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大了。他一直想着有他在,她可以做个孩子,随心所欲地活着,可他还是太无能,让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如此痛苦地长大了。
定定神,转过脸,甚至还向她笑了下:“是啊,男子立于世上,总要为家国做点什么。”
“恭喜哥哥。”王十六低声道。到此时蓦地意识到,薛临从前从不曾提过出仕,未必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时候为着她,他只能隐姓埋名,守在南山,就连上次过来时,他也是隐身幕后的军师,连姓名都不能透露,可他满腹经纶,有襟怀有抱负,大好男儿,怎么可能不想有一番事业,施展平生所学?过去是她耽搁他了。“哥哥,对不起。”
“阿潮,”薛临慢慢蹲低,几乎是跪伏在她榻边了,“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没有错。”
可若是没有错,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王十六想不通,仰头看着他,他很快转开了脸:“上次吴大夫看过你的病后,给你配了一丸药,那个药很重要,我这就让人去找他,到时候你记得吃药。”
这是他第三次,说起吴大夫了,那个药,很重要吗?王十六慢慢点头:“好。”
“我得出去一趟,军情紧急,”薛临松开她的手,起身,“阿潮,你好好休息。”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王十六舍不得,却只是点点头:“好。”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阿潮。”
王十六从枕上抬头,他背着光,脸晦涩着,看不清楚:“再过几天我就要随大军出征,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去长安吧。”
是了,他是要送她去找裴恕,她已经跟裴恕成亲了,做妻子的,总是要去夫婿身边。可她怎么还能回去。王十六摇摇头:“我去南山。”
她好累,她想家了。
“阿潮。”薛临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拳,修得短短的指甲掐在手心里,依旧也是疼。
“郎君,”又有人前来催促,“节帅急召。”
薛临转身:“南山已经毁了,到时候我送你去长安。”
他走了,屋里安静下来,王十六默默躺着。
乱纷纷的,似乎想了很多,细细回想,有什么都没能留下印象。外面人来人往,吏员、仆从忙着处理各项事务,有人在收拾行装,大战在即,薛临要随军出征,行李总是要收拾的。
王十六坐起身,周青紧张着来扶,王十六摇摇头:“没事。”
她来收拾吧,从前薛临出门,也总是她帮他收拾行李,不过那时候,薛临最多出去两三天,她总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
他说,已经不可能了。若在从前,她绝不会放手,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她现在太累了,勉强不动了。
慢慢走去卧房,打开箱笼,收拾着衣服。大多都还是从前的样式、颜色,薛临的喜好没怎么变过,可有些事,为什么就变了呢。
“娘子,”仆役在门口回禀,“裴相的部下求见。”
王十六拿着衣服,默默站着。
第74章 第74章相见
来的人是郭俭,向她行礼之后,双手奉上一个瓷瓶:“郎君命我送药给夫人。”
王十六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夫人,唤的是她自己。她与裴恕成了亲,他手下这些人,自然要改口唤她夫人。像多日前射出去的箭,骤然落在心上,让人在茫然之中,带着隐约的疼,王十六接过来:“是什么药?”
“吴启吴大夫为娘子制的药,治心疾的,”郭俭道,“郎君请夫人尽快服用。”
又是吴大夫,加上薛临问的,这是今天她第四次听见这个名字了,这个药,很重要吗?王十六收在袖里,白瓷瓶隔着中衣,冰凉凉的贴着皮肤,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家郎君,他还好吗?”
郭俭犹豫一下,想说不大好,那天他看见了,裴恕袖子上有血,裴恕并没有受伤,只可能是急怒攻心,吐血了。只是这些都是主上的私事,裴恕不曾吩咐,他们做属下的,哪个敢擅自吐露?便只道:“我来的路上听说,郎君已经动身前往成德督战,等夫人见到郎君,自然就知道了。”
王十六吃了一惊,裴恕,就要来了?
***
大道上,报马带着滚滚烟尘,飞也似地往近前狂奔:“范阳加急军情!”
