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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17540 字 12小时前

她已耽搁了太久,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赌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解脱。

无论如何,总好过这般屈辱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看向许臬:“我想好了,我不怕这代价,请许大人将此药赠予我。”

许臬凝视着她,再次确认:“你当真想好了?一旦服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石韫玉重重点头:“绝不反悔。”

许臬叹了口气:“也罢,改日我设法将药传与你。”

一听“传”字,石韫玉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小声嘟囔道:“许大人,下次能不用蛇吗?”

许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是怕那传信的土蛇。

他唇角弯了一下,应道:“好。”

石韫玉心下稍安,又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们锦衣卫怎地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竟还能驱使动物行事。”

许臬听了这话,素来冷肃的面容露出些许浅淡笑意,解释道:“并非锦衣卫的手段,此乃我师父所授的杂学。譬如那日的蛇,是以特定音节模拟蛇类信号,引其接近目标,待其靠近,信笺上所涂的药物恰好轻微刺激其肠胃,促使它将信笺吐出。”

石韫玉听得有些震惊,心道这也行?

她由衷夸赞道:“许大人真厉害。”

许臬望着她乌润澄澈的杏眼,轻嗯了一声:“还好。”

石韫玉感觉耽误有点久,收敛神色,朝着许臬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语声恳切:“多谢许大人仗义相助,此番若能脱身,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此恩。”

许臬微微侧身避了避,语气平和:“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回去吧。”

石韫玉点头,看着许臬出了偏殿。

她定了定神,走到屏风后,随手取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衣裙换上。

整理好仪容,她推开殿门,那名引路的宫女仍静候在外,两人不多言,一前一后沿原路返回大殿。

回到席间,许臬不在座。

她坐下不久,顾澜亭便和南镇抚司使一道回来了。

他目光在她新换的衣裙一扫而过,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她的神情,问道:“你去别处了?”

石韫玉面色镇定,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方才被宫女不慎洒了酒水,污了衣裙,恐失仪态,便去偏殿更换了一身。”

顾澜亭凝视她片刻,才嗯了一声。

他斟了一杯酒推到她的手边,含笑道:“尝尝看,这酒滋味尚可。”

石韫玉依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带着果香,入口顺滑。她刚放下酒杯,顾澜亭又亲手为她续上一杯。

她心下明了,顾澜亭这是有意灌她酒,大抵是疑心她,想要套话。

她蹙眉软声推拒:“爷,我酒量浅薄,不能再饮了,万一醉了,殿前失仪可如何是好?”

顾澜亭笑意盈盈,柔声道:“无妨,此酒性温不醉人。”

石韫玉怕坚持不饮反而惹他疑心,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啜饮,借此拖延时间。

熬到宴席终了,丝竹声歇,百官开始陆续告退。

她只觉得双颊滚烫,虽神智尚存,脚步却已有些虚浮。

顾澜亭扶着她,顾澜楼跟在一旁,三人一同出了宫门。

宫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顾澜楼见石韫玉双颊生晕,眼波熏然迷离,不由笑道:“嫂嫂似是有些醉了?小弟常备着醒酒丸,效用极佳。”

说着便要从腰间解下荷包。

顾澜亭瞥了弟弟一眼,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淡淡道:“不必,她没醉。”

顾澜楼动作一顿,看了看兄长那隐含独占意味的神情,心说真是难得,这女子竟能如此受素来薄情的兄长宠爱。

他又瞥了眼她的脸,耸了耸肩道:“好吧,许是小弟看错了。”

随之翻身上马,“小弟先行一步。”

顾澜亭冷淡颔首。

他低头对她柔声道:“时辰尚早,我带你去夜市逛逛,醒醒酒可好?”

石韫玉只觉得夜风一吹,非但没能清醒,反而头晕得更厉害了,耳中嗡嗡作响,连他们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她浑身发软,全靠顾澜亭支撑才能站稳,含糊“嗯”了一声,随即被他半扶半抱上了马车。

石韫玉一上车便软软靠在车壁上,思绪昏沉,闭着眼心中胡乱暗骂。

顾澜亭这狗官,那酒分明后劲极大,竟还骗人说不易醉。

她生怕自己酒后失言,被他套出与许臬相见之事,索性佯装醉极,歪倒身子,将头靠在了一旁,闭眼假寐。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娇慵醺然的模样,唇角勾起。

马车缓行,车厢内光线昏暗。

顾澜亭把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上她娇润的唇瓣,辗转厮磨,渐渐深/入,勾缠吮吸。

一吻毕,石韫玉有点缺氧,本就混沌的思绪更是化作一团浆糊。

她醉眼朦胧趴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含糊不清嘟囔:

“混…蛋……”

“下流。”

“狗……东西!”

