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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卫锦云她把挎包往柜台上一放,“我绕去街口李家酱肉铺,挑了三大块带皮肥瘦多层的酱方,晚食给大伙儿加餐。”

晚雾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揉点心的盆,笑着回,“那我得炒好几个好菜配这大酱方了。”

云来香的后厨飘着暖融融的香气,晚雾把蒸透的酱方端上桌时,油亮的酱汁顺着方块肉往下淌。

桌上还摆着萝卜丝和乌塌菜、冬笋鸡汤、清炖鲈鱼,都是平江府常见的菜,热气裹着香味,把白日的寒气都驱散了。

卫芙菱捧着碗,咬了一口碗里的酱方皮。深褐的皮浸足了酱汁,咬下去先是弹软,接着油香混着酱香在嘴里化开,一点都不腻。

她吃得嘴油乎乎的,又去扒了一口乌塌菜解腻。

卫芙蕖慢些用筷子把酱方戳成小块,就着米饭小口吃,她知晓卫芙菱喜欢吃皮,就将把自己碗里的皮夹给她。

孟哥儿端着碗探进头,脸儿红红,“卫姐姐,我能不能吃块酱方皮呀?我闻着香味就过来了,我阿娘说得拿鸭腿去换,看卫姐姐愿不愿意。”

被炖好的酱方从云来香的后院飘出来,实在是太香,连他家的大公鸡都闻香起舞,一跃跳上了墙头。

可惜李家酱肉铺的酱方味道好,又受欢迎,他阿娘拿着银钱奔去买时,已经卖光了。

“自是可以的。”

卫锦云看着孟哥儿将两只肥鸭腿夹给两位妹妹,笑着夹了块最大的皮放进他碗里,“置换成功,不够再要。”

“谢谢卫姐姐!”

孟哥儿立刻捧着碗跑到桌边,连铺子都没回,大口咬起皮来。

卫芙菱又夹了块自己碗里的瘦肉给孟哥儿,“孟哥儿给你吃这个,也好吃的。”

铺子里一帮人正扒着饭,外头风铃响动,一对夫妇站在门口。

男人往里挪几步,目光直勾勾锁着常司言,妇人盯着她的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先掉了下来。

卫锦云放下筷子,疑惑地抬头,“二位是来买点心的?可今日点心卖空了,明日再来吧。”

妇人突然往前扑了半步,伸手抓住了常司言的胳膊,声音沙哑,“华姐儿娘找你好多年,娘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赶紧跟上,也往常司言面前凑,“华姐儿,我是爹当年,当年是爹娘对不住你,叫你让那拐子拐了去,在外头受了好些苦。眼下知晓你在这儿好好的,就想来看看你。”

常司言原地沉默了半晌,收回自己的胳膊,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爹娘,自小只有阿翁,二位认错人了。”

妇人急得更加往前,“怎的会认错,我们就是平江府的,你当年是不是在寒山寺附近被拐子抱走的?我们找了你整整十几年啊!”

“没有。”

常司言打断她,慢条斯理地夹起菜,“我从没被拐过,阿翁是我亲阿翁,我们在平江府住了十几年,相依为命。”

她往门口抬了抬下巴,“若二位是来买点心,明日请早,若不是,就请回吧。”

男人见状,赶紧拽了拽妇人的袖子,又对着常司言陪笑,“华姐儿,你别气,当年是我们”

“我说了,认错人了。”

常司言没再看他们,转身拿起碗往后院走,背影笔直,连头都没回一下。

妇人站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想去拉她,却被顾翔不动声色地挡住。

顾翔沉声道,“我家小常说认错了那便是认错了,二位还是走吧,别扰了我们用饭。”

夫妇俩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讪讪往后退,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瞅了眼后院方向。

才出了铺子,妇人就拽住男人的袖子,问道,“怎会这样,她怎的半点情分都不讲?”

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先前打听着她日子好了,还以为”

男人往四周扫了圈,见没人,“别嚷嚷,许是那时候她太小,什么都忘了,忘了不挺好的吗。我们也知晓她阿翁还在码头摆摊,咱们找她阿翁谈,老人家嘛,心最软了。”

妇人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跟着男人,脚步匆匆。

常司言从后院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块抹巾。

“小常,你真没半点爹娘的印象?”

顾翔凑过去问。

她知晓这对夫妇,在云来香门口转悠好几日了,但没有进来过。今日进来了,竟带来这样一个惊人大消息。

“没有。我打小就跟阿翁过,回了平江府后家里养着鸡、羊、还有两头猪,日子踏实。眼下在这儿每月能拿月钱,能说段子,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顾翔挠挠头,点点头,“也是,说不定就是来骗认亲的,别往心里去。”

“嗯。”

饭罢收拾妥当,云来香今日营业也结束了。

卫锦云拎着用油纸包好的一块酱方递给常司言,“拿着,回家给你阿翁下酒。天冷,路上慢些。”

“谢卫掌柜。”

常司言接过纸包,眉眼弯弯,“卫掌柜真好,我也喜欢卫掌柜。”

“不是白拿的。”

卫锦云白了她一眼,补了句,“小常啊,夜里抽空琢磨个新段子。”

“我就知晓。”

常司言笑着应了声,“晓得了。”

她拎着酱方出门,雪花落在她的油纸伞上,脚步走得稳稳的。

她没有父母,只有阿翁。眼下,还有云来香的一群人。

日子过得飞速,隔壁铺子的钥匙是王牙人交到卫锦云手里的,她连张父最后的影儿都没见着。契约被她好好地与自家的房地契放在一起存放起来。

眼下,她可是在天庆观前有两间铺子的掌柜。

天还没亮,云来香的厨房又点起了蜡烛。

卫锦云系紧围裙,把好多糯米倒进油里烹炸,刺啦刺啦,糯米遇到热油很快就成了圆滚滚的胖糯米花,灶上的铁锅也在熬着糖浆,咕嘟冒泡,甜香和米香很快漫了满室。

她往糖浆里撒上炒得喷香的核桃碎、黑芝麻,快速搅匀,再把炸好的糯米花倒进去翻拌。热糖浆裹着米花黏成一团,她趁热倒进木模里,用木槌敲打压实,边角都敲得严丝合缝,只等凉透了切块。

米花糕非常方便存放,若是陆岚去长江的日子久,它们放好些日子都没事。

小时候的冬日里,总有个戴旧棉帽的老人在街上走,戴着一台黑沉沉的像小炮筒一般的炉胆,架在脚架上,会挨家挨户地吆喝。

“炸米花咯——炸米花!做米花糕咯!”

那时祖母总会拉着她的手,挎着装满糯米的竹篮找过去。

老人把糯米倒进炉胆,拧紧盖子,然后摇着曲柄转起来,炉胆在火上慢慢烤。等到了时候,祖母就会捂上她的耳朵。

老人便把炉胆对准麻袋,脚一踩踏板。“砰!”一声巨响炸开,白花花的米花裹着热气涌进麻袋,香得她直咽口水。

祖母总会先抓一把递到她手里,刚炸好的米花带着焦香,咬起来咔嚓响,甜丝丝的。剩下的米花,祖母会熬上糖浆,拌进她爱吃的核桃碎和葡萄干,倒进木模压成糕,切成方块装在袋子里。

一袋子的米花糕,她能吃一整个冬日。

眼下虽然没有那只小炮筒,她也能用油代替烹炸,陆岚能啃好久。

等着糯米花凉的时辰,她又揉起面团。要加少许盐和切碎的葱花揉在一起,盖着湿布醒发。

趁这功夫,她把自家腌的香肠切成薄片,蒸得油润透亮。面团发得蓬松后,她揪起剂子擀成薄饼,铺上香肠片卷成卷,再按扁擀成圆饼,刷上一层薄油,放进已经加热好的炉灶里。

炉灶里的面包慢慢鼓起,葱香混着香肠的咸香钻出来时,米花糕也凉透切好了。

方方正正的糕块裹着芝麻核桃,咬一口脆甜,刚出炉的面包外皮微焦,撕开时内里软乎乎的

,香肠的油渗进面皮里,咸香十足。

卫锦云把所有的米花糕分装成好,面包也用油纸裹好,放进好些箩筐,装到灰灰的车上。

冬日的天亮得晚,雪也没停。但院子里一片银白的雪到是能让人看清路。她裹了一条红色的斗篷披风,戴上暖耳,准备拉着灰灰出门。

灰灰甩了甩尾巴,乖乖站在门边。她推开门,却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里。

门口立着的正是陆岚。他裹着件玄色大氅,高束的马尾垂在脑后。

“陆岚,你怎的不敲门!”

