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日这些事都会结束,他会忘记所有,他不再将天拟人化,他踩着坚实的土地,蹦蹦跳跳也不必担心掉下去。在他的家里,不会有坠落深渊的可能。
终有一日他会行走在更宽广的路上,他会遇见很多人,品尝酸甜苦辣的极致,摘下用汗水浇灌而成的果实。
终有一日。
女孩的秋千位于极美的院子,遍布的各式各色花儿,飘摇的、吹奏着绿曲的柳条,小池塘的水清可见底,橙色的鱼摇摆着尾巴,甩出圈圈涟漪,兰花的香味在鼻端缭绕,勾得人踩不着实处。
如果不是为了回家……如果不是没法死亡……死在这么漂亮的地方也不错。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方庭阔总算出现了。
陆行舟目光沉沉,说不上是有恃无恐还是可惜,死的人不会是自己。
方庭阔痛嚎的声音明明很大,可就在他恸哭不已的同时,陆行舟却听见花瓣落到地上的声音。
方庭阔将女孩温柔地放在地上,他慢慢走向陆行舟,身上的杀气越来越烈:“你是谁?为什么要杀她?”
陆行舟的声音像机器人那样平稳:“因为你做了太多的坏事。”
“那是我做的!”方庭阔怒吼,“跟她有什么关系?”
陆行舟似答非答:“说得对,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去死吧。”方庭阔的刀高高举起,弥漫着黑色的雾气,挡住了明月。
陆行舟早有预感,他不会是成名已久的方庭阔的对手,那又如何?他是游戏的bug,方庭阔只是游戏的npc,方庭阔杀不了他,他却有可能以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式杀了方庭阔。
陆行舟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躯并不完整。
他看着他的骨头被看不见的针穿回体内。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时觉得恶心,后来就习惯了,次数太多了,就像看一个被精心制作的拼图视频那样,他成了旁观者,并不觉得这跟自己有关联。
他是怎么死的呢?
方庭阔将他的肚子剖开了,方庭阔将他摆成跪伏的姿势,他睁着血色的眼睛,不知在女孩面前跪了多久。
后来他连鬼魂都失去了意识,天昏地暗。
身躯拼凑完成,他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脚腕。
陆行舟并不打算养精蓄锐,等实力强大些、再强大些再来杀方庭阔,他认为赎罪的方式就是尽快杀掉方庭阔,让方庭阔去跟女孩团聚吧。安抚、咒骂、忏悔、哭泣、方庭阔对着女孩做什么都好,他得下去。
方庭阔看见陆行舟的时候,并没把他当回事,显然他不认为陆行舟是真人,他或许是在做梦,或许是白日见鬼了。
青锋剑挟着浓厚的杀气刺到胸前时,方庭阔的眉毛高高吊起,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那一招:“你是那人的双胞兄弟?”
“不是,我就是他。只有一个我。”
方庭阔咬牙切齿:“那我就再杀你一次!”
女儿死后他一夜白头,就算再杀陆行舟一万遍,他也难解心头之恨!
本该死去的陆行舟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无数次出现。
方庭阔看向陆行舟的眼神渐渐多了惊骇。
陆行舟的实力越来越强,他总是从生死一瞬间得到淬炼,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狠毒——他在化用方庭阔杀他的招数。
他们越打越恨对方。
这人怎么还不死?这人怎么死不了?
方庭阔每日忙着对付陆行舟,根本没时间去杀害别的人。
陆行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杀了方庭阔,他不吃不喝不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第四十九次,陆行舟成功杀了方庭阔。他将剑深深刺进方庭阔的腹部,用力拧搅,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捅了个稀巴烂。
方庭阔不甘心,喃喃道:“我没输,我没输……”
很快他便笑了:“囡囡,囡囡,爹来陪你了。”
方庭阔输在什么地方?输在他只是个人。陆行舟明白这一点,他每次死后都宛如新生,但方庭阔需要时间去恢复……不然,方庭阔或许可以坚持到第九十八次。
方庭阔没有将女孩葬在家中,他给女孩找了个很幽静的地方。
陆行舟将方庭阔埋在了女孩的墓旁,但没有给他立碑。
他觉得已经足够了,他仁至义尽了。
他杀了方庭阔,这次他没死,情况比死了更糟糕。他的身上有无数道伤口,左腿的肉被剜走大半,他斜着肩伫立,发出低低的喘息声。
无数柳条垂在两岸,无穷无尽的昏暗笼罩住人的视野,黄绿色的河水流过这些那些人的生命,他们迟早会漂浮在上面,就像翻着肚皮的鱼的尸体那样。
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
陆行舟想,他这双手再多沾些荤腥、多沾些血,也总有一天会轮到他。
对不起。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雾气。
都是镜花水月,无踪迹地破碎了。
第237章 梦幻泡影-3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蓬莱何处)前往蓬莱仙岛,找到并带走人鱼0/1,将人鱼的鳞片卖给世人0/1。任务奖励:8000点经验值】
人鱼的故事只是江湖传说,近百年来没有人真的见过这种生物。
传闻人鱼的鳞片可以美容养颜,可以治疗重病、可以提升功力,也可以让人延年益寿,甚至是返老还童。
这样好的鳞片如果被人类发现,人鱼会有什么下场,陆行舟不必深想也知道答案。可他已经走得这般远了——起码走了很久,他不能在伤害了这么多人、付出了这么多之后才放弃,那他何不在一开始便放弃?