侍从接过奉上,裴恕一目十行看过,面沉如水。范阳节度使刘宪连战皆败,丢了妫州三个郡县,而王焕也终于露面,摇身一变,成了突厥的左车将军。
“子仁,”兵部尚书陆谌沉吟着说道,“几路大军尚在集结,如今妫州情势危急,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虽是行军主管,统帅五路大军,但自己也知道此次能在这个位置,实是因为裴恕须得避嫌,况且河朔局势也是裴恕最为熟悉,是以处理军务时,事事都与裴恕商议后裁决。
“王焕与刘宪交手多年,太熟悉范阳情况,刘宪已经失了先机,士气低落,可命其守城不出,拖住突厥大军,”裴恕取出地图,“杜仲嗣的河东军昨日已到云州,命其加急行军,自后方突袭,届时刘宪率军出城,前后夹击,当可破突厥之围。”
陆谌颔首,裴恕又道:“突厥骑兵勇猛,范阳、河东二镇的骑兵无论人数还是马匹都不是对手,但之前王焕以军粮换了一批突厥马,如今河朔最强的就是魏博骑兵,可命王存中率领骑兵,急行军前往救援。”
“王存中可信吗?他可是王焕的儿子,”陆谌话一出口,想起他还是王焕的女婿,忙又解释道,“子仁莫误会,此时监军
未曾到位,王存中前番摇摆不定,实在令人难以心安。”
嘉宁帝挑选的监军乃是身边宠信的宦官,不曾出京受过苦楚,脚程慢得很,总还要十来天才能到魏博,军情紧急,如何能等他?裴恕道:“若是尚书允准,我愿先行赶往监军。”
“那就有劳子仁,”陆谌松一口气,这其间关系盘根错节,他愿出头,自然最好不过,“我随后就到。”
裴恕收起地图,拱手作别:“仆先行一步。”
去马如飞,裴恕抬眼望着前方。
王存中在她走后第二天返回魏博,已于前日率领大军赶往幽州,算算行程,此时应当已经赶到成德地界,那么他很可能,将在成德于王存中会合。
她现在,就在成德。和薛临在一起。
连日里军情紧急,极少有时间想她,此时蓦地想起,心绪一阵缭乱。
她找到了薛临,应当心满意足了吧?他见过她和薛临在一起的情形,轻快,愉悦,娇憨,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小女儿情态。简直让人绝望,她和他在一起时,无论他怎么做,从不曾见她这般轻松愉悦。
她现在,一定忘了他吧。妒忌如同毒蛇啃噬,裴恕沉默地向前飞驰。药给她送去了,吴启也送过去了,听吴启的口气,对她的病情似乎颇有几分把握,也许她的病,转机就在这里。真是可笑,无论他怎么做,都不能得她一点回应,可他还是死不悔改,总要追逐着她。
就像她,总是追逐薛临一般。
***
郭俭已经走了,王十六握着药瓶,沉默地坐着。
裴恕很快就要来了,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听见他的名字时,她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想要逃脱。是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楚,但现在她时不时望一眼窗户,想着的,竟然是会不会突然看见他。
她想她也许是太累了。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夜,他暖热的体温,坚实的臂膀,不管她情愿还是不愿,总是给了她许多温暖、支持,也许她就是因为在他那里得到了安慰,才有力气一次次逃离,追逐自己想要的,直到遍体鳞伤。
窗外蓦地闪过衣衫的一角,王十六下意识地坐直了,不是裴恕,是薛临,他急匆匆走来,隔着窗子便问道:“阿潮,那个药,你拿到了?”
王十六听见他说话时带着气喘的杂音,他穿着一领狐裘,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可现在已经是二月仲春,她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衣,他为什么还是隆冬的打扮?本能地觉得异样:“哥哥,你怎么穿得这么厚?”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很凉,脸上也是,春日的暖阳晒的人热乎乎的,但这温度似乎传递不到他身上,哪怕他已经穿得这样厚了。王十六紧紧握着他的手,从前这首是温暖有力的,现在是凉的,柔软平和的触感:“哥哥,你的伤还没有好吗?”
“哪能那么快就好?”薛临松开她的手,笑了下,“不过不要紧,过了春天就没事了。阿潮,那个药你赶紧吃,吴大夫说过的,越早吃,效果越好。”
王十六打开瓷瓶,小指甲盖大小,滴流圆的一颗托在手心里:“只有一颗?”
“对,只有一颗,”薛临在袖子里攥着拳,“有几味药材不好找,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找,以后再给你配。快吃吧。”
他走去倒了水,托在手里,一双眼紧紧望着她,王十六能感觉到他的紧张,碗被他攥得这样紧,水面一丝一丝,涟漪也似的波动,“快吃吧。”他低声催促着,拿起那丸药,送进她口中。
王十六咽下去,他立刻送来水,他的手有点抖,离得近,他沉重的呼吸听得清清楚楚,王十六握住他:“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薛临放下水碗,“阿潮,你感觉怎么样?”
王十六看着他,他急切得紧,她从不曾见过他这样,他们两个之间,从来都是她急性子沉不住气,而他是从容着给她托底的那个。这情形让她生出感慨,带着点恍惚的笑意,轻轻摇头:“我才刚吃下去,哪有那么快?”