顾澜亭眯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石韫玉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问,反而嫌他吵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叽叽咕咕问什么呢?烦死了……下头男!”

顾澜亭听到最后三个字,眉头紧锁:“什么是下头男?”

石韫玉却没再搭理他,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仿佛要入睡。

顾澜亭心头火起,又思及话还未问出,便强压恼怒凑近她耳边,低声诱问:“告诉爷,今夜心情可好?”

石韫玉半睁开迷蒙的眼,摇了摇头,语带不满:“不好,无聊透顶。”

“那你……最喜欢谁?”他继续试探。

她“唔”了一声,含糊应道:“妈妈。”

顾澜亭以为她指的是过去对她多有照拂的张厨娘。

他又问:“那你最讨厌谁?”

石韫玉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醉醺醺嫌恶道:“顾澜亭,顾少游,顾狗官!”

顾澜亭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目光巡过她酡红的脸,心说这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包天,肆言詈辱。

他强压着怒气,柔声循循善诱:“你今夜除了更换衣物,可还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被他问得烦了,抬手乱挥,力道不轻地拍了他的脸颊一巴掌,语气蛮横:“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有事不会问百度吗?”

顾澜亭怔住,一时愕然,没料到她竟敢动手。

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捉住她捣乱的手,咬牙问道:“百度是何人?”

莫非是哪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石韫玉醉意深重,只觉得他蠢得要命。

半睁开眼,向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嘟囔道:“百度就是百度啊……是个工具。”

“土炮,蠢货,这都不知道。”

顾澜亭脸色难看,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耐着性子诱哄:“你且告诉我,今夜可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已是烦不胜烦,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滑,直接躺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耐道:“没有没有!烦死了,不要吵我睡觉。”

听她否认,顾澜亭面色稍霁,但想起她方才那几句“混蛋”、“最讨厌顾澜亭”,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重重按在马车壁上,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石韫玉被吓清醒一瞬,胡乱拍打踢蹬抗拒,嘴里骂骂咧咧,不限于“狗官”“混蛋”云云,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醉话。

顾澜亭眸光愈发阴沉,决定今夜势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用腰带将她手腕缚住,随即覆身而上。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僻静的街巷里绕了三圈。

街巷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直到车厢内的动静停歇,马车才缓缓朝着顾府驶去。

顾澜亭眼尾尚红,气息愉悦,整理好衣袍后,将已然昏睡的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她鬓发散乱,软绵绵窝在他怀中。

他正欲穿过垂花门,从右侧游廊径直回潇湘院,却见弟弟顾澜楼迎面走来。

顾澜亭眉头微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遮住她大半面容,沉声问道:“为何深夜入后宅?”

顾澜楼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去后园埋酒。”

说着,目光扫过兄长。只见对方唇瓣似乎有个小口子,往下看,手指也有一圈破皮带血的牙印。

他没忍住望向兄长怀中之人。

虽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灯笼与朦胧月光,却仍能看清她露出的半边玉面潮/红未退,雪颈上若有若无印着红痕。

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顾澜楼眼神微微一滞,迅速移开视线。

这女子好本事,竟让向来自持的大哥如此荒唐行事。

顾澜亭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后宅有女眷,你既已及冠,日后不得再随意进出。”

顾澜楼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应道:“哦,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大哥慢走。”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澜亭这才抱着石韫玉,大步走向潇湘院。

翌日清晨,石韫玉被小禾叫醒

睁开眼,只觉头一阵钝痛。

她捂着额角坐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

回想自己那些醉话与举动,心中一阵后怕,细细回忆后,确定并未泄露关键信息,才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石韫玉正午憩,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骤然惊醒,心有所感,掀开床帐朝后窗一看,果然见那后窗大开。

侧耳倾听,确定守在外间的丫鬟尚未察觉,立刻赤着脚溜下床榻,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她伸手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探,指尖触到了个小物件。

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油纸内侧还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待姑娘入土为安,我自会设法掘出,助姑娘改换身份,远遁他乡。]

石韫玉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趁着无人,将药丸塞入一簪头的空心花蕊内,放回原位,而后悄悄回到床榻上。