卫锦云赶紧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外面多冷,再站会儿都要冻成冰雕了。”

“我才来。”

冷雾从唇间溢出,落在他面前的空气中。

“我不是说了,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卫锦云先去倒了杯热茶让他喝。

陆岚跟在她身后,喝完她的热茶,“雪天路滑,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抬手摸了摸灰灰的耳朵,从怀里掏出包林檎干,“灰灰,想不想我?”

灰灰立刻凑过来,吃得酣畅淋漓,欢快地“咴咴”叫了两声,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两人出门前,陆岚没忘其他的大哥们。

元宝正躺在藤椅里四脚朝天,见他来,立刻滚了一圈,他摸出根小鳅递过去。丝瓜和毛豆摇着尾巴围上来,他又分了两块鸭肉干,看着三只小家伙吃得欢,才直起身。

外头的雪积得厚,踩下去咯吱响,脚印深嵌在雪地里。卫锦云披着红斗篷跟在旁边,走得有些趔趄,才要打滑,陆岚伸手扶了她一下。

“要我牵你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笑。

卫锦云伸手扶稳了灰灰的车辕,“好”

陆岚摊开手,无奈道,“可我今日没带刀。”

卫锦云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果然没有横着刀。

而他伸过来的手,黑色的三指手套裹着腕子,露出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

卫锦云连忙别开眼,“那,那算了。”

说着她往前快步奔了两步,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没事,我一点都不觉得滑!”

红斗篷在雪地里飞快扫过,像团跳动的火。

陆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

雪天里的红,真是扎眼。

雪没给卫锦云半点情面,积了几日的厚雪被踩得瓷实,卫锦云走得愈发小心,脚下还是一滑,埋进了雪堆里。

陆岚拉着灰灰的缰绳走在她身侧,看她趔趄爬起来的模样,“要不你坐在车上,我拉着走,不知晓的以为我把你埋了。”

“别了,放过灰灰吧。”

卫锦云赶紧摆手,“它已经驼了那么多点心,再坐个人,累坏了。”

“那扶着车辕。”

陆岚把驴车往她这边靠了靠。

卫锦云依言伸手扶住冰凉的车辕,才走没几步,灰灰突然甩了甩头,车身轻轻一晃。她没扶稳,整个人往前踉跄,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带着力道把她拉了回来。

灰灰转过脑袋冲她叫了两声,亲切极了。

你到底是谁的驴!

没有刀鞘隔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卫锦云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只想立刻找个雪厚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

“这样就不会摔了。”

陆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没松手,只是稍稍调整了姿势,攥得更稳了些。

卫锦云埋着脑袋,细若蚊蚋回应,“嗯。”

驴车咯吱咯吱地走,好像没那么滑了。

阊门码头的江风往人衣领里钻。

展文星站在官船船板上,往街口望,忽然眼睛一亮,拍着身边手下的肩喊,“来了来了,陆大人他们来了!”

身后的兵们立刻挤着脑袋往远处瞧。

雪地里,玄色大氅的身影拉着驴车,红色斗篷的身影挨着他走,两人挨得极近,瞧着就比寻常要亲厚。

荆六郎扒着船舷,眯眼瞅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兴奋地戳了戳身边人,“看手,成了成了,就说把大人的刀藏起来是对的!”

展文星斜了他一眼,“你准要挨一顿揍。”

荆六郎还是忍不住偷偷乐,和其他手下交换着眼神,船板上的人都憋着笑。

江风冷吗。

江风不冷。

到了阊门码头岸边,陆岚先帮着把箩筐从灰灰车上卸下来,递给迎上来的展文星。

卫锦云拢了拢斗篷,看着江面上飘着的官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先吃香肠面包,能放个两日。要是巡查得久,再啃米花糕好了。”

“辛苦卫掌柜了。放心,我会早些回来。”

陆岚轻声道。

卫锦云点点头,冲着陆岚挥了挥手,“那我可走了,小心些水寇。”

“嗯,我会的。”

陆岚应着,目光落在她红斗篷的背影上,直到她拉着灰灰转身,身影慢慢融进雪色里,才收回视线。

她是在关心他吧?

是的。

卫锦云拉着灰灰往回走时,天已大亮,雪光映得满眼白茫茫。

阊门码头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菜担的贩子踩着雪走过,推着小车卖糖粥的,支了摊卖馄饨的。

她被卖油汆臭豆腐干的香气勾住脚步,方块豆腐炸得金黄起泡。她买了一袋用签子叉着吃。一路吃到木石匠行,再走到最里间。

周掌柜端着碗粥推开门,见卫锦云嘴里咬着油汆臭豆腐干,正冲他笑。

“周掌柜生意兴隆啊!”——

作者有话说:锦云:我们之间出了个叛徒小驴![托腮],怎就拉手了。

陆大人:刀藏得真不错,奖励小荆两个面包。[彩虹屁]

米花糕在老婆那里叫什么呀,卖香肠香葱面包咯![眼镜]

最近的留言怎么这么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位老婆呢。[爆哭]

第69章 新铺扩张

今年的雪不知要下多久,下了扫,扫了下。地上的雪各家伙计与街道司的人还能抽空扫去,屋檐与树上却积了颇多,整个天庆观前一片白。若是从树下走过,得小心谨慎一番,说不定积雪太厚,一不留神就砸脑袋上了。

还好铺子们都在门前贴了新春剪纸,又挂着红灯笼,在白雪中增添一抹亮色,掌柜们都想趁着元日前,再挣上一笔钱。

两个裹着鹅黄小鸡斗篷的小团子坐在云来香门口的屋檐下,毛茸茸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倒是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面前泥炉上的锅里糖熬得粘稠,冒着甜丝丝的白气。

卫芙菱手快,拿起串好的山楂串就往锅里蘸糖稀,她蘸得急,糖稀顺着木签往下淌,有些流到了雪里,顷刻间就成了粒粒小糖珠。卫芙蕖在旁慢慢串小橘子和灯笼果,她认真地将每颗的间距都摆得匀匀的,放在锅中慢慢滚上一圈。

孟哥儿蹲在旁边,看得着急,“菱姐儿,我也想玩一会,让我也串一串!”

