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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32009 字 11小时前

第41章 下药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玉佩, 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疑惑道:“爷要用吗?”

顾澜亭眼风扫过玉佩, 并不细看, 只摇头道:“不必。”

话音一转, 那双眼似笑非笑瞧着她, “你倒是将这玉佩视若珍宝, 入宫赴宴也随身携带。”

石韫玉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用力,垂下眼睫, 神情赧然:“我头一遭进宫,宫里规矩大,贵人又多,只怕行差踏错。况且……静乐公主也在席上。”

说着抬眼看他, 眸光明净:“我特意带着它, 是想着万一惹出什么祸事, 好歹能求寿宁公主庇佑一二,也不至于连累爷太过。”

顾澜亭凝神看她半晌, 忽的嗤笑一声:“你想寻求庇护, 不如直接来求我, 何必指望寿宁那点微末本事。真遇着事, 难道我还护不住你?”

石韫玉似懂非懂点点头, 小声嘟囔:“我自然晓得爷的能耐,只是怕连累到您。”

这话倒叫顾澜亭一怔,低头看她乌云般的发顶, 心头那点不快顿时化作融融春水。

他抚着她的青丝,语气软了几分:“说的什么傻话,你既跟了我, 安心受用便是,天大的事自有我担着。”

石韫玉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满是依赖感动,软语应道:“嗯,有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顾澜亭的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缓缓抚她的发。

石韫玉把玉佩重新收怀里,只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还好方才机敏,把玉佩要了回来,否则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这男人的心思实在太过敏锐。

回至顾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年节的喜庆。

顾慈音也已从宫中回来,正吩咐丫鬟布置年夜饭。

见兄长携凝雪同归,柔声打了招呼。

年夜饭设在花厅,菜式精致,三人默然意思着用了些,席间只闻杯箸轻响。

饭毕,顾澜亭取了个锦盒递与顾慈音:“阿音,新年吉庆。”

顾慈音开启一看,是套赤金嵌红宝头面,工艺精湛,光华流转。

她唇角微扬,福身婉柔道谢:“谢过大哥。”

略坐片刻,便借口乏了,带着丫鬟婆子回院。

石韫玉和顾澜亭也回了院。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两人各自沐浴更衣。

石韫玉身着月白寝衣,乌发如瀑,步入内室,便见顾澜亭已收拾妥当,只着中单,衣带松绾,斜倚床阑。

许是吃了些酒,他眸中带着熏然醉意,映着煌煌烛火,斯文风流。

见她进来,他唇角微勾,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依言走过去,刚到他面前,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肢,轻轻一带,跌坐在他怀中。

尚未反应过来,他一个翻身,便将她困在了柔软的锦被之间。

“爷……”

她轻呼一声,带着些许慌乱。

顾澜亭低笑,从枕畔摸出一巴掌大锦盒,启盖,内里静静卧着一枚玉镯。

那玉镯通体翠色莹莹,色泽匀净,水头极足,灯下观之,温润生晕,一望便知非是凡品。

他执起她的左手,将玉镯套入她纤细的腕间。

青翠欲滴的玉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石韫玉看着腕上多出的贵重物件,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欢喜:“谢谢爷,这镯子真好看。”

顾澜亭低头看着她,指尖摩挲着玉镯和她的手腕,眸中含笑:“我赠你新年礼,那你准备给我什么?”

石韫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些日子光顾着筹谋脱身之事和应对静乐的威胁,竟完全忘了准备新年贺礼这茬。

她面上不显,脑中灵光一闪,笑道:“爷稍等。”

顾澜亭含笑松手。

石韫玉趿了绣鞋,走到镜台前,装模作样翻找起来。

妆奁里首饰不少,却无一适合送他。

她找地额头冒汗,终于从最低下翻出个之前闲暇时编的朱红色手绳,上面还串着几颗小巧的墨玉珠子。

她暗暗松了口气,拿起转身回到床前,笑眯眯命令:“伸手。”

顾澜亭挑眉伸手。石韫玉俯身,仔细将朱绳系在他腕间,末了收紧。

顾澜亭举腕端详这格格不入的饰物,哭笑不得:“我堂堂男儿,戴这个成何体统?”

石韫玉闻言,故意哼了一声,伸手想将手绳抢回来:“你不要就算了,这可是我亲手编的,费了好些功夫呢!你不要,自有识货的人……”

顾澜亭手腕一翻避开,顺势将她揽回怀中,笑着揶揄:“好个会做买卖的,用我百两玉镯,换你这不值钱的绳儿。”

石韫玉仰起脸看他,明眸湛湛:“我知道爷不缺金银,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我便是有金山银山,送再贵重的物件,在爷眼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唯有这亲手做的东西,虽然粗陋,却是我一点一点编出来的,才算是一片心意。”

“礼轻情意重,爷说是不是?”

顾澜亭望进她清澈眸中,那认真神色不似作伪。

他垂眸手腕那根细细的红绳。

编织手法粗糙,但那鲜活的红色和温润的墨玉,却透着一股生气。

他摩挲着那几颗小珠子,心头微软,低声道:“嗯,我甚是喜欢。”

石韫玉刚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音一转,在她耳边低语:“既然礼也换过了,凝雪,除夕守岁,漫漫长夜,可不能早睡。不如我们做些应景的事?”

石韫玉脸色微变,差点没绷住,刚想找借口推脱,顾澜亭却已不给她机会,俯身压下,堵住了她的唇。

红烛摇曳,跳跃的火焰将室内映得昏暗暖融。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隔着院落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春意盎然。

昏暗的幔帐内,顾澜亭盯着她涨红的脸,迫她破碎哭泣。

柔白的手自帐中伸出,无力抓着被褥边缘,想要逃跑,手腕的青玉镯子磕在硬木边缘,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旋即,一只骨节分明大手猛地伸出,覆上紧绷的手背,五指插/入指缝,严丝合缝,强硬将它拽回了幔帐内。

手腕上的朱红手绳格外醒目。

另一边,皇宫毓秀殿。

虽是年节,此处却显得有些冷清。

殿内燃着炭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陈设多是半旧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些瓷玉摆件,与高贵妃宫中的富丽堂皇相比,朴素得多。

这便是柳婕妤与寿宁公主的居所。

寿宁正就着烛光,仔细阅看信笺。

她稚嫩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躺在不远处榻上的柳婕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时不时低咳两声。

她见女儿神色有异,强撑着支起些身子,担忧问道:“阿媛,信上说了什么?”

寿宁回过神,放下信纸,先是为母妃倒了杯温水,小心喂她喝下,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平静道:“凝雪姐姐说,二皇姐逼她初七在顾府赏梅宴上,给顾大人下毒。且二皇姐已对她下了慢性毒药以做控制。她不愿害人, 故来信求我,望初七那日派人引开二皇姐耳目,她好脱身,再寻解毒之法。”

柳婕妤闻言色变,猛抓住女儿的手,指节泛白,颤声道:“此事重大,竟敢谋害朝廷重臣。阿媛,这须立即禀报陛下。”

寿宁的手被捏得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另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她抬起脸,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漠,“娘亲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一贯得他欢心,又有高贵妃撑腰的二皇姐,还是会相信我们这对无依无靠,常年被遗忘在角落的母女?”