心绪渐渐平复,她开始思索下一步。

该如何让这场“死亡”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直接服毒自尽?绝不可行。

她这段时日并无明显厌世之态,若突然寻死,以顾澜亭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深究到底,风险极大。

一个人在何种情形下才会绝望到自寻短见?必然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绝望且再无牵挂。

石韫玉苦思冥想,直到翌日,在庭院中百无聊赖拨弄花草时,几瓣火红的石榴花随风飘落,恰好缀于她的肩头。

拈起那抹残红,凝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需要一个足以催生“绝望”的契机。

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须耐心蛰伏。

石韫玉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尘香带暑色,花气动秋光。

转眼已是七月,暑气未消,天气干燥。

这日傍晚,顾澜亭即将下值归家时,太子忽然召见。

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谈了几句朝务,继而温煦提起:“听闻京营房总兵家的三公子,后日要在什刹海办一场画舫游湖会,邀请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少游想必也接到帖子了吧?”

顾澜亭躬身应道:“回殿下,臣确已接到邀帖。”

太子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慢悠悠道:“孤还听说,房总兵那位嫡出的三小姐此番亦会前往。这姑娘年方及笄,尚未定亲,生得是貌美如花,性子更是贤良淑德,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佳名。”

顾澜亭面色不改,心中已然明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这是欲借联姻拉拢房将军,进一步稳固自身地位。

他沉声应道:“房大人为人忠直,家风严谨,其家眷想必亦是贤淑出众。”

太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笑道:“后日我另有要事,便不去了,你代我好好看看那湖光山色。”

顾澜亭心领神会,拱手道:“是。”

从东宫出来,顾澜亭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翻涌。

娶妻?

他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那房三小姐也确是不错的选择。

更遑论这是太子的要求。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生厌恶,有些烦躁。

回到顾府,他径直往潇湘院走去。

将至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他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丫鬟,静静站在门廊的阴影处望着。

只见庭院之中,凝雪正与小禾踢着毽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裙裾随着她灵巧的跳跃而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翩跹于花丛间的碧色蝴蝶。

毽子在她脚尖膝上灵巧起落翻飞,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活动染上红晕,鬓发略丝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微红汗湿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眼波流转间充满了鲜活灵动之气。

夕阳余晖下,暖泽生晕。

她似乎许久不曾这般活泼了。

顾澜亭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柔和。

石韫玉一个回身,终于看到了立在门外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毽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她气息微喘,低眉顺眼轻声唤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她粉颊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刚下值。”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毽子。

石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解释道:“在屋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才与小禾踢会儿毽子解闷,爷若是不喜,我/日后便不玩了。”

顾澜亭走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牵着她一同进屋,命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执起她的手,在盆中细细洗净,又用布子擦干水珠。

两人随后在临窗的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顾澜亭为她斟了一杯桂花茶,看着她端杯饮茶的乖巧模样,心尖微软。

可转念想起太子的话,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滞涩。

他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微风吹拂,花草沙沙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试探道:“后日,什刹海上有个游湖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石韫玉捧着茶杯,抬眼看他,语气寻常:“什刹海风光正好,爷政务繁忙,此番去正好散散心。”

顾澜亭顿了顿,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想要看看她听到后续话语时的反应。

他定定望着她,徐徐道出:“太子殿下有意让我借此机会,与房总兵家的三小姐相看。”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石韫玉闻言, 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花瓣,飘飘摇摇, 最终停落在窗棂之上。

她垂眸望着那点点残红, 心下暗忖时机终于到了。

缓缓抬起眼, 脸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爷, 祝爷相看顺利, 早日喜结良缘。”

顾澜亭细观其神色,见她笑靥柔顺, 不见半分异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紧绷:“就没有别的话要讲?”

石韫玉默了一瞬, 才低声道:“爷想听什么?祝爷早生贵子?”

顾澜亭听她这话, 心头那股邪火窜高, 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恼什么?恼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迟早之事,她一个妾室, 又有何资格争风吃醋?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可心头那股滞涩怒意却挥之不去。

他松开手, 茶杯落在小几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脸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顺,贤名在外,确是娶妻的上上之选。若此番相看顺利, 想来年末便可操办婚仪。”

他刻意将话说的明白。

她却只是垂着眼应了:“嗯,我晓得了。”

见她这般情状,顾澜亭终是按捺不住, 霍然起身,冷声道:“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韫玉抬头望向他,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好。”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温驯模样,心头那股暗火灼烧得更加厉害,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满院。

顾澜亭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门突然被叩响。

他唤人进来,抬眼一看,却是小禾提着食盒立于门前。

小禾进屋福身行礼道:“爷,姑娘见您连日操劳,特炖了汤差奴婢送来,嘱咐您务要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辛苦。”

顾澜亭目光移到那盅汤上,看了一会,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炖的?”