铺子的另一侧,小张正展开图纸对着隔壁空铺子的门面比划,二牛在旁帮着量尺寸。

“小张哥哥和二牛哥哥,要吃串糖球吗?是姐姐熬的糖,菱姐儿做的。”

卫芙菱拿了一只大林檎递给孟哥儿,又举起山楂糖球晃一晃。

小张咬一口山楂糖球,脆糖壳先在齿间裂开,山楂和糖酸甜适口。

他笑笑,“比阊门买糖球的强多了,他那里山楂生涩,菱姐儿这么会做糖球,也扛个草把子卖糖球去。”

“那是。”

卫芙菱立刻得意地叉起腰,“我家的果子都是姐姐挑的,好果子新鲜不涩,熬果酱、晒果干最合适,姐姐做点心时要用到。眼下姐姐给我们洗了些果子,叫我们做糖球玩。”

一旁的孟哥儿看得眼热,趁着卫芙菱去递糖球的功夫,终于轮到他。他也学着姐妹二人的样子,小心翼翼拿起一串山楂往锅里蘸。

等糖霜凝了壳,孟哥儿捧着糖球,转身就往赵记熟食行跑,“阿娘阿娘,尝尝孟哥儿给你做的糖球!”

小张咬着糖球和吃灯笼果的二牛一块衡量门头,他们不过才来一会儿,云来香门口的风铃已经被客人们掀得晃晃悠悠,里头的甜香混着暖意在雪里蔓延。

有个裹着褐布包髻的妇人对着朝酒笑道,“再给我装两盒芝麻酥,昨日送了一盒给姑姐,她今早特意打发人来问在哪儿买的,她也要订。”

又有个拎着书囊的书生走进来,“今日还有办卡吗,前两日有同窗抽中了里头的喵喵笔匣,我也想试试顺道备个礼盒,送给夫子。”

晚雾立刻笑着应,“有呢,我们办卡抽盒的活动到年底才结束,昨儿好几个老主顾从这儿订了宴请款礼盒,正适合送夫子。”

桌旁的顾翔正帮着拎点心盒子,盒子里的芙蓉糕、糖糕叠得整整齐齐。

两位客人凑在一块儿念叨,一人道,“我这盒是给亲家的,里头有枣泥糕,还有西瓜子脆饼。”

另一人回,“我这盒加了两袋核桃酥,我家小子最近刻苦,我买一盒给他吃,补脑。若是吃得好,也送送我表姐家的哥儿。”

小张看着这热闹劲儿,想起夏日第一次来。那时这还是间破瓦舍,屋顶漏着光,墙角长着青苔,卫小娘子带着两个妹妹和祖母,连睡觉都要睡长条凳。如今门庭若市,点心香飘得整个天庆观前都能闻见,她可真是位厉害的小娘子。

这热闹的功夫,卫锦云从后院出来,手里的盘子装了几块点心。

这点心比拳头略小,圆滚滚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还撒了层白芝麻,被火烘得微微发黄,贴在酥软的表皮,边缘烤得稍焦,形成浅褐色的脆边。

她冲二人招招手,“小张哥,二牛哥,一早冒雪过来辛苦,尝尝才烤的新点心。”

小张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先脆后软,牙齿陷进去时,能尝到温润甜香。

他嚼着竖大拇指,几口就将一整个咽下,“这是什么点心,跟馒头有些不一样。虽也是暄软的,但又有些甜滋滋的,外头像是与糖球一样有层甜脆壳,有些像是蜂蜜的味道。”

“叫作蜂蜜小面包。”

卫锦云见两人满意这味道,便笑着回,“是用后院的泥灶烤的,火候磨了好几回才正好。”

泥灶可不像现代的烤箱一样能虽是调温,设定时辰与火候,纵使得了赵香萍的把握温度绝活,她也尝试了多次,才能将暄软蓬松的蜂蜜小面包烤出来,比烤喵喵曲奇还要难。

前几炉要么是面没发好,烤出来硬得能硌牙,掰开内里还是生面粉,要么是火太急,外皮烤得焦黑发苦。

昨日她盯着泥灶调整火候,忘了翻面,半炉面包烤成了阴阳脸,被常司言笑像街口张大爷家的花脸馒头,连晚雾路过都忍不住劝“卫掌柜,实在不行咱先做回喵喵曲奇,这面包看着就费劲儿”。

当时陆岚那香肠葱香面包她是如何做出来的,竟一次就烤得这样恰到好处。她想了许久,也许是香肠片在作祟,没有了油润的香肠片,单烤小面包,还要让蜂蜜不糊不焦,要更加难。

直到这一炉,她按揉面时加了半勺猪油,发酵时又等面团胀到两倍大,才小心地揉成小团,刷上蜂蜜。烤的时候,她盯着炉口的影子,见面包慢慢鼓起来,外皮渐渐泛出金黄,赶紧撤些炭火。

等出炉时,甜香混着蜂蜜味道涌出来,圆滚滚连在一起的蜂蜜小面包外皮油亮,捏起来软软的,轻轻一掰,内里的气孔细密,甜香气十足。

“怪不得你要我们在后院砌三个大灶,还要比原先云来香的还要大,原是为了烤这个。我跟二牛刚还琢磨,好好的院子砌这么多灶可惜了,云来香本就有了三个灶了,这又添三个。这院子采光比云来香的还要好,种些花多好看,院里那几株腊梅就挺好的。”

小张恍然,看了一眼图纸上的三个泥灶。

二牛嘴里还塞着蜂蜜小面包,说话含糊,“有啥可惜的,灶多说明卫掌柜生意好、能挣钱,比种花实惠多了。上次帮卫掌柜修云来香时,我们就说她这铺子准能越做越大,这才多久,连张家的铺子都盘下来了,往后我们说不定还得帮卫掌柜修第三间。”

“借二牛哥这话,年后开张也能讨个好彩头。快过年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中午我定多备两个热菜,炖锅肉暖暖身子。”

卫锦云又叫顾翔给二人添了热茶。

二牛哈着白气笑,“这有啥。年前修缮妥当,开春就能顺顺当当做生意,城里好多铺子都赶着元日前拾掇。你这比上次装云来香简单多了,原张家铺子墙面结实,不用重新刮腻子,无非是门头里头雕些狸奴造型,再隔出个小铺子,省事儿。”

小张跟着点头,想起什么又乐,“说起来,前儿去王掌柜的木器铺取料,他正对着一堆木头叹气呢。他那儿得做全套狸奴门窗,这活儿得盯着刨子慢慢抠,怕是要扎进刨花堆里出不来了,比我们难多了。”

王木匠却不这么想,叹气是要叹,但他嚼着卫锦云送来的芝麻酥,手里的刨花家伙更起劲了。

卫锦云把新出炉的蜂蜜小面包切成小块,放在两个盘里,递给凑过来的妹妹。

卫芙菱立刻端着盘子往外跑,斗篷上的小鸡绒毛晃得欢快,一下子就坐进了她的老位置,开口吆喝,“快来尝新哟!姐姐做的蜂蜜小面包,甜乎乎的!”

自从她去上学后,已经很少坐在小房子里帮姐姐吆喝了,因为已经眼下有了好几位姐姐帮忙,用不着她这位“小贩”。云来香客人比从前多,客人们愿意在买点心时,顺道会尝几口新品试吃。

今日姐姐给了这个机会,她又当起了她的小摊主,将小房子上的木牌铃铛摇得叮叮当当。

卫芙蕖则张罗着糖球。她才串好的糖球亮晶晶的,粉的林檎、红的山楂裹着糖衣,串成一串挂在竹架上。

她见有穿棉袄的小童拽着大人的手张望,她就取下一串递过去,“给你吃,姐姐说只有娃娃能拿。”

这糖球品相实在是好,小童接过去咬得脆响,酸汪汪,甜滋滋,连大人在旁看得眼馋。

卫芙菱端着面包盘子凑过来,“我们家的蜂蜜小面包,姨姨试试。”

这下大人也乐了,被糖球勾起来的馋意有了着落,用竹签叉起面包块一尝,软乎乎的甜香在嘴里散开,还有淡淡的蜂蜜味。

有个妇人尝完就往云来香里走,“卫掌柜,这叫作蜂蜜小面包的点心眼下卖吗?”

