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哥,你看!”
接下来是最忙碌的几天, 医生工作忙起来就没有了一日三餐的时间概念,手术一台接着一台。
郑主任和卢医生轮换着来,每个病人情况都不同, 他们不是在手术室里就是在会议室做术前讨论。
何乔尚且能跟台手术,江时萧在这方面则是几乎完全插不上手, 只能和宋乐辉一起打杂。
很多患者都住在村子里,他就来回帮着接送患者、照料家属。
闲时就坐在一旁等、或者看,他想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更专业, 哪怕以后能为江澜出一点微薄之力也好。
这几天下来,最让他意外的是孙之煦,孙之煦进手术室不多, 却总能在术前讨论给出一些很好的建议。
夏里特的医生果然都名不虚传吗?
白影可昨晚说, 这几天穆勒医生迟迟都没给答复, 他又开始期待。
江澜被白影可细心照看,目前尚在可控范围,但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 江时萧这颗心始终没办法放下。
江时萧想, 狭平镇这边的事情结束后,他要亲自去一趟德国。
抬眼看着孙之煦,如果他拜托孙之煦陪他一起,孙之煦有没有可能答应呢?
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 连背着行李去上大学都是独自一人, 云姨从来不管他,江澜更不可能陪他,他也没有过想要找个人陪的想法。
但现在,他很想。
如果是孙之煦更好。
毕竟……毕竟孙之煦对夏里特很熟。
乱七八糟走着神,恍惚间听到孙之煦的声音:“并发症太多, 复杂远超前面几个,我恐怕也……”
“你可以的,这对你难道不算是小菜一碟吗?”郑主任说,“我跟卢医生最近强度太大了,谁能想到最后这个难度是最高的,如果你都做不了,那这些人里就真的没人能行了。”
“这里条件有限,我还是建议带她回A市,手术方案也应该从长计议。”孙之煦说。
郑主任叹了口气:“我跟夏远提过,还是那个问题,钱啊。”
江时萧茫然转过头看着孙之煦,一时有些听不懂他们说话。
这次术前讨论是针对夏天的,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结果。
夏天年龄小,还是发病早期,原以为她的手术会很简单,没想到术前检查发现了其他异常。
除了心脏病,她还有其他遗传病,术中术后并发可能性极高,这是一场很艰难的手术。
江时萧朝外面看了一眼,那里有夏天的家,他知道,夏天和夏远都在那个小房子里焦急地等方案。
夏天只比江澜小几岁啊。
江时萧神情紧张起来,孙之煦都做不了就没人能做了是什么意思?
要临时换主刀医生吗?
他紧紧盯着孙之煦。
应该是察觉到江时萧的视线,孙之煦偏过头看着江时萧,平静却深邃:“我们聊一下吧。”
“也好,钱的问题也只有小江能够解决。”郑主任说。
直到小会议室人都走光,江时萧还兀自发呆,他意外地看向孙之煦:“这个手术你能做?”
“能。”孙之煦回答,“但带她回阜安是最稳妥的方案。”
如果是在狭平镇,一切费用由两大基金会和企业赞助,他们不需要愁。
但如果带回阜安,要走另外一套更为复杂的资助流程。
Fanun局域性太高了,要想加入罕见病医援工程、再拿到资助名额,困难重重,而且资助金额比例不会很高。
江时萧也可以突破这些帮夏天申请到特殊援助,但所有压力都到了江时萧身上,也并不一定会成功。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夏天时间并没有那么多,一旦再次发病,将会是灾难级别的,总之,宜早不宜拖。
在这套死板的流程限制下,在这个简易的、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里挽救一个人的生命竟然是最佳方案。
江时萧无奈笑了笑:“我会尽全力。”
沉默几秒后,江时萧再次开口,“但郑主任说对你来说小菜一碟,这是真的吗?”
孙之煦没回答他,反而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帮这次医疗援助做这么多?”