小禾心说当然不是,但姑娘受宠,她们做奴婢的才能体面,于是连连点头:“是姑娘炖的,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澜亭郁结了一整日的心绪,竟因这话豁然松快了几分。

他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罢。”

小禾面露喜色,忙从食盒中取出汤盅,小心翼翼置于书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顾澜亭盯着那汤盅看了半晌,轻嗤一声,心道就凭这点子心意,便想哄他高兴?

他垂头欲继续处置公务,却怎奈心神涣散,总难专注。

未几,他心浮气躁地掷下笔,伸手端过那盅汤,揭开盖子,执匙轻搅了几下。

香气袅袅,他尝了几口,滋味并非他所爱,本欲搁置,转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终究将一盅汤饮尽。

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犹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过于计较,遂起身往潇湘院而去。

至庭院,见正房灯烛犹明,窗纱上透出她独坐榻边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顾澜亭唇角不自觉微扬,推门而入。

石韫玉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坐在那没动,只望着他。

顾澜亭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坐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了这是?”

石韫玉眼眶霎时红了,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顾澜亭见她这样,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石韫玉闷闷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轻声问道:“爷,若相看顺利,您当真要成亲么?”

顾澜亭见她眼眶微红,心中莫名有些滞闷。

他原想见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几分不忍。

毕竟娶妻之事,终究势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声,见她泪光盈睫,又温言安抚:“房氏性子温婉,必不会为难于你,我亦会护你周全,不必忧心。”

石韫玉唇瓣微颤,似欲言语,终是缄口。

她垂头沉默下来,像是被水淋湿的花。

顾澜亭伸臂揽住她,正待开解,却见她再度抬眼,莫名问道:“爷既将成亲,二爷的亲事想必也近了吧?”

听闻她问及二弟,顾澜亭微蹙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半晌,方缓缓道:“你问他作甚?”

石韫玉道:“想着爷成亲,二爷不久也成亲的话,府里很快会热闹起来,故而有些好奇。”

这般敷衍之语,顿使顾澜亭心绪不畅。

“好奇?”他轻笑一声,“二弟的事,何劳你挂心?”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复又沉默。

顾澜亭欲质问她为何关切旁的男人,又觉此言一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毕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话并未出格。

等了良久,终不见她软语解释,他面色渐沉,起身睨着她道:“你自歇着罢,我回正院去。”

言毕,细观其色,却见她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几分失落,仍只乖顺点头:“是,爷也当早些安歇。”

随即起身取来氅衣奉上。

顾澜亭不知从何窜起一股无名火,连氅衣也不接,冷着脸拂袖而去。

踏出门槛时,犹见她抱着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后缓缓垂下眼睫,让他再也看不清情绪。

自那日后,顾 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半步。

转眼便到了游湖宴之期。

顾澜亭如期赴宴。

什刹海畔,湖光山色,画舫精致,丝竹悦耳。

一众世家子弟或投壶射覆,或行令联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朝局风月。

顾澜亭身着淡蓝道袍,言笑晏晏,与房公子等人应酬周旋,结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总有些烦闷。

寻了个间隙,他从喧嚣的船舱阁中走出,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望着眼前碧波荡漾,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顾府。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正袅娜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福身,声音清婉:“顾大人。”

顾澜亭回身,拱手还礼,神色疏淡有礼:“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来圆滑,在这种相看的场合,本该主动寻些风雅有趣的话题,可此刻他却兴味索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并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位名满京城的顾大人。

他容貌俊朗,气度清贵,行为举止斯文有礼,无可挑剔。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虽好,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像是个会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

更何况……她隐约听闻,他府中早已纳了一房妾室,且颇为宠爱。未婚纳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房清嘉觉得他于此道上恐怕不甚检点,并非女子理想的托付终身之人。然而父亲意图借此次联姻与太子势力紧密捆绑。为了家族利益,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踌躇片刻,虽知此时过问对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时不问分明,日后成婚更为糟心。