卫芙菱听见了,立刻凑过去接话,“眼下不卖,要年后才售,年后我们隔壁的新铺子喵喵面包工坊就开啦,到时候还有更多好吃的小面包!”

届时姐姐会让小张哥哥和二牛哥哥在云来香和隔壁铺子只见开出一道门来,串上门帘。一边是云来香,一边是喵喵面包工坊,还有祖母的裁缝小铺。

蜂蜜小面包的味道好,受到了客人们试吃的一致好评,就是这要等到年后才售卖,真是叫人抓心挠肝的,愈发期待这喵喵面包工坊的开张。

外头的雪落了一会,就见沈婉裹着件宝蓝色缎面披风走来,身旁也跟着位妇人。

她鬓边插了珠花,其上珍珠颗颗饱满圆润,穿的是绣梅的绛红褙子,

缝着一圈银狐毛,捧着手炉,浑身贵气十足。

卫锦云连忙迎上去,笑着打趣,“这大雪天的,是什么风把沈掌柜给吹来了?前些日子还说布庄年底忙,怕是要闭店盘货呢。”

沈婉哈哈笑,“你可别拿我打趣!自打跟你家云来香合作,别家布庄瞧着眼馋,都学着做却没你家点心衬着,生意差远了。今儿来,一是订五十份点心礼盒,给布庄的老主顾做年礼。”

卫锦云眉眼弯着,侧身引两人往店里坐,顺势说,“巧了,我倒真有个新主意想跟沈掌柜商量。”

沈婉刚端起姜茶,闻言笑骂,“可又要拉着我联名?你这丫头,脸倒是越来越大。”

她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放下茶碗,显然是来了兴致,“这次又是什么新鲜花样?”

卫锦云笑着,熟稔又干脆,“沈掌柜这话说的,咱们云来香和沈记的联名,哪能是一锤子买卖?自然是要长长久久的。”

她边说边招手,把外头的卫芙菱、卫芙蕖和孟哥儿喊到跟前,“我今儿说的主意与孩子们有关,请沈掌柜先瞧瞧他们身上的衣裳。”

三个孩子凑过来,披着斗篷在沈婉面前绕来绕去,展示一圈。

卫芙菱和卫芙蕖的小鸡斗篷惹眼,鹅黄缎面绣浅黄绒毛,帽子上两颗黑绒球当眼睛,跑动时像只扑腾的小黄鸡。

卫芙菱里头穿的浅粉袄,衣襟绣着元宝在打盹,穿着一条青色棉裤。卫芙蕖的内里水袄子的裙摆,线了几枝抽芽的梅花。

她们身边的孟哥儿,穿的是件橘黄小老虎披风,老虎头用绒布堆绣得非常立体,耳朵支棱着,后头还坠着条小老虎尾巴穗子。里头应他要求,绣的是一只吃鱼的大鸭子。

卫锦云接着说,“这些都是祖母亲手做的,孩子们的斗篷、袄子,款式按他们的喜好来,料子和针脚都扎实。我盘下隔壁铺子后,想隔出半间给祖母开个小裁缝铺,专做孩童衣裳,布料自然是要用沈掌柜你家的。”

沈婉凑近好好看了几眼,笑着点她,“好你个卫锦云,怪不得敢说长长久久,这主意是打算以后将我这沈记布庄与你家连在一块了?”

“我往沈记跑了这许多回,早瞧着沈掌柜你家的成衣做得周正。不管是男人穿的直裰,还是娘子们的褙子和衣裙,都是平江府数得着的俏货,可偏偏孩童款少得很。”

卫锦云指了指孩子们身上的斗篷,“祖母手巧是真,可就她一个人,一日也做不了两件衣裳。我想着,往后祖母只出样衣,在她的铺子里展示。客人要是瞧上了,就引着去沈记布庄,布料由沈掌柜你家挑,成衣也由你家的绣娘做。至于这衣裳到底能卖多少我们不管,沈掌柜只需要付祖母一次样衣的钱便行。”

她又补充,“这样一来,我家的喵喵工坊做面包,出联名吸引客人,祖母不用累着,沈掌柜你家多了孩童成衣的新路子,咱们三家都得便益,不比单打独斗强?”

沈婉身旁的妇人忽然“噗嗤”一笑。

她舀了一口红莲驻颜羹,笑道,“卫掌柜这脑子,倒真会琢磨生意,又是点心又是衣裳,就不怕铺得太开,最后全都卖不出去?”

卫锦云回,“娘子说笑,做生意本就有亏有得,先把胆子放大了,才敢琢磨往后的路。真要是卖不动,大不了再把心思收回来,总比守着老路子强。”

“您是?”

从这贵妇人一进门,卫锦云就觉得这人眼熟,如今听她说话飒爽的语气,终于想起来,她好像是秋日里在报恩寺订八百份素点的香客。

“姐姐,这是陆大人的母亲呀。”

卫芙菱站在一旁解答,“上次香香姐姐生辰,孙姨姨还请我们吃兔子流心包。”

卫锦云“啊”了一声,方才的利落劲儿当场去了些,“孙夫人好。”

“好好好,别紧张。你这丫头不仅会做生意,胆子也大,上次香香生辰,你做的那个蛋糕,甜而不腻,我想了好些日子了,今日店里可还有?”

孙氏伸手揉了揉凑到跟前的卫芙菱的头顶。

“那蛋糕做起来费时辰,得提前备料。若是孙夫人想吃,我眼下就去厨房准备,只是要多等些时候”

“不用这么劳心劳力。”

孙氏依旧笑着,“你那蜂蜜小面包可能给我们上几个,方才进门时尝了一小块,甜软得当,到现在还想着那味儿。”

顾翔连忙取了三只蜂蜜小面包端过去,转身时没忍住,悄悄往柜台这边凑了凑。朝酒、晚雾和常司言早挤在一块儿,几个脑袋凑成一团,齐刷刷往卫锦云这边看。

孙氏慢条斯理地吃起蜂蜜小面包,转身和沈婉道,“你们接着谈正事,我在旁坐着吃,不碍你们的。”

沈婉这才转头看向卫锦云,挑了挑眉,“说吧,你祖母这孩童衣裳的样衣,打算卖我多少钱一件?”

“六贯,买断。”

卫锦云说得干脆,半点不含糊。

“好黑的心啊,卫掌柜。”

沈婉故意咋舌,伸手撕了一点蜂蜜小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品尝,“六贯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做件成衣才几百文,你这一件样衣就要六贯?”

“就是六贯,不多不少。”

卫锦云语气认真,“沈掌柜该知晓,我祖母的刺绣手艺,平江府里没几个绣娘能比,这些样式也都是我祖母自个儿想的,光这半个月蕖姐儿和菱姐儿在外头玩,就已经有不少人问我这衣裳是哪家制的。祖母这手艺加想法,完全值这个价祖母的衣裳只买断,至于沈掌柜日后挣多少,不必与祖母分利。且有了裁缝铺子,日后绣娘们上门来学绣法,也方便些。”

“行,我再考虑考虑。你这喵喵面包工坊开出来后,先让王姐姐多做几款衣裳样衣摆着,开春咱们再定合作的事。”

卫锦云点点头,故意凑近了些,打趣道,“沈掌柜可得抓紧,眼下正是家家户户买新衣的好时候,这孩童衣裳的新鲜劲儿,过了年就差些了,机不可失噢。”

“你这丫头!”

沈婉被逗得无奈摇头,“再说两句,我怕是真要当场跟你签了,快忙着招呼客人去吧。”

“眼下可不正是动物斗篷买卖的好时机?”