是了,是他太心急,便是老君的仙丹,吃下去总也要有段时间才能见效。但他马上就得离开了,他盼着能在离开之前,亲眼看见她好起来。薛临轻轻笑了下:“是我着相了,阿潮,换你笑我了。”
阳光自隔扇窗透进来,照着他清朗的眉目,浓长的睫毛上镀着一层暖色,是她熟悉怀念的温度。王十六突然有些想哭,这片刻的刹那,就好像是从前的日子又回来了,伸手拥抱住他:“哥哥。”
肌肉的记忆还在,让薛临本能地想要抱住,又在最后一刻缩手。就这样吧,越多纠缠,到时候留给她的痛苦越多。轻轻推开她:“阿潮,军务繁忙,我得回去了,节帅还在等着我。”
所以他是知道她拿到了药,赶着回来看她吃的?他如此关切她,怎么会放不下过去,怎么会跟别人定亲?王十六执拗着,又来抱他:“哥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薛临想要推开,看见她湿湿的眼梢,手突然便有些抖。他们在一起太久了,熟悉彼此就像熟悉自己一样,他便是极力掩饰,又怎么能瞒得过她?可他又必须要瞒过她。狠着心肠推开:“阿潮,已经不可能了,我定……”
亲字还没说出口,见她苍白的脸颊突然涨红,她皱着眉低了头,薛临本能地伸手扶住,哇一声,她吐在他前襟上。
狐裘是月白的绫子面,于是薛临看见飞溅的血,淋淋漓漓,落了满襟,她软软的在他怀里倒下,薛临目眦欲裂,急急抱起:“阿潮!”
脚下一软,他太虚弱,根本抱不起她,趔趄着要摔倒时,薛临急忙向前一扑,摔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接住她:“阿潮!”
“我没,事。”王十六断断续续说着,看见他惊慌到失措的模样,伸手轻轻抚他的脸颊,“我真的没事。”
于是她指尖染的血沾在了他脸上,暗紫的,不祥的颜色,薛临喑哑着喉咙:“请大夫,快请大夫!”
侍婢飞跑着去了,门外周青冲进来,一把抱起王十六:“娘子怎么了?”
“那个药,她刚吃了吴大夫的药。”薛临挣扎着,扶着书案才勉强站起身,周青抱着她放在了榻上,她还在吐血,暗紫色的,细碎的血块,她扭着头看他:“哥哥别急,我没事,真的。”
更多的血从她嘴角涌出来,薛临跌跌撞撞追过去:“别说话,阿潮,别说话。”
后悔到了极点,几乎是语无伦次:“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先试试药效,再给你吃。”
“我真的,没事。”王十六还在吐血,疲累到了极点,整个人几乎虚脱,但那些血块吐出来,又觉得心头稍稍清明,“哥哥,你摔疼了吧?”
他额头磕在书案上,肿了一块,从不曾有过的狼狈,可从前在南山时,他可以抱着她背着她,轻轻松松在山道上走个来回,他的臂膀那么坚实,是她心里最安稳的去处。为什么他现在连抱她,都会摔跤?王十六摸索着去握他的手,冰凉的,握在手里:“哥哥,你的伤……”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心口一阵憋闷,失去了知觉。
“阿潮!”薛临呼吸
不出来,心口疼得厉害,压了多时的甜腥气再压不住,一口血喷出来。
“郎君,你?”周青红着眼,惊讶地看他。
“我没事,”薛临胡乱抹了一把,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来,擦都擦不完,“我照顾阿潮,你快去找吴启,这个药只有他最明白。”
周青飞跑着去了。
府门外,郭俭听见动静回头,抓住跑出来的仆役:“出了什么事?”
“王娘子吐血了,郎君让去请大夫。”仆役急匆匆说完,挣脱他跑了。
郭俭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到了那丸药。跟那个药有关系吗?那是吴启配的药,吴启坐车走得慢,总还有几天才能赶到。不行,他得去催一下,还得尽快禀报裴恕,不然万一出了事,可怎么跟裴恕交代?
跳上马,向城外疾驰而去。
***
一昼夜过去,紧跟着又是一个昼夜,不知第几个大夫诊完脉出来,薛临急急起身:“怎么样?”
几天几夜不曾合眼,此时熬得双眼红肿,心脏抽疼着,不得不用力按住,慢慢坐下。
“夫人脉象还算平和,呼吸也正常,”大夫踌躇着,“在下才疏学浅,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敢问在此之前,夫人可是吃过什么,或者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经历?”