那天晚上在山丘上,在月色下,孙之煦问过相同的问题。
江时萧还是一样的回答:“因为这些病人没人管啊。”
孙之煦看着江时萧的眼睛。
“对病人而言,能治却要等死,真的很遗憾。”江时萧顿了顿,眼眶微湿润,“其实我没多伟大,就很单纯让他们没有遗憾,夏天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还不到二十岁。”
“我不想有任何遗憾。”江时萧声音里带着隐忍的颤抖。
再次沉默,孙之煦看着自己的手,摊开,又紧紧攥起:“我来手术吧。”
江时萧眼神里的疑惑和担忧仍在。
孙之煦伸手轻轻摸了摸江时萧的背:“我能做。”
江时萧都毫不犹豫接下对他来说无比艰巨的任务,那真正拿手术刀的人更不该有任何退缩。
江时萧脸上的错愕掩饰不住。
孙之煦继续安抚似的摸着江时萧的背,一边掏出手机给郑主任打电话:“可以继续了,不过手术方案我想调整一下。”
后面涉及的内容越来越专业,术语已经超出了心外的范畴,麻醉、病理还有影像,涉及面广且杂,江时萧只能听懂很一小部分,但他一直都在很专注地看孙之煦。
手术定在半天之后,所有人都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小休假,来面对这次最大的难题。
一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夏远就站在门口,弓着背两手交握来回踱着急躁的步,听到这边的动静,看到江时萧嘴一咧,笑得很淳朴:“怎么样?”
哪怕夏远是在笑,江时萧也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不安。
江时萧:“肯定没问题啊。”随之他转头看了孙之煦一眼。
孙之煦没犹豫,点了点头:“下午开始做手术,有很好的方案。”
他们这次在会议室里的时间实在是长,夏远也是心里没底,所以才亲自跑过来问,此刻得到两人的肯定回答,也算是放宽了心,毕竟前面的几台手术都很成功。
午饭还是夏远掌勺主厨,江时萧只尝了一口就知道,之前他必然会狼吞虎咽,但今天一想到夏天就胃口不佳。
他前几天只能窝在方舱里时,夏天每天都会过来陪他,小姑娘话不多,却很细心,也很有耐心。
为了让他少动,随时给他备好喝的、吃的,安安静静又能随时陪他逗乐。
“怎么不吃?”孙之煦察觉江时萧不对。
江时萧放下筷子,瞥了一眼夏远,压低声音:“夏天的手术,你真的没问题?”
在会议室的时候脑子像是被封印了,直到此刻,他才想再次确认。
孙之煦犹豫:“九成以上把握,因为我很久没做过这么复杂的手术了。”
医生不能说100%成功,手术中不可预测的意外太多了。
但能从孙之煦口中听到这么高的数字,江时萧很意外。
孙之煦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会尽全力。”
尽全力。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江时萧悬着的心陡然落了下来,也许是孙之煦语气太笃定,也许是所有人都信任他,也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孙之煦。
漫长的手术等待时间,江时萧陪着夏远在外面等。
他期待哪天里面可以是江澜,期待江澜能有做手术的可能,他能有资格在外面等,哪怕煎熬,也不会比现在情况更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今的电子时间没有声音,但每个等待的人心里都有一个滴答滴答的时刻响个不停的时钟在扰人心绪,让人愈发煎熬。
夏天的手术时间已经远超其他所有病人,从下午到将近半夜,夏远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时萧,你跟我说实话,夏天是不是很严重?”将近一米八的壮硕黝黑汉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急躁和担忧,冬日里额头甚至沁出了汗珠。
此时再隐瞒也没意义,江时萧抓住夏远的胳膊:“夏天的情况确实比其他人要复杂一些。”
“我早就猜到了,”夏远也一把抓住江时萧,嘴唇都在颤,“那她会死吗?”
江时萧立刻说:“你别担心,别想太多,阜安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一定没问题的。”
“我就知道,你们上午开会那么久肯定有问题,这可怎么办啊?”简单一句话完全安慰不了焦急的家属,夏远站起来开始来回踱着走。
江时萧也跟着站起来:“你别急,肯定没事。”
尤其是主刀医生是孙之煦。
江时萧自己也是满脑子问号,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了解孙之煦,但就是相信。
也许是江时萧的语气太笃定,夏远也安定了些,回来又坐到椅子上:“真的吗?”