卫锦云又补了一句,“雪天里孩子穿得暖乎乎的,孩子们的爹娘和祖父祖母,哪个不疼爱的,都乐意买呢。”

一旁的孙氏听得哈哈大笑,吃着蜂蜜小面包直咳嗽。

卫锦云又和沈婉说了几句,转身去后厨帮晚雾拿点心,试吃声和抽盲盒声又热闹起来。

孙氏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跟沈婉叹,“这丫头是真有趣,跟你打交道半点不吃亏。”

说着她又拉过身边的卫芙菱和卫芙蕖,揉着她们的脸,“沈姨你瞧瞧我们家蕖姐儿、菱姐儿身上这小斗篷,颜色鲜,样式也讨喜,穿在身上多招人稀罕。”

沈婉闻言打趣,“哎哟,就‘我们家’了?你也不嫌羞。”

她嘴上是这么说,却也拉着两个小团子转了转,真心实意点头,“确实做得好,很适合孩子们,比绣坊里那些千篇一律的强多了。玉娘,你觉得如何。”

“我觉着可以试试,先买个四五件样衣。反正沈姨最近和这云来香联名,挣了不少。”

沈婉嗔了她一眼,“你到底是哪家的。”

一旁的孟哥儿见两人只夸两姐妹,有些委屈,“姨姨们,我的老虎斗篷不好看吗?”

孙氏和沈婉登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孙氏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着哄,“好看!你这老虎披风最威风了,穿上像小老虎似的,比谁都好看。我记得我们家长策,小时候有好几套老虎衣裳呢,那时候他一边嘴上说着不要,一边穿上后就去和他的伙伴们炫耀。”

不知能不能出个加大款,好想让长策再穿一次。

常司言凑到打算盘的卫锦云身边,“卫掌柜,等年后沈记的孩童斗篷做出来,我能买一件不?”

顾翔才好端着空点心盘过来,笑着回,“买了给你家新抓的猪仔穿?我瞧着那小鸡斗篷的尺寸,倒跟猪仔差不多大。”

“去你的!”

常司言拍了她一下,瞪着眼道,“我自己买着挂不行啊?挂在我那屋当装饰,我喜欢。”

“自是可以,等沈记的成衣做出来,你直接去挑就行。放心,沈掌柜定是会同意的。”

常司言眉开眼笑,摸着下巴琢磨,“那我可得选件好看的就买小兔子的,我喜欢小兔子。”

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李季牵着智多星走进来。智多星穿了件宝蓝小袄,手里拿着个布老虎,看见卫锦云就甜甜喊“卫姐姐”。

李季一身常服,眉宇温和,笑着开口,“卫掌柜,前几日订的仆从礼盒可备

好了?元日将近,发完礼就给他们放休沐,让大伙早些回家团聚。”

“备好了。”

卫锦云点头,朝后厨喊了声,“顾翔,把李大人订的礼盒端出来!”

顾翔接连跑了三趟,二十个红绸裹边的礼盒在柜台上摆得整齐,里头的点心塞得满满当当。

她冲着李季介绍道,“李大人,您没说要求,卫掌柜就给您随意配了些。有云来香的招牌芝麻酥、枣泥糕还放了罐蜜饯果干和桂花蜜,给孩童准备的糖球都单独装在小纸包里。”

“嗯,卫掌柜备的,我自然放心。云来香的点心,就没有不好吃的。”

他让跟来的仆从把礼盒搬上车,转头看向智多星,又对卫锦云道,“今日还是亲子套餐。”

仆从们搬着礼盒离开,李季牵着智多星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坐下,又从智多星挎着的小包里掏出几个巴掌大的布偶。

他招手把卫芙菱,卫芙蕖和孟哥儿喊过来,把布偶分到三个孩子手里,“家里仆从闲着做着玩的,你们几个一人一个,当个玩意儿。”

“谢谢李大人!”

三个孩子齐声应着,和智多星玩布偶大战去了。

李季坐在桌边看着,目光慢慢落到柜台后忙碌的卫锦云身上。她正低头给客人装点心,抬手捋头发时,侧脸透着柔和。

他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孩子们跟她亲,她又细心妥帖。她到底对陆岚是何心思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打闹的孩子们身上。

沈婉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孙氏,朝李季的方向努了努嘴,压着嗓子笑,“你瞧瞧李参军那眼神,哪是普通客人的模样?盯着卫掌柜的身形,眼都快黏上去了。”

孙氏刚吃完最后一口蜂蜜小面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哇哦”一声。

“还真是,这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明摆着是上心了。”

“你说,长策要是在这儿,会不会难受?”

沈婉打趣道。

孙氏却半点不急,反而笑着摇头,“这有什么,卫掌柜这般能干又心善,长得也周正,我若是年轻小郎君,见了也动心,她有那么人喜欢才是正常。”

沈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这做母亲的,倒半点不替儿子着急,性子还跟年轻时一样。”

“急什么。”

孙氏端起红莲驻颜羹品尝,“让他自己焦急去,那死孩子,心里明明有主意,偏生嘴紧,对着卫掌柜半句喜欢都不肯说。真要是被人先一步抢了先,那就是他活该。”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笑,“上个月他还来问我,‘母亲,怎么才能讨心上人开心’。”

“哦?你怎么教他的?”

“我说啊。”

孙氏学着当时的语气,忍着笑开口,“我们吴地的男男女女,心思都细,你对着心上人得软和些,发点嗲,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把心意露出来。”

沈婉笑得肩膀乱颤,“你让他发嗲?就长策那板正性子,你让他发嗲?不行了,笑死我了。”

“可不是嘛。”

孙氏也笑,“他当时就愣了,盯着我半天,问‘母亲,您近日是不是染了风寒,说胡话呢’。你说这孩子,半点不开窍!”

她知晓长策这孩子,什么都好,偏生在感情上不太通。上个月问他讨心上人欢心的法子,就知道他是真上了心。可上心有什么用,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先把心意摆到明面上。真要是长策一直揣着不说,等旁人先开了口,往后就算悔断了肠,也只能怪他自己。

阊门码头的积雪没及脚踝,客船却仍一艘接一艘靠岸。

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率先跳下来,跺着脚骂骂咧咧,“哎哟喂,总算到平江府了,早说别来别来,偏要跟,坐错船差点被拉去出海。”

身后妇人裹紧灰布头巾,跟着跳下抱怨,“这鬼天气能冻掉耳朵。豪哥儿,娘路上跟你说的话可记牢了?等见着人,该怎么说,一字都不能错。”

被唤作豪哥儿的娃娃,约莫七八岁,脸冻得都要生疮,却用力点头,“全记住了娘,一会我背给你听。”

“当初跑的时候多利索,连祠堂拜别都没有,若不是江宁府都传喵喵曲奇的名声,我还真不知晓,她们在这儿过得这般滋润。”——

作者有话说:锦云:做生意[星星眼]

陆大人:这集没我事。[爆哭]发嗲,我没法吗,我真的发嗲了。

有老婆喜欢吃香香甜甜蜂蜜小面包吗[撒花]

第70章 亲戚拜年

王木匠是真的着了云来香的道了。

自云来香的生意愈发好了后,有不少酒楼茶肆来他铺子里订做各式各样的桌椅板凳、雕花木窗,就连那小推车的款式也受欢迎起来,摆摊的小贩们要求做个简略款。铺子忙得很,自己妻子编起竹编来也是一刻不停歇。

这倒也还好,多忙多挣,也能给孩子多存些钱。但,谁都没有卫掌柜的主意多。

怎的新要求的门窗桌椅,图纸上画的都是狸奴的姿态,妻子倒是连声应着能编能编,什么都能编,而他可是要既保证这些桌椅平整不倾倒的情况下,还要确保它们模样周正!