她轻声道:“顾大人,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房小姐但说无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词句道:“听闻顾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约能成,不知顾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顾澜亭面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还只是相看阶段,竟就意图插手他房里的事了?他心生不悦,淡淡道:“房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房清嘉听他语气微凉,心中一跳,但仍硬着头皮,委婉表达道:“小女以为,为顾大人声望着想,成婚之后,至少一年内,那位姑娘还是安置在府外较为妥当。”

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将那妾室养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顾澜亭闻言并未接话,只拱手道:“甲板上风大,房小姐仔细着凉。顾某先失陪了。”

说罢,不再多看房清嘉一眼,转身便径直回了船舱阁内。

房清嘉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她望着顾澜亭的背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闷,最终也只能咬了咬唇,带着丫鬟默默去了女眷那侧。

阁内众人见顾澜亭回来,几个相熟的同僚挤眉弄眼,凑上前打趣道:“顾兄,方才可见着房家三小姐了?听闻她容貌甚美,性情温婉,顾兄真是好福气啊!”

顾澜亭笑了笑,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

宴散已是傍晚,霞光漫天。

顾澜亭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召来管事,问起凝雪近日情况。

听闻她只是头一天在窗边坐着,面带哀愁的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郁郁寡欢之态,反而踢毽子、打马吊,日子比先前还要舒心快活。

他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本欲直接去书房,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了潇湘院的方向。

快到院门时,却见不远处的长廊下,凝雪正踮着脚,逗弄着悬挂在廊檐下笼子里的鹦鹉。

而他的二弟顾澜楼,懒洋洋斜靠在旁边的朱红廊柱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正同她说着什么。

两人虽侧背着身子,但他仍能看到凝雪侧脸上那明媚生动的笑容。

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与面对他时那副温顺沉默,乃至畏惧的模样截然不同。

顾澜亭停了脚步,隐在廊柱转角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二人说笑。

秋风拂过,廊外树叶唰唰作响,几片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未觉。

石韫玉正用手指逗弄着笼中色彩斑斓的鹦鹉,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片衣角。

她微勾唇角,故意踮高脚尖,伸手去够那挂得稍高的鸟笼,脚下同时一个不稳,惊呼一声便向栏外栽去。

“嫂嫂当心!”

顾澜楼飞快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掌心的腰肢细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幽香气,顾澜楼不由得愣住,低头看去。

怀中女子杏眼桃腮,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美眸近在咫尺。

他心头莫名一跳,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女子的腰肢竟是这般柔软,肌肤也这般细腻……

石韫玉被他揽在怀中,故意仰起脸,羞赧软语道:“多谢二爷……”

“你们在做什么?”

正发愣,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澜楼猛然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揽着凝雪的手,与她一同转身望去。

只见顾澜亭缓步从转角处走出,脸色平静,眸光森冷。

石韫玉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裙摆,垂下头小声唤了句:“爷……”

顾澜楼见她隐有畏惧之色,下意识侧身微微挡住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大哥莫要误会,是嫂嫂方才差点摔倒,小弟情急之下,才伸手扶了一把。”

顾澜亭瞧着弟弟这般维护姿态,胸中怒火翻涌,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顾澜楼,径直绕过他,一把捉住石韫玉纤细的手腕,沉声道:“随我回去。”

顾澜楼心知大哥这是动了怒,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顿揍也没什么,可看着凝雪那娇柔的模样,生怕她被迁怒受苦,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恳切道:“大哥,我与嫂嫂之间清清白白,方才真是意外。”

“您要罚便罚我,切莫迁怒于嫂嫂。”

顾澜亭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二弟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话要同她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倒是你,我早已说过你已及冠,不可再随意进出后宅。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顾澜楼忙道:“大哥息怒,是音娘从道观捎了信来,说想要些新鲜花瓣制成书签,夹在书里给她送去,小弟这才去了后园采摘,故而恰巧碰上了嫂嫂,并非有意违逆大哥。”

顾澜亭扯了扯唇,“原来如此。”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待你日后开府,自然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在我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且自去前院领罚。”

顾澜楼没有争辩,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凝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拱手,转身离去。

顾澜亭不再多言,紧紧攥着石韫玉的手腕,一路沉默着将她拽回了潇湘院屋内。

“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随即甩手将她掼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想到她先前莫名问起二弟的婚事,方才又和二弟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听了他要娶妻,打了另择高枝的算盘。