不能走回头路,因此任务是一定要做的,人鱼不是人类,陆行舟想,他不必有负罪感。
蓬莱就连位置都不好寻,陆行舟偶然遇见了一个幽梦岛的人,那人听闻他在找蓬莱,便把他直接送到了蓬莱。
陆行舟很难不怀疑,这是游戏一早安排好的角色。
他揣着渺茫的希望,向那人打听“现实世界”,那人一头雾水:“奥运会是什么?”
陆行舟按捺失望,假装糊涂略过了话题。
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在蓬莱岛打转,找啊找啊找人鱼。
两个月后,陆行舟一无所获,他接近绝望,自暴自弃地想游戏是否在愚弄他。
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干脆对着大海歌唱,声音嘹亮又悲伤:
“大鱼的翅膀已经太辽阔
我松开时间的绳索
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
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
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进天空的海底
……”
人鱼蓬松的金色长发飘扬在蓝色的浪里,鼻子和下巴都过分尖锐,她有一双水汽氤氲的、会唱歌的绿色眼睛,皮肤白得反光,嘴唇是淡粉的颜色,锁骨上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珍珠。她的神情柔和而专注,目光在陆行舟的脸上流连,抱有不带恶意的好奇。
“你的歌声很好听。”人鱼微微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像是两汪清泉。
得来全不费工夫,陆行舟的心扑通跳:“你为什么从海里出现?”
“我?”人鱼偏了偏头,“我就生活在海里呀。”
“人怎么能生活在海里呢?”陆行舟明知故问。
人鱼不解:“为什么不能?”
她说的不是“我不是人”,莫非她觉得自己也是人?
陆行舟说:“我没法在水里呼吸。”
“很简单的。”
“真的吗?”
“真的,如果你想入海,我可以带你玩。”
他必须跟人鱼搞好关系,否则没法完成任务。陆行舟毫不犹豫地扎进海里,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他想象的窒息感并未出现,人鱼牵起陆行舟的手,陆行舟的呼吸就像在岸上那样畅快。
他看见人鱼的尾巴,上面长满了亮晶晶的鳞片,在海水中折射出五颜六色的世界。
这一刻陆行舟没有想到任务,他发自真心地称赞:“你的尾巴很漂亮。”
“谢谢。”人鱼大方应下,“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漂亮吗?”陆行舟抚上自己的眼角,他想起了任务,觉得自己很丑陋。
人鱼给予肯定:“十分漂亮,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你见过多少人?”
“我见过很多很多人。”
“你也带他们来海里玩吗?”
“不,只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对着大海唱歌,别人都不会这样做。”
陆行舟渐渐逼近主题:“你一直生活在海里吗?”
“是呀。”人鱼的尾巴轻轻摆动,摇出银色的幻梦。
“你有想过去岸上生活吗?”
“去岸上生活?”人鱼眨着纯真的眼睛,“可是我一直生活在海里。”
“没关系的。”陆行舟的声音充满蛊惑,“要是你想,我可以带你去岸上的世界看一看,如果你不喜欢岸上,我便带你回家。”
“我……我想去看看。”
他们上岸了。
天上结着奶油和糖霜做的云。
陆行舟哄骗着这样美丽而天真的生物,带她离开无忧之地,贩卖她为人称道的价值。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8000点经验值”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物尽其用)说服人鱼留在陆地0/1,前往池鱼阁拍卖人鱼0/1000。任务奖励:8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给人鱼取了个名字,取“鱼”的谐音,名为“小于”。
他虽将人鱼带离了蓬莱,但把她保护得很好,他只卖鳞片,做交易时满嘴谎言,没人知道他真的把人鱼带出来了。
看到这个任务后,陆行舟决定将选择权交给人鱼。
“小于,你想回家吗?”