柳婕妤怔住了,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抓着她的手无力滑落,唇瓣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寿宁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偶尔有零星的烟火绽放,转瞬即逝,映不亮深宫的黑暗。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良久,她转过身,看向榻上忧心忡忡的母亲,脸上扬起天真的笑脸,眼睛亮得惊人。

“娘亲,或许……我们翻身的机会,到了。”

之前费尽心思偷溜去昙园,本就是为了制造机会接近太子妃,向其示好,以期将来能得东宫庇护。

那日意外遇到凝雪,让她帮忙捡球是临时起意,赠她玉佩,或许有三分善心,可更多的,是想借此向顾澜亭示好,以便通过他,让太子哥哥看到自己的价值。

如今,凝雪竟将静乐的把柄送到她手里。就算这信中内容或有虚假,她也有办法让它变成全真。

这是个能让静乐失去圣心的好机会。

正月初七。

顾府后园的梅林正值盛放时节,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景致极佳。

顾澜亭如今圣眷正浓,今日府上赏梅宴,自是宾客云集,车马盈门。

宴会依礼分设男女宾席。

男宾由顾澜亭亲自在前厅及梅林开阔处招待。女宾则由顾慈音在后园暖阁及相连的水榭中引领。

席间,顾澜亭正与几位同僚赏梅叙话,忽有一素日交好的年轻官员眼尖,瞧见他腕间露出一截朱红绳结,不由笑道:“顾大人今日这装扮倒是别致,怎的腕上系着这等物事?倒像是闺阁中的玩意儿。”

顾澜亭低头瞥了眼腕间那抹殷红,非但不恼,反勾起唇角浅笑:“让诸位见笑了,是屋里人手拙,胡乱编了这绳结,非要我戴着。小孩子心性,拗她不过。”

年轻官员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揶揄道:“想不到素日不近女色的顾大人,也有这般无可奈何之时?可见这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任是谁也逃不过。”

此话一出,周围人见顾澜亭不恼,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时不时说这些子无伤大雅的荤话。

顾澜亭但笑不语。

那官员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只是话说回来,你这般宠着她,将来若娶了正室夫人,见你这般作态,岂不心生芥蒂?”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李大人果真是个爱操心的。”

略一停顿,“顾某尚不娶妻。”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官员皆收敛了笑意,李姓官员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笑,将话题岔了下去。

顾澜亭神情温和含笑,兀自摩挲着腕间朱绳,望着那满园红梅,若有所思。

石韫玉今日称病,并未在女宾席中多待,只露了个面,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顾慈音告了罪,退回自己院中。

待到估摸着前头宴会过半,宾客们将从梅林移步至宴厅用正式的梅宴,她寻到正在与几位贵客寒暄的顾澜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侧身,便小声央求,说自己已在梅林僻静处备了酒菜,想请他招待完主要客人后,能早点抽空过去,单独陪她用膳。

顾澜亭看着她主动邀约,即刻想到苗慧先生所言及她“求子”的心思,明白她恐怕是打算在今日行事,下那“助兴”之药。

他心中觉得好笑,又隐有期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点头应允:“好,你且先去等着,我稍后便到。”

待石韫玉离去,顾澜亭面色如常与几位宾客交谈了片刻,随后招来管家和顾慈音,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有些琐事需暂时离席片刻,让他们代为周全,自己便暂时离席,径直往梅林深处而去。

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条覆着薄雪的小径,便见有一精巧的六角亭子坐落梅林间,花开繁密,幽香扑鼻。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挂着厚厚的幔帐,此刻为了视野,卷起一帘。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泥炉,煮雪烹茶,香气袅袅。旁边摆着茶具和精致菜肴。

一女子背对着他,雪衣曳地,乌发如瀑垂下,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正轻轻拨弄着琴弦,仙音袅袅。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女子缓缓回眸。

顾澜亭脚步微顿。

她今日刻意妆扮过,薄粉敷面,朱唇点脂,见到他来了,嫣然一笑。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似冰雪中乍绽仙姝,动人心魄。

顾澜亭眸色深了几分。

他稳步踏上亭子,石韫玉起身相迎。

两人在铺着软垫的凳上对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

石韫玉亲自执筷为他布菜,“爷可算来了,菜都要凉了。”

顾澜亭笑道:“你今日倒是殷勤。”

石韫玉嗔了他一眼,“这不是念在爷送我玉镯,我却回了个不值钱的,遂想着再聊表一番心意。”

顾澜亭笑着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聊表寸心。”

石韫玉眉眼弯弯:“爷且看着就是,定叫你满意。”

顾澜亭笑着睇她一眼,简单用了些膳食。

片刻后,石韫玉取过一旁温着的执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液。

她执壶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染了丹蔻。朱红与她葱白的指尖,手腕上碧绿的玉镯相映,格外引人注目。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勾。

记得她前些日子起,便开始用香粉,染指甲,看来是为了今日之事做足了准备。

他心下觉得好笑,又很是受用。

石韫玉恍若未觉他打量的目光,只柔声道:“爷尝尝,这是我特地差人寻来的陈年梅子酒,味道甘醇。”

顾澜亭接过酒杯,晃了晃,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抬眼看着她,唇角带笑:“你这是打算将我灌醉?我若醉了,外面那些宾客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眨了眨眼,语调娇蛮:“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爷今日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顾澜亭失笑摇头,语气纵容:“自是你要紧。罢了,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

说罢举杯与她轻碰,仰首饮尽。

石韫玉眼漾笑意,陪饮一杯。

此后,石韫玉或借赏梅,或借品肴,接连灌酒。

数巡过后,顾澜亭眼神渐朦,玉面泛霞,似有五六分醉意。

石韫玉看在眼里,心跳渐急。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执壶斟酒,广袖垂落遮住手,两颗赤色药丸滑入杯中,小指长甲再一轻弹,内里的些许白粉落入。

药丸和药粉遇酒即化,无色无味。

顾澜亭太过谨慎,她觉得光有助兴药还不够,故而上次去药房开了安神药。

她识得一些药材,寻机藏了助眠的,趁着书楼看书的空档,用砚台研磨成粉,藏于涂了丹蔻的甲缝中。

只要他喝下去,安神药粉加助兴药,他绝对会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奉酒上前:“爷,再饮一杯。”

顾澜亭接过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醉意朦胧的拿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微微蹙眉,晃了晃酒杯,疑惑道:“凝雪,这杯酒,味道好似与方才有些许不同?”

石韫玉早有预料,佯装心虚,手指绞着衣带,委屈道:“怎么会不同?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爷该不会是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毒吧?”