夜里连做梦都是一群狸奴在冲他喵喵叫。

这,他也不是做不出来一只喵喵板凳被他呕心沥血做出来,请卫掌柜来瞧打样时,她又冲他嘿嘿一笑?

得了,这又要做甚?

卫掌柜说,请他来新铺子量量尺寸,做的东西要能摆得进,不占道才行。

雪落了天庆观前满街道,朝阳才升起来,映出一片晴光。

王木匠穿着深绿色厚袄,戴着灰暖耳一路来了天庆观前。路过钱记汤饼铺子时,先被他家的浓油赤香给勾了过去,大铁锅里浸着卤香十足的爆鱼。

这老汤饼铺子他许久不吃了,便要了一碗尝尝。冬日里吃汤饼的人多,一碗下肚浑身有劲,他四下也找不出个空座来。他与钱掌柜知会了一声,就端了碗先去云来香瞧瞧。

才出锅的汤饼在雪天正往上散发着白雾,细面盛在浅酱色汤里,几片炸得金脆的爆鱼覆盖在上头。

他踩着积雪往云来香走,到了后先坐在了外头的一只小竹椅上。

王木匠吹了吹汤饼,挑起一筷子,吸溜着就滑进了喉咙。他再夹起一块爆鱼,外皮有些韧劲,内里的鱼肉被甜鲜的卤汁浸透了,混着汤里的鲜一块咽下去。

他吃得急,呼噜呼噜就半碗面下肚,一路走来的风雪都被融化在热汤面里了。

王木匠吸溜着面条,目光落在店外木架的画上。

画里是四样款式的斗篷。鸡斗篷鹅黄底,缝着尖嘴与绒球尾羽,兔斗篷是柔绒白面,耳尖缝粉绸。羊斗篷白布毛领,有蜷着的羊角,虎斗篷橙底绣黑纹,坠着长尾。

云来香的狸奴裹着艳红斗篷,在铺子门口用爪子扒着雪团,两条一黑一黄的狗身上的红斗篷露着支棱的耳朵,在雪地里冲来冲去,“嗖”的一声便跳进了雪堆里。

云来香进了好几拨带孩童的大人,大多笑着往里走,小孩晃着扎好的辫子也乐呵呵地往里头进。

王木匠正扒最后几口面,就见卫芙蕖捧着书本出来。

她身上裹着件鹅黄小斗篷,坠着两个小绒球,抬眼客气地打招呼,“王伯伯您来了。”

王木匠三两口扒完面,把碗搁在一旁,一眼就被她身上鲜亮的衣裳吸引了,便问道,“是啊蕖姐儿,今日穿得这样好看,这是是你家姐姐给买的新衣裳?”

“不是噢,是祖母做的。”

她话才说完,卫芙菱就从身后探出头,“好看吧!”

“好看好看。”

王木匠笑着点头。

他已经知晓如何区分这姐妹俩了,说话较为平静沉着的是卫芙蕖,一见他就眯起眼先乐呵的是卫芙菱。

王木匠的目光又落在几个进门的孩童身上。

这些孩童都打扮得鲜亮。

妇人带的小姑娘,头发梳得光溜溜盘成小髻,唇上点了点淡粉胭脂,则小男孩两颊红扑扑的,额间还点着个朱红小圆点。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这离元日还有些日子,怎么个个都拾掇得这么精神?

卫锦云也从云来香出来,瞧见了门口的王木匠,喝着白气道,“哎哟王掌柜,您怎的坐在外头?快进来,外头雪风刮得冷。”

“这不,我就想在外头吃碗汤饼,不然进你这云来香,里头都是吃点心的,叫人看我吸溜吸溜喝汤饼,多不妥当你这铺子生意是真好,大清早的就这么多人吃点心。”

王木匠瞧着来来往往的娃娃,还以为进了什么书院

开学场地。

“我家里头眼下有好些人在吃朝食,汤饼也能吃。”

卫锦云往云来香梨扬扬手,“他们大多不是来吃点心的,是来竞选的。”

“竞选?”

王木匠愣了愣。

卫锦云指了指门口木架上的画,他顺着一看,画旁贴着张纸,写着“选拔三至十二岁童模六名”,底下还注着:选上的得样衣斗篷一套、喵喵奖章,后续与铺子也有合作。未入选的,给参与奖喵喵暖耳一副。

他指着“童模”俩字,有些疑惑问,“这什么叫童模?”

“就是选些给新衣裳试穿的人啊。”

卫芙菱在一旁笑着开口解释,“祖母的童衣铺年后要开,正好借这选几个人试衣,让大家瞧瞧各种各样的人穿祖母的斗篷是个什么模样。”

雪地里的元宝正用爪子自己扒拉出一个不太圆润的雪球,正朝着丝瓜和毛豆炫耀,丝瓜毛豆则围着它打转,三个红斗篷在雪里昂扬。

这时有个身影停在旁边,是位穿粉色裙袄,外罩浅绿披风的小娘子。她怀里还抱着只圆滚滚的三花狸奴,手里提着个给狸奴装零嘴的小篮子。

她盯着雪地里的元宝看了会儿,轻轻挠了挠怀里狸奴的下巴,笑着朝卫锦云问,“卫掌柜,方才瞧着画上讲选童模你瞧瞧,我家这孩子,能当童模吗?”

说着,她把怀里的狸奴往前提了提,小家伙睁着眼,尾巴在风里轻轻晃。

她也算是在玩笑,今日是来云来香买些太阳挞去走亲戚的。

卫锦云盯着小娘子怀里的狸奴愣了一会,立刻恍然,“如何不能?”

童衣能制,狸奴和犬的也自然能制,说不定以后还能制磨喝乐穿的娃衣

元宝几位的衣裳本就是祖母多剩的边角布料做的,次次都能穿出新花样,来云来香吃点心的人每次瞧见也新鲜。

卫锦云想到这儿,便与身旁的卫芙蕖道,“蕖姐儿,快拿纸笔再添张单子,咱们再聘几个小动物童模!”

那小娘子“啊”了一声,又摸了摸怀中的狸奴,“金角,过年你也要穿新衣咯。”

王木匠听得有趣,在那里玩笑道,“卫掌柜,那我家大郎,也能来当这童模不?”

二牛正在新铺子里头砌砖块,恰好出来透口气。

他哈哈笑着,“王掌柜,您可别逗了,强哥那膀子比我都厚,哪还是童模,该叫壮模,下次王婶的裁缝铺什么时候出壮汉款了,保管选强哥。您快进来瞧瞧,我们把裁缝铺子的隔间弄好了,卫掌柜还等着您来做些东西呢。”

王木匠也跟着笑,脚步跟着卫锦云往新铺子走。

原本身子宽敞的铺面,隔出的成衣铺大小正合适,临街的窗户敞着,雪后初晴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让整间铺子一片亮堂。

“王掌柜,你瞧这窗户旁。”

卫锦云指着窗边空地,“得摆张能容四五人的大桌,再配几把藤椅,我祖母要在这儿教绣娘徒弟做活,你帮着量量尺寸。”

“这事儿简单,我记着了。”

王木匠点点头,才要用尺量,就见卫锦云递来一张图纸。

他接过来眯眼一看,“哎哟”大叫一声,“你这是要雕人?吓我一跳!”

卫锦云笑着点头,“是啊,雕成半大孩子的模样,用来穿成衣铺的新衣裳展示。”

王木匠拿着图纸啧了两声,“寻常成衣铺都只用木架子挂衣裳,你倒好,直接整几个木人立着。这木头刻的小人杵在屋里,你就不觉得渗得慌?”