如果人鱼说“不想”,那么往后所有关于良心的不安,人鱼都能帮他分担一半。毕竟、毕竟是她想要留下来的啊。
如果人鱼说“想”,陆行舟想,他会放弃的,他会把人鱼带回蓬莱,他会在海边收集贝壳,他会再为人鱼唱一首歌。
人鱼摇头:“不要不要,岸上还有很多好玩的。”
陆行舟心中滋味复杂,翌日便带人鱼去了池鱼阁。
他说:“小于,你坐在这等我一会,我去给你买糖吃。”
人鱼没有半分怀疑:“我想吃荔枝味的,还有砂橘味的。”
陆行舟答应了,然后在池鱼阁的门外坐了一天一夜。
灵州城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池鱼阁在林中摆水阵拍卖人鱼,闻者纷纷前往。
他们为了争夺鳞片打起来了。
人鱼奄奄一息之时,竟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场的人全死了。
现在没人敢靠近那片林子,因为进去的人都再没出来。
陆行舟穿过黑雾,走进了那片树林。
人鱼的裙子被撕烂了,几根布条松松遮在身上,她身上连一块鳞片都不剩了。她静静躺着,死去的蝴蝶覆在她银色的长睫上,哀美得惊心动魄。
草地上血迹斑斑。
林中盘旋着许多秃鹫,在摆了满地的盛宴中觅食。
陆行舟想起过往的笔。
他在做题的时候总是尽力地接近出题人的想法,尽力去抵达他人的感受。很多时候他觉得某道题目出错了,这句话怎么能这么表达呢?一者与另一者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因果关系,然而在题目上它们挨得很近,它们紧密依存,同生共死。
陆行舟要用他的笔,去证明这件、这些他并不相信的事。
他不能拒绝,拒绝意味着零分,零分意味着差劲,差劲意味着他跟别人不一样。人是不能跟别人不一样的。
然而他通过欺骗自己的方式,绞尽脑汁地钻牛角尖,写下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结果却不怎么好。
老师说:“这不对。”
陆行舟问:“为什么不对?”
老师解释了许久,灯亮了,陆行舟的头发的影子刺刺地扎着“正确答案”四个字,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对。
跟一头牛讲不通,老师的耐心告罄,敷衍地说出亘古不变的真理:“等你长大后就能明白了。”
陆行舟愣愣的,他好像听过太多遍这样的话。
老师摁灭了灯:“走吧,孩子,回家吧。”
陆行舟被老师轻轻推出门,从一处黑暗走入另一处黑暗。
后来他长大了,他习得了人人都会的公式,能获利的加、拒绝麻烦的减、欲言又止的省略、损人不利己的等于、点到为止的句号。
这个世界终于将正确答案铺在他面前了吗?
他拥有智慧了吗?他“明白”了吗?
不是的,没有的。
他的经验和情感总是指向截然不同的判断,难道活着、或者说作为一个人那样活着,天然就是如此矛盾的?
跟社会丛林不同的是,父亲和母亲很少干涉他的选择。
过于开明的家庭同样是孕育痛苦的温床。逃不开的。陆行舟夹在太自由和太不自由的中间,呼吸着忽冷忽热的空气,排出一额的汗。
陆行舟恐惧自己走错了路——他恐惧的东西是否已经多得淤积成沼泽——或许从来没有什么正确公式,唯一的路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他看见一具尸体的手中,握着一枚沾血的鳞片。
陆行舟蹲下来,想将鳞片从那人的手里取下,可那人攥得那样紧,就像从未拥有过这样美丽的物件,于是死后也要用妒意和怨气缠住它,或许来世可以抓住呢。
陆行舟想用蛮力掰开他的手指。
放手、放手!
不是你的,抓住了也没有用。
你不配。
……
没有办法了,陆行舟从靴中抽出小刀,得砍下这贪婪之人的手指。
就在陆行舟对准位置的那一刻,那枚鳞片变成透明状消失了,遍寻不见。
陆行舟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姿态滑稽。
“‘物尽其用’任务失败。”
“恭喜你获得1000点经验值。”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①促成人鱼结局‘逝波’。”
雨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陆行舟笑出了声。
那支笔和他手中的三尺青锋,原来并没有差别,属于他的生命的一个片段,将会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他想到前几年跟姐姐去寺庙上香,观音殿的柱子上刻着的楹联。
若不回头,谁为你救苦救难;如能转念,何须我大慈大悲!②
做什么任务?回什么家?
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成日把家挂在嘴边,不觉得讽刺得可笑吗?