“我们带来了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你还不信吗?”
夏远信,早就听说里面那个手术室里面的设备价值千万,那些药也是价值不菲,都要给他们免费吃。
但里面是夏天,他做不到淡定,埋着头深深叹气,又要站起来。
江时萧拍了拍夏远,是在安抚夏远,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很羡慕夏天能做手术,做手术意味着能康复。”
夏远一时不理解。
江时萧接着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叫江澜,只比夏天大三岁。”
夏远看着江时萧,不明所以。
江时萧苦笑一声继续:“她也是心脏病,罕见TSFC型,百万分之一的发病率,现在连手术都做不了,哪怕我拼命攒够了钱,哪怕我认识这么多优秀的医生,但是……她这个病没谁能治得了。”
夏远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江时萧也知道,拿谁更惨来相互比较其实并没有什么安慰作用,于是他话题一转:“但我始终都没放弃过,我相信里面那些人,只要有机会,谁都会尽最大努力。”-
宋乐辉给他们送来两次晚饭,热的一次次变凉,两人都没吃。
趁夏远上厕所的时间,宋乐辉拉着江时萧小声问:“夏远在这等就算了,你跟着熬什么呀?”
江时萧勉强笑了笑:“我是负责人,当然要对每个病人负责。”
“师父。”宋乐辉喊了句却没再说话,但他就不是憋住话的人,欲言又止太明显了。
“怎么?”江时萧问。
“你是不是想到江澜了?”宋乐辉还是问出口。
江时萧良久才开口:“其实我特别希望里面可以是江澜。”
连等待做手术都是奢望,他想用这种方式来体验一次。
宋乐辉有一会儿才回答:“早晚会的。”
手术前的安慰总是苍白无力,门开的那一刻才是救赎。
漫长的十几个小时过后,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期间江时萧就这么一直陪着夏远,他也在等待,等待孙之煦能成功出来。
梁琦是第一个出来的,她对着江时萧笑了笑,然后转向夏远:“手术很成功。”
夏远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用力压抑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无法控制,最终头埋进胳膊里,低声啜泣起来。
江时萧能理解,妻子和孩子是同一种病,对一个父亲的煎熬。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孙之煦是一个小时后出来的,旁边是推出来的夏天。
夏远小跑冲过去,但江时萧没动。
他歪头看着孙之煦,晃了晃手里的士力架和保温杯。
士力架是从何乔那里抢过来的,保温杯是半个小时前他回去方舱拿来的。
孙之煦一脸疲态,他真的在302浪费了太长时间,很久没做过这么高难度的手术了,好在技术还在,在手术台上他还能游刃有余。
只是疲惫。
但再多疲惫都无所谓,因为他出来那一刻,第一眼看的了江时萧,奋战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已经一消而散。
“我先去洗澡。”孙之煦说。
江时萧抽出保温杯吸管喂到孙之煦嘴边,顺手把士力架往孙之煦手里塞:“梁琦说你连水都没喝几口,十几个小时怎么能不喝水呢?她说你在里面特别稳,夏天的刀口都缝得很漂亮……”
孙之煦张嘴,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水温刚刚好,他视线一直没离开江时萧,最后聚焦在翕动的嘴唇上,他想,或许还有更好的解渴方式。
不动声色摊开手掌:“谢谢。”
江时萧把士力架往孙之煦手里按了按:“别忘了吃,我就在这等你。”
孙之煦又张了张嘴,他想说时间太晚你先回去,但最终还是没说。
他想要江时萧留在这里。
他想在出来第一时间看到江时萧。
很想。
孙之煦洗完出来也没用多久,江时萧把他的保温杯又递过去,开玩笑似的:“你这么洁癖一人,怎么洗这么快啊?”
“嗯。”孙之煦只淡淡应了一声。
江时萧又问:“累吗?”