吃了那个药。薛临紧紧按着心脏的位置,断断续续说道:“她自幼便有心疾,昏迷之前,吃了吴启吴大夫制的丸药。”
“原来如此。”大夫恍然大悟,“那么还得请吴大夫来看看才好,毕竟那个药的成分禁忌只有吴大夫最清楚,在下也不敢贸然处置。”
已经把所有人手都打发出去找吴启了,只是大战在即,所有渠道都要竭力供给战事,至今还没有吴启的消息。薛临极力调匀着呼吸:“有劳先生。”
慢慢走去卧房,王十六躺在床里,许是错觉,薛临总觉得她脸色似乎比昨天红润了些,不再是之前纸一样的苍白。
这几天看了无数大夫,都说她脉象平和,难道那个药吃下之后,就是这个效果?毕竟他不曾试过,不知道到底如何。
薛临扶着床沿慢慢伏低,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吐了血,嘴角凝着一小块暗色的血迹,薛临蘸了温水,细细替她擦拭着,外面突然有动静,守门的仆役惊喜着喊了起来:“吴大夫!”
吴启来了。薛临还没回头,先在心里念了一声佛,扶着床沿急急站起,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蓦地指向他咽喉。
薛临回头,裴恕面沉如水,冷冷看着他。
第75章 第75章妒忌
剑光凛冽,照出裴恕冷冽的眉目,薛临抬眼:“裴相。”
吴启匆匆赶来,走去内室开始诊脉,裴恕转回目光。
眼前残留着方才看见的影像,她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她唇边还不彻底擦拭干净的血迹。她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因为薛临。
是这个人,害她伤心欲绝,跳下悬崖。是这个人,害她拖着病体,在新婚之夜丢下夫婿,千里迢迢追来。可这个人,随随便便跟别人定了亲,非但辜负了她,还让她病成这个样子。
他放在心尖珍爱的人,岂能让人如此错待!
带着恨怒,手中剑向前送进一分,剑尖陷进咽喉,薛临垂目,看见剑身上如霜如雪,映着自己的眉眼,与对面那双,几乎一模一样。
当初她看见裴恕时,想到的,是他吧。假如当初他真的死了,她应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造化弄人四个字,总会以各种面目,猝不及防闯进原本完满的人生里。
内室里吴启在问:“夫人吐的血是什么样,吐了多久?”
裴恕骤然收手,快步向内室走去。
剑尖划着皮肤,在咽喉处留下细细一痕血迹,薛临定定神,跟着走进去:“阿潮吃了那药以后便开始吐血,第一天夜里最多,血色乌紫,有细小血块,之后阿潮一直昏迷,断断续续又吐了些,颜色比第一天浅。这两天请了大夫,用过安神汤,做过针灸,药方在这里。”
他拿起案头的药方给吴启看,裴恕伏低身子,细细为王十六掖好被褥,手指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杀戮的冲动压都压不住。
他早该杀了薛临。杀了他,她就不会吃这么多苦楚,杀了他,她就再不会一心二用,永远想着逃!
手指搭上剑柄,蓦地觉得她低垂的羽睫仿佛动了一下,裴恕急急俯身,不是她动,只是光影投射,造成的错觉。
心里酸涩到无以复加,举目四望,内室里处处简朴清素,衾枕也只是寻常,在长安时,她住的地方用的东西,他都是精心挑选最好的,生怕有一丁点委屈了她,可她还是抛弃他,追逐薛临。
杀死薛临并不难,但他猜得到,一旦她醒来,头一个想见的,肯定是薛临。
无论他多恨,多怒,妒忌到发疯,恨不得屠戮净尽,他都无法改变她的心意,他还必须,顾忌她的感受。裴恕紧紧攥着剑柄,攥到骨节发白,疼痛。也许,这就他的宿命吧。
刻漏无声无息,飞快流逝,吴启还在诊脉,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裴恕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何?”
几乎于此同时,听见薛临喑哑的语声:“如何?”
“脉流艰涩,细软无力,主瘀血之症,”吴启伸手搭上另一边手腕,“夫人吐的血颜色乌紫,有血块,也能印证这点,吐血当是药力发散,散瘀之兆,瘀血散尽,夫人的病症就能好上大半。”
“那为什么阿潮一直没醒?”薛临急急追问。”
裴恕屏着呼吸,听见吴启带着犹豫答道:“这个么,这药先前是按着郎君的病情配的,中途才改成了夫人,男女体质不同,夫人与郎君的情况也有差别,也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夫人服用后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裴恕心里一动,按薛临的病配的药,薛临有什么病?“所谓对症下药,救命的药,怎可两人混用?”