大雨哗啦啦地往下泼,天上仿佛破了个没法愈合的窟窿。
陆行舟跪在尸山血海中,将青锋剑插进土里,无法遏制的念头破土而出——
我要天下,再无不公!
他在梦里见到父母,告诉他们,他不会再回去了。他不能再做坏事了。
父母表示理解。
闪电照亮了一瞬,陆行舟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乌云一块块黑色抹布似的铺展在天上,湿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模糊的、辨不清方向的影子拼命向前跑,消失在曲折得一个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山路上,陆行舟急急追上去,风一个劲地往他脖子里钻,他跑到崖边,只撕下了一片白色的布料。
陆行舟脚步一滑,如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坠进深不见底的幽潭中。
【📢作者有话说】
①欧阳炯《江城子·晚日金陵岸草平》
②寺庙对联
第238章 满怀冰雪-1
预想中碎首糜躯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陆行舟的双脚踩在了实处,几只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萤火虫从眼前飞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它们却变成了一团棉花,轻飘飘地落下,消融在人的视野中。
陆行舟听见了一道倏然变重的呼吸声,他吸收了傅贞秀的内力后,武功提升至比从前更好一些的水平。他的耳朵捕捉到细小的异动,但他太累了,累得不愿动弹,泡沫般的故事碎了,记忆却铭刻进心里。
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吗?
如果不是,为何会如此逼真?
不对,那人的脚步声以一种非常刻意的方式在变轻,他在隐藏些什么。
为什么?
那人害怕自己吗?
害怕的原因是……陆行舟眼中精光一闪,他施展轻功腾身而起,几个呼吸后便落到了那人面前。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她有一双上挑的凌厉眼睛,眉目间有不屑隐藏的野心,刚下过雨的路上满是泥泞,她的鞋子却干净得一尘不染,仿佛她从未踏上过这片区域。
陆行舟觉得她很古怪:“你是谁?”
“过路人罢了。”江渊静的笑并不善良,她没想伪装,说出来的话却不是真的。
陆行舟觉得她的做派有些眼熟:“你是幽梦岛的人?”
江渊静对他侧目:“公子好眼力。”
陆行舟在脑海中将事情串联到一起,这里还是关州郊外,傅贞秀为陆行舟传完功后,便让他离开山洞。陆行舟不听,他想要为傅贞秀解开锁链,遗憾的是他虽然吸纳了傅贞秀的内力,但力量还是不够,他固执地尝试了许多遍,还想再尝试无数遍,直到傅贞秀的声音变得冷硬。
“我说了,让你出去。”
陆行舟愣在原地,他对上傅贞秀饱含怒火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冒犯了傅贞秀——他不顾实际情况导致的屡战屡败,对傅贞秀而言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
眼见陆行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无措,傅贞秀的声音轻了些,但其中仍有不容拒绝的坚定:“出去,别再回来了。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感激,我希望你做到的事只有这件。走!”
陆行舟只能离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山洞的了,他是做了一个梦吗?
不,不是梦,那一切比梦“重”得多。
陆行舟紧盯着江渊静:“你是幽梦岛的人,碰巧出现在这里,又在我‘清醒’后想要离开,是你在我身上施了幻术?”
江渊静没有否认。
陆行舟十成十肯定是此人搞的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渊静反问:“你为什么想救傅贞秀?”
“你就是把傅前辈关起来的幕后之人?”若说陆行舟方才只是不解,现在却有了实打实的杀意。
“告诉你也无妨,不错,我想研究长生药的用处,只好把她关起来了。至于你,撞破了我的秘密,只能去死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破了我的幻阵。”江渊静难以置信,寻常人陷入她的幻阵必死无疑,陆行舟这个年纪,武功再厉害也是个经不起诱惑的小子,他是如何冲破幻阵的?
幻阵……陆行舟目光数变:“你是江渊静?”
幽梦岛的所有弟子都会幻术,但只有少数几个长老级人物才能施展幻阵,幻术迷惑的是五感,幻阵却能直达人的内心,根据人的过往编织陷阱,使人在幻阵中走向生命的极端,最终疯癫而亡。
难怪、难怪。
陆行舟眼酸鼻涨,却不愿意在江渊静面前表露,他强忍酸涩,冷笑道:“很可惜我还活着,没能如你所愿。”
江渊静想到什么,突然笑了:“是不是因为你也吃过长生药?”
