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定亲吉日
四月初八,柳絮纷飞,樱珠彻底红熟,落花飘进流水,春也渐渐淡去。
陆家卜算过,这日大吉,又恰逢浴佛节,算得上是吉上加吉。从前本也有“九龙吐水沐金身,莲花座上结姻缘”的说法,浴佛节与定亲吉日,并不冲撞。
各家寺院附近热闹,龙华会的幡旗在风中吹着,寺内采香花供养佛祖,香客众多。
街面上满是往来人影颇多,汉子挑着装满香烛的担子,小娘子们鬓边都簪着新鲜香花,手挽竹篮,里头盛着供养佛祖的鲜果,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孩童们便更欢腾了,不用去学堂,还能吃庙里的点心。他们手里紧紧拿着各家寺院分发的阿弥糕,吃得不亦乐乎。
阿弥糕雪白松软,上头还印着个赤色小小的“佛”字,内里咬开是不同的馅料,有甜有咸。他们凑在一起,咬上一口,互相比较谁尝到了芝麻,谁咬了豆沙。
常司言提着一篮子阿弥糕跨进云来香,扬着声音喊道,“来吃阿弥糕了!”
顾翔正在擦门框,若是远远一望,这门框干净得都反出光亮来了。
今日铺子里的伙计格外忙碌,将两间铺子打理得一尘不染,还额外剪了好多红纸窗花贴着,绿油油的桂花树上也挂了不少红络子。
顾翔凑过去瞧那篮子,数一数里头有多少阿弥糕,问道,“小常,你又去报恩寺了,这次明空小师傅给我们拿几块啊。”
常司言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布露出里面香甜松软的阿弥糕,“自然是人人都有,一人一块,绝不多拿。”
晚雾擦着手从后院走出来,拿起一块阿弥糕咬了口,唇齿间都是甜香气。
她吃了两口,开口问,“说起明空小师傅,我听人说他今年该十六了,是不是要还俗了?”
常司言将阿弥糕掰开吃,点头道,“是的,他要过完十六的生辰,就定在今年六月二十九那日还俗。”
“哟,小常,你倒记得这么清楚。”
晚雾笑着,几下就将阿弥糕塞进了嘴里。
常司言点心配茶,喝了一口茶回,“每次我去报恩寺烧香添油钱,他时不时都会跟我提起,能不清楚嘛,吃糕吃糕。”
顾翔站在门口,往两家铺子嚎了一嗓子,“来吃点心咯!”
伙计们蜂拥而赶。
朝酒先从喵喵面包工坊的门帘出来,她身上穿了件新做的浅碧色襦裙,人今日也格外精神。
她平日里倒是少见穿得这样出彩的颜色,常司言一眼瞥见,又往个个伙计身上瞧了又瞧。她们虽都穿着两家铺子的围裙,但各位身上明显都是她没有见过的新衣。
她后知后觉问,“不对啊,你们今日怎的穿这样鲜亮?”
朝酒尝了一口阿弥糕,笑道,“卫掌柜今日定亲,一会儿陆府的船就要到,船上还有陆家不少亲戚呢。咱们穿体面些,打扮整齐些,也给我们家卫掌柜长脸。”
常司言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衫,一下急了,“我知晓今日是大喜,但衣裳这事你们怎么不早说!怎的人人都做了新衣,就我我回家换件衣服就来!”
她刚要转身,想一路紧赶慢赶狂奔回家,就见卫锦云从后院走出来。
她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不用换啊小常,你这模样本就灵俏,人比衣裳亮,穿得干净笔挺便行咯。”
常司言听了这话,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原本明亮的眼睛更显有神,眼下的她气色可是透着健康的红润。这从来都是纤细如竹竿的手腕,能看出紧实的线条。
她似是谄媚地抱了抱卫锦云,“卫掌柜最好,虽然总是给我喂苦药,但对身子很好。你给我煮的药疗效好,眼下我的力气大得能打一头牛。”
卫锦云看着她气血充盈的模样,也跟着点头,“那是,给你养身子,我可是专业的好了好了,真不用回家换衣裳,只是定亲又不是成婚,你们有这份心,我就已是心中很欢喜。”
她又要转身回后院,但是对着伙计们喊,“对了今日浴佛节,谁来和我一起煮青精饭?吃完这饭,来年身子可就更好了。”
“我来我来我来!”
“算我一个,我来帮忙添柴。”
“我也来,我力气大,淘米换水都算我的!”
一时间,铺子里满是应和声。
这饭说法多,佛家唤作阿弥饭,也叫乌米饭,传的是孝子采南烛叶煮米,救了堕入恶鬼道的母亲,道家却称它青精饭,说能固精筑颜,是仙家服食的养身之物。
卫锦云看着伙计们围在灶边忙活的身影,管它佛道两家怎么说,总归是浴佛节的传统,吃就完事了。
她将糯米倒进甑中,一起和阿木、雨晴两个淘米。顾翔则把新鲜的南烛叶铺在石臼里,淋上些温水。
顾翔拍了拍驴屁/股,“伙计啊,再加把劲!”
驴蹄子慢悠悠转起来,磨盘吱呀作响,南烛叶被碾出青黑色的汁液,顺着磨盘缝隙流进底下的木盆。
凭什么那头叫灰灰的,就不用拉磨。
驴心受挫。
积了半盆汁后,卫锦云把滤过渣的叶汁倒进糯米盆里,用木勺轻轻搅动,看着雪白的糯米渐渐染成青黑色。浸好的糯米被倒进蒸屉,上灶台蒸上半个时辰。
待时辰到了,卫锦云掀开笼盖,青黑油亮的乌米饭冒着热气。她把饭盛进大碗,撒上芝麻,拌上糖,算是做完了。
王秋兰端着热气腾腾的乌米饭,先给两位妹妹盛了满满一碗,又挨个递到伙计们手里。青黑的米粒软糯,南
烛叶的清苦混着芝麻的醇香,还有淡淡的甜,味道也算好。
大家正吃得热闹,常司言捧着碗站在门口,眼睛一亮,指着铺子门口的河大喊,“报恩狸奴来回礼了!”
众人放下饭,擦擦嘴,将围裙撤了,又互相帮忙,把衣服整理得笔挺且一尘不染,才奔到云来香门口去。
河道上驶来一队船,足足十八只,船头都挂着朱红彩绸,随风摇晃。
最前头那只船格外宽敞,船舷边站着穿榴红襦裙的陆翎香。她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赤色发带上绑着银质的铃铛,张扬明媚。
“锦云锦云!”
陆翎香朝着云来香的方向挥手,声音响亮无比,“陆府最厉害的香香来了,香香来给你送回礼啦!”