“累。”孙之煦回答。
若是以往,他再累都会回答“还好”抑或是“不累”,他也做过难度系数更高、耗时更久的,这次其实不算什么。
但此时、此刻,面前只有江时萧,孙之煦却换了一个回答。
江时萧意外:“走吧,回去休息?”
“还要去那边病房看一下。”孙之煦盖上保温杯说。
夏天虽然做完了手术,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并发症概率低,但还在。
“我陪你去。”
孙之煦没拒绝,两人溜达着往那边走。
这两天气温又骤降,后半夜的室外温度极低,绝对的温差让玻璃表面生成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夜灯照射下映出彩色的光。
江时萧靠窗边走了两步,朝着玻璃哈了一口气,雾气漫过窗花,一片朦胧中,似乎更绚烂了。
狭平镇今年的医疗援助基本快到尾声,他们也在今晚攻克了最艰难的一部分,江时萧心情前所未有轻松。
“哥,你看!”江时萧指着玻璃,笑得开怀。
孙之煦看着玻璃顿了几秒,上前几步,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描摹出两颗相连的心。
两颗心覆盖在晶莹剔透的冰花之上,在一片朦胧之中。
江时萧愣愣看向孙之煦。
转头看了看玻璃上的两颗心,再看一眼孙之煦。
他好像又不认识孙之煦了——
作者有话说:江:你谁啊?我孙医生才不会画这种符号。[问号]
第47章 第 47 章 催化剂
“孙医生!时萧!是你们吗?”走廊尽头小月护士轻声喊了两句, 然后快步走过来。
江时萧侧过身体,挡住窗户上的痕迹:“有什么事吗?”
“嗨,没事, 大家都在找孙医生呢,他一直还没吃东西, 那边有热好的饭菜,赶快过去吧,一会儿就要凉了。”
孙之煦看了一眼江时萧, 以及被他挡在身后的窗户,沉声开口:“我们先去监护室。”
“不用,郑主任刚过去了, 有他在那看着你还不放心吗?”
孙之煦还在犹豫, 小月接着说:“对了, 听他们说时萧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到现在也什么都没吃,快一起过去吧。”
孙之煦拧了拧眉, 没再坚持, 只是伸出胳膊,在碰到江时萧另一侧肩膀前又收回,拍了拍江时萧:“走吧。”
夏远还在监护室外,饭是其他帮忙的居民做的, 远不如夏远的手艺, 但江时萧还是吃得很痛快。
饿了大半天,心里的一大块石头终于落地,所有病人的手术都已经完成,就只剩术后护理,这里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80%。
“去监护室?”晚饭后, 江时萧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
夏天还没醒,孙之煦一定放心不下,刚刚吃饭看起来他也没太大胃口。
“你回去休息,我自己过去就好。”孙之煦说,江时萧没必要跟他一起熬着。
“我不回去,我又不困。”江时萧自然是拒绝,他心里更多是激动。
孙之煦轻轻叹了一口气:“好,那就一起去。”
夏远还守在监护室外,谁劝都没用,于是也就没人劝了。
护士给夏远弄过来一张床,让他累了就在门外休息。
但夏远根本就没想休息,还是坐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
孙之煦和江时萧过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夏远红肿的眼圈,也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暗暗掉过眼泪。
江时萧想安慰一二,刚走上前去还没开口,却没料到,夏远一转身竟在孙之煦面前跪下了。
“咚”的一声,跪得结结实实,毫不含糊。
江时萧惊得后退两步,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往日觉得夏远憨厚又乐观,在女儿面前总是笑眯眯的,谁也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将近一米八的铁汉,面对和女儿有关的一切,又是难以言喻的柔情。
大概,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曾失去过妻子,唯一的女儿也在受此磨难,想来他也不可能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江时萧其实最能和他感同身受。