陆行舟不必跟她说实话:“是又如何,难道你想把我也关起来?”施展一次幻阵需要消耗许多能量,江渊静短时间内没法再施展第二次了,陆行舟看穿了她,不然她也不会想着“逃跑”。
江渊静说:“不,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你也同样奈何不了我。”
她身上可不止幻阵这一项本事,刚刚想要悄然离开,只是震惊于陆行舟居然能活着回到现实,于是才想着先离开此地再做打算。但既然被陆行舟发现了,她也可以勉强陪他聊几句,顺便从中套一些话。
陆行舟做了个决定:“我也吃过长生药,你若是想知道长生药有什么效果,大可从我身上试验,我比傅前辈年轻许多,说不定还能让你试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放了傅前辈。”
这笔交易不算差,但因为太利己了,恐怕有诈,江渊静皱了皱眉:“傅贞秀是你什么人,值得你为她去死?”
陆行舟说:“这跟你没关系,你只需告诉我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傅贞秀不是他的任何人,江渊静不可能明白的。
江渊静现在觉得必然有诈:“我不答应。”
赎罪的火苗被泼灭,陆行舟说:“为什么?”对江渊静而言,那明明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已经折磨傅贞秀那么多天了,再继续还有什么价值?
江渊静只说:“麻烦。”
江渊静挥了挥袖子,陆行舟闻到一阵花香,他感到眼睛烫疼,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流了许多眼泪,等他再睁开眼时,江渊静早已消失无踪。
陆行舟想回去告诉傅贞秀害她的人是谁,又想起傅贞秀强硬地让他别再回去。他陷入两难境地,前者是情有可原,后者乃信诺根本,天平两端稳稳当当,毫无倾斜。
陆行舟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骰子,他想,那就交给天吧,如果掷到一三五就去找傅贞秀,如果不是,那他就放弃。
“三”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陆行舟回到山洞的密道,还没走进密室,便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血腥味。
他神色一滞,脚下如装了风火轮,下一瞬便冲进了密室。
没有人,也没有尸体,铁链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滩新鲜的血。
发生了什么?
傅贞秀绝不是主动离开的,因为她没有那个能力。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因为陆行舟知道了傅贞秀的位置,为了避免麻烦,江渊静紧急把傅贞秀转移了。
陆行舟不知道能去哪找傅贞秀。
他还需要找到傅贞秀吗?
江渊静应是亲自将傅贞秀带走了,那么傅贞秀已经能肯定幕后之人是谁,他再去告诉傅贞秀又有什么意义呢。
傅贞秀不想活了,但还有一件事是陆行舟能为她做的——杀了江渊静,为她报仇。
杀人,这个词在陆行舟心中的重量越来越轻。
他吸收了包括温竟良在内的许多人的想法,如果有的人不配被称之为人,那么死的就不是一个人。
该死之人不死,便会害了不该死之人。
陆行舟终于明白,他活在江湖,不能再用现代那套法则来约束自己了。
第239章 满怀冰雪-2
陆行舟往关州城内的方向走,他走了上百步后,察觉到了不对劲——
现在是金秋十月,飒飒秋寒,可他走到此处的时候,温度突兀地升高了些。
霎时间他怀疑是江渊静又动了什么手脚,莫非这是另一个幻阵?
可是眼前的景色与刚刚一般无二,改变的只有温度。
陆行舟试着退了几步,很明显的,他感到温度降低了。
他往前走一步,没变化,再走一步,还是没变化,直到第三步,温度再次升了上去。这种变化十分诡异,绝非自然形成的。
陆行舟想到什么,猛然倒吸一口气,也不继续观察了,他足尖点地凌空而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关州。
他越靠近胜寒派,天气便越炎热。
这证实了陆行舟的猜测,崔家某个人或是很多人,必然已经跟胜寒派的人打起来了。风月石被用上,说明这场战斗很危险,或是很关键,更有可能的是二者兼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陆行舟都要去帮忙……也是为自己报仇。
他没想过会见到那么多人。
这已经不是崔家跟胜寒派之间的恩怨了,整个关州的江湖人大半都到了胜寒派,从门派的山脚处便开始厮杀,陆行舟无暇分清敌我,只举剑拍飞了少数几个想来杀他的人,脚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举步生风地直奔山上。
终于到了胜寒派的中心,陆行舟只粗略扫过一圈,便看见了郑浩然、郑独轩、温竟良、崔寻木、崔无音、崔疑梦等人……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物,他们有各自的战斗。