她抬起眼,美眸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模样,兴味盎然,朗声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石韫玉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含/着雪气的潮湿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醉意熏染,波光潋滟。

他也不戳破她,松了指,只笑吟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说罢,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眼见双方缠斗在一起,无人留意她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便朝着巷外发足狂奔。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扎,跑了一阵后,解开斗篷随意塞给擦肩而过的女子:“送你了!”

说罢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疾跑离开。

她根据提前摸清的路线,专挑那些狭窄脏乱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梭,一路疾奔,气喘吁吁跑到个位置偏僻,门面狭小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进入铺内,丢给掌柜几个碎银,哑着嗓子道:“要一套男衣。”

当今商贸发达,女子走南闯北,女扮男装做生意并不罕见,掌柜没少见女子买男装,取来一套靛蓝直身、棉布氅衣和靴子,递给了她。

石韫玉进了隔间,换下女装,穿上男袍,将头发重新打散,束成男子发髻,又问掌柜要了水,胡乱洗了把脸,摘下耳坠。

她对着盆中水影照了照,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尚存一丝女气,但已不那么扎眼。

她想了想,又向掌柜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再次走出成衣铺,已成身形单薄,面容不清的少年书生模样。

她压了压帷帽,根据记忆,朝着之前被静乐关押的那处僻静宅院附近的街巷走去。

在一条污水横流,乞丐聚集的巷口屋檐下,她找到了三个缩在墙角取暖,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石韫玉咳了两声,模仿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对那三个小乞丐道:“喂,有个活计,做不做?”

那三个小乞丐抬起发红冻裂,脏兮兮的小脸,警惕看着她。

石韫玉从钱袋摸出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掂了掂:“去马道巷尽头的宅子,想办法溜进去,正屋东墙第三块地砖底下,埋着个油纸包,给我拿出来。”

那日被劫后,她便旁敲侧击朝府里的婆子打听过那片街巷,得知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静乐敢劫她去那关押,又给东厂泼脏水,说明必不是她名下的宅子。为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冒着风险,明面上派人守着个破宅子。

故而路引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拿回来。

如果真倒霉拿不到,便只能暂且藏身客栈,多花些银子,尽快再弄一份。

说白了也是赌一把。

她将银子丢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这是定金。拿到后,送到城北榆林胡同,找到胡同口第二颗老柳树,把东西埋雪里。”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半个时辰内办妥。事成后我自会再去那树下,同样再埋二两酬劳。另外,机灵点莫让人瞧见。”

那小乞丐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石韫玉略一思忖,复道:“若那宅子有人守着,莫要硬闯,去那柳树下画个圈,而后自去。”

三个小乞儿互望一眼,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用力点头。

于他们而言,四两银钱已是天大富贵,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值得冒险一搏。

石韫玉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往城北榆林胡同附近走去。

她在胡同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紧紧盯着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柳树。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正心焦如焚之际,忽见那年长乞儿身影进了巷口,警惕环顾四周,随之奔至第二颗柳树下,蹲身飞快刨开积雪,将一小油纸包埋入,覆雪掩迹。

事毕,他并未即去,缩身躲入不远处一堆杂物之后,偷偷窥望柳树。

显是怕石韫玉食言,不肯支付尾款。

石韫玉心下稍安,立时起身下楼。

她并未径直过去,而是绕至巷尾,假作途经,行至树下时,佯装被绊,踉跄几步摔倒在雪窝里。

她摸到油纸包,借着氅衣遮挡,迅速纳入怀中,同时将二两银子丢了进去。

起身低低咒骂两句“真晦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便若无其事前行。

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用“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再用“俞韫”这个假名重新入城,以期混淆追兵视线。

但她转念一想,以顾澜亭的精明和静乐的权势,一旦发现她逃脱,盛怒之下,很可能下令严查各处城门,甚至搜城。

届时再想用假路引入城,风险极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思百转,她立刻改了主意。

石韫玉寻了一处人少的书肆,买了些笔墨,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填写了一份空白的路引。

她在姓名一栏填上“俞韫”,体貌特征按她男装写,户籍信息皆胡编乱造,离京事由填了“投亲”,目的地则写了“太原府”。

她不敢写太远的目的地,怕引起盘查兵丁的怀疑。

填好后,她仔细吹干墨迹,将路引小心收好,行至城门。

京城城门人流何时都多,石韫玉将帷帽的纱整理好,模仿男子走路的姿态,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城门走去。

片刻后轮到她。

守门兵丁接过她递上的路引,翻来覆去看,又抬眼打量她:“俞韫?去太原探亲?帷帽摘了。”

石韫玉心脏狂跳,依言摘下来,面色从容。

兵卒对着路引上的描写上下打量着,皱了皱眉。

石韫玉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兵丁又看了两眼,确定官印无误,不耐烦将路引塞回给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石韫玉接过路引,压低声线低头道了声谢。

一步,两步……

出了城门,城外旷野吹来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石韫玉后背冰冰凉凉,打了个寒噤。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混入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中。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望去。

京城城墙在冬日浅淡的日光中,显得巍峨森然。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竟然真叫她逃脱了。

顾澜亭这人的确聪明,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

大抵是仕途太过坦荡顺遂,导致他很是傲慢自负。

他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尤其是出身低微的人。

一想到顾澜亭醒来后的暴怒,石韫玉快意之余,又有些恐惧。

她拉了拉帷帽,走了一阵后离开官道,转向一条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

官道虽好走,却目标明显,容易被快马追及。

她打算先沿着小路赶到前方数十里外的小镇,在那里买一匹马或者驴子,有了脚力,再图远遁。

顾府梅林暖阁内。

顾澜亭自幼习武,再加安神药力稍减,很快从黑沉的睡梦中挣脱出些许。

可那助兴药却如野火燎原,他浑身燥热难当,神识于半梦半醒间浮沉。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体靠近,手指正解他腰间玉带,衣襟也被扯开了些许。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想着今日必要给这胆大包天的丫头个教训。

敢对他下这么重的药,日后还得了?

若不是他自幼习武,恐怕早都睡得天昏地暗,教她为所欲为。

他闭着眼,轻哼一声,嗓音低哑:“这般急切?”