待反应过来,江时萧率先弯下腰:“你别这样,夏天手术真的很成功。”
就这一句话,夏远瞬间又湿了眼眶,几近哽咽:“我知道她手术很成功,那会儿郑主任跟我说这个手术他们都没多大把握,全国更没几个医生能做得了这个手术,是我运气好,是夏天运气好,碰到了孙医生,你们又不要钱,还……”
江时萧用力拉着夏远的胳膊,拖着他站起来:“你先站起来,这样孙医生会很难做。”
随之偏过头看孙之煦,想让他表示一二。
但让江时萧意外的是,孙之煦只是僵硬站着,拳头紧握,一条腿往前迈了半步,看这姿势,恐怕是随时准备逃开的。
孙之煦一向都很得体,此刻的表现让人惊讶。
“孙医生?”江时萧喊了一句。
又顿了两秒,孙之煦才如梦初醒,两步走到夏远面前,扶着他的另一条胳膊:“放心吧。”
江时萧和孙之煦就这么一左一右架着夏远坐到座位上,气氛太过凝重,江时萧开了个玩笑:“你瞧你都把孙医生给吓到了。”
“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孙医生,”夏远满眼感激看着孙之煦,“对不起啊,我就是太激动了,我……”
夏远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还好这时候里面护士突然开了门,小声道:“孙医生,夏天醒了。”
夏远“噌”的一下站起来,用力抓着自己的胳膊:“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看向孙之煦,等主刀医生的回应。
孙之煦罕见点了点头:“时间别太久。”
夏远是和孙之煦一起进去的,江时萧隔着玻璃看了几眼,夏远走到病床前时,已经泪眼婆娑。
夏天躺在床上看不出什么,但夏远脸上抹了一把泪,又憨厚对着夏天笑起来。
真好啊。
江时萧在病房外咬了咬嘴唇。
孙之煦在里面对夏天做了简单检查,嘱咐护士几句后,没做太多停留径直出来:“提前醒了,状态很好,让夏远陪她一会儿。”
江时萧歪着头看着他笑:“孙医生很体贴嘛,那我们回去还是继续转转。”
孙之煦略加思索:“回去吧。”
江时萧瞪大眼睛,孙之煦竟然真的只是想过来看夏天?
也不奇怪,毕竟夏天是他唯一主刀的病人。
郑主任本就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也没再说什么。
出了病房区,孙之煦迈步走向方舱的方向,江时萧却停下了脚步。
“嗯?”孙之煦回头看着江时萧,今日气温骤降,空气中都是肃杀的气息。
江时萧笑道:“没想到孙医生这么胆小啊?”
孙之煦没说话。
“被夏远那么一跪,直接吓傻了呀!”江时萧算是开了个玩笑。
但孙之煦还在沉默。
说错了吗?江时萧已然察觉孙之煦状态不对。
医生面对病人很多,其实根本就不用想孙之煦这种做到副高级别的不会被这种场面吓到,那是什么原因?
“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吗?”江时萧突然问。
孙之煦看着江时萧有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刚刚怎么了?”江时萧直截了当。
孙之煦根本没想好怎么回答,想要装哑巴,但扭头看到江时萧的眼睛,下一秒便妥协了。
在后半夜的黑夜里,这双眼睛依旧亮晶晶,难以描述,却总觉得鼓舞人心,像是能指引方向的明星。
“我刚开始没想给夏天做手术。”孙之煦垂头道,像是在忏悔。
“这我知道啊,这次本来就没安排你做手术,而且这里条件也不够好,你说让夏天去阜安确实是最佳方案。”江时萧冷静又理智帮他分析。
孙之煦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那不是最佳方案,我怕失败,怕被追责,从一开始我就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所以其实我根本不值得夏远这样感谢,他最该感谢的是你。”
江时萧消化着孙之煦的话,呆了片刻才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做手术的又不是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做这个手术。”孙之煦说。
江时萧这次张了张嘴,完全没说出话。
“做这样一场手术,其实对我来说有些困难。”孙之煦几乎是一字一顿。
江时萧很清楚这场手术的难易度:“但梁琦说你在手术室里很稳。”
“不是技术上的困难。”孙之煦说。
江时萧歪头,诧异,那是什么?
“是……”孙之煦盯着江时萧,语气和之前大不相同,“是别的方面。”
江时萧:“什么?”