在大殿的左侧,崔疑梦拿着风月石,正源源不断地往里输送内力,口型快速变换,念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这样才能让风月石一直发挥功效。崔无音在崔疑梦的身旁跟一位使拳的中年男人打斗,只从动作和气势上看,暂时看不出谁的武功更强,但崔无音还肩负着保护崔疑梦的责任,他一心二用,还能跟男人打成平手,应该不必担心。
郑浩然和郑独轩父子联手对付胜寒派四名长老级人物,郑独轩修炼的也是寒系内功,他的内力和胜寒派四名长老一样都被削弱了,但他的剑法和轻功都已到了难逢敌手的地步,加上跟郑浩然配合默契,所以他们以二敌四,竟还隐隐占了上风。
陆行舟没见过梅留弓,但他一眼便能猜到,温竟良对上的人正是梅留弓。梅留弓头发半白,古铜色肌肤,颧骨高突,双眼亮得像是暗夜中的鹰,他用的是一把宽得不似剑的剑,使的是招招刚硬的剑法,他身上有一种“舍我其谁”的狂妄。
温竟良不是梅留弓的对手。
陆行舟当然也不是,但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温竟良与梅留弓的战局。今日若梅留弓不死,胜寒派不倒,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梅留弓大喝着,一招如长鲸喷浪,要将陆行舟的身躯狠狠翻转。
陆行舟使出了他自创的剑法“剑水星纹”,以浪化浪,无比巧妙地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攻击。
在如此强劲的敌人面前,温竟良没空跟陆行舟多说什么,只来得及跟他交换一个眼神——多加小心。
见陆行舟竟如此轻松地避开了这一招,梅留弓的眼里镀了层霜,他可以跟成名已久的人物过很多招,但不能被无名之辈挑衅了威严。
“不知死活!”梅留弓亮堂堂的一嗓子裹挟着腾腾内力,使在场中内力不够强的人都觉耳朵一嗡,一瞬间听不见声音。
在打斗中尚有余力的人忍不住瞥了眼,只一眼,郑独轩愕然变色,惊魂不定。
但战局容不得他抽身而去,郑独轩强行收回目光,稳住,他想,他得先打赢这关,才有可能去帮陆行舟。
如果陆行舟没有吸收傅贞秀的内力,那么他现在已经死了。
梅留弓的武功太强,陆行舟跟他根本不是同个级别的,他不禁怀疑,风月石真的有用吗?如果这已经是梅留弓的武功被削弱的结果……陆行舟不敢细想,但他绝不会退缩,迎难而上这件事,他在任务中早就做过无数遍了。梅留弓还不是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他想起自己受过的折磨,想起姐姐的手臂,想起郑独轩的师父,想起这些那些人原本不必承受的痛苦和不必失去的性命。
他承认他不是梅留弓的对手,可梅留弓必须得死,如果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能助在场的向善之人杀了梅留弓,陆行舟想不出任何不愿意的理由。
三尺青锋在手,陆行舟的眼神沉静得就像领悟“剑水星纹”那日河边的石头。
梅留弓何等老辣,他看出了陆行舟的变化,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他锋芒毕露又老练沉稳,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充满野心,然而梅留弓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
无所谓!
这年轻人再怎么样,今日也得死在这里。他不会再有大好年华了。
因为阻拦他的人,通通都得死!
两年前的一场战斗,让梅留弓伤了子孙根,当然他的对手最后死了,可梅留弓洗澡的时候再也不敢看那处、触碰那处。
然而不看就不会想起来吗?当然不能。
那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梅留弓活着一日,就会为此咬牙切齿一日。
他必须得做些什么去修补他的尊严。
于是他想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对,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那又如何?就算不完整,他也能碾压芸芸蝼蚁。所有人都得仰望他,仰酸了脖子的那种仰望,每个人都要用崇拜的、敬畏的、无比热切的目光仰望他,这些目光能填补他,使他重新变得完整。
心底有一道声音,你已经是胜寒派的掌门了,这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他要支配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个应该做什么,那个应该做什么,都得按他的心意来,就算他让这些人割下□□那玩意,他们都得毫不迟疑地执行。
得到这种程度才足够。
他既遗憾自己到这个年纪才明白这事,又庆幸自己至少在太过苍老之前想明白了。
他想通的那一天,卡在瓶颈期许多年的武功竟突破了第十重。