那女子手一僵,却不答话,继续扯他衣裳,身体贴了上来。

顾澜亭迷迷糊糊间,忽嗅得一股浓烈馥郁的香气。

这绝非凝雪平日所用的冷香草木香。

不对。

他心中一凛,用力挥开那只手,强撑着睁开灌铅的眼皮,扶着床架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入目景物都在疯狂旋转。

那女子见他醒转抗拒,焦急靠前,伸手欲推。

动作间髻上金簪的流苏在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顾澜亭被那金簪晃得眼疼,彻底确定眼前之人并非凝雪。

他头脑昏昧,身体燥热渴望触碰,心中却震怒不已,阵阵恶心。

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把拔下对方发髻中的金簪,推开贼心不死还想贴过来的女子。

他喘了口气,强撑着用尖锐的簪尾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顺着虎口直流,刺痛感登时驱散混沌,换得一丝清明。

他抬眼看去。

那女子被推倒在地,先是错愕,随之恼怒不已,正是静乐。

静乐没想到这用来药牲口的助兴药,顾澜亭竟没丧失理智,甚至还能推开她。

也怪这府里的人太难应付,又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插手,耽误了些功夫才顺利来这暖阁。

惊慌恼怒之余,静乐细细端详,见他眸光迷离,玉面潮红,以为只是暂时清醒,便从地上爬起来,解了腰带,想趁着他头昏脑胀,直接绑了行事。

顾澜亭认清了人,先是一怔,旋即诸般线索于脑中豁然贯通。

什么求子,什么固宠,分明是借静乐之手脱身!

她骗了他,戏耍他,把他的一番心意践踏在脚底。

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一股被愚弄背叛的暴怒,如大火焚烧而来,压过了药力带来的欲/念。

眼见静乐伸手欲绑他,顾澜亭眼神一寒,抬掌狠狠劈她后颈。

静乐没想到这人突然发难,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顾澜亭喘着粗气,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和阵阵眩晕,摇摇晃晃站起身,踢开地上的人,伸手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周身欲/火燥热稍减,头脑清醒些许。

窗外恰好见亲卫和随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拎着两名被打晕捆绑的女子。

是亲卫发觉了异常,及时截住了静乐派去引人来此处的宫婢,匆忙赶来。

顾澜亭神思混沌,索性坐到窗边圈椅上,以手支额,闭目捋清思绪。

亲卫和随从推门进来,就见地上躺着个女子,而自家爷正衣襟半敞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双目阖着,看不清神情。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两人心知主子这是险些出事,顿时心头发怵,噗通一声跪倒:“属下失职!此二婢乃静乐公主身边宫人,已被擒下。”

顾澜亭放下手,缓缓抬脸睁眼,满面阴沉森冷,咬牙道:“凝雪呢?”

亲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属下还未来得及去寻。”

随从哆哆嗦嗦道:“想必姑娘是遭公主的人诓骗,被劫走了,爷莫急,奴才这就点人,于府内外搜寻。”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体内药力仍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会遭骗?!”

“她岂会遭骗!”

额角青筋暴跳,盛怒之下将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第43章 逃(二合一章)

“砰”地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 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 强忍着, 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 声音嘶哑:“匕首。”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匕首, 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 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 将匕首“咔哒”一声归入鞘中, 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 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 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 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 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 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 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也咬紧牙关往前走。

她费力地抬手,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抹了把眉睫上凝结的霜花,视线稍清。

穿过一片密林,准备拐入另一条小路,突然生生刹住,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小径中间的积雪里,赫然趴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树枝,警惕四下张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握紧树枝当作武器,小心翼翼,一步一顿靠近。

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衣着,她心中一惊。

竟然是许臬。

只见他浑身是血,多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已是命悬一线。

石韫玉暗道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己这逃亡路上,尚且吉凶未卜,怎地又撞上这等煞神?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遭了仇家刺杀,或是卷入了什么泼天阴谋争斗之中。

她若此刻沾染上去,必然是巨大的麻烦,如同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脱,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权衡利弊,不过几息之间,她很快做出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等天大的是非?

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她抿紧嘴唇,毫不犹豫抬脚,准备从许臬身边悄无声息绕过去,只当从未看见,从未路过。

岂料,她右脚刚迈出去,尚未踏实雪地,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死死抓住。

石韫玉吓了一跳,猛地低头,对上了许臬勉强抬起的脸。

他剑眉紧蹙,脸颊上沾着冻结的血迹,眸光涣散。

“救,救…我……”声音嘶哑微弱。

石韫玉心中焦急又恼怒,用力甩了甩腿,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他力气极大,根本甩不脱。

她压低声音,焦急恼怒道:“放开!我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如何救你?快松手!”

许臬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帷帽下的轮廓,似乎想辨认清楚。

恰此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猛地撩起她帷帽的一角轻纱,露出了小半张冻得发红,却依旧貌美的脸。

许臬认出了是谁。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微弱道:“你,你是从顾少游身边……逃跑的……”

石韫玉眼神一厉,杀心顿起。

许臬察觉到了她的杀意,忍着剧痛,伸手艰难摸索向腰间,拽下一块沾血的腰牌,抛到她脚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乃…北镇抚司……镇抚使,这腰牌…能助你……应付各路稽查……”

石韫玉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看清了上面的图案和字样。

有了这块腰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无论是住宿还是应对盘查,都能多一层保障。

她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许臬,又看了看腰牌,恶向胆边生。

直接拿走腰牌,既不耽误逃命时间,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让他自生自灭在这荒郊野岭便是。

许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闭了闭眼,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昏眩与剧痛,虚弱道:“我若……死了,这腰牌你拿走…亦是催命符……”

“北镇抚司…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道:“我不用你,带我去城里……前面两里处有个村落……你把我…放到村口,即可。”

石韫玉心中飞快盘算。

她知道前面确实有个叫张各庄的小村子,过了村子再走一段就是长辛镇。

把他放到村口,若有好心村民或是早起赶路的人发现,他或许能得救。

而自己,不仅能得到这块有用的腰牌,还能摆脱这个麻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更重要的是,她道德感还是太高了,做不到“杀人越货”。

“好。”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去拉他的胳膊,“你自己也用点力,我背不动你。”

许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撑着地面试图凭借腰力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绣春刀作为支撑。

然而他失血过多,气力早已耗尽,腿上更有深可见骨的刀伤,刚站起来一半,伤腿一软,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向下倒去,连带着用力拉他的石韫玉一起,重重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哎哟!”

石韫玉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摔了个结结实实,帷帽歪斜,一头一脸都沾满了雪沫,还吃了一大口。

她连声“呸!呸!呸!”把雪吐出去。

恼火爬起来,扶正帷帽,幽怨恼怒瞪向罪魁祸首。

许臬这一摔,扯动了胸前背后的伤口,闷哼一声。

他趴在雪地里,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几乎失去意识。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又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知道指望他自己走是不可能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织金锦氅衣上。

她二话不说,动手将那氅衣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将氅衣里子朝上,铺在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然后没好气地对意识半昏沉的许臬道:“躺上去。”

许臬:“……”

他艰难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费力挪动身体,躺在了铺开的氅衣上。

石韫玉抓住氅衣的两只前摆,在手中缠绕了几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犹如拉橇一般,费力地向前拖行。

每拉一下,都觉手臂酸软,气喘吁吁。

积雪很深,拖动一个成年男子极其费力,她咬着牙,用尽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动。

许臬躺在氅衣上,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拖痕。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不一会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段不过两里多的路,走得万分漫长煎熬,仿佛没有尽头。

坏处是实在太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好处是她这番剧烈的运动,热出了一身薄汗,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寒冷。

但这种情况极易失温,这才是要命的。

得快点了。

石韫玉苦笑一声,又坚持着走了一阵,终于看到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稀薄黯淡的炊烟袅袅。

她几乎要虚脱,呼出口气,将许臬拖到村口一处避风的草垛旁,然后松开了手。

“到了。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祝你好运。”

她弯腰气喘吁吁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生死不明的许臬,终是没彻底不管。

暗骂自己心软真该住海里,管得这般宽!