卫锦云走到门口时,满目赤色。
第一只船一靠岸,陆翎香先跳下来挤到她怀里,身后的船夫们开始搬卸回礼。
鲜亮的绸缎,绫罗装了几船,货物船有新摘的杨梅、青杏和樱珠各式鲜果,鲤鱼在水盆里摆尾游,灰羽大雁颈间系着的朱红绳结,羽翼丰满,昂首立着。
卫锦云还没来得及细赏,又是一筐接着一筐搬下。各式茶叶作聘茶,绸缎木匣也被一一打开,干漆块、棉絮,裹着红绸的阿胶,晒干的合欢花与嘉禾穗,有家什摆件,有成衣又有一船的丝绵绣被。
又抬进云来香的,一打开让里头满室都映着金辉。金钏,金镯,金帔坠,珠宝首饰头面数不胜数。
竹筐早已堆得老高,印着“囍”字喜糕近乎是将云来香所有的点心都堆在了一起。这些都是伙计们一起合着做的,卫锦云想自个儿上手,被她们连番拦着不让进厨房。
卫锦云看着又一箱回礼被抬进云来香,院里的箱子和竹筐堆得快满了。
她终于忍不住拉过陆岚的袖子,“陆岚,你发大财了?哪来这么多东西,你一年俸禄有这么多吗,我这云来香就这点地方,真没地儿放。”
她给陆岚只拉了八驴车聘礼,他回她十八船!?
河旁又有两只船靠岸,船夫们抬着沉甸甸的木箱往院里走,箱角还贴着纳征之礼的红帖。
陆岚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轻笑一声,“多吗?这才十八只船。待成婚那日,我要用六十八只船。”
“六十八你个头啊!”
卫锦云伸手捏了一把陆岚的左脸。
方才满河道的船都停了下来,上头的人往这边看,如今更是连天庆观前都围满了人。
“六十八只船,怕是要把平江府的水道全堵了。”
“不管,就要。”
陆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岸边的人群,喃喃自语道,“不只是平江府的,汴京那里的小娘子都穿如何式样的,戴如何式样的,我也向嫂嫂打听了。很快会有新的船运来平江府,届时我都装到成亲时的船上,都送给阿云。”
“我没有那么大的铺子。”
“府学附近有一家新宅,我瞧过了放得下。”
“你瞧府学的宅邸做什么?”
“我瞧瞧我日后住哪里。”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着,常司言拿着块喜糕跑过来,满脸兴奋,“卫掌柜,天庆观前的人都问能不能分块喜糕。”
她们天庆观前,眼下跟庙会似的,全是人,围得是水泄不通。
陆岚听了,满意道,“我准备了那么多,喜糕和红鸡子自是要全分的,见人就分。”
“好嘞!”
陆岚说着便吩咐管事去搬红鸡子,屁颠颠跟在常司言的后头。竹筐里的红鸡子个个染得鲜亮,每一个上也印了“囍”字。
只要说两句吉利话夸他和阿云,人人皆有。
卫锦云听得头大,“这是定亲,又不是成婚。”
陆岚老实点头,“嗯,如何?”
卫锦云无语凝噎。
她正无奈着,见孙氏与陆父一块走来。
孙氏今日一身宝蓝色襦裙,鬓边簪了一支珍珠步摇,格外温柔雅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她走到卫锦云身边,见她脸红脖子粗的,而自家儿子傻笑着,先是狠瞪了陆岚一眼,再去开口安慰,“锦云莫怪他闹,长策嘴里没什么正经,实则脾气可好了。”
一旁的陆父跟着点头,“对,你别看他一双绿眼睛瞧着凶,那是陆家祖上有过塞外血脉,不知怎的就传到他身上了,让生得格外些。日后若是他不乖,你阿翁那里有长/枪。”
陆翎香立刻也凑过来,晃着卫锦云的胳膊,“对嘛对嘛,二哥可温柔了,在锦云面前,连说话都放轻声音,说什么阿云抱抱。”
“你如何知晓?”
卫锦云目瞪口呆,有些囧了。
陆翎香摊了摊手,冲她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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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但正说着,陆翎香又突然转过身,故意板起脸,粗着嗓子模仿着陆岚不在卫锦云面前的的语气,眼神也变得凌厉,“但是呢,在水寇面前便是若是不说,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二哥这人真奇怪。
他会夹嗓子。
卫锦云看着院里还在搬卸的聘礼,又瞟了眼船头陆续下来的陆家亲朋,轻轻叹了口气,“你这阵仗也太大了,我原本想着午后去阊门,跟周掌柜敲定造工场的事。图纸都画好了,想着订着日子动工。可你家船上这些亲朋我大多不认识,怕是招呼不过来。”
她叫驴车去送聘礼时,只有她们祖孙四人和伙计们。他倒好,十八只船,哪一只上都有人。
陆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门口的宾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不用你招呼,生意要紧。造工场是你要紧的事,不能耽误。”
“真的可以吗?”
卫锦云还有些犹豫,毕竟是定亲的日子,撒手不管总觉得不妥。
“自是可以。”
陆岚点头,“你忙自己的事就好,这些虚礼不用你费心,爹娘和香香都会招呼好。”
“我们也会招呼好的,姐姐放心。”
两位妹妹穿着新衣,在一旁应着。
今日她们好开心。
卫锦云松了口气,终于笑顺心了,“那要不要尝尝我才做好的青精饭?吃完我们一块去阊门。”
“嗯,好。”
陆岚接过卫锦云递来的青精饭,慢条斯理地吃。
他不会让任何事耽误她生意,她最好一直开开心心的,旁的鸡毛蒜皮琐事都交给他才好,让他有些用处。
他用勺子舀着饭,软糯的米粒在舌尖散开甜意,目光却没离开过她的身影。
四月初八真是个好日子,他心中真欢喜。
青精饭吃完,卫锦云跟孙氏笑着道别完,转身就想去牵马,却被陆岚伸手拦了下来。
“别骑马了。”
他指了指河道上那只乌篷船,船头的彩绸还在风里飘,“撑船去,最前端那艘是我的,顺水路到阊门更快。”
卫锦云点头,“也行,坐船倒省得绕路。”
“以前我就给你撑过船。”
陆岚拉着她的手踏上了船板,“今日再给你撑一次。”
宁无涯在一旁吃了十多块喜糕,只觉得耳朵要起茧子了,他催促道,“好了好了,小年轻腻腻歪歪的快些走,别磨磨蹭蹭的!”
陆岚站在乌篷船头,双手握住船桨,往水里轻轻一撑,木桨划破水面,船身便稳稳地往前漂。船头的朱红彩绸被风拂得轻轻晃。
卫锦云坐在船头的竹凳上,手里捧着个碗,碗里是陆岚刚给她洗好的樱珠,颗颗红透。
春末夏初的阳光洒在身上,岸边的柳絮飘飞,偶尔有几片柳叶飘落在水面,被船尾的水波推着走。
水里也时不时有小鱼摆着尾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陆岚啊。”
卫锦云咬着樱珠开口。
“嗯?”
陆岚应着,手里的船桨没停,目光却往她这边飘。
“感觉心里好奇怪啊。”
卫锦云抬眼望他。
他穿着一身青色广绣,挽着袖子,好像一点都不像冷冷的巡检使了,眼下更是一位真船夫。
“怎的了?”
