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 / 2)

真矫情。

施令窈这么评价自己。

从前她想与谢纵微白头偕老,面对冷淡又不好相处的夫君,她忍,把自己的小脾气统统藏好,做他希望看到的,或许会喜欢的,妻子。

一场变故,她一睁眼,十年转瞬即逝,她深爱过的夫君就坐在她面前,将她从前想要的一切都捧到面前,希望她收下。

她却觉得他此时对她的好来得太过莫名其妙,像是一阵飘渺蓬松的云将她包裹,她是高兴的,又是惶恐的。

风一吹、雨一淋,云就会消失。

她和谢纵微,就会回到从前那样相敬如宾的状态。

“……对不住。”施令窈没有再逃避地垂下眼,选择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瞳。

她将在桃红嫂子家里做香粉的事与他说了,谢纵微看着她不自觉间绽放出灼灼光彩的眉眼。

那是说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神态。

听到‘桃花靥’三个字,他略有些意外:“那是你做的?”

施令窈见他那样,想起那位与他相看的女郎还特地买了桃花靥打扮自己,漂漂亮亮地去和他相看,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对,是我。”

看着妻子昂起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谢纵微此时心中仍然沉郁,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你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很好。”他颔首,继而又道,“我不会阻止你,相反,我很支持你做这些让你觉得开心的事。阿窈,这并不是阻碍我们的理由。”

施令窈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看到他眼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施令窈都能悄悄开心好久。

现在,他仍有着让她芳心乱动的本事,但她心里那股想要拥有他、与他恩爱白头的念头却像是灰烬里熄灭的火种,悄无声息地收尽了最后一点焰光,只留下一点余温。

难道要她把埋得最深的心结说出来吗?

心心念念的夫君宁愿长居书房,十天半月才与她同寝一次,夫妻之间少有亲密之举——施令窈也有她的骄傲与自尊。

她问不出口。

谢纵微仍攥着她的手腕,修长的指无意识收拢,劲儿有些大,施令窈低低溢出一声痛呼,他才反应过来,慢慢松开了手。

那截细白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像是脂玉堆里开出了一片靡丽的花。

谢纵微眸色深浓,问她:“一定要这样吗?”

不等施令窈回答,他抬起头:“倘若我说——”

“不要说!”

施令窈高声打断了他的话。

谢纵微便又沉默下去,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像是有潮湿的雾将她包裹。

施令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讨厌下雨天,讨厌湿漉漉的水痕,讨厌谢纵微。

……讨厌在她准备高高兴兴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又要扰乱她心的谢纵微。

她一张娇媚动人的脸紧紧绷着,像是十分抗拒他接下来说的话。

谢纵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妻子,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对他说下了那些话。

她不想要他了。

她聪明、独立、年轻,可以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但那上面不会有他立足的轨道。

谢纵微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她绷得发紧的手,落在膝上,用力得来上面的青筋迸起,像是受到惊吓,嘶嘶吐着蛇信的小蛇。

这是一个不信任的、防御的姿态。

他眼神晦涩,告诫自己,能看到她再度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已经足够。

至于其他……

十年都熬过去了,至少现在,他有了盼头,不是吗?

谢纵微涩声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好,我答应你。”

末了,他的风度又回来了。

施令窈想笑一笑,但她垂着眼,看着手腕上仍未消退的红痕,却觉得脸上僵僵的,笑不出来。

她不许自己瞎矫情,点了点头,佯装轻松道:“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我们毕竟还是大宝小宝的耶娘,为了孩子,我们也不要闹得太难看,好吗?”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谢纵微能说什么?

只能僵硬地颔首。

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谢纵微缓了缓,等到心头那阵密密匝匝的痛意过去,低声道:“十年前,我是说,你坠崖之后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均晏应该和你说了一些吧。”

施令窈点头。

看她的神情,谢纵微猜有些事情她应当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

既然她做下了决定,骄傲如谢纵微,也不会用旧往之事对她死缠烂打,赌她一时的心软。

诚如山矾所说,他需要改变。

谢纵微略过了差些殉情随她而去之类的事,只道:“当年马儿受惊,致使你跌落悬崖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但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有危险。”

施令窈瞪大了眼。

谢纵微接着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了,岳父岳母带着你阿弟回了江州。其中有些渊源,今日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候,待到岳父岳母面前,我会和你说明这一切。”

“阿窈,我希望你明白,我总是盼望着你好。”

“试着多相信我一些。在听到别的声音的时候,想一想我的话,好吗?”

施令窈听得一头雾水。

谢纵微自顾自地往下道:“岳父岳母年纪大了,经不住过分的情绪起伏,我会先派人将两位老人家接到汴京,缓缓地和他们说,若有什么,你也好从旁安慰。”

他安排得很是妥帖,施令窈点头。

她这样子又乖又认真,谢纵微看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了视线,只将放在怀里的银票拿出来,递给她。

施令窈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前边儿义正言辞说要分开,这会儿又拿他的银子,这算什么?