随后快步跑到最近的一户农家院门前,用力拍响了院门。

“谁啊?这大雪天的?”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石韫玉压低嗓子,模仿少年声线急急喊道:“大叔,村口草垛旁有个官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喊完,不等里面的人开门,她立刻转身,快速朝村外奔去。

她必须尽快赶到长辛镇,趁着城门未关之前进去。

先前出城的路引填太原,那只是个障眼法。

她真正要去的,是泸州。

天寒地冻,石韫玉又冷又饿,体力几乎耗尽,强撑着脚步不停赶路,过了小半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长辛镇口高大的石头牌坊轮廓。

约莫再走一刻就能到达长辛镇。

石韫玉面上一喜,琢磨着进镇了先去吃碗热馄饨,买身厚实点的冬装,置办干粮,再购马离去。

她加快脚步,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震颤。

脸色一凛,她趴到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

是马蹄声!

而且是很多匹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她心中大骇,一面安慰自己顾澜亭不可能找来这么快,一面急忙环顾四周。

不管是什么人,躲起来总没错。

她目光定格在路边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先用枯枝快速扫了扫自己来的方向的脚印,然后缩身躲到大石头后面,紧紧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

紧接着便是纷乱的翻身下马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捂着口鼻,心跳如擂鼓,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心中暗暗祈求这些人只是路过,或者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那些人突然停在石块附近,随之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随着寒风悠悠飘来。

“给我搜仔细了,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

第44章 尊卑

石韫玉一听那声音, 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如坠冰窟。

顾澜亭怎来得这般快?!

那助兴的药和安神散,竟这般快便失了效?纵是失效, 他便要追查, 也不该如此迅疾。

思及若被擒住的后果, 恐惧如冷水一浪浪淹将上来, 激得她浑身发抖, 牙关都止不住磕碰。

她用力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 往四周看去。

身后是覆满积雪,坡度颇陡的斜坡,坡下是另一片茂密的枯木林。

如果能悄无声息滑下去,借着林木的掩护, 许能绕开官道, 从另一个方向潜入长辛镇, 或者直接遁入山林深处。

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一旦他们开始细致搜索, 自己便是瓮中之鳖。

坐以待毙, 不若搏他一搏。

她凝神细听, 脚步声似已散开, 有人朝着路另一头寻去, 靴子踏雪的“咯吱”声渐行渐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立时猫下腰,利用石头和几丛灌木作为遮挡, 蹑手蹑脚朝着斜坡边缘挪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有惊无险,她终于蹭到了坡跟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立刻蹲下身,用手扒着坡缘,小心翼翼先将脚探下去,寻找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落。

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她的痕迹。

下了坡,脚踩在林间空地上,她松一口气,欲快速离开。

突然,身后冷不丁传来声戏谑的轻笑。

“这位兄台,敢问可见过一个容貌娇媚的小娘子路过?”

石韫玉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听完他的话,她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帷帽,纱幔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强力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从容转过身去。

隔着那层微微凝霜的轻纱,她看到了那张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顾澜亭就站在斜坡之上,一身云水蓝道袍,宽袍大袖,外头罩着件白狐裘,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桃花眼映着白茫茫的天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石韫玉紧张地呼吸微促。

不能说话。

旁人听不出,他却定能辨出她的声气。

她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快速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个哑巴,无法说话。

随后她伸手指了指长辛镇的方向,表示人往那边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垂在身侧。

袖袍之下,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含笑的脸上看出他是否相信。

只听顾澜亭意味不明低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路。”

石韫玉心中稍定,连忙摇了摇头,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然后立刻转身,准备快步离开。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只要混进镇子……

刚踏出去两步,脚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快,就听得身后那人叹息一声:“唉,好一只狡猾不乖的兔子……”

顿了顿,轻飘飘道:“既然不肯老实就范,直接射杀了事,倒也干净。”

石韫玉瞬间汗毛倒竖。

她已觉出不妙,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不能被拿回去。

她不假思索,发力狂奔。

“嗖!”

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一支箭镞“噗”地钉在她脚前半尺不到的雪地里。

箭羽兀自发颤,发出令人心悸的翁鸣,逼得她硬生生收住脚步。

她僵着身子,一点点扭过头,循那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顾澜亭居高临下站在坡上,姿态闲适地握着一张弓,另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弓开半满,箭尖寒芒点点,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的头颅。

“凝雪,”他笑悠悠开口:“还要爷亲自过去请你?”

石韫玉闭了闭眼。

性命之危迫得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顾澜亭显是没了耐心再陪她玩这伪装把戏。

他随手将弓往后一抛,身后的亲卫利落地接住。

随之跃下坡,径直朝她走来。

靴子踩雪,发出咯吱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石韫玉见他手中无弓,性命威胁不再,她发软的双腿恢复了点力气。

自由近在咫尺,她怎么能放弃,怎么甘心放弃!

愤怒和不甘冲昏头脑,就在顾澜亭距离她只有三五步远时,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顾澜亭见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敢负隅顽抗,怒极反笑:“好,好极。”

他大步追了过去。

石韫玉没跑出几步,便觉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痛呼一声,被迫踉跄着转身,对上顾澜亭那双冷浸浸的眼睛。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朝他身上打去。

顾澜亭嗤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掀飞了她头上那顶碍事的帷帽。

帷帽落在的雪地里,沾上了污渍。

石韫玉那张冻得通红,眉睫结霜,满是惊恐与狼狈的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暮光下。

暖黄的夕阳映着雪地,如同春日午后盈盈发亮的河流。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沉凝,

顾澜亭轻蔑地摩挲着她冰冷的面颊,哂笑道:“费尽心机,也就这点本事?嗯?”

石韫玉被他这轻佻侮辱的动作激得厌恶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她咬牙恨声道:“你个狗官,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追我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弱质女流?”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药逃跑,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好个弱质女流。”

他见她不知悔改,还敢反唇相讥,恼怒和邪火再也压制不住,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将她扛在肩上。

石韫玉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更是惊怒交加。

她拼命踢腿挣扎,怒道:“放我下来!我不跟你回去!”

顾澜亭无视她的挣扎和叫骂,扛着她几步就走回了亲卫牵马等候的地方。

他动作粗暴将她丢在了马鞍上。

石韫玉想从马背上滚下去,被顾澜亭一把按住,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他一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身体,另一只手用马鞭三两下就将她双腕牢牢缚在一起。

“唔……”

她还想叫骂,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彻底堵住了她所有声音,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顾澜亭瞥她一眼,把人从头到脚裹进狐裘里。

旁边的亲卫看得心惊肉跳,恭敬递上一根备用的马鞭。

顾澜亭接过,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怀里仍在不停扭动的人,双腿一夹马腹。

“回府!”