“只有人样才能最好展现童衣的姿态嘛,您先打三个木人就够,其余衣裳还是挂着,直接挂旁边墙上。”

卫锦云笑着回,“还要麻烦您做几幅衣架、几个夹衣服的木杵,图纸我都画在后面了,您一并看看。”

王木匠拿着厚厚一叠图纸,抬头望了望墙上预留的挂衣区,又看了看窗边的叫作“教学角”的地儿,忍不住啧着摇头。

“怪不得你非要叫我来店里量尺寸。给你祖母弄得这间铺子,真是一点空地都不浪费,全给盘算着用透了。”

他将图纸塞进了怀里。

又得好好给卫掌柜展示一番什么叫在世鲁班了。

做!

王木匠量完尺寸,收拾好尺子正要告辞,卫锦云却将他往云来香引。他想着难得来一趟,坐会儿再走也无伤大雅。往常铺子里买云来香的点心,都得托闲汉小哥送,来回还得花脚程费,这回买多买点,反正冬日里经放。

一进门他当即就愣了。不过是去隔壁量个铺子的功夫,店里竟挤得满满当当。他眼瞅着不少人围着柜台办卡,也凑过去探了探。

这一探不要紧,不知怎的,就办了张芙蓉卡。

他拿着这绣着芙蓉花的花笺卡左瞧又瞧,不明白好好一顾翔,来云来香做工后,嘴皮子变得这般利索!左一句“王叔”,右一句“整一张呗”,给他哄得要不是今日钱不够,他得办牡丹卡了。

顾翔这姑娘他熟啊,老顾的驴车他也雇过。她在码头扛货有时下工,便坐在她爹驴车上回家,那时话少,有时喊两句叔,然后笑笑。

铺子里充满甜香气,王木匠先点了两块栗子糕,又瞥见周围孩童碗里的赤豆糖粥,就也要了一碗。

云来香的赤豆糖粥有些讲究。碗里是对半分的景致,左边是白色的米粥,熬得绵稠,右边是细腻的赤豆沙,红白交界处还撒着圆滚滚的糯米小圆子与干桂花,热气一冒,甜香十足。

王木匠找了一户人家拼桌,舀着粥,抬头朝柜台后的卫锦云问,“卫掌柜,你这点心铺,怎的还卖起粥来了?”

卫锦云正帮着打包点心,笑着应,“这两日选童模,孩子们来得早,天又冷,便煮了赤豆粥给他们暖身子。”

“要说这赤豆糖粥,我们送灶或冬至、元日都常吃。”

王木匠看着这粥,“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早先冬至前后总怕有邪祟,说共工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死后成了疫鬼,就怕赤小豆。如今我们一到冬日就煮赤豆粥,喝了能驱邪避疫,图个平安。哪想到你这碗粥做得这么好看。”

“这叫红云盖雪。”

王木匠哈哈笑起来,“讲究,真是讲究,怪不得你云来香生意好。”

他旁边的小丫头捧着碗,先用调羹舀起颗小圆子,再挖了勺赤豆沙混着粥,吸溜一声咽下去。

王木匠也拿起调羹,把红白粥轻轻搅了搅,甜糯的粥混着沙软的豆沙滑进喉咙,驱驱这冬日疫鬼。

卫锦云的柜台前也放了一碗赤豆糖粥。红云盖雪本就是它的叫法,它还可以叫鸳鸯桂花糖粥。

一到天冷,总能听见街上“笃笃笃”的梆子响,挑着骆驼担的小贩或是粥铺里的老妪,粥桶一掀就是满桶暖香。

那时祖父祖母总轮流牵着她的手去吃,她趴在桌边吸溜着粥,听祖父祖母叫她念“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肉,还侬壳”的童谣。

门口依旧热闹,王秋兰手里提着油纸包进来。

“钱家今日队排得绕了半条街,快过年了,他家爆鱼汤饼就抢着吃,就算不喝汤饼,街坊也得买两斤爆鱼回去。”

她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还好我总算买到了,晚点咱们一块吃。”

钱记汤饼铺子的爆鱼,要将新鲜鱼切成厚片,用糖、酱油腌得透透的,炸到外皮金脆了捞出来,再泡进卤汁里浸上一夜,卤汁渗进鱼肉里,咬着又鲜又甜。

“祖母我想吃!”

卫芙菱立马凑过去。

“祖母我也想吃。”

卫芙蕖也跟着上前。

王秋兰看得笑,就用筷子夹了给她们,也不忘往卫锦云的碗里放一块。

这三个孙女都分了,也不好不给忙碌的伙计,王秋兰索性把油纸包敞开来,招呼着,“都尝尝,都尝尝!”

这一尝,令人垂涎的爆鱼就不尝了大半。

王秋兰看着空

了大半的纸包,笑道,“还等着午食呢,这会子就分了那么多,干吃你们也不嫌齁得慌,一会多喝些茶水。”

李季牵着智多星像往常一样来吃点心。

智多星穿了件青袄,戴顶小帽,一进门就挣开李季的手,“卫芙蕖,你觉得我能当童模吗?”

卫芙蕖正在窗边练字,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她摇摇头,“你得少吃点,不然斗篷穿不下。”

智多星垮了脸,坐到她身旁,“可是要过年了,家里有酱方,还有炸得金黄的鸡卵,孟哥儿家的炸鸡酥酥脆脆,你家的太阳挞我最喜欢吃了,忍不住但我也真想当童模。”

李季走上前,无奈地揉了揉儿子的头,转头朝卫锦云温声道,“给呈哥儿上个赤豆糖粥吧前两日他不知吃坏什么东西闹了肚子,多亏蕖姐儿和菱姐儿抱来的杨梅,大雪天难为她们。”

他还记得呈哥儿正捂着肚子哎唷,吃了药也还没好,披着兔子斗篷的两个娃娃就上门了。他还招呼她们两个用了些自家府里的点心。

“嗐,她们知晓呈哥儿闹肚子,抱着杨梅酒罐子就去了,也没跟我打招呼。”

卫锦云笑着回,“呈哥儿总是教她们读书写字,关系亲得很。”

“嗯。”

云来香热闹哄哄的,外头却有下起了雪。

秦氏领着卫老三和哭唧唧的豪哥儿,踩着雪。

卫老三缩着脖子跟在秦氏身后,往云来香的方向走,念叨道,“这平江府的客栈是抢钱吧?住了三日,银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再住两日,我这口袋都要见底了,心疼死我了!”

秦氏怀里抱着豪哥儿,不耐烦回,“别嘟囔了,前面不就快到了。这几日总算没白打听,知道那丫头开了家点心铺,连常来的那个男人也问着了,是个司户参军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靠着这男人,才敢把我们这些亲戚抛在脑后,竟开那么大的铺子。”

“可不是,瞧着这铺子的排场,不知过得有多滋润。等会儿见了面,可得好好问问,她把大伯的牌位、卫家的脸面都放哪儿了。”

卫老三加快了脚步,眼睛盯着前头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招幡。

上一回他们让云丫头给摆了一道,这回他们可不打没有胜算的账。他们早就到了平江府,时常藏在天庆观前先瞧,这回总叫他们给抓住了。

到了云来香门口,卫老三先清了清嗓子。

他一眼就瞅见门口瞧着几个孩童玩糖球的王秋兰,立马换上副哭腔,“婶婶!您怎么就带着云丫头她们悄没声儿跑了!”

说着就推了把怀里的豪哥儿,“快,给你婶婆哭两声,你婶婆在这儿过好日子,把咱们卫家人都忘了!”