天意,梅留弓确信,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天给出了最明确的指示,让他踏着累累白骨,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殿堂。他要让自己的地位配得上武功,身份配得上实力,因此必先称霸武林,再称霸天下。
雄心勃勃的他畅想着未来的无限风光,他的路就这样声势浩大地铺开了。
第240章 满怀冰雪-3
崔寻木接连刺倒数名胜寒派弟子,他的剑不再是君子之剑,而是极为实用的毙命剑,他的剑或直点咽喉,或直刺心脏,狠辣无比。当然,只有在对手的实力弱于他较多的时候,他才能施展出这样一招毙命的剑法。
连杀了多名胜寒派弟子之后,崔寻木的手臂隐隐脱力,但他的脸色丝毫不变,仿佛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开始热身罢了。
崔疑梦全力催动风月石,腾不出精力去帮助两位兄长,在场还有一些崔家人,有几个死在了混战当中,还有几个眼神麻木地挥动着剑,杀、杀、杀,要用这些人的血,祭奠他们死去的亲人。
男人趁着崔无音落空的剑来不及收回时,重重击出一拳,他臂膀上的筋脉凸起——这一招势必让崔无音喷血——正要落到崔无音的肩膀之时,崔无音竟然凭空消失了。
男人暗道不妙,生死瞬间的本能让他冒着受内伤的风险,也要硬生生地收回拳头,先躲过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招式再说。可他哪里还有机会?长剑当胸穿过,下一瞬又猛地抽回,男人往前倒在地上,流出深红色的血。
原来,那是崔无音苦练多年的绝招“花影动”,能以极为精妙的身法骗过人的眼睛,风似的绕到人的身后去,再一剑送出,结束战斗。
崔无音很少会用这招,一来他的武功很好,遇到生死关头的时刻不多,二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会这招,总觉得关键时候再使出这招,抓住敌人一瞬间的怔愣,几乎就能稳操胜券了。
其实刚才也算不上是生死关头,就算那拳打中了崔无音,他也死不了。但他还是使出了“花影动”,因为没受伤的他必然比受伤的他更“有用”,而且崔疑梦催动风月石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是时候跟她换个位置了。
崔疑梦将风月石交给崔无音的下一秒,鞭子席卷住一名普通弟子的脖颈,她用力勒紧,很快那名弟子便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郑独轩的飞光剑吸饱了人血,剑身笼着淡淡的粉色,舞动之间,像是许多只粉蝴蝶在追逐什么,美得凄丽。
郑浩然用的是左手剑,他右手使的竟是掌法,掌法和剑法各用各的,谁跟他单独对招,都好像在同两个人比试。只见他拍出看似软绵无力实则重若千钧的一掌,左手剑一抖一刺,往一人的胸口划搅。
郑独轩有一门剑法是郑浩然教的,父子二人使出同一套剑法,剑光凝起千万重锐意,织成让人透不过气的天罗地网。
不消多时,胜寒派一名长老的眉心赫然多了一道血印。
郑独轩这处压力骤减,有了分神刹那的余地,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陆行舟那边。
梅留弓每一次挥剑,都带动周边的气流汹涌激荡,就好像空气以他为中心,掀起了一场场寒冷的风暴。
陆行舟挡住了梅留弓的一剑,这出乎他自己的预料,虽然他感到十分吃力,他已尽全力稳住手臂,青锋剑却仍是抖动不止。
梅留弓的眼皮一眨不眨,他对付温竟良和陆行舟二人,好像喘口气那般简单,他出剑的角度、速度和力道都精准到了毫厘,武功之高简直让人匪夷所思,陆行舟滚身躲避时没忍住想,梅留弓怕不是磕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他堪堪躲开一招后,并不给自己任何休息的时间,立即又刺出一剑。那是梅留弓从未见过的剑法,像一条湍急的大河,如果不是陆行舟太“烦人”,梅留弓心想,他或许会留下这人的一条命,逼迫他把这套剑法演练一遍,再送他去见阎王。
可惜了,这小子看起来就是个打断骨头还咬着牙的犟种。
梅留弓活到这个岁数,站在这个位置,已经懒得跟年轻人讲道理了,不听话的人,还是杀了更方便。
陆行舟一击不中,竟然还“不自量力”地继续攻击,他配合着温竟良的攻势,以手肘和手腕带动青锋剑,从诡异的角度接连刺出,虽然并不能奈何梅留弓,但他就像一只蚂蚁那样,锲而不舍地让梅留弓感到痒。
温竟良和梅留弓的剑尖相触,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把剑剧烈地颤抖,鼓起的绵绵气浪如同虎啸龙吟,骇人至极。
傅贞秀传给陆行舟的内力,并不能完全被陆行舟化为己用,他只吸收了三成左右,内功弱于温梅两人许多,在这样纯粹的内力比拼下,陆行舟站在近处,脏腑都受到了震动,他的唇边溢出一丝血,被他毫不在意地擦掉了。他的决定没有改变,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梅留弓不死,他便绝不退缩。