骏马嘶鸣,四蹄腾空,瞬间冲了出去,溅起雪沫。

几骑亲卫紧随其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狐裘猎猎作响。

石韫玉被顾澜亭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是他身上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思绪混乱。

他为什么会脱身,那药明明那般霸道。是药效不够,还是他用了别的法子强行压下去了?

亦或者……他已经和静乐公主成事,回头再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清算?

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严刑拷打,还是立时处死?

思及此处,她浑身战栗,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快马加鞭,顶风冒雪。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墙在沉沉的暮色中显现轮廓。

天上的霞光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灰的天色。

顾澜亭并未走正门,直接绕到一处僻静的侧门甬道,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府邸巷道内回响,他一路未曾减速,直接策马到梅林外的月洞门处,方一勒缰绳,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把人抱下来放地上。

石韫玉尚未站稳,便被攥住胳膊,扯着朝梅林深处的六角亭走去。

顾澜亭力道极大,她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挣扎也是蜉蝣撼树,一路被迫踉跄跟随着他的步子,到了亭子外。

有侍卫和随从肃立等候,亭子四周垂下的幔帐卷起了一面,里头的泥炉燃着,上头的茶壶冒着白气。

顾澜亭从旁边垂手侍立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张纸。

随即她被粗暴扯着上了亭子的台阶,掀帐而入。

亭子里温暖如春,顾澜亭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倒在亭中的美人靠上。

石韫玉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反应过来,顾澜亭便俯身,伸手将她口中那块丝帕扯了出来。

“咳……咳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嘴角发痛,低声咳嗽起来。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狼狈的脸,开始解身上的狐裘。

石韫玉看着他这动作,又看他略微潮/红的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不……不行!”

她猛地从美人靠上弹起来,就要夺路而逃。

顾澜亭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推了回去。

力道之大,她跌寻回美人靠上,后背撞上冰凉的阑干,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惊恐万状环顾四周。

虽然幔帐尽数放下,但寒风卷来,帐幔微微晃动间会露出缝隙。

她能看到外面的侍卫和仆从。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寒意席卷全身。

她瑟缩靠着冰冷坚硬的阑干,被马鞭捆住的手腕动不了,只能无助蜷起身体。

一想到要在此处被折辱,就遍体生寒,身子止不住得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仰起脸,透过朦胧泪眼望着他,颤声哀求:“爷,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您绕了我,求求您,莫在此处……不要在这……”

“回去,回去你如何罚我都成,只求您别在此地……”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且先渡过此劫,再图后计。

顾澜亭垂目看她。

美人泣泪,软语哀求,若在往日他或会心软。

然此次她不知死活触他逆鳞。

胆大包天,戏弄欺瞒于他,将他送至他人榻上,险些害他仕途尽毁。

没直接掐死了事,已是他顾少游宽宏大度。

他睨着她惊惶无助的模样,扯唇讽笑道:“为何不可在此?”

他不疾不徐逼近,声音低沉危险,“爷是讲理的人,你给我下了那等虎狼之药,险些让爷着了道儿,你说这这药性,该不该由你这下药之人,亲自来解?”

说着他伸手,毫不留情一把扯开了她身上那件氅衣前襟。

“哐当”

随着衣襟被扯开,一个硬邦邦的物事从她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韫玉的视线追随而去,当看清那是什么时,心跳骤停,随之更猛烈地敲击胸口。

她猛地仰头,惊恐万状看向顾澜亭。

顾澜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腰牌上。

他眯了眯眼,弯腰将那腰牌拾了起来。

指尖摩挲过上面刻的纹样和“北镇抚司”“许臬”的字样。

原本微微弯起的唇,在看到“许臬”二字时,一寸寸抿直落下。

这张斯文的脸完全静下来时,变得尤为阴鸷森冷。

“许、臬。”

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随之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缩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见她面露惊惧,他轻轻“呵”了一声,唇角重新勾起。

石韫玉见他这般神情,顿觉毛骨悚然,头皮要炸了。

“我道你怎跑得这般利索,路引,伪装,路线……安排得头头是道。”

他嗤笑,眸中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原来是攀上了新人,找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做靠山。”

“早在扬州就勾在一处了罢?”

“怎么?指望他帮你脱身,然后另谋高就?”

“并非如此,不是爷所想那般!”

石韫玉心知若说不清,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她还没回家,她不能死。

她泪水涟涟,急声辩解,“爷,你听我解释。是途中偶遇他身受重伤,我救他一命,他为报恩方才赠我此物。”

“我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路上偶遇?救命之恩?”

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石韫玉还想解释,他笑声戛然而止,一脚狠狠踹翻了亭子中间的火炉。

“哐!”一声巨响。

火炉倒地,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滚落出来,上头煨着的紫砂茶壶也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他近乎失控的暴怒,让石韫玉吓得短促惊叫一声,白着脸看他。

顾澜亭看也不看满地狼藉,阴着脸看她,“救他一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连篇的鬼话?”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身边会没有护卫?需要你一个弱女子去救?还恰好就给了你这块能通行无阻的腰牌?”

他越说,眸中的寒意越盛,从袖中抽出从侍卫手中拿过纸张,劈头盖脸甩到了石韫玉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刮过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痛,落在她身前。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不屑:“你以为他许臬助你脱身,予你腰牌,你就能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石韫玉紧抿着唇,费力地用被捆住手腕的手,抓起散落在身前的纸 ,匆匆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籍贯,以及顾澜亭的名字,还有官府的印。

是纳妾文书。

她愕然抬眼,愤怒瞪向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男人。

顾澜亭这狗官!

心底除了恐惧,一股被冤枉被强权压迫的愤恨也愈烧愈烈,如同野火烧灼心肺,一时压过了对他的畏惧。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愤怒的红晕,嗓音激动尖锐:“纳妾须得本人及父母应允,你顾澜亭强掳民女,私办文书,岂能作数!”

“我不愿意,此契无效!”

她喘息着,又将矛头指向那腰牌,“还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许臬!你休要凭空污我清白,往我头上泼这莫须有的脏水!”

顾澜亭一言不发,定定看着她。

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看着她依旧冥顽不灵试图反抗的模样。

一身反骨。

好一块顽石。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石韫玉听到这声意味不明的笑,顿时汗毛倒竖,瑟缩着后背紧紧贴着阑干,戒备盯着他。

顾澜亭解下狐裘,随手扔在了美人靠旁边的地面上,旋即一把将她从美人靠上扯了起来,毫不怜惜地推倒在铺开的狐裘之上。

石韫玉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坐起来,又被一把推地伏倒。

顾澜亭随即欺身跨上去,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下,伸手捏住了她两颊,迫使她抬起脸。

石韫玉被迫对上他阴冷的眼睛,身下的狐裘温暖柔软,她却感到冷彻骨髓的恐惧。

掌中面颊潮湿柔软,顾澜亭看着她惊惧流泪的脸,叹息一声,徐徐开口:“怪我。”

“怪我平日太给你颜面,太过纵容,竟让你认不清身份,忘了谁才是主子,觉得能骑到我头上肆意妄为。”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嗯?”