想通此节,他心头火气再难以抑制,素来冷静的脸浮现出阴沉的怒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冷笑讥诮:“你倒是日子过得舒坦,日日不是踢毽子打马吊,便是逗弄扁毛畜生,勾引外男。”

石韫玉缓缓坐直身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恍若默认。

顾澜亭见她面对自己这般缄默,与方才跟二弟言笑晏晏的鲜活模样截然不同,只感觉胸中垒块,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轻轻“呵”了一声,嗤道:“我道你为何听闻我娶妻还不慌不忙,原是打着再寻一个倚仗的心思。”

看她还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一声不吭,他心头又忮又气,俯身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口不择言:“怎么,你是打算等我成亲后,就入二弟的床榻献媚祈怜,还是说……想要我兄弟二人,共同来服侍你这副饥/渴身子?”

石韫玉紧抿着唇,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低垂着眼睫就是不与他对视,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这个疯狗!要不是怕功亏一篑,她恨不得现在就暴起和他鱼死网破。

“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我二弟看得上你这等货色?”

顾澜亭一把甩开她的脸,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般,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语带嫌恶:“果真是出身低贱,路柳墙花,一身浮浪之气。”

“爷真是鬼迷心窍了,竟宠幸你这等不知廉耻的浪/荡东西!”

说罢羞辱般的把帕子狠狠砸在她脸上。

石韫玉被甩地偏过脸,紧接着柔软的帕子砸在额头上。她闭上眼,任由帕子顺着额头眼睛滑落下去。

听着他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手指紧紧抠着软榻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顾澜亭见她依旧不语,厉声道:“跪下!”

石韫玉头还偏着,动也不动。

顾澜亭不耐冷嗤:“怎么?聋了还是死了?听不懂爷的话?”

石韫玉这才缓缓松开了抠着榻沿的手指,转过脸来,抬起了头。

顾澜亭这才看到,她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眼眶通红,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坦荡荡直视着他,瞳仁漆黑,眸光清冽冰冷。

“我勾引你弟弟?”

“我浪/荡?”

她低笑起来,眼中泛着泪意,神情悲凉讽刺,“那你呢?你这般强抢民女,与我这浪荡之人夜夜苟/合的又算是什么?”

“是明知故行的贱种?还是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畜生?!”

顾澜亭先是一愣,没料到她竟敢如此顶撞他,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眸光森冷:“谁准你这般跟主子说话?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石韫玉扯唇笑了笑,伸手就解衣裳,“你想来便来,想辱便辱,横竖我就这么一条烂命,你拿去便是。”

话音落下,上衫已经落下,露出雪白的臂膀,还要继续褪。

顾澜亭呼吸一窒,“给爷穿上!”

石韫玉停了手,面无表情站着,上衫就堆在脚边。

顾澜亭看着她那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再联想到近日她的舒心快活,以及方才和二弟的活泼雀跃,更是怒火翻涌,无处发泄。

他就不信当真惩治不了她。

顾澜亭心头盛怒不已,面色却顷刻恢复平静。

这张温雅斯文的脸此刻愈是平和,愈是教人胆寒。

他睨着她,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个遍,末了定格在她清冽的眼睛上。

石韫玉本就对他有所畏惧,此刻对上他如同看物件般的漠然眼神,心头阵阵发怵。

窗外吹进一阵风,裸/露的皮肤微凉。她攥紧了手指,饶是强力忍耐,确也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定定看了她一会,才徐徐开口:“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便不必留在这府里,不日便搬去城外的庄子上,也省得将来惹得房三小姐不快。”

石韫玉猛地抬眼看他,脸色愈发苍白。

她无声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定真假。

顾澜亭面色淡淡。

许久,她垂下头低声道:“随你。”

“送去庄子,或者送给旁人,都总比跟在你身边要好。”

顾澜亭淡漠的神情再次出现裂隙,他眯了眯眼,沉声道:“你说什么?”

石韫玉抬脸看他,似是破罐子破摔了,冷冷重复一遍:“我说,随你这狗官的便。”

顾澜亭忍无可忍,“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把你送人!”

石韫玉反驳道:“送吧,反正你本也打算成亲前后就把我送走的,不是吗?”

顾澜亭面色微僵,就见她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着窗外,轻声道:“况且,起码说不定别人能把我当个人看,而不是像对待猫儿狗儿一般,肆意折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气急败坏,看着她那副一心求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痛。

他咬牙冷笑:“好,好!既然你一心求去,那我便如你所愿。”

说着,他扬声道:“来人!”