孙之煦从没跟别人提过,此时却突然很想告诉江时萧。
江时萧很完美,就像那个抓不到的衣角,他觉得自己……有些够不到。
他想知道江时萧的态度。
孙之煦苦笑一声:“我犯过一个很大的错。”
江时萧拉住了孙之煦的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阻止孙之煦说这些。
“因为太自满、自大,迫切想要成绩,对患者手术条件误判,对自己的能力也误判,导致一场手术失败,患者在手术台上去世了,我当时其实……算是杀人犯吧。”
孙之煦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声音都是破碎的,江时萧从没见过他这样。
没有手术是100%成功,哪怕再小的手术都要签署风险告知书。
江时萧蹙眉,虽不知道孙之煦说的具体情况,却能猜想一二。
很多优秀的医生在经历意外事故之后,都无法原谅自己,甚至难以再回到手术台。
孙之煦也是这种情况吗?
小失误也许会有,但他不信孙之煦是因为自大想要成绩而枉顾生命,孙之煦绝不是这种人。
他扭头想要问,但孙之煦的表情又让他闭上了嘴,拉着孙之煦衣袖的手往上移了半分,攥住孙之煦的手腕:“但你这次救了夏天。”
“其实我最开始甚至没想要参与手术,我也没想着救她。”孙之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经握着手术刀、掌握他人生命的手。
“谁要管最开始啊,现在的结果是,我们这么多人里,只有你能,也只有你做到了。”
孙之煦收回了手。
江时萧继续:“你是因为一场手术失败,所以过去一直在否定自己吗?”
“不止那个病人,其实那场手术失败,还间接害死了姥姥。”孙之煦艰难吞咽几下,直勾勾盯着江时萧,忐忑、紧张。
江时萧知道阜安的老院长两年前去世时已经八十多岁高龄,所有人都以为她算是寿终正寝,没想到孙之煦会这样说。
他在脑海中检索,完全没听说过阜安那段时间有什么医疗事故。
“虽然我不了解发生过什么,但你肯回阜安,就说明你已经迈过一大步了,”江时萧略加思考,“你能被郑主任肯定,说明你的能力以后会救更多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需要你。”
“嗯。”孙之煦叹气。
道理谁会不懂呢?他只是想把这些告诉江时萧而已。
江时萧斟酌了一会儿,抬眼,很坚定看着孙之煦:“就像这次,我也很需要你。”
所有忐忑忽然消失,这对孙之煦来说,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要管用。
他把自己心里最阴暗的那一面完全袒露,正是因为他想在江时萧口中,得到肯定。
孙之煦:“谢谢。”
江时萧完全转身,忽然想到了更好的安慰方式,他张开双手抱了抱孙之煦,在孙之煦耳边轻声说:“其实跟我关系不是很大,你能迈出第一步,第二步做手术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一个很轻的拥抱,只有短短几秒的触碰,孙之煦心情已经大好。
江时萧说得对,也不对。
他做了两年心理建设才来阜安心外,但决定做这个手术只用了五分钟。
江时萧身上有种神秘的能量。
孙之煦终于肯笑了:“我以前没跟人说过这事。”
连姥爷都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
江时萧接着:“那还能细说吗?我想听孙医生的八卦。”
“以后有机会的。”
江时萧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戳了戳孙之煦的肩膀,开始开玩笑:“你刚刚那么严肃,吓死我了。”
“抱歉。”
“不许跟我再说抱歉。”江时萧指着孙之煦有些霸气。
“好,”孙之煦想了想,“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也一直在犹豫。”
孙之煦表情又严肃了些,江时萧不由跟着正色起来:“什么事?”