“这,这个。”吴启支吾着说不出话,薛临接口说道:“并非混用,只不过我先前请吴大夫为我配药,其中有几味药材阿潮刚好也能用上,所以吴大夫才这么说。”
“对对,”吴启连声附和,“刚好有几味药夫人也能用。”
裴恕冷冷看着薛临,他们一唱一和,有事瞒着他。“你得的是什么病?”
“一点小伤而已,不敢劳裴相动问。”薛临淡淡道。
他也懒得问。裴恕慢慢将王十六散乱的长发理顺了,放在枕边:“她如何才能醒?”
“看脉象已经比先前平稳许多,按理说快了。”吴启换了一只手听着,“再等等吧,这个药我也是第一次制,第一次用,不敢说有万全把握,若是到了夜里还没醒,我再想办法。”
他听了又听,又匆匆走出去查阅医书,裴恕坐在床边,沉默地守着。
厚厚的被褥里,她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安静,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张扬肆意,从不曾有片刻安静。
那时候他嫌她粗野,嫌她没有女子的懿范,可现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她还能像从那样,张扬肆意地活着。
“裴相,”薛临倒了水递过来,“请用茶。”
裴恕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全都是因为他,他早该杀了他。
薛临放下水碗:“等她病好之后
,我会送她去长安。”
有用吗?裴恕依旧冷冷看着。他带走她多少次,她就会逃跑多少次,她不要他,便是他把心挖出来双手奉上,她依旧也是不要他。
“裴相放心,”薛临看着床里安静躺着的人,无声叹一口气,“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我已经跟阿潮说过,我们不可能了。”
阿潮阿潮,谁是他的阿潮?他裴恕,又岂需要他人怜悯,退让!裴恕握住剑柄再又松开,听见薛临低低的语声:“裴相身在其中,也许不曾察觉,其实阿潮对你,未必比对我无情,只不过阿潮囿于过去的情分,一时不曾看清楚罢了。”
他如今,还真是沦落到被人怜悯、退让的地步了。裴恕冷冷道:“说完了?”
薛临顿了顿,涩涩一笑。那么多话,又岂能说完。但这些话,又能与谁说。“李节帅一再急召,我得过去了,阿潮就有劳裴相照顾了。”
起身离开,连着几天不眠不休,身体虚弱到极点,拄着手杖,慢慢迈步。也许她很快就会醒来,醒来时第一眼看见裴恕,总是不一样的吧。他不在,更好,那样她就会知道,他是多么不值得,在她病成这样的时候,还一心想着前程仕途。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让人心里发慌,裴恕起身打了温水,拧干毛巾,细细为王十六擦拭着。
呼吸还算平稳,但她始终不曾醒,到底为什么?
门外有脚步声,王存中全副披挂,匆匆走来:“姐夫,阿姐怎么样?”
他按原计划率军增援幽州,结果昨日裴恕赶到,命他带骑兵急行军向北,偷袭匈奴王庭,郎舅两个行至一半,郭俭又赶来说王十六吐血昏迷,裴恕丢下他,昼夜兼程赶过来了。
如今大军都还在等在城外,军令紧急,半点耽搁不得,王存中匆匆看了一眼:“我得立刻出发,姐夫,阿姐有劳你照顾。”
裴恕点点头:“我随后就到。”
王存中很快离开,裴恕隔着被子,握着王十六的手。
他也该立刻启程,妫州那边战事也许已经打响,他需要尽快赶到,根据战况,及时调整战略。李孝忠的中路军至今还有一半不曾启程,中路军乃是主力,他也该催促督办,使几路大军尽快投入战局。还有突厥那边布置的细作,搜集到的情报,也该尽快汇总整理。
但是她病成这样,他如何能抛下。裴恕以银匙舀了温水,慢慢给王十六喂了点,又润湿她干涩的嘴唇。
日色一点点升高,再又西斜,下午时军报送来,妫州那边已然交火,河东军自城外进攻,范阳军出城,内外夹攻,激战未已。
裴恕一封封看过急报,眉头紧锁。
“她怎么样?”薛临急急走来。
裴恕的目光落在他放在门外的手杖上,方才他看见了,薛临是拄着手杖过来的,年纪轻轻,怎么就需要用手杖了?
“找到了!”门外吴启嘟囔着,一路小跑冲进来,“找到了,夫人吐血的确是在排空体内瘀血,排完了,病症就能减轻一大半,只不过夫人身体亏虚太久,吐了血却无法生出等量新血,所以才昏迷不醒。”
找到病因,那就能治了吧。裴恕下意识地起身:“如何治?”