陆岚放慢了撑桨的速度,船行得更缓,连彩绸晃动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我们竟然定亲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里映着水光与阳光,满是不敢置信。
“是啊。”
陆岚的声音很轻,嘴角悄悄上扬。
“我们我们竟然定亲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杵着下巴一直看他。
“是啊是啊。”
陆岚笑着应,船桨轻轻一摆。
“那陆岚为何喜欢我?”
陆岚停下撑桨的动作,任由船借着惯性往前漂。
他看着她,目色灼灼,“爱意说不明白,喜欢了便是喜欢了。”
“噢。”
卫锦云低下头,“那挺好。”
她好像也是这样。
就是说不上来的喜欢,喜欢便喜欢了。
风又吹过来,彩绸晃得更欢。
陆岚重新拿起船桨,水声潺潺,卫锦云在一旁吃樱珠,时不时给他递过去两颗。岸边的鸟鸣偶尔传来。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光阴好像过得很慢。
乌
篷船在码头停稳,两人拿了一些喜糕,一块进了木石行。
周掌柜穿着件蓝色长衫,早已在铺子门口候着。他身后摆了张方桌,桌上铺着布,上头摆着几碟精致点心,旁边几只茶碗倒扣着,显然是早备好的。
自从他跟卫掌柜合作,自家铺子的生意就没断过,连隔壁几家都瞧着眼红,给他欢喜死了。
周掌柜立刻引着两人到桌前,拿起茶壶给茶杯倒满。
他一边倒茶,一边故意往卫锦云身边凑了凑,又绕了好几圈。
陆岚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一双绿眸正淡淡盯着他。
“陆大人别误会!我这可不是故意凑近乎,实在是跟卫掌柜打交道后,我这铺子运气就没差过,多在她身边走动走动,也沾沾好运气。”
周掌柜立刻小心远离。
卫锦云取出怀中图纸,被吕兰棠改过的工场布局更加清晰合理。厂房、库房、晾晒场等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大概的木料和砖瓦用量都给她估算好了。
世上怎的会有这样厉害又聪明的小娘子。
她笑着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您的好运又来了。”
周掌柜立刻拱手道,“啊?莫不是卫掌柜又要开新铺子?这可太好了,恭喜恭喜!今日还是您定亲的大喜日子,真是双喜临门!找我家修。”
“不是新铺子。”
周掌柜愣了一会儿,随即又反应过来,更加热切,“噢,那是您要置买宅邸了?这也值得庆贺,恭喜恭喜!也找我家修。”
“宅邸的事往后确实会找您。”
卫锦云轻轻展开铺在方桌上,示意周掌柜,“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我要造一个占地八亩的工场,请您家来负责建造。”
“多,多少?”
周掌柜他身子一歪,差点从凳上摔下去。他盯着图纸上的布局,又抬头看向卫锦云,张大嘴巴道,“八八八八八八亩啊?!”
他继续道,“我这辈子都没接过这么大的活,人家盖大府邸,可不找我们家。”
卫锦云从陆岚手里拿了喜糕,捧到周掌柜跟前,笑道,“周掌柜,您得相信自己。小张哥和二牛哥的手艺咱们都见过,之前云来香的铺子,喵喵面包工坊,甚至是我家的牛棚,哪一个不是他们盖得又结实又规整?有他们在,再加上您掌眼,这工场肯定能成。”
“可那是铺子,这是八亩的工场!”
周掌柜盯着这精细的图纸,满是激动又无措,“八亩地,能抵上多少个周记砖瓦铺的大小。”
“这不就是好运气嘛。”
卫锦云把先拟好的契约递过去,“您瞧,契约上都写清楚了,砖瓦的采买由您负责,工钱按工期结,绝不会让您吃亏。”
周掌柜盯着契约看了好一会儿,嘴都闭不上。待两人核对完细节,敲定好开工日期,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卫锦云和陆岚起身告辞时,周掌柜还坐在凳上,眼神发直,连送他们到门口都忘了。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拿起喜糕咬了一口,喃喃自语,“八亩真的是八亩。”
平日里拜了这么多的财神,他眼下只想对着卫掌柜也拜拜。
小张和二牛从旁的装修宅邸回来,手上各拿着串烤得油亮的羊肉串,一边吸溜着嘴,一边咬着焦香的肉筋。
小张看见周掌柜拿着张纸坐在桌前,脸色又红又白,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叔,您干嘛呢,脸憋得跟要背过去似的,出啥事儿了?”
周掌柜猛然抬头,“大单子!卫掌柜家的,八亩地的工场,让咱们来盖!”
小张的耳里只有“卫掌柜”这三个字,眼下眼也亮了,雀跃道,“卫掌柜的单子?好好好,我这就去把家伙什都清点好,叔啊,我们去哪里盖。”
二牛瞥见桌上的喜糕,伸手拿起一块,“掌柜的,这糕点哪儿来的?”
“卫掌柜和陆大人的定亲喜糕。”
周掌柜说着也递了块给小张,“来,尝尝,都是云来香的招牌,味很好。”
小张接过喜糕,苦着一张脸咬了一口,“真好吃”
二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感叹,“唉,可怜的张哥啊。”
从王木匠家出来时,两人手里又多了点物什。两人又是谈生意,又是送喜糕的,王木匠回赠了几个喵喵木雕小摆件,卫锦云很宝贝,一直拿在手里把玩。
他们在阊门逛了大半圈,拎着满大袋零嘴回船。
“陆岚,我最近吃得愈发多了。”
陆岚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轻声道,“嗯,这样正好,夏日里你太瘦,这样身体好。”
卫锦云抬头看向天边。
时光一晃就过,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洒在阊门的河道上。
“晚些回去吧,阊门的风景真漂亮,我还想多看会儿。”
“好。”
陆岚没再撑桨往前,只是把船桨往船舷边一放,任由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漂在河中央。风吹过来,船头的彩绸晃得慢悠悠,风中传来零星的叫卖声。
“啊,好幸福——”
卫锦云捧着一碗乳酪感叹。
“再吃一个炒肉团子,这个好吃。”
“我真吃不下了。”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刚还晴着,忽然就飘起淅淅沥沥的雨。
卫锦云没法再坐在船头,便带着一堆零嘴,顺着船板钻进船舱,刚一进去,目光就被舱里的摆设勾住。
宽大的木床上铺着柔软的褥子,什么时候添的?
她忍不住惊呼,“好大一张床!这么快!”
陆岚跟着走进来,“是啊,王木匠倾情打造,阿云让我放床,我便放了你去睡会。”
卫锦云“啊”了一声。
陆岚垂眸轻笑,“你别这副表情看着我,我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你一早忙,午时又抽空陪了母亲和父亲,连祖母祖父都拉着你说了好久。方才还跟周掌柜,王木匠敲定事情,我都看出来你累了。”
卫锦云确实有些乏了,便点了点头。她脱了鞋与罩着的外衫,往褥子里一钻。
褥子里好像也有橘子的味道。
陆岚坐在藤椅里,手里捧着本书看,只是静静听着雨打乌篷的声音。
“陆岚,你的喵喵香包里是橘子果皮吗。”
“是朱栾花瓣。”
“甜的,真好闻。”
雨还在淅淅沥沥打在乌篷上,陆岚看着卫锦云闭着眼的模样,轻声道,“阿云,我很喜欢下雨。”
卫锦云没睁眼,“为什么?”