玉扳指冰冷的边缘硌着她脸颊肌肤。

石韫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惊恐万状,泪水流得更凶,鬓发凌乱黏在脸上,战栗着语无伦次摇头哭求:“不,不……”

“爷,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

“您放了我,求求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俯视着她,眼神淡漠,嘴角带着轻蔑的嘲笑,仿佛在看个肆意把/玩的物件。

“晚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刺啦——”

裂帛之声同时响起。

冰冷的空气侵袭上她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石韫玉呆愣了一下,随即瞳仁震颤,理智彻底崩断,肝胆俱裂。

顾澜亭扯开最后一层遮蔽,拍了拍她冰凉的面颊,“爷今日便亲自教教你,何谓尊卑。”

言毕,毫不留情,直贯而入。

亭内传出石韫玉撕心裂肺的崩溃尖叫:

“顾澜亭——!你禽兽不如!!!”

第45章 不得好死(二合一章)……

亭外, 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初时只是零星雪沫,随着夜色渐深,寒风愈紧, 雪便成了鹅毛一般, 簌簌而下, 漫天飞舞。

风过梅林, 卷起千堆雪, 摇满枝红梅,暗香与寒气交织。

雪光映着亭内透出的昏黄灯火, 凄迷苍凉。

石韫玉倒在铺陈于地的白狐裘上,最初的惊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屈辱。

她挣扎着,用被捆缚的双手徒劳地推拒, 通红着眼, 声音嘶哑地怒骂:“顾澜亭!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怒骂换来的只是身上男人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一声声冰冷的诘问与嘲讽。

他动作未停, 嗤笑着讥讽:“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爷抬举你,给你几分颜色, 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敢跑?还敢起那背主的心思?嗯?”

“踩着爷的脸面, 妄图脱出顾府?谁给你这泼天的胆子?”

石韫玉听着他的一句句践踏羞辱, 恨不得生啖其肉, 恶狠狠唾骂:“你这个畜生!你必不得好死!”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颌, 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还敢出言不逊,辱骂主子?”

“看来是平日太过宽纵, 竟让你忘了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语罢,他肆意凶狠**, 一声声一句句,践踏消解着她的自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然破碎的自尊心上反复切割。

石韫玉由最初的激烈咒骂和挣扎,渐渐变成了哀哀的哭泣,哭声被风雪声和亭外的寂静吞噬,悲戚无助。

虽然幔帐遮挡,可她知道,人就在外面,他们必然知晓亭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今日过后,这府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她只是个玩意儿,在这暖亭之中便被主子肆意折辱。往后那些目光,怕是少不了鄙夷,或是那更伤人的怜悯。

一阵寒风吹开了幔帐的一角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吹拂在她微微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身体冷,心却更冷。

刻骨的恨意如同藤蔓刺破心脏,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冷彻骨髓。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权贵若是不要她做人,她便连人都做不成。

从前在后厨做烧火婢时,虽也见惯了踩高捧低人情冷暖,但因从未近身伺候过主子,封建权势的恐怖于她而言,虽说比现代时书本上看到的要近,却也还是像隔着一层纱,朦胧不明。

以至于被顾澜亭强迫后,她心底的不甘与反抗,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她想着挣扎,想着对抗,想着争一份自由,连做梦都盼着能回家。

直到此刻,在这暖亭之内,被他用这般耻辱的方式施以惩诫,她才血淋淋地明白过来,所谓的尊严人格,在这些该死的权贵面前,是何等不堪一击。

她不过是他掌中一只雀儿,是可以随意把/玩,肆意折辱的物件。

往日她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可笑又可悲。

顾澜亭压着她的背,动作未曾停歇,未解的虎狼之药混着被背叛的怒火,令他失控。

察觉身下之人渐渐停止了挣扎,只剩下压抑绝望的哭泣,他心头那股火却并未消散,反而愈发烦躁。

“哭?你还好意思哭?”

他冷笑讥讽:“你在作出那等下药逃跑,勾结外男的丑事时,就该知道会是这般下场。”

石韫玉紧紧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中渗出,苍白的唇瓣被她咬破,鲜血淋漓。

“睁开。”

他掰过她的脸,厉声诘问:“谁准你闭眼?给我好好看着,受着,认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再敢闭上,爷不介意直接把你丢出这亭子。”

石韫玉哭得不能自已,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灰败。

脸被迫贴在狐裘上,泪水浸湿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白狐毛,和散乱的乌发黏在一起,贴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

哭到最后,她几乎没了声音,只无声淌泪,哀凄悲凉。那双眸子映着亭内摇晃的灯影,木然空洞,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离体而去。

顾澜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哪怕是当初强夺她时,她眼中也是愤怒和不甘,而非此刻这般……死水般的绝望。

这眼神莫名让他心烦意燥。

药未全解,他草草了事,冷然抽身。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整理着自己的衣袍,系好腰带,抚平褶皱。

石韫玉蜷在狐裘上,衣不蔽体,手腕被马鞭磨红,浑身发颤,一双眼怔怔的。

顾澜亭居高临下睨着她,冷道:“可知错?”

石韫玉听到他的话,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睫动了动,唇瓣蠕动着,想顺着他的话认错,以求片刻的安宁。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火辣辣的疼,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她无力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甚至想,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净。

何必受这样的屈辱。

顾澜亭看着她了无生趣的模样,皱了皱眉。

他俯身用狐裘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起来,打横抱起,阔步走出了亭子。

亭外风雪扑面,随从们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向主子怀中那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形。

一名心腹立刻上前,低声道:“爷,方才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顾澜亭脚步未停,嗯了一声。

他抱着石韫玉,径直回到了潇湘院,将她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唤来丫鬟吩咐:“看好她。”

丫鬟见姑娘这样,吓得够呛,忙垂头称是。

顾澜亭回了主院,沐浴更衣,换上官袍。

往外走的期间,心腹将梅林后续之事禀报清楚。

“小姐和甘管事依计将宾客引至东暖阁,恰好撞破。”

“静乐公主清醒后,羞愤欲绝,竟要提剑斩杀邓享公子,幸被小姐拦下。邓公子吓得魂飞魄散。静乐公主匆忙更衣后,已乘马车回宫。方才太子殿下派人传来消息,说公主回宫后,估摸是知道此事难以遮掩,径直冲到贵妃娘娘宫中哭诉,只道自己是遭人设计陷害。贵妃娘娘闻言,已立刻赶往陛下面前哭诉去了。邓享公子回国公府后,卫国公闻讯大怒,也已即刻递了牌子入宫。”

静乐未曾攀咬卫国公府,是因陛下虽心存忌惮,但二皇子那边尚有暗中拉拢之意。

顾澜亭听完,与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已有应对章程。

他神色平静:“备车,入宫。”

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陈设典雅,皆为紫檀木家具。案上的鎏金瑞兽香炉龙涎香袅袅,地上铺着厚实的团花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江山社稷图。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身着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椅上,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倦怠。

顾澜亭与卫国公邓永昌几乎是前后脚被引进来。

邓永昌年近花甲,身形微胖,看起来很是慈和。

行礼之后,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澜亭身上,声音平和:“顾卿,静乐今日在你府上赏梅,怎会与邓爱卿的孙儿闹出这等事?你身为东道,作何解释?”