“如何治?”薛临也在问。
“书上说可以饮鹿血,”吴启握着手里一卷纸张泛黄的旧书,“最好的是人血,补足亏虚,夫人就能醒来。”
“我来。”薛临连忙上前,挽起袖子。
“她自有夫婿,”裴恕冷冷瞥一眼,“轮不到你。”
剑光一寒,他割开手腕,薛临下意识地转开脸,余光瞥见他抱起王十六,以腕上伤口,对准她的唇。
血流得太急,她昏迷中根本来不及饮,裴恕换了碗接住,眨眼便是一碗。“裴相也太心急了些,”吴启唠叨着,连忙上前包扎,“手腕上哪能随便割?万一割到大血管,那就麻烦了。”
裴恕抱着王十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慢慢喂哺。
那些热血,一点一点,被她饮下,一霎时起了荒唐的念头,这样算不算血脉相连?她的身体里,将永远流着他的血,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够了够了,一次不能喂太多,喝不下的。”吴启止住他,“要分几次,慢慢看情况喂。”
裴恕轻轻拍着王十六的后背,给她顺气,又擦掉她唇边沾的血迹。
“裴相是否也要吃些补血的食药?”薛临在问。
“那是自然,我这就写个方子,你让厨房抓紧去做。”吴启道。
“不必。”裴恕冷冷道,他的身体,他心里有数,不需要谁来怜悯。
薛临没说话,拿了方子,依旧出去了。
从傍晚到入夜,几次喂哺之后,王十六依旧没醒,吴启凝神听着脉相:“脉搏有力多了,最多再过一天,肯定能醒来。”
裴恕松一口气,听见窗外嘹亮的鼓声,李孝忠已经聚齐剩余军队,即刻就要出发。
“郎君,”张奢匆匆走来,“王焕率突厥右军,突袭并州。”
并州属河东道,王焕是预判到朝廷会调遣河东军救援,所以趁机偷袭后方,他得立刻过去了。
便是再多不舍,再多牵挂,他也必须走了。裴恕掖了掖被角,轻轻在王十六额上一吻,起身:“集合卫队,出发。”
迈步出门,想起一事,连忙又回头:“这药既然有用,有劳先生再制一些。”
“上哪里去再制?”吴启叹气摇头,“寻遍天下,也只能制出来一丸罢了。”。
“缺的药是孔公孽?”上次吴启说孔公孽几十年才能生出来一小块,极是珍贵,后来他查过,孔公孽乃是钟乳石的一种,虽然稀罕,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太医署有,我已命人去取了。”
“不是那个,寻常的孔公孽找找总是有的,但这味药需要的是极寒雪山上,冰洞里长出来的孔公孽,否则便没有药效。冰洞少有,长钟乳石的冰洞更是万中无一,能长出孔公孽的冰洞,那就是万万中之一了。”吴启叹息着,“老夫找了整整半年,才找到半两重这么一块,只够做一丸药,现在普天之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块了。”
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又被窗外隆隆的战鼓声打破,裴恕顿了顿:“这丸药,能不能根治?”
“不能。”吴启摇头,“以夫人的情形,再续上五六年寿元总是有的,若是保养得宜,或者还能更长,就看能不能在此期间找到第二块孔公孽,再制一丸药了。”
他一定会找到,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也一定会为她找到。裴恕抬眼,薛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守在门边。他走了,等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薛临,一定很欢喜吧。
从前他想要她欢欢喜喜,与他相守,可守着她,看着她毫无声息躺着的这几个时辰,有些事,似乎慢慢变了。他只要她好好活着,像从前那样肆意张扬,如果天底下只有薛临能够做到,他是不是,也可以忍。
“我来过的事情不必告诉她,”冷冷向薛临道,“照顾好她。”
“裴相放心。”薛临郑重行礼,“仆祝裴相马到功成。”
裴恕快步走出去,牵过马,一跃而上。
大街上如星火璀璨,夜行的成德军点起无数火把。人声马声、兵刃声,盔甲碰撞声混在一起,奏出奇异诡谲的乐章,裴恕回头,在夜色里,最后看一眼她在的方向,跟着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薛临目送着,直到再看不见,这才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帘幕低垂,她纤长的眼睫极细微的一颤,绵长平静的呼吸。
第76章 第76章既生瑜,何生亮
王十六在黑沉的睡眠中,模糊听见一个人的声音,那么熟悉,让人心安,思绪混乱零碎,想不起这人是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隐觉得,这声音,是她一直希望听到的。
像置身于无边的汪洋之中,冷,累,没有半点力气,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黑,唯有那个声音,是出口,是解脱。
是谁呢?想不清,靠不近,在彻骨的寒冷中蓦地感觉到了温暖,那人抱起了她。那么坚实,让人心安的怀抱,火炉一样,源源不断带她暖意,有什么东西喂进了口中,模糊嗅到了腥气,不喜欢,想推开,只是动弹不得。
然而这无边的汪洋也一点点被他暖起来了,不再只是冰冷死寂,王十六觉得惬意,甚至有一刹那,觉得回到了家。
她的家,南山。但这里分明又不是南山。是哪里呢?