“因为从前我每一次见到你,都在下雨。”
陆岚握着书,看着她的睡颜,“后来我就很期待下雨,总觉得下雨了,说不定就能再见到你。”
“你好肉麻。”
卫锦云闷在褥子里笑,“那是因为那时多梅雨,总是下雨。”
陆岚也跟着笑。
没等他再开口,卫锦云忽然轻声问,“陆岚啊,你说人会不会突然消失。就是那种忽然就找不到了的那种,哪天我”
她应该不会再回去了吧。
她很喜欢这里。
“长江之水不会消失。只要这长久流淌的江水还在,陆岚就会一直守在长江上找你,一直一直找,直到找到你。”
他顿了顿,雨声似乎都轻了些,“哪怕是百年、千年、万年陆岚都会找到你。”
雨声还在耳边绕,他继续道,“只是我总帮不上你生意上的忙,阿云别嫌弃我。”
“我嫌弃你做什么。”
卫锦云这才缓缓睁开眼,偏头看他,“没有陆岚守着长江水道,我的面包和点心如何顺顺利利送出去,我还有水兵的生意呢。我做生意,你守水道。陆岚陆岚,百姓之光。陆岚陆岚,阿云喜欢。”
陆岚听着这话,傻笑了很久,才敢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阿云,是从什么时候”
卫锦云闻言,脸有些热,避开他的目光,盯着乌篷船的顶,小声嘟囔,“还能是什么时候,谁叫你把那只鸡毛毽子,随手放在我脑袋上的!”
陆岚瞳孔一怔。
所以,所以,所以!
是。
她,对他一见钟情吗!——
作者有话说:锦云:我是不会承认的[白眼]
陆大人:我原地起跳[撒花][撒花][撒花]阿云天下第一好!感谢陆岚长得帅![撒花]
(记住这张床。
第87章 师父告别
平江府褪去春寒,满是初夏的味道,府学周遭的楝树开满淡紫小花,又香又雅。
街道上偶尔有书童抱着书卷从旁跑过,或是拿着绒球似的蒲公英吹拂。附近私塾传来朗朗读书声,既好风光,又氛围好,这地儿实在是个居家好去处。
卫锦云把卫芙菱和卫芙蕖送进溯玉轩,要了一份钱娘子的鸡蛋饼,走不了几步就见王牙人站在一处宅邸前。
“卫掌柜,请吧。”
王牙人甩了甩手中的钥匙。
这宅邸门锁与从前的云来香一样,老旧又生锈,王牙人拿着钥匙将眼儿钻了好几次,锁才“咔哒”一声,被打开。他十分有规矩,先迎卫锦云踏进宅院门,自己才跟着进去。
这宅邸青砖垒墙,大门不算奢华,里头却别有洞天。
推门进去,便是不少的风雨连廊,墙角栽着桂树芭蕉,榴花树与海棠各式花树,数不胜数,庭院错落。
内里的正屋起码有五六间,宽敞又明亮,东西还各带一间耳房。院里不仅有空地能种些菜蔬,还有水井连带着杂房。
“这宅子是一位老秀才留下的,眼下他们举家搬到汴京,这儿就空了。格局是咱们平江府常见的一进式,正屋住人,耳房能当书房或库房,院里打理打理还能种些菜蔬,养养鸡鸭。”
王牙人一边引着卫锦云看,一边口齿伶俐地解释。
卫锦云走到一间正屋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目光越过对面的院墙,就能瞧见不远处陆府的朱红大门。
她忍不住抖了抖眉头,转头看向王牙人,“这距离我打个哈欠的功夫,怕是就能走到陆府了。”
王牙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两家本就挨得近,中间就隔了两户人家,走快点也用不着多少功夫。卫掌柜您想想,以后您从这儿出门,转头就能瞧见陆大人,多方便。”
卫锦云没接话,又绕着宅邸走了一圈。
地面的铺得很平,屋顶瓦片齐整,连梁柱都没见着蛀痕,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院里那些花街铺地早已铺满,若是做新宅入住,只需小小修缮一番即可。
环境清幽,坐北朝南,难得的是离府学近,妹妹们去溯玉轩上学也不用绕远路,离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也不算远,日后打理生意,照顾家里都省心。
府学这么多所宅邸瞧下来,这一间她是最满意的,实在是太合适她们祖孙四人居住,外带
卫锦云停下脚步,点头夸赞道,“这地儿确实好。”
王牙人听了这话,便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咧嘴一乐,“卫掌柜,这宅邸地段、格局都是顶好的,一口价,这个数!”
卫锦云一口鸡蛋饼没把自己给噎晕过去。
“三千贯抢钱啊!”
她一边咳嗽一边道,“枫桥的工场刚起了地基,砖瓦、木料钱都没给,更别说往后工人的工钱、工坊的杂费。它不是三百贯,它是三千贯!”
学区房的地价,也忒吓人了。
王牙人从未见过卫锦云这模样过,从前她出手阔绰,直截了当,眼下竟有些窘迫,真是少见。
不过这地儿,确实贵,让他从猴时开始做工,做到当下,他也买不起。
他笑了好几声,才慢慢开口,“卫掌柜您别急啊,咱们合作了这样久,我还能不知道您的难处?这样,您先给我两百贯当定金,我立马给您把宅子的契书先压着,对外就说这宅子已经有主了。您啥时候凑够了余款,咱再办交割手续,您看怎么样?三年之内,皆可。”
卫锦云咳嗽完,才继续吃她的鸡蛋饼,咬了几口后继续回他。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好事,我去年秋日打这儿过,见宅门口有个小童吃枣泥麻饼,宅邸里还飘着炊烟,明明是住人的样子。”
她慢条斯理道,“想来是那位老秀才最近才搬走的。这地段多抢手,便是三千贯,平江府那么多财主员外,他们也能抢着要,你竟肯让我拿两百贯留着,还能三年?”
说着,她故意打趣道,“王哥,你该不是拿了我这两百贯,转头就卷钱跑了吧?”
王牙人一听,立马着急,脸红到脖子根去。
哪里的话!
“不会不会,我老王做牙人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誉。卫掌柜您先前买工场、买牛棚的地,哪次我不是尽心帮您跑腿,我可不是那种昧良心的人哎呀,我不能说。”
卫锦云哼了一声道,“王哥,跟你谈生意,买宅邸的是我卫锦云,可不是他。”
“嗐,哪里还能瞒得住您啊,您既然猜着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王牙人瘪瘪嘴,终是没了办法,“这宅子的原主老秀才,是陆老的旧友。陆大人知晓您想在府学附近寻宅子,私下里寻了好几处,最后知晓这位老秀才要搬走,便去求了陆老。这老秀才也是瞧着陆大人长大,又念着多年交情,便特意把宅子给你留了下来。”
卫锦云垂眸,狠狠咬了一口鸡蛋饼,“我就知晓,准是他在背后瞎忙活,烦死了这个陆岚。”
王牙人见状,连忙补充,“卫掌柜您可别误会,陆大人特意交代了,这宅子是您要买的,他只帮着留,价钱,交割手续都按正常规矩来,他绝不多插手,就怕您觉得不自在,所以才一直没跟您提。”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这宅子您还接着要吗?”
