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心鬼(2 / 2)

陈启风盯着他,估摸着他的确是怕了,总该记住了教训,于是松了口气,就把人往回拉。

“回去吧。”他说,“下次再——”

他话没说完,手上一空,这胆小如兔的小师弟竟然就这么松开他,钻进了人群里。

杨雪飞一层层往前挤,他身量纤瘦,倒是方便在人群里穿梭,不一会就挤到了最前面,瞧见刑场上三个犯人跪着被绑在木桩子上,其中两个正在吃杀头饭。

一旁的行令官在宣读三人的罪状,杨雪飞听不明白官话,倒是从周围人的指点议论中弄明白了——那两个在吃饭的是圣火妖教的土匪,判了斩立决,中间那个蓬头垢面如水鬼似的更不得了,是前朝余孽,为贼党齐氏立过战功,判了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

杨雪飞怔怔地看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咬断绳索,投进东亭湖,又被自己抱着腰捞起来的人,那人身上又结了一层霜,五官都挡在乱发下面,嘴唇已经全然没有颜色了。

他救了他,所以他现在要被绑在这里活剐了。

杨雪飞猛地感到脚底发寒,就在此时,这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杨雪飞脑中嗡了一声。

好似北风穿过洞穴的罅隙,那是一双极黑极冷,让他浑身发软的眼睛,里头的浓墨重彩他看不清——是仇恨?是不甘?还是对他的嘲弄?

他险些就这么跪下来,所幸几人杀头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刽子手开始展示那一整排用来剜肉剔骨的刀具,从上到下鱼鳞似的,从大到小整齐排列,杨雪飞只看了一眼就又移开了目光,撞进那对漆黑的眼睛里。

“杨雪飞!”陈启风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师兄显然不是累的,而是被他气的,“你又闹什么脾气?”

杨雪飞却如没听到一般,因为他看到刑台上那人似乎朝他动了动嘴唇。

过来。

那人无声地说。

他像是中了邪一般走上了台,跪坐下来,凑过去听他讲话。

台下一片死寂,显然连喂断头饭的都不敢靠近这人,陈启风更是面色铁青。

“你心中有愧?”那人如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哑声开口道。

杨雪飞僵着脖子,接不了话。

“去帮我买碗酒。”那人却没为难他,也没当场变成什么能把他撕成两片的妖怪,只说道,“酒能止疼,去帮我买一碗,便不必愧疚了。”

不知为何,霎时间,杨雪飞心中的酸意如一团云般涌了上来。

他猛地点点头,又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甚至避开了试图扯住他的陈启风,很快便颤着一双生着冻疮的手,端了一碗热酒回来。

大约是上天保佑,这酒没全洒在推搡中,赶在断头饭的最后时分,他把酒喂到那人嘴边,那人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两个人都抖得厉害,一碗酒不知喝了多少撒了多少。

“谢谢。”那人最后缓慢地说,语气竟然温文尔雅,“一会别看,早点回家。”

……

杨雪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法场的。

师兄在耳边怒斥他,说了不少重话,说他恤近忽远,目光浅薄,岂不知被判处极刑的重犯,害过多少人命?

杨雪飞却觉茫然,只问,前朝在时,他也是余孽吗?

陈启风气得说不出话,扭头便走了,他一个人又在洇着血的石阶上慢吞吞走了会,心中仍然对那个因被他所救而遭擒的囚犯愧疚,直到兜头一场大雨落下,他才一激灵清醒了,发现师兄不知去向。

杨雪飞一下急了,伞都忘了打,一边跑一边喊着师兄的名字,却没人理他。他回到客栈,却被告知同行者早已离去。

他失魂落魄地在东亭湖边湿漉漉地徘徊着,想着该怎么向师兄认错,该怎么找到师兄,为什么怎么也追不上师兄呢?

为什么怎么游也追不上师兄呢?

杨雪飞仍在喃喃这个跨越了三年的疑问,他迷迷糊糊,有一下没一下推着压上来的水鬼幽魂,直到一支金色的羽箭破开碧波,射断了缠着他手足的水草。

神威将军眉间金光大湛,双眼中怒气腾腾,他踏入水中,蓝色的长袍化为一身轻甲,湖水全然沾不上他的身体。

他一把扯过下坠的杨雪飞,紧紧地把人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