“最近有一个患者找到我,想让我做一场手术,是……我当年失败的那个手术。”
江时萧抬头,孙之煦眼睛里是无措,还有无助。
孙之煦是在向他求助。
江时萧立刻就明白了。
“你没答应?”江时萧迟疑片刻后问。
孙之煦叹了口气。
“那场手术,当时对你来说难吗?”江时萧语气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不算难。”孙之煦回答。
恐惧会让人退缩,江时萧这两年在医院见过太多医生和患者,也见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事故。
有很优秀的医生因为一场事故自责到离开这个行业,也有没医德的医生仍在逍遥法外。
但,孙之煦一定属于前者。
他不仅没离开,还又回到了阜安。
“如果现在觉得困难,就缓一段时间再答应。但心外无小事,如果有能力,就不要让病人、或者一个家庭失望,也不要让他们一直等下去。”江时萧想到了穆勒医生的拒绝。
“好。”
“最好,给你自己一个期限,也让他们能看到希望。”江时萧轻声说。
“好。”孙之煦手腕翻转,反手握住了江时萧的冰凉的手。
后半夜的狭平镇,温度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在室外只有短短几分钟,浑身已经冷透了。
江时萧哪怕穿着孙之煦的厚外套,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去吧。”孙之煦声音都轻松起来。
江时萧点头:“嗯,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亮了,不过明天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
“你其实每天都可以。”
“那不行,后天开始媒体和基金会要来人,我就有的忙了。”
“让何乔去,他前几天很闲。”
“那更不行,这个项目负责人可是我。”
孙之煦停在方舱门口,转身看着江时萧:“其实我以前没想过,但你总让我惊喜。”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江时萧后退一步,今晚孙之煦给他的信息量过大,不由警惕道:“干嘛?”
孙之煦推开门,拉过江时萧的胳膊:“外面冷,先进来。”
“哦。”江时萧老实跟着进门。
屋内开了空调,整个人瞬间身心舒爽,江时萧满足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垂着晃晃悠悠。
孙之煦蹲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按了按:“已经完全好了,等回去后我带你做一段时间康复训练。”
“哦。”江时萧刚被握手,现在又被握着脚踝,有种怪怪的感觉,他有些想往回收,却被孙之煦紧紧抓着。
“还有,”孙之煦抬头,仰视着江时萧,声音很坚定,“等这里忙完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江时萧呼吸一滞,咬了咬嘴唇道:“什么话啊?”
“回去再说,”孙之煦笑起来,“去洗澡吧,然后休息。”——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压力好大[可怜]后面会再修一下。
这章标题我超喜欢[奶茶]
再预告一下,后面进度条蹭蹭的我都害怕[爱心眼]
第48章 第 48 章 “但如果,我不是问心无……
原以为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江时萧甚至把手机设置了静音,没想到大早上还是被宋乐辉的大嗓门吵醒了。
“师父!出大事了!你醒了吗?”宋乐辉一边喊着一边咚咚咚敲门。
江时萧蒙着被子打了几个滚,实在是忍无可忍, 从被子里冒出头,朝门外大吼:“什么事啊要死要活的!”
“你快给我开门啊师父!真大事!”宋乐辉从敲门变成了用力拍门。
江时萧有时候觉得自己收这个徒弟是来给自己减寿的。
但宋乐辉这样估计是真的有事, 无奈,只好趿着拖鞋去开门,中间路过孙之煦的床, 瞥了一眼,是空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
“说, 什么事?”江时萧开门后语气不耐。
“我真不是有心打扰你睡觉, 但特么有人搞事!”宋乐辉头发炸毛,气得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怎么了?”江时萧察觉情况不对,表情都跟着严肃起来。
“你看!”宋乐辉把手机递到江时萧面前, 骂骂咧咧, “他大爷的全公司都收到了这个邮件!”
江时萧看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一眼看出这是盛景苑。
照片是晚上拍的,路灯下两个人的背影被拉长交错另一边路灯下的影子, 还挺浪漫。
最关键的是, 哪怕这张不算很清晰,但也能看得出来其中一个侧脸正是他。
江时萧不由拧眉,因为照片中另一个主角是孙之煦。
“你继续往后滑。”宋乐辉说。
江时萧翻了后面的几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照片越来越清晰, 应当是处理过的,全都是他和孙之煦,甚至有一张出现了他们俩的正脸。
他们有说有笑,距离很近,有一张他转头笑着看向孙之煦,而孙之煦也恰巧低头在看他,嘴角溢着笑意。
在夜色朦胧中,满是暧昧。
江时萧不知为何,在这几张照片里看出了难掩的暧昧。
江时萧想起来,这应该是他和孙之煦领养玫瑰那天晚上,他们送雅凝回家之后,又溜达着去外面吃了晚饭。
会是谁拍的?