“要,这送上门的好宅子,不要白不要。”
她转头看向王牙人,“签契,给钱。”
这么好的地儿,又用两百贯就能留三年,傻子才不要。
三千贯,她定当牛做马挣上钱,争取早日入住这学区房。
王牙人立马应了声“欸”,他麻溜地拿出纸笔契约,“给钱给钱,卫掌柜您这性子,就是爽快,咱这就办,届时咱们去银装兑钱便是,我信得过您。”
卫锦云与王牙人签了契,把契书收好,转身就往陆府走。
眼下她和陆岚已经定亲,宁无涯便要回缥缈峰上去了。这两日他都住在陆府,拉着陆家人说说体己话。这老头今日要走,知晓她今日要在这附近看宅邸,便非要让她接去云来香。
送完妹妹们,再接他师父。
她的生活可真充实。
卫锦云确实没走几步就到了陆府门口,不同于方才宅子的雅致,陆府的大门更气派。
守门的仆从见了她立马拱手行礼,“卫掌柜,您来了。”
卫锦云点点头迈步进门,瞥见门廊下两个小丫鬟正往她这边看,见她望过去,又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瞧卫
掌柜,最近面色是不是愈发红润了,真好看。”
另一个丫鬟悄悄抬眼,“卫掌柜铺子的红莲驻颜羹最养人,夫人一直吃,每次吃了心情都好,夫人不也是生得好看。等咱们轮休,也多去云来香尝尝,说不定也能像她们一样,气色越来越好。”
卫锦云跟着仆从走到堂屋,只瞧见几个收拾茶碗的丫鬟,却没见着宁无涯的身影。
仆从下去打听了一番,连忙回话,“卫掌柜,宁道长正陪着老太爷在偏厅说话,两人从清晨就没歇过,看样子还有得聊,您且先等等。”
他们端上了茶与一些点心,想要在一旁侍候,都被卫锦云给喊了下去。
她在堂屋里的木椅上坐了片刻,喝了一会茶,便见孙氏端着盘子走来,“锦云,等急了吧,我让厨房做了兔子流心包,你先垫垫肚子。”
卫锦云并不客气,见着这兔子流心包便想起陆岚总是侃她的话,拿起一只狠狠咬了一口,奶黄的流心进了嘴里,松软可口,甜而不腻。
孙氏瞧她,怎的瞧都心中欢喜,便又叫人拿了许多点心,甚至亲自下汤饼,两人坐在堂屋用汤饼,吃点心。
卫锦云没有父母,孙氏待她好,那她也待她好。两人平日里话说多了,似是一见如故般,每次见都有说不完的话。
两人吃了个肚饱,孙氏才慢慢开口,“长策一早去当值了,你要是在这儿等得累,不如去他房里歇歇,父亲和宁道长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总让你在这儿坐着也不是事儿。”
容不得卫锦云多拒绝,她便被孙氏拉进了陆岚的房里。
推开陆岚的房门,最先扑面而来的是甜甜的橘子香,没有多余的装饰。
靠墙的兵器架上,并排立着几把佩刀,桌案上没有精致的摆件,只放着几卷兵书,旁边的砚台压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
就是桌案中央的瓷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莲花,已经没了花瓣,只落下一枝梗,却还是将枝干细心修剪过,用红绳系在瓶口。
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多的是铺子卖漂亮的干花,陆岚他唯独插个干莲花梗做什么。卫锦云多看了两眼,没细想。
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翻了一会书,也觉得无趣,便转身往床边坐去。
卫锦云才挨着床沿,目光就落在了床头的枕下,那里露着一角粉色的布料。
她伸手一抽,看清那物件。
囧上心头。
这竟是她前阵子落在乌篷船上的小衣!
实在是两人贪玩了,回去时雨下得急,船上也没有蓑衣,她便拿着油纸伞去替陆岚撑伞。一来二去,雨急,风也急,船也没有划回去多远,两人反而弄得浑身湿透。
陆岚让她回船舱去换他平时存放的干净衣裳,自己则一直站在船舱外划船。
真成了雨中船夫。
待两人回到云来香,卫锦云倒是一身干净,陆岚浑身湿透,连眼睫都是湿的,去火炉旁烤了好久。
卫锦云拿着这粉色小衣,摩挲了一会布料。
这小衣好像被洗过,比她自己洗后摸起来要硬挺些,少了往日的柔软,想来是陆府用的皂果去污力强,没有加衣料的柔护。
不知晓陆岚拿过来做什么,这么多日过去了,竟不还给她吗。
这是什么特殊癖好!
她拿着这件小衣左瞧右瞧,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就听见孙氏在外头喊,“锦云,宁道长出来了!”
这一声喊得卫锦云手忙脚乱,她今日走得急,忘了带挎包,总不能拿着这小衣走出去。
她连忙又给塞了回去。
宁无涯见着卫锦云从房门出来,见她脸红脖子粗的,问道,“卫掌柜,你在长策房里做啥呢。”
卫锦云被口水一呛,连声回,“没,没做什么,我热茶喝多了,有些热。”
宁无涯没再追问,只是哈哈笑了两声,“行啦行啦,我们走吧,回云来香去,我还惦记着你家的点心,再吃两块,我就收拾收拾回山上了。”
回去路上,日头更暖。宁无涯走在前面,瞧见几个小童蹲在吹蒲公英,白绒绒的花絮吹得漫天飞。
他立马来了兴致,撸起袖子也凑过去,憋足了气一吹,花絮落在他的胡须上,惹得小童们咯咯直笑。
走没多远,见着山塘街的酒肆,他又停下喊,“掌柜的,打两斤烧酒,要新酿的!”
打完烧酒,他很快转头去了菜摊的小贩前,蚕豆、青李、樱珠、麦蚕买了不知多少,且又有五花两斤,白虾三斤,海螺蛳一篮。
回云来香的路上,宁无涯拎着酒壶和菜篮,脚步轻快,时不时还摘片路边的柳叶吹两声不成调的曲儿,一点都不像一位老者。
卫锦云跟在后面,看着他鹤发童颜的模样,吸了吸鼻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宁无涯他没有半点世外高人的架子,分明是个无忧无虑的老顽童。说话的语气,偶尔的小脾气,可真像她的祖父巧的是,宁无涯也会一些医术。
到了云来香门口,宁无涯把菜篮往顾翔手里一塞,直往后院大步走,“晚雾小娘子,今日厨房我包了,你且歇着,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顾翔接过宁无涯递来的菜篮,低头瞥了眼篮子里的菜,又看了眼宁无涯风风火火往厨房冲的背影。
她忍不住凑到卫锦云身边嘀咕,“卫掌柜,这老头突然要掌勺,该不是想给咱们下毒吧?我可没见他进过厨房。”
宁无涯中气十足从后院传来,“翔丫头,休要胡说八道!”