谢纵微淡淡睨了眼一脸骨气铮铮的妻子,道:“你的嫁妆铺子,这些年我让人帮着继续打理,这是分红的一部分。你先拿着,过几日我让人把账面清算好,送过去给你。”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施令窈点头收下:“多谢。”

她都没想起嫁妆铺子这回事儿,谢纵微却主动给她了。

虽说在开铺子这件事上,周骏他们能帮她不少,但施令窈还是想着能靠自己的事儿,就别麻烦别人。

一来二去,帮成仇就不好了。

对于谢纵微,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年来管事和伙计们的工钱多少,你也一并让他们算清楚吧,我来给就好。还有,劳烦你替我看顾了那么久,该给你的分红也不能少。”

听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谢纵微忍耐了许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窜起。

“施令窈。你一定要和我算得那么清吗?”

声音冷而沉,像是绷紧的箭弦。

只需轻轻松开手指,带着迅猛之力的箭簇便能瞄准他的爱人,将她吞噬殆尽。

情绪失控了一瞬,看着她倔强而发白的脸,他又后悔了。

谢纵微闭了闭眼,缓解了眼底的干涩与酸痛,半晌,才道:“知道了。我会按你的话去做。”

“我先走了,你和均晏他们慢慢吃吧。”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他衣袂纷飞间掀起的一阵凉意扑到她面前,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过了一会儿,那阵脚步声早已消失不见,连回声都不再有,施令窈才抬起头。

察觉到面颊上有湿漉漉的水渍滑过,她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脸。

瞎矫情,真可怕。

两个孩子很快就会回来,施令窈收拾好心情,不许自己再沉浸在那阵莫名其妙的失落之中。

不多时,双生子拎着几袋糖果子回来了。

他们知道,耶娘有话要谈,没想着捣乱,买完糖果子之后,老老实实地在街对面找了个小摊坐着等。

看着打扮风骚的阿耶一脸阴沉地从酒楼大门疾步而出,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滋味都有些复杂。

等到看见明明情绪不高,却要在他们面前硬撑着开心的阿娘,他们心里的感触便又更复杂了些。

经过这一遭,谁也没有再继续用膳的心情了,施令窈和他们一起往下走,去结账的时候,侍者却说方才那位郎君已经结过账了。

倒是挺有风度。

施令窈扯了扯唇角:“走吧。”

……

谢均晏和谢均霆在小院陪了阿娘大半日,最后施令窈实在受不了两个孩子怜爱又欲言又止的眼神,把人赶回去了。

“好好读书,多陪陪你们祖母,有空了就过来看看我。好了,走吧走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只能依依不舍地回了谢府。

到了家门口,兄弟俩对视一眼,没说话,脚下方向却一转。

他们去了书房。

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天际一轮明月,身畔没几颗星子,显得冷冷清清。

谢均霆莫名想起了阿耶。

到了书房,廊下,那只白班黑石鵖仍在自顾自地唱着歌。

兄弟俩进了书房,谢纵微站在窗前,披了一身月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他们熟悉的样子,明明没有什么变动。

谢均霆却莫名觉得,这场屋子里下过一场暴雨。

他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倒霉孩子,上前两步;“阿耶,你用晚膳了吗?我们给你带了一份甜汤回来。”

谢纵微没有看他们,只嗯了一声:“放在那儿吧。”

谢均霆犹豫了一下,强调道:“是阿娘做的,味道不错,阿耶你也尝尝吧。”

一时之间,书房里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那只白班黑石鵖很机智地暂停了展示歌喉的爱好。

谢纵微心里冷笑,他已经惨到需要两个孩子来特地安慰他了吗?

他脸上没有动容之色,只重复了一遍:“放在那儿就好。”

谢均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兄长拉住胳膊,他疑惑地回望一眼,顿了顿,老实下来。

谢纵微显然没有与两个儿子谈心的雅致,没说两句话,兄弟俩又灰溜溜地出了书房。

他们的院子离得不远,在走过最后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谢均霆忍不住开口:“阿兄,你觉不觉得,阿耶那样……”

他绞尽脑汁,想用一个更委婉些的说法,但想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有些,可怜?”

他最爱的是阿娘,但看到阿耶这样,谢均霆心里也不好过。

谢均晏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均霆。”

“你若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不如去我那儿再背两篇文章。”

谢均霆拔腿就走。

看着弟弟忿忿不平的背影,谢均晏扯了扯唇角,没能笑出来。

……

施令窈睡了一觉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大,连忙用前几日做的神仙玉女粉往脸上厚厚敷了一层。

再怎么样,也不该把气发在她的漂亮脸蛋上。

她要漂漂亮亮地去见阿耶和阿娘。

绿翘见昨日还死气沉沉的娘子今日又活蹦乱跳起来,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下午的时候见施令窈还有心思上街买东西,也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施令窈是去巡视她的嫁妆铺子的。

谢纵微安排的人都很稳妥,几间铺子的生意不错,施令窈心里满意,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却不小心碰到一个人。

她被撞得头一晕,缓过来之后正想道歉,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