豪哥儿本就被雪冻得委屈,被他一推,当即“哇”的一声哭出来,秦氏赶紧上前,一边拍着孩子背一边抹眼泪。

王秋兰没反应过来,立刻抓着两姐妹往后藏。

“婶婶,不是我们要来扰您,实在是您做得不妥。大伯的牌位还在卫家的祠堂里,您倒好,不跟族里说一声就带着孩子们走了,如今乡里人都在说,卫家这是没人了,连祖宗祠堂都不管了。您说,这让卫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卫老三跟着叹气,哭天抢地,“是啊婶婶,云丫头这铺子开得红火,我们瞧着也高兴,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忘了根。大伯要是泉下有知,见您把他的骨肉带得离乡背井,连祠堂都不回,心里该多寒!”

豪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雪天尤为响亮。秦氏故意不哄,任由孩子的哭声在天庆观前飘着,引着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将所有街坊邻里也引来。

卫锦云闻声皱眉,随即出了云来香,铺子里所有的客人听见这动静都出来了。

李季将智多星护在身后,上前挡在卫锦云身侧,皱眉道,“卫掌柜,这是何人?”

“劳烦各位街坊见笑了,是江宁府来的远亲。”

卫锦云扶着王秋兰,让孟哥儿和智多星将两位妹妹先带去赵记熟食行的铺子里头。

“什么远亲,你是卫家的姑娘,怎的不认亲?”

卫老三就过来哭嚎。

秦氏也拉着豪哥儿接着,“你靠着司户大人就忘了本,连大伯的牌位都不管了?我们来劝两句,倒要被你说远亲?”

卫锦云扶着王秋兰,眉头拧紧,冷道,“有病?满嘴胡吣什么?”

“云丫头,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可不能忘了本。我听族里二婶的表姑说,她远房侄女就在平江府做工,亲眼见你去司户大人府上。”

卫老三张口便是胡诌。

秦氏拉着豪哥儿挤进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司户大人那小娃闹个肚子,你便又叫蕖姐儿和菱姐儿去,你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对别人家的娃这么上心,不是想当后娘是想啥?”

说着,她猛地掐了把怀里的豪哥儿,被她按着脑袋往卫锦云跟前推,凑在他脑门子旁边引导,“快说,娘怎么教你的?跟你姑姑说。”

豪哥儿哭得抽抽搭搭,被掐得不敢停,含混大喊,“姑姑要给我找个官爷当姑父!还说以后这铺子的点心,都得先给官爷的娃吃!”

卫老三见卫锦云身旁的司户参军眉头都皱了,便又凑过去。

“我可还听我那远房姨婆说。她邻居家的媳妇在药铺抓药,见你买过当归、白芍,还问月信之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抓这个干啥?怕不是云丫头,你就这么着急想在平江府落户?”

“可不是。”

秦氏指着卫锦云的鼻子尖喊,“是不是你这肚子等不及了?”

她摇了摇豪哥儿的胳膊,他哭得撕心裂肺,“姑姑肚子里有小娃娃了!还说要跟带娃的大人住一起!”

秦氏见卫锦云冷着脸不接话,索性从雪地里起身,“云丫头,别跟我们置气,就算你要入平江府的户籍,要开这铺子,也不能不管卫家的规矩。我们在江宁府老家,早就给你寻好亲事了,是邻村张屠户家的小儿子,人壮实,能干活,彩礼都跟人家谈妥帖,你这就跟我们回去拜堂,别在这儿跟旁人牵扯不清。”

她继续道,“听堂伯母的话,女人家终究要嫁人的,张屠户家有三间瓦房,不比你在这儿守着个铺子,跟人扯闲话强?再说了,这亲事是族里长辈点头的,你要是不回,就是忤逆长辈,怎得有脸回去见卫家的祠堂。”

卫老三在旁边帮腔,还伸手要去拉卫锦云的袖子,“是啊云丫头,这亲事是为你好。那小子老实,也会善待你肚中娃娃的。”

他的手刚要碰到卫锦云的袖子,卫锦云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门口格外清晰。

卫老三被打得懵了,捂着脸往后踉跄半步,反应过来后跳着脚喊,“你咋还打人?反了你了!卫家的姑娘竟敢动手打长辈,我看你是被外头的人迷了心窍!”

“我想打便打了,如何?”

卫锦云盯着卫老三涨红的脸,“你算哪门子长辈?”

卫老三撸起袖子又冲上前,气急败坏道,“跑了就不管卫家,我今日就教训教训你!”

他手还没碰到卫锦云的胳膊,卫锦云反手又是一巴掌。

卫老三只觉脑袋昏昏,有些懵了。不过半年,怎的这丫头力气这样大?不是病弱之躯吗,如何闪得也这样快?

他要再冲上来,李季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卫老三疼得龇牙咧嘴。

他抬头见是李季,立马换了副嘴脸,讨好道,“司户大人,小人知晓您对我们云丫头上心,可这是卫家的家事。她忤逆长辈,动手打人,我们做亲戚的总得管管。且司户大人,您对我们家云丫头做了这档子事小人也无颜面对卫家。”

卫老三还被李季攥着手腕,周围的街坊先炸开了锅。

赵香萍皱着眉开口,“大过年的,你们这是干啥,有病吧!堵着人家铺子门造谣,还动手要

打人,怪不得我们卫掌柜要从江宁府过来,摊上你们这样的亲戚,谁不躲着走。”

刘掌柜也跟着点头,“就是,我天天在铺子里看着,卫掌柜除了看铺子就是去阊门和小贩们谈谈生意进进货,哪有功夫去司户大人府里,你们张口就胡诌,良心过得去吗?”

“还有那药的事,前几日卫掌柜帮我抓的当归白芍,是我月信不准、身子虚。”

常司言在一旁看着闹事的这三人,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咋不说我有娃娃呢?”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就是,卫掌柜待人多和善,上次我家娃哭,还抓一把糖给他吃!”

“这两人一看就没安好心,大过年的我触我霉头,我抽不到喵喵书囊了。”

“还好意思说家事,家事能这么造谣害人?”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就算司户大人在这儿,也得认这个理。她卫锦云眼下没入平江府户籍,还归江宁府管辖。既还是我们卫家人,我们管她,有错吗?”

卫老三说完这话,便看着眼前之人面面相觑。

马蹄踏积雪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带着慑人的气势,瞬间压过了门口的喧闹。

雪地尽头,几道身影策马而来。陆岚轻甲束发,在众人面前勒马,绯衣甲胄在皑皑白雪里晃眼。

他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卫老三面前,沉声道,“谁说外乡落户不满一年不能立户?”

“她助府衙抓了章大嘴,设计擒了李大胆,府衙早已颁了嘉奖文书,便是到她子孙后代,平江府也该给几分脸面。这样的贡献,李大人,够不够当即落户?”

李季颔首,“自然够。”

“既够,那就眼下立户。”

陆岚没再看卫老三一眼,转身走向卫锦云。

秦氏盯着他的甲胄,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颤了几分,“您,您是陆巡检陆大人?”

卫锦云的目光只落在陆岚腰间缠的白布上,眉头拧起,“你怎的才回来?你受伤了?”

“嗯,小伤。手疼吗?”

卫锦云“啊”了一声,“还行。”

陆岚转身看向僵在原地的卫老三三人,语气平淡,“来拜年的?”

卫老三哪敢说半个“不”字,慌忙点头,“算、算是”

“既来拜年,礼数该周全。”

陆岚抬手唤了手下。

“展文星,让他们过来,给卫掌柜和王老夫人磕头拜年。”——

作者有话说:赤豆糖粥真的叫红云盖雪,起源于南北朝,明清出的称呼,童谣是民国时期流传的,苏氏爆鱼是甜甜的炸鱼。

锦云:你受伤了?[托腮]

陆大人:你手疼吗?[爆哭](我也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