顾翔低声道,“什么耳朵这般灵。”
“高人的耳朵。”
宁无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快来帮我择菜,不然我那套专打泼皮的棍法,可就不教你了!”
顾翔一听“棍法”二字,立马垮了脸,嘴里嘟囔着“烦死了”,却还是拎着菜篮往后院走。
这老头模样瞧着不着腔调,偏偏真的有本事再身上,顾翔亲眼见着他能一掌劈飞好几块厚木板,跟江湖卖艺似的,也见他在后院甩过棍,确实厉害。
为了铺子中伙计们的安全,她忍,她学!
四月时令有麦蚕,是用青麦炒过,又去稃,揉为穗,像是小青蚕一般,才得名。这时令,平江府人尝青梅、樱珠,吃蚕豆,饮火酒,吃芽饼吃得是不亦乐乎。
宁无涯喜欢吃芽饼,他的两个好徒儿,也喜欢吃他做的芽饼。小小年纪,打架厉害,却都爱吃甜。宁无涯做的芽饼,要放很多糖,才满足他们的口味。
眼下一位徒儿已故去,一位快成家,他有多少年没有做过那芽饼了。上一回来,是冬日,没有这时令麦蚕。
鹤如走后,他再也没做过,怕长策见了心里难受。
卫掌柜是位好小娘子,他又见到长策笑了,笑得和少年时一样开心。
他想再做一次芽饼给他的好徒儿尝尝。
宁无涯挽起袖口,先把竹筛里的新鲜麦蚕冲得干干净净,滤掉浊水,沥干后倒进石臼。
他握着木杵往下压,一下下捣得匀实,青麦仁渐渐碎成带着颗粒的绿浆。他并没有让驴去磨,要带些颗粒味道才好,从前是他们负责捣,他负责做。
他取来布兜住麦浆,挤出透亮的汁水存进碗,只留碗底浓稠的麦蚕泥。
顾翔给他舀出糯米粉,他按麦蚕泥多,糯米粉少的量倒在盆里,把存好的麦汁慢慢淋进去,将它揉成不粘手的面团。他揪起一小块面团搓圆,手指按进面团捏出小窝,舀一勺豆沙填进去,收拢面团封口,再轻轻按成圆饼。
灶上烧着水,他在蒸屉布上刷了层油,把芽饼一个个摆好上蒸。
顾翔站在案边,忍不住开口:“老头,看不出来你还真会做点心。”
宁无涯手上没停,做完最后一块芽饼放进蒸屉。
他抬眼瞥她,“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这点手艺还没有?”
他很快朝墙角的竹篮努努嘴,“去把那海螺蛳倒出来,找个盆装上清水,放把剪子进去让它吐沙,一会我给你们炒。”
顾翔笑问,“还会炒海螺蛳,这般厉害?”
宁无涯抖了抖眉头,得意道,“那是,什么都
不会,我在山上要饿死。”
宁无涯端蒸屉走出后院,清甜的麦香漫了满铺子。
卫锦云看着青绿色的麦饼在盘里,忍不住惊叹,“麦芽塌饼,您竟也会做这个?”
“它还有这名?”
宁无涯将盘子端上前道,“长策喜欢吃,不知晓你喜不喜欢。”
卫锦云拿起一块咬下一口,麦香清甜,豆沙绵密,口感软糯却不粘牙。
她嚼着嚼着,鼻尖发酸,眼泪竟要涌出来。
宁无涯见她这模样,登时慌了,伸手想去扶她,“怎的了怎的了?是老夫太久没做,味道变了?还是难吃到让你想哭了?”
“好甜。”
卫锦云再咬了一口,“我喜欢吃。”
她有些恍然。
她凑到宁无涯跟前,小声道,“您真像是我的祖父转世了。”
祖父喜欢吃甜的,祖母又不让管得严。
每年四五月麦芽塌饼刚上市,祖父就会偷偷带她去一个专门卖这个饼的小镇上,买上一袋。可每次吃完,他又总舍不得不给祖母买,会再买一袋揣回去,结果每次都被祖母骂。
她就站在两人中间,拉着祖父的手又拉着祖母的衣角,哄完这个劝那个。她真喜欢那样的时光。
宁无涯愣了与一会,随即失笑,“锦云丫头说的是什么胡话,前世今生的,老夫可听不懂。不过你要是喜欢,往后想吃了,你让长策给你做便是,长策会这些。”
卫锦云咬了几口芽饼,深吸一口气,“您换个称呼,不叫卫掌柜,不叫锦云丫头,叫我小云朵,好不好?”
宁无涯轻笑了几声,拍拍她的脑袋,“好,小云朵。”
这声刚落,卫锦云立马弯了眉眼,“哎!小云朵在啊!”
陆岚回云来香时,伙计们正围着桌子吃得热闹,炖五花的油香混着海螺蛳的鲜飘满铺子。
他目光一扫,落在卫锦云泛红的眼角,眉头当即蹙起,“怎的回事,谁惹你了?”
“没有没有。”
卫锦云起身道,“去净手用饭。”
陆岚嗅了嗅,看向桌上那叠青绿色的饼,朝着宁无涯问,“你做的?”
“可不是嘛。”
宁无涯把碟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快尝尝,刚蒸好的。”
陆岚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宁无涯叹了口气,“那你晚些你带几块回巡检司时,放鹤如的墓旁。”
陆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晓了。”
卫锦云见状,拿起一块温热的芽饼,不由分说往他嘴边递,“很好吃,你师父做了好久,他说你几年都没吃过了。”
陆岚还想推辞,卫锦云却轻轻把饼塞进他嘴里。
他咀嚼着,低声道,“好甜。”
卫锦云见他松了口,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袖,软语,“真的很甜吧,不要一提到沈大人你就苦着一副面孔,笑一个嘛,你师父做了很多,他喜欢看你吃。”
杏眸含水,惹人怜。
陆岚被她这模样晃了神,瞳孔一缩,不可置信道,“阿云你,在跟我撒娇?”
“如何,不可以吗?”
陆岚喉头滚了滚,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再撒一次,这碟芽饼我全吃了。”
宁无涯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夹着一筷海螺蛳的手顿在半空,“你小子有病吧,没见过人撒娇?”