在跟梅留弓打斗的过程中,温竟良一直保留了两成实力,他知道梅留弓的内功比他强,所以一直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方式,但梅留弓看出来了,他不再给温竟良藏着掖着的机会,强迫温竟良跟他比拼内力。他摸透了温竟良的实力,不弱,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梅留弓唇延冷笑,一剑劈出,满地败叶被卷起来,舞成了巨大的漩涡,要将温竟良和陆行舟二人吸入——
然而就在这时,郑独轩和崔寻木同时加入了战局。
因李顺云成功杀掉了梅留弓的侍从,加入了郑浩然这边,郑独轩认为以父母的实力,对付剩下的人绰绰有余,便转过头来帮陆行舟了。而崔寻木眼见陆行舟陷于险境,没法坐视不理,因此只能暂时放过胜寒派的走狗,提脊掠身而来。
除了温竟良,陆郑崔三人都跟梅留弓有血海深仇,因此什么感激的话都不必说,他们目标一致,一时间剑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三人之中,陆行舟的特点在于“柔”,他将“剑水星纹”用到极致,动作不必太快,转腕拧腰节节螺旋,让身体和呼吸都像水一般流动,转换剑招时毫无滞涩,气息延绵不断。
郑独轩的特点在于“变”,他熟练的剑法是三人中最多的,包含燕归堂的、胜寒派的、各处搜罗的、以及他自创的剑法,他能做到这一剑用“枯木逢春”,下一剑用“明月浸空”,而中间不会显出任何的僵硬,因为他早在数十年如一日的练剑中,将这些剑法都贯通起来了。除了郑独轩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一招会是什么。
崔寻木的特点在于“诱”,崔家出事之后,崔寻木放下了世家公子所谓的面子,不再拘泥于正派武学。什么三教九流的功夫,只要能够一招致命,或者能出乎人的意料,他都愿意学、愿意用。面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对手,崔寻木的剑招“破绽百出”,跟陆行舟一样,今日只要能杀掉梅留弓,他可以豁出这条性命,因此他舍身当诱饵,就等着梅留弓以为抓住他的破绽之后,再给梅留弓致命一击。
这四人从未联过手,却因为都是身经百战的聪明人,且都对梅留弓恨之入骨,谁也没想着要出风头或者当指挥,因此在刚开始联手的时候,竟然隐隐占了上风。
可他们没有想到,梅留弓刚刚也并未出全力。
他跟温竟良打的时候,听过“五更剑”和“冬春剑法”的名头,因此想等温竟良把剑招都出得差不多之后,再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但他和温竟良还没打多久,陆行舟便加入了,无所谓,他依旧不急着杀人,因为他对自己非常自信,所以用猫抓老鼠的心态,遛了他们一会。
而现在郑独轩和崔寻木的加入,却彻底惹恼了梅留弓,烦人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而且胜寒派的形势现在很不利,若不尽快解决这些人,接下来恐怕会很麻烦,既然如此,他决定不再隐藏实力,都去死吧!
梅留弓的想法很简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陷阱都只是过家家的存在。因此他最先挑上了崔寻木,想阴他?那就先把你送进阴曹地府。
剑如拖动着千万斤重物那般,冲崔寻木当头劈落——
飞沙走石,白浪掀天,陆行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如果崔寻木死了,陆金英怎么办?他来不及思索更多,也不相信崔寻木能够躲过这一下,电光火石间,陆行舟旋身挡在了崔寻木面前,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一招。
转瞬,陆行舟觉得双脚离地,地面翘起来,朝着自己的脸撞上来,青锋剑“咣啷”跌在远处,陆行舟全身的骨骼像是被冻住了,又冷又疼。
他动弹不得,无力再避开梅留弓接下来的杀招,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看着郑独轩迎上了杀气腾腾的梅留弓。
郑独轩的一招极尽变化之能事,竟还冲破了风月石的阻碍,将“满怀冰雪”的内功毫无保留地通过飞光剑激荡到梅留弓的身上,他的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郑独轩倒在地上,鲜血自口耳鼻中狂涌而出,在地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河,凝固后宛如古老祭坛的花纹,他抬起覆着雪的眼睛,跟陆行舟对上了目光。
满怀冰雪为卿热,在临终时刻,能在小舟的眼里看见自己,也算是求仁得仁,这次他不会后悔了。
他想对小舟笑一笑,让他别害怕,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天底下还有广袤的河,长远的路,哪里都能走……但他没有力气了。
好一个温竟良,在陆行舟生死不明、郑独轩死亡、崔寻木心神剧震的情况下,他依然心志坚定,沉着如初。梅留弓被郑独轩死前的爆发伤到了经脉,温竟良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放弃防守,扑上去与梅留弓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