丫鬟战战兢兢推门进来,垂首侍立。

顾澜亭冷声吩咐:“去通知甘如海,让他尽快为凝雪寻个好主子,十日之内,务必办妥。”

那丫鬟闻言,震惊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僵在原地。

顾澜亭见她不动,不耐呵斥:“聋了吗?听不懂人话?!”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垂下头,声音发抖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要退下。

“且住。”

顾澜亭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凝雪,补充道:“告诉甘如海,一定要精挑细选,找个妻妾成群,尤其身强体健的,可不能委屈了咱们凝雪姑娘。”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应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看向凝雪,就见她即便听到如此安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呼吸滞涩,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也不去过问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可这几日他过得也并不舒心。

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看着某处出神。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身为一家之主,岂能轻易收回?

他也存了心要让她好好吃个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莫要再痴心妄想,更莫要再去招惹别的男人。

第六日,管事来报,说凝雪头痛难眠,请了府医来看过后,又要了些药材,说想自己做点安神熏香。事后没两个时辰,突然又派丫鬟问要了点清心醒神的药材,言辞间的意思,似乎是想给顾澜亭做个香囊。

顾澜亭听说她身体不适,还给他做香囊,本想去探望,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了正院。

他觉得凝雪这是在装病给他看。

认错岂能是这般随意态度?他决心再晾她几日。

到了第八日,他命人故意将消息透入潇湘院,让凝雪意外得知,他打算再过两日,便与房家正式交换更帖,定下亲事。

当天夜里,管事前来回禀,说凝雪姑娘听了消息后,只是愣了片刻,随即便没什么反应,依旧照常饮食起居,下午同丫鬟们打了会儿马吊,甚至方才还高高兴兴给院里的仆从赏首饰衣裙。

至于香囊,做了一半便不做了。

顾澜亭闻言,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

他面沉如水,冷笑不语,随即下令让甘管事去通知她,下家已经找好,乃是位姓王的六品官员,年逾五十,家中妻妾众多,对她甚为满意,后日转纳妾文书。

第九日白天,顾澜亭公务繁忙,在衙署待了一整个白日,夜里才归家。

深夜寂寂,他在书房批阅文书。

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窗外雨声潇潇,更令他烦躁。

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的是凝雪身边的丫鬟小禾。

她行了礼,神色惶恐,小心翼翼道:“爷,姑娘亲手备了一桌酒菜,想请您过去,赏脸一聚。”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姑娘这两日说笑玩乐间,偶尔展露的惆怅和无意的念叨,鼓起勇气道:“爷,姑娘那日和二爷真是意外,奴婢当时恰好取东西,在此之前两人还未碰面,想必是您碰到前,两人将将遇到,礼貌攀谈而已。”

说着,她恳切道:“爷,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希望您莫要误会恼怒。”

顾澜亭那点烦躁的心情,在听到这些话后,竟奇异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冷笑,看来她是终于知道怕了,做菜来向他服软认错,还借丫鬟的口解释。

他淡淡道:“知道了,再看吧。”

小禾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面色不虞,只得怯怯住了口,低声道:“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面色失望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顾澜亭静坐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唤来甘管事询问。

甘管事回道,凝雪从下午便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确实是亲手准备了好几个菜式。

顾澜亭面色稍霁,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甘管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爷,姑娘不知为何,将所有的首饰都赏给了丫鬟,只留了您在她生辰送的白玉簪子。”

顾澜亭愣住,眉心微蹙,思索之下,觉得她或许是想着若他不留情面,就买通院里的丫鬟仆从逃跑,亦或者说服这些人帮她一同求情。

“我知道了,退下吧。”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本想再晾她一晾,让她多煎熬片刻,可转念一想,她性子素来倔强,难得肯如此低头服软一次,若是晾得过了,只怕她又缩了回去。

不如便早些过去。

想通此节,他取过一件青灰色薄氅穿上,执起一把油纸伞,踏入了蒙蒙秋雨之中。

夜雨微凉,寒意侵人。

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映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圆。

他撑着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潇湘院外。

远远便看到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他推门进去。

凝雪坐在桌边,一身雪白衣裙,乌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闻声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然,眉眼笼着哀伤。

这般神态,让他心头一揪。

他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她竟清减了如此之多。

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巴愈发尖俏,衣裙腰身也看着空荡了些,宛若一朵即将凋零荼蘼花。