饭后,宁无涯坐在雕花木窗的小几旁,面前摆着云来香各色点心。在走之前,他要将所有点心再来一遍。
他咬了口太阳挞,见陆岚凑在卫锦云身边,“阿云,你再撒个娇。”
卫锦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你的芽饼去,别得寸进尺。”
陆岚托着下巴,厚着脸皮,“就一次,撒完我帮你把后厨蒸屉都刷了。”
“陆大人您咋还抢人活干呢。”
朝酒在一旁给客人倒茶,听了笑得直抖肩。
宁无涯嚼着海棠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长策你为师真的瞧不下去了。”
这次下山,他的眼要被他翻斜了。
长策他,竟能将嗓子夹成这样
陆岚像是没听见宁无涯的话,还在跟卫锦云软磨硬泡,“阿云,你晃我袖子的样子,再做一次就好,不难的。”
卫锦云被缠得没法,拿起面前一块点心递过去,无奈道,“雕朵牡丹看看,雕得满意了,我就依你。”
陆岚是武将,肯定不会。
“没有问题。”
陆岚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他拿着匕首贴着糕面轻轻划动,先勾出圆润的花瓣轮廓,再用刀尖细细刻出花瓣边缘,连花蕊都没放过。手法快而精准。
不过片刻,点心真变成了一朵牡丹。
“这样如何?”
他把牡丹递到卫锦云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宁无涯当即瞪圆了眼,放下点心就拍了下桌子。
“孽徒!为师当年教你这套破云刀法,是让你防身护己,斩奸除恶的,不是让你在糕点上雕花讨小娘子欢心的!”
陆岚的目光黏在卫锦云身上,连宁无涯的呵斥都没入耳,追问,“阿云,花。”
卫锦云无语凝噎。
他真的会雕花啊!
有这技术呢?给她雕点点心模具行不行?
她实在是没了办法,伸手拉住陆岚的手腕,往屏风后带。她转身踮起脚,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领,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可以了吗?”
陆岚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突然低笑出声,餍足道,“可以,太可以了。”
阿云对他真好。
时光一晃而过,黄昏的霞光很快而来。
宁无涯把包裹往肩上一搭,看着陆岚,“好徒儿,师父该回山上了。”
陆岚站起身开口,就被他打断,“不用送,为师健步如飞,顺道要去买些菜苗带上山。”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一旁的卫锦云,又落回陆岚脸上,“为师心愿了了,长策往后你啊,多笑笑,别总绷着脸。”
说着自己先笑了,“罢了,有小云朵在你身旁,瞧你这几日,都快笑出褶子了。”
宁无涯转身往云来香门口走,在霞光里晃出淡淡的影子。
“师父,您慢走。日后,多下山来看我们。”
这声“师父”唤得轻,却让宁无涯浑身一滞。
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悄悄抹了抹眼角,“哎!”
宁无涯的身影迎着晚霞,慢慢消失在天庆观前的光影里。
陆岚手里拎着包好的芽饼,准备回巡检司将剩余的公务处理了,顺道带去给沈鹤如尝。
他手腕被卫锦云轻轻拉住。
他回头看她,轻轻问,“阿云,怎的了?我处理完巡检司的事,晚些就回来。”
“陆岚”
卫锦云想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
“我,我那粉色小衣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锦云:他有什么癖好吗,我的小衣[托腮]
陆大人:
第88章 卖卖画册
陆岚没有将小衣还给她。
说是回府寻找了一番后,竟不见踪迹,许是叫野狸奴叼走了。
自然,他会补偿她。
今日依旧是暖阳,柳丝吹拂,白絮顺着穿街风悠悠荡。
“阿嚏——”
陆翎香踏进云来香,随手拍了拍赤色褙子上的柳絮,将手中的匣子往柜台前一放。
“锦云,二哥让我给你送来的。不过说真的,日后你要买这东西,咱们俩去布庄或是成衣铺子挑多方便,绫罗绢绸任选,花样也比这全,哪用得着托他跑腿。”
“什么东西?”
卫锦云正对着账本核数,一脸茫然地掀开匣盖,当场被里头的色彩晃了眼。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的贴身小衣叠得齐整,每色两件,款式不同,却偏生少了那件粉色。
她猛然合上匣盖,高声“啊”了一声。
什么东西!
“什么好东西,这般宝贝?”
顾翔正忙着给客人倒茶,听着这声,目光直直往卫锦云面前的匣子上瞟。
常司言想着新编的话本段子正起劲着,思路也当场停了,探出半个脑袋,“莫不是陆大人给我们家卫掌柜寻的稀罕布料,快让我们开开眼。”
卫锦云的脑袋都要摇出幻影,抱着木匣往二楼而去。
“二哥说这料子是上好的绢,贴身很软和的。”
陆翎香扒在柜台旁,见卫锦云脚步匆匆,拨弄柜台上的狸奴小摆件,咯咯直笑。
二哥可真会挑。
眼下两家铺子比原先开得早,卫锦云也合理地给伙计们排了早班与午班表。
毕竟面包点心大受欢迎,不少人要买来当朝食吃。
若是上早班,则卯初上工,多负责做烤面包,做点心活计,到未初时分下工,若轮到午班,则未初上工,多负责洒扫洗刷,亥初下工。
一日上工四个时辰,饭食可在铺子里用,也可自带。
最早的那批伙计,还是按照老时辰来。
卫芙菱和卫芙蕖在窗旁的小几相对坐着,面前摆着油润金黄的金丝肉松饼和一碗三鲜汤饼,手边放着温得正好的牛乳。
“姐姐方才抱着匣子跑那么快,到底是什么好东西,都不给我们瞧瞧。”
卫芙菱喝了一口牛乳,含糊地抬眼问。
卫芙蕖直接递了块金丝肉松饼到她嘴边,“吃饼吃饼,不要好奇。”
金丝肉松饼是喵喵面包工坊最近的新品,广受水兵们的欢迎。外皮松软又带着些酥皮,内里的肉松咸香四溢,做成手掌般大小,两个下去很顶饱,吃了个个都说好。
两人吃了一会,王秋兰便拿着三顶小巧的垂须钹帽从隔壁铺子走来。
她手中的帽子做得漂亮又奇特,帽身浅青,顶心缀着颗红绒球,帽檐一圈垂着六根浅黄丝绦,每根绦子末端系着枚小巧的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快把这神仙帽戴上。”
她拿起一顶给卫芙菱扣在头上,又很快递给卫芙蕖一顶,银铃轻轻晃了晃。
王秋兰继续道,“四月里有吕祖生辰,戴这个保平安,想来蕖姐儿和菱姐儿今日的同窗也会戴孟哥儿,这顶是你的。”
吕祖即为吕洞宾,相传他化为褴褛乞丐,混迹观中,若有疾病者,烧柱香便能不药而愈,平江府有祀他的风俗。
届时戴垂须钹帽,买五色神仙花,种龙爪葱,吃神仙糕能去疾病,保平安。
蹲在窗边的孟哥儿正用小调羹舀着羊乳,往铺着软布的竹篮里喂。
六只小狸奴挤在篮里,“咪咪喵喵”直叫,元宝则蹲在一旁猛看。
听见有自己的帽子,孟哥儿欢喜地跑过来,任由王秋兰给他戴上,连番道谢后。转头又蹲回竹篮边,“蕖姐儿,菱姐儿快来瞧瞧,它们都睁眼了!”
这六只小狸奴打捡回来就没受过半分委屈,白日里有伙计们轮着喂羊奶,梳绒毛,夜里元宝总蜷在篮边蹲守,舒服又安全。
卫锦云早打算好了,等它们满三个月,能自己跑跳了再寻人家,眼下面包工坊虽有不少客人报名,可必得好好考察一番,毕竟每一只都是她的小宝儿。
“眼睛真的睁开了!”