咚咚,咚咚,鼓声在响,那熟悉的语声连着他带来的温暖一齐消失了,王十六开始焦急,她很需要那个声音,她一向不是很
有耐心,不擅长等待,她要立刻去找他。
可还是动弹不得,模模糊糊,有人搭上了手腕,不是先前那人,这触摸让她觉得陌生,加倍想要回原来那个,急切到了极点,猛地睁开了眼睛。
烛火摇曳,照出青纱帐幔细密的纹路,吴启手指搭在她腕上,正在给她诊脉,对上她的目光时,惊喜地叫了声:“夫人醒了!”
王十六说不出话,默默看他。昏迷之前的情形一点点回到脑中,薛临给她吃药,她吐了血,薛临抱不动她,摔了一跤。薛临呢,方才她期盼的那人,是他吗?
外面脚步声响,周青跑进来,风尘仆仆,两鬓尘灰:“娘子,你醒了!”
他去了哪里,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王十六想问问,还是说不出话,周青欢喜着又走了:“我去告诉郎君!”
为什么都走了,她找的那个人,在哪里?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王十六极力挣扎着,到最后也只不过是微微动了下手指,吴启很快止住她:“夫人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得很,先喝点水,不着急起动。”
侍婢上前扶起一点,服侍她漱口,喂她喝水,王十六又尝到了口中的腥气,是什么,血吗?是了,她吐了很多血,所以才满嘴里腥气。
“这个药很有效,看脉象夫人的病根少说去了一半,以后好好调养着,若是运气好能找到药材再吃上几丸,病根就能全部拔除,跟常人无异了。”吴启拈着胡须,絮絮说道。
她的病,有希望好吗?王十六早已不再奢望,此时又慢慢生出希望,在意外的欢喜中,慢慢看过四周。
陌生的地方,似曾相识的摆设和布局,是薛临的卧房吧,从前在南山时,他的房间跟这个差不多。梦里那个抱着她,温暖他的人是薛临吧,也唯有他,能让她心安,觉得回到了家。
“以后需要长期服药调养,还有许多禁忌夫人也要记着,”吴启还在说,“莫要劳心劳力,莫要大喜大悲,莫要受伤,更不能生育。”
不能生育。凌乱的思绪蓦地停滞,王十六久久没能反应过来。不能要孩子么,可她一直都想要生个孩子,和薛临的孩子,最好是女儿,她会好好爱她,所有她不曾得到过的爱,她都会加倍地给她的女儿,可为什么,不能要孩子?
丝丝缕缕的,似乎是难过,悄无声息漫上来。王十六微微闭着眼,吴启还在说话,大部分她没听见,有一些听见了,也只是没有意义。不能要孩子啊,这件事薛临一定早就知道了吧,毕竟吴启,很早就给她诊过脉。
他是因为这个不要她的吗?不,不可能,她太了解他,他不是这种人。
“阿潮!”门外有人唤,薛临回来了。
王十六想答应,发不出声音,想去迎他,动弹不得,他很快走近了,挨着她在床边坐下,他身上有点凉,手也是,他的怀抱虽然安稳,但并不是梦里她找的人。
是谁呢。王十六想不出来,眼梢湿着。
“阿潮不哭,”薛临弯了腰她擦泪,“这个药很有效,眼下虽然难受些,以后就好起来了。”
不,她不是为了身体难受,她是为了,她注定不能拥有,无法补偿的孩子。她一直以为,她不曾得到过的,她的孩子一定能得到,可她却连孩子都不能有。
眼泪越来越急,薛临急急忙忙去擦,擦不完,让人心里都刺疼起来,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肩:“阿潮。”
“哥哥,”嘶哑着,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王十六筋疲力尽,轻轻靠着他,“我不能,要孩子。”
薛临怔了下,下意识地看了眼吴启:“没关系的阿潮,只要你好好的,怎么样都行。”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贪心,连她自己都时日不多,怎么能什么都要?若是她早早死了,留下个年幼的孩子,有多可怜。不能生,倒也干净,免得像她一样,受尽苦楚。王十六默默掉着泪,蓦地想起那个潮湿闷热的夜,裴恕伏在她耳边说,给我生个孩子。
他一定不知道她不能生。他心细如发,体贴起来,连头发丝儿都会替她照顾到,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说这种让她伤心的话。
“阿潮,”薛临轻轻拍着,抚慰着,“不要紧的,还有时间,我们再去找药,将来都会好的。”
王十六慢慢止住了眼泪。心里空落落的,不自觉的,又想起裴恕。她跟他成了亲,占着裴夫人的位置,却丢下他走了,而且她连孩子都不能有。他一定很恨她吧?他原本可以有完满的人生,却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却蓦地,从薛临口中,听见了裴恕的名字:“阿潮,裴恕来过了,一个多时辰前刚走。”
王十六大吃一惊。他来过了?他不恨她,不抓她回去吗?