顾澜亭伏身,语气沉痛恭谨:“回陛下,臣有罪。臣今日忙于招待宾客,疏于防范,竟不知公主殿下与邓公子何时离席,更不知为何会会在暖阁之中……”

“臣听闻此事,亦是震惊万分,痛心疾首。臣未能尽到护卫周全之责,致使公主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只认失察之罪。

卫国公邓永昌立刻道:“陛下,顾大人此言差矣。”

“享儿虽顽劣,却绝非不知轻重之人,依老臣看,这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意有所指:“公主何以会无故前往偏僻暖阁?定是有人引公主前去。顾大人,你府上护卫森严,若无内应,怎会出此纰漏?”

他言辞平静,三言两语将脏水泼向顾澜亭。

顾澜亭神色不变,叹道:“国公爷此言,臣不敢苟同。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行止自有章法,臣岂敢妄加揣测?至于引路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倒是邓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听闻邓公子席间多饮了几杯,或许是酒后失态,误入了暖阁,冲撞了公主,亦未可知。”

他将焦点引到邓享身上,暗示是邓享酒后无德。

邓永昌气得胡子直抖,还要争辩。

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久居深宫,对这些勋贵子弟的德行岂会不知?

静乐与邓享……无论起因如何,这丑事已然发生。

其实若非牵扯邓享,他大可直接斩了那蠢材替女儿出气。

可邓家不同,还不到要动的时候。他心中对卫国公府本就存着猜忌,此事虽让他恼怒,却也未尝不是个敲打卫国公府的契机。

而顾澜亭……此人年轻有为,心思缜密,今日之事,他未必全然无辜,但眼下太子还需用他,朝局也需他平衡。

皇帝手中缓缓捻动着玉手串,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争吵无益。顾卿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邓享行为不端,冲撞公主,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其他的……”他叹了口气,“朕还未思虑清楚,你们且退下吧。”

“臣,遵旨。”

顾澜亭与邓永昌同时叩首,心思各异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廊深长,寒气随着穿堂风扑面而来,檐外大雪未停,将紫禁城覆成一片雾蒙蒙的白。

两人并肩慢行数步,卫国公邓永昌率先开口:“顾贤侄,今日之事,真是……唉,让你见笑了。享儿那个不成器的东西,都是老夫平日疏于管教,才酿成此祸,连累贤侄也跟着受罚,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言语间将过错都揽在自己孙子身上。

顾澜亭微微侧身,神色恭谨:“国公爷言重了。殿下与邓公子皆是在下府中做客,出了这等意外,是在下招待不周,护卫不力之过。陛下圣明,小惩大诫,已是开恩。”

邓永昌呵呵一笑,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顾澜亭年轻俊朗的面容:“贤侄年纪轻轻,便深得圣心,担当重任,真是后生可畏啊。只是这京城之地,向来水深浪急。”

“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行事还需更加稳妥些才是。免得一不小心,被那暗流卷了进去,伤及自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暗指顾澜亭今日之举过于锋芒毕露,警告他京城非他可为所欲为之地,小心反噬。

顾澜亭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

他唇角勾起,迎着邓永昌的目光,缓声道:“多谢国公爷教诲,小子受教。不过,在下始终相信,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万里。只要我等臣子谨守本分,忠心王事,不行差踏错,那些所谓的漩涡暗流,想必也难近其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邓永昌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话,眼底闪过阴沉,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贤侄果然见识不凡,句句在理。老夫回去,定当好生约束家中子弟,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又道,“说起来,贤侄如今圣眷正浓,听闻连金吾卫和羽林卫的指挥使,都与贤侄交往甚密?有这二人为友,贤侄在朝中自是更加如鱼得水了。”

他突然提及两人,看似闲谈,实则是在试探,甚至隐隐有给顾澜亭扣插手禁军,结党营私之名。

顾澜亭眸光微闪,心下冷笑,面色坦然:“国公爷消息灵通。两位指挥使乃陛下肱骨,在下与他二人只是泛泛之交,偶有公务往来罢了,谈不上甚密。倒是国公爷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才是真正的树大根深,令人钦羡。”

他轻描淡写将关系带过,反过来再次点出卫国公府势力庞大,隐含告诫之意。

两人言语往来,刀光剑影,却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与和睦。

此时已行至宫门附近,风雪更急。

邓永昌停下脚步,拍了拍顾澜亭的肩膀,一副长辈关爱晚辈的模样:“好了,雪大路滑,贤侄也早些回府歇息吧。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望日后你我同朝为臣,还能多多亲近才是。”

顾澜亭拱手施礼,姿态无可挑剔,“国公爷慢行。”

邓永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家仆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神色。

顾澜亭袖手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离,面色如常。

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端。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氅衣,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澜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喜怒。

回到府中,他本欲询问潇湘院那边的情形,转念思及她做下的那些事,心头那点关切便冷了下去,漠然径直回了主院书房。

他褪下官袍,换了身直裰,坐在书案前,准备批阅白日积压的文书。

然而摊开卷宗,笔墨备好,他却有些心烦意乱。

脑海中不时闪过亭中凝雪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以及她蜷缩在狐裘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唯有地面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映得窗纸一片惨白。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澜亭皱眉,不耐道:“进。”

随从推门而入,肩膀上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他小心翼翼觑着主子的脸色,低声道:“爷,潇湘院那边来报,说姑娘发高热了,烧得有些厉害。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何时的事?”

随从忙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开始说胡话了。”

顾澜亭没再说什么,连氅衣也未及披上,大步便朝外走去。

随从连忙提上一盏羊角灯,又撑起油纸伞,紧跟在后。

到了潇湘院,院内灯火通明。

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已覆了一层薄雪,晕出昏黄的光圈。

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澜亭在外间炭盆边站了一会儿,驱散身上的寒气。

恰逢府医从内间出来,见到他,连忙行礼。

顾澜亭道:“她如何了?”

府医斟酌着回道:“回爷的话,姑娘是受了寒气,邪风入体,加之急火攻心,忧思惊惧过甚,以致内外交攻,发了高热。属下已开了疏散风寒、清心退热的方子,这就去盯着煎药。”

顾澜亭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