卫芙菱趴在竹篮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只小狸奴的爪子。
孟哥儿戴着帽子瞧狸奴们,喜笑颜开,“太好了,我一会儿再去拔几根大公鸡的毛,给它们做玩具玩。”
朝酒端着茶水恰好路过,打趣道,“孟哥儿,你家那只大公鸡屁/股上还有毛吗,它的毛可都进我们云来香了。”
“没关系,大公鸡的毛还会再长的,等长出来我再拔,总能给小狸奴们做玩具。”
孟哥儿满不在乎,眼睛紧紧盯着小狸奴们不放。
卫锦云走下楼梯时,陆翎香已经坐在小几旁吃点心了。
她手中拿着一只酥皮泡芙,咬一口,内里的奶油从另一头挤出来。她不浪费,调了个反向,再咬一口全进了嘴。
二哥送给锦云回礼中的鲜果,被锦云熬成了果酱,或用冰保存,时不时做蛋糕上的点缀。
他还以此为荣,说是物尽其用,成亲时还送。
这叫作泡芙的点心,奶油中就混了樱珠果酱。外头酥,内里是刚化开的雪般轻盈的口感,奶香味浓,与樱珠果肉混在一起,酸甜可口。
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烤酥皮的焦香和樱桃的果香与淡淡的奶甜,吃完一个总忍不住想再咬下一口。
陆翎香见卫锦云下来,继续尝了个青李口味的泡芙,比樱珠的酸了几分,却非常适口清新。
她笑道,“锦云,你这上楼放东西也太慢了,莫不是把那七色都试了一遍。”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剩下的点心收走。”
卫锦云狠狠一瞪。
她都不知晓将匣子往哪里放,琢磨了半日。
莫名回她这么多小衣,他果然是有什么癖好!
陆翎香笑得更欢,一口泡芙没咽顺,猛地呛了起来,连着打了两个嗝。
卫锦云赶紧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顺着背,“吃这样快,偏要边吃边贫嘴,这下好受了?”
“错了错了,再,再也不敢了”
陆翎香一边咳嗽一边回,“二哥不好,锦云好,还没成亲呢这人就送来这东西,不知晓藏什么坏心思。”
正说着,门口传来吆喝声,“卫掌柜,陆大人吩咐送的鲜货到了!”
卫锦云帮陆翎香顺好气走到铺子门口,见小贩提着个半满的木桶。
桶里水晃荡,几只银灰色的柔鱼正扭动着触须,墨囊在水中隐约可见。
“这是海里的鱼,陆大人特意让人养在活水里送来,还活着呢。”
元宝闻到了鱼腥的味道,跟着上前,盯着盆里扭动的柔鱼。
才看没多久,一只柔鱼突然向它动了动触须,元宝吓得往后一缩。
怎的会有这样奇怪的鱼。
“这东西新鲜吃最好,清炖了蘸点姜醋料,最能尝出鲜味但是既是难得的海鱼,也可以换花样做。”
卫锦云看看眼下唤作“柔鱼”的鱿鱼,见两位妹妹还在逗小狸奴,想要琢磨着新吃法。
她的两位妹妹,每次云来香和喵喵工坊上新,便会做第一批试吃达人。在溯玉轩里一顿宣扬后,就会有拖家带口的来铺子买新品。她甚至还有好几家书院下午小点心的单子,签了长久契的。
她要奖励这两位宣扬小达人。
卫锦云提着木桶进了后院,晚雾正收拾案台,见她进来便迎上来问,“掌柜的,这柔鱼做清炖的吗,或是与笋片和香蕈放在一起同炒,也是很鲜的。”
“嗯,我拿出两条,其余的交给你给蕖姐儿和菱姐儿做个新鲜的,炸着吃。”
卫锦云应着,将柔鱼倒进清水盆里,手指拿住柔鱼头部轻轻一扯,便把内脏和透明的软骨完整拽出,再用剪刀剪开腹部,反复冲洗掉墨汁和黏液,只留下雪白紧实的柔鱼肉。
她在柔鱼表面斜着划下刀纹,每一刀都不切断,这样炸出来会卷成漂亮的花状。
趁着
腌柔鱼的功夫,她搅了些面糊。她在柔鱼上插上竹签,裹满面糊,确保每一寸鱼肉都挂匀,再放进揉碎的面包糠里滚一圈,放进油锅里烹炸。
她用筷子轻轻翻动柔鱼,原本雪白的鱼肉渐渐染上金黄,变得酥脆,香气四溢。
日头渐渐爬高,卫芙蕖和卫芙菱玩了会小狸奴,便净了手,背起挎包准备去溯玉轩。
卫锦云把刚炸好的轰炸大柔鱼串在细竹签上,递到姐妹俩手里。
“来,尝尝姐姐做的轰炸大柔鱼。”
金黄的酥皮裹着饱满的柔鱼肉,表面还泛着油亮亮的光,铺子里炸物的焦香和柔鱼的鲜气。
“姐姐,好香啊。”
卫芙菱接过去,凑到签子前嗅了嗅。
“带去上学吃,边走边啃正好。”
卫锦云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叮嘱了句,“你们慢些走”。
卫芙蕖先咬了一口,外头的面糊被炸得酥酥的,内里的柔鱼肉却弹嫩得很,面糊上被撒了一层花椒味的盐粉,咸咸的,香香的。
她嚼得慢了些,小声说,“特别好吃都舍不得吃了。”
“蕖姐儿,我们慢些吃,再快些跑。”
卫芙菱咬着柔鱼,含糊地喊,“我们去馋晕智多星!”
卫芙蕖被她逗得咧嘴笑,用力点头,“好啊。”
姐妹俩戴着垂须钹帽,一手拿轰炸大柔鱼,一手牵得更紧,脚步也飞快。垂须钹帽上的铃铛晃晃悠的,竹签上的轰炸大柔鱼晃悠悠的,铃铛声和香气飘了一路。
溯玉轩的门口,智多星背着小书囊晃悠过来。
他也戴着顶垂须钹帽,浅蓝布面显得圆脸蛋更显白净,帽檐的银铃走一步响一下,瞧着似是比开春时痩些。
待他闻到姐妹俩手里的香气,脚步登时停了,眼睛直直盯着那串轰炸大柔鱼。
卫芙菱见状,故意举着签子晃了晃,“智多星,瞧瞧这是我姐姐做的轰炸大柔鱼,味超棒!”
金色的大柔鱼在他眼前晃啊晃。
“瞧着很好吃。”
“吃着更好吃。”
卫芙蕖在一旁点头。
“那能给我吃一点吗。”
智多星的眼珠子,跟着大柔鱼,晃啊晃。
“你不是说要少吃些,做我祖母铺子里的童模。”
卫芙蕖也学着卫芙菱的样子,举着轰炸大柔鱼晃来晃去。
“我最近已经吃得很清淡了,点心也吃得特别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