“哎师父你别总盯着照片看啊,这特么到底是谁干的?”宋乐辉气得牙痒痒。
“不知道。”但江时萧心里已有猜测。
“都有谁知道你搬到盛景苑了?没几个人吧?难道是跟踪?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其实江时萧早有察觉,那几天一直都很别扭,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现在想来,不是错觉。
心里的那个猜测呼之欲出。
“有可能是……”江时萧犹豫几秒,“齐林科。”
“这狗东西?”宋乐辉还在骂,“我就知道他有毛病!他还造谣!”
“造谣?”江时萧拧眉。
宋乐辉:“对啊,邮件里还带了内容!说你……说你……我操他大爷的这傻叉!”
江时萧已经把手机抢了过来。
发给全公司的邮件里,除了这几张照片,还有几句话。
无非是说他勾引阜安男医生,深更半夜一起回家,靠不正当手段才得来的这些。
对他的诋毁或是诬赖,江时萧都能理解,狗急了会咬人,他当初来狭平镇之前,交给叶甜的那份录音,一定会引来齐林科的报复。
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没想到还牵扯到了孙之煦。
江时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孙医生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宋乐辉茫然-
孙之煦此时正在会议室接林院长的电话。
“邮件是匿名发到医院举报邮箱的,让我们处理,你才刚来阜安半个月,一半时间都在狭平镇,我处理什么处理?”林院长顿了顿,对这匿名邮件既不在意,也无所谓,反而话题一转,“话说你跟小江以前就认识?你们怎么认识?”
孙之煦叹气:“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照片里是郑主任和江时萧,您会怎么办?”
郑主任在一旁干瞪眼:“……”
林院长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们会立刻严查违纪情况。”
郑主任:“???”
孙之煦:“这封邮件并不了解我的情况,就直接发到医院举报邮箱,所以是针对江时萧的,但另一个当事人是我,所以,这件事能不能让我自己来处理?”
“当然可以,我还能不信你吗?”林院长一口答应,“但你得告诉我,你们什么关系?”
孙之煦沉默良久,才回答:“就像照片里面的。”
“你们……你们在谈恋爱?!”林院长声音拔高几个度。
“没。”
“哦……”林院长松了一口气。
“是我在追他。”孙之煦又接着说。
“你……你?你你你……”林院长直接语塞,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先挂了,我要去找他。”
孙之煦不顾电话对面的林院长,以及旁边目瞪口呆的郑主任,径直挂断了电话。
“我去找江时萧,谢谢。”孙之煦陡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还有,你儿子很可爱。”
郑主任尚未从震惊中回神:“?”-
“我不回去,这边项目没结束,我工作还没完成。”江时萧心里带着气。
“没人会碰你的项目,你找信得过的人帮你带几天,但现在全公司人都看到了这些照片,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处理的态度。”叶甜亲自给江时萧打电话。
“是谁发的?”江时萧突然问。
叶甜顿了顿:“我们查了ip,其实不用告诉你你应该能猜到,你走之前给我那个录音应该也能想到他会做些什么。”
江时萧特意在来狭平镇之前才把录音给叶甜,就为了躲开这件事,没想到还是引火烧身。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他躲不掉。
“你们到底是怎么处理他的,能让他这样?”
叶甜心虚片刻:“开除,相关全行业封杀。”
江时萧:“……”
这样的处理也不意外,叶甜但凡心慈手软一点,都不可能在诺康做到如今的位置。
但诺康关联企业太多了,医药行业从此和齐林科无缘,他如今人到中年,没什么建树,其他行业毫无经验,等他的就是外卖、快递和滴滴。
所以他才无所畏惧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