顾澜亭皱了皱眉。

这群仆从当真该死,她都憔悴成这样了,还说她毫无异常。

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惩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闹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这些人怠慢。

“爷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为他解下氅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心情转好,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石韫玉引他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色香味,却也尚可。

顾澜亭扫视着,微微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肴。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

顾澜亭心头火气彻底消散了,心情愉悦。

石韫玉默默为他布菜,又替他斟满了酒杯。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哀求什么,只是安静布菜侍奉,细致而温顺。

顾澜亭也不介意,觉得她这番姿态已然表明了服软的态度,至于口头上的认错,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漱口净手后,石韫玉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顾澜亭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微软,叹息一声道:“我不会将你送人。”

石韫玉垂着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声:“谢爷。”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势渐急,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

顾澜亭饮了一杯酒,石韫玉立刻又为他续上。

她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顾澜亭看出来,温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石韫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双目盈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爷,你当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为妻吗?”

顾澜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石韫玉又问,嗓音微颤:“爷,你必须娶妻吗?”

顾澜亭觉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当她是被这次送人之事吓坏了,担心他娶妻后会再次抛弃她。

他又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肯定地回答之后,他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烛火摇曳,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我呢?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顿了顿,“是将我养在外面的庄子上吗?”

顾澜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为全房氏颜面,成婚前后,的确是需要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石韫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低哑道:“爷,能不把我送走吗?”

顾澜亭下颌紧绷,干涩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时机合适,我自会早日接你回府,届时必当好生补偿于你。”

石韫玉听着,神情怔怔的,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她看着他,眸光荒凉,哑声道:“谢爷……体贴。”

说罢她缓缓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

屋内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石韫玉端起酒杯,脸上扯出一抹笑,柔声道:“爷,喝一杯吧。”

顾澜亭看着她脸上的哀色,想说什么,最终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太子隐晦提出要他把人趁早送走,起码成婚前后不能留在府里,以防房总兵不满。

皇帝身子愈发差了,夺嫡激烈,他身为太子属官,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会补偿她的,等太子登基,他就设法和房氏和离,再给她个孩子,这样她就不必成日提心吊胆了。

顾澜亭端起酒杯。

两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两人各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唇上漫着水光,眼里也漫着水光,在灯火下莹莹闪烁。

“爷,我送你的手绳呢?”

顾澜亭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抬眼看去,看到她眼里的泪花,竟有些害怕作答。

他静默少顷,解释道:“不慎弄断了,改日补好了我会戴。”

石韫玉眸光愈发灰暗。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顾澜亭心中有愧,故而她倒酒时,并未拒绝。

一杯,两杯,三杯……

酒壶渐渐空了。

顾澜亭已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抬眼间,忽然发现凝雪正愣愣望着他,眼神古怪,眼圈不知何时已泛红,蓄满了泪水,睫毛狼狈黏成一团。

他莫名开始有些心慌。

思忖几息,只当她仍在为前途担忧,便压下心头的不安,放柔了声音安抚:“放心,我说了不会抛弃你,便一定做到。等府中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孩子,让你日后有所依靠。”

石韫玉眼中的泪水溢出,顺着脸颊滚下,积在下巴尖上,滴到衣襟洇开一团团深色。

她吸了吸鼻子,平静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顾澜亭皱眉,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不长眼的奴才欺负了你?或是嚼了舌根?”

石韫玉摇了摇头,抬起泪眼,定定看着他道:“这府里,欺我、辱我、伤我、令我痛不欲生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顾澜亭脸色一沉,正要斥她不知好歹,却见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你怎么了?!”

他面色骤变,立马站起身,快步绕到她跟前,差点被凳腿绊倒,身形未稳便欲查看她的情况。

石韫玉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泪流不断的眼中里充斥着绝望的恨。

她半伏在桌上,喘息着,忍着剧烈的疼痛,咽下口中鲜血,满目悲恨,虚弱喃喃:

“顾澜亭,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顾澜亭被推一个踉跄。

他喝的酒里似乎下了安神的东西,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咬破了舌尖,强撑着靠近她。

他抖着手,却不敢碰她,一面回头喊人,一面颤声道:“你别说话了,先别说了,等府医来。”

石韫玉喘了口气,露出哀凄的笑:

“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再、再也不要遇见你……”

“我……”

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眼神开始涣散。

她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劈裂,神情痛苦,一字一顿,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