薛临看见她突然泛红的脸颊,她目光急切着四下寻找,她在找裴恕,哪怕他已经说过裴恕走了,她还是不自觉的想要相见。连她自己也没觉察到吧,她与裴恕的羁绊那样深,也许,不亚于他。
转开脸:“军情紧急,战报一直在催,他本来早就该走的,为着你没醒,还是守了你整整一天,直到确定你脱险了才走。”
王十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他,梦里抱着她,温暖她,让她安心,几乎以为回家了的人,是裴恕。她竟然在自己也不觉察的时候,那样依恋他。
睫毛上染了湿意,于是灯火便成了一团朦胧的虚影,王十六极力维持着平静,听见薛临低低的语声:“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是他割腕放血喂你,你才能醒来。”
王十六说不出话,许久:“什么?”
其实不是在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梦里她不喜欢的腥气,是他的血,哪怕她对他做过那么多恶劣的事,他依旧选择了救她。
眼前模糊着,仿佛看见当时的情形。他抱她在怀里,托着她的头,他割的似乎是左手腕,喂她饮下后,还给她擦了唇边的血迹。她没有醒,按理说看不见这些,可这幻象如此真切,就好像她的神魂脱出了身体,在冥冥之中,看见了所有的一切。
“阿潮,”薛临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他对你情深义重,莫要辜负他。”
王十六泪眼模糊,哥哥,莫要辜负他,那么你呢,我们呢?
我们呢?薛临低头看她,从她眼中,读懂了一切。造化弄人,他注定是要落幕,但没关系,只要她能好好活着。“阿潮,你依恋我,只是依恋从前的一切,努力想留住从前,可一切都已经变了,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吗,她那么努力,怎么会回不来!喉咙哽咽着,王十六抓着他冰凉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好阿潮,”薛临叹息着,轻轻在她额上一吻,“放过你自己,好好过吧。”
远处又有战鼓声,最后一批士兵也要出发,薛临轻轻松开她:“我该走了。”
王十六终于找回了声音:“去哪里?”
“我要随军出征,去北地抵御突厥。”薛临抬眼,望着窗外火把映红的天空,“男儿为家国山河,总要不负这一生。”
王十六看见他飞扬的眉梢,他清癯的脸上澎湃着雄心,是她不很熟悉的豪情。他是想去的,他文韬武略,早有治世之志,从前是她耽搁了他。王十六松开手:“哥哥。”
薛临回眸,她望着他:“祝你马到功成,平安归家。”
平安么?这副残躯,难说还能支持多久,不过也好,如此在战场之上,反而无所畏惧。薛临微微一笑:“好,我一定记得。”
战鼓越来越急,他马上就该走了,薛临低眼:“阿潮,裴恕也去了北地,你是回长安等他,还是留在此间?”
王十六摇摇头:“我回魏博。”
临走之时她说过,是家中有急事才走的,此时回去魏博,好歹也能圆上些。她辜负裴恕太多,今生只怕都不能弥补了,但她总要努力,不要再伤害他。
“好,我这就给你姨姨写信,待你养好伤,送你回去。”薛临起身,最后看她一眼,“阿潮,我走了。”
他走出门外,再没有回头,王十六拼着力气靠在床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战鼓声、车马声,汇成遥远奇异的乐章,流淌着向北行进,她爱的人,她嫁的人,都在这场征途中。心里突然恐惧,伴随着强烈的爱意,王十六双手合十,默默祝祷。满天神佛,一切灵感神异,只要他们平安,我愿付出所有,只要他们平安!
一个月后。
车子驶出司马府,王十六回头,吴启的车子向相反的反向行去,周青在车边护送,沉默着,不知第几次向她挥手作别。
王十六便也向他挥挥手,悬着一颗心,殷殷望着。
这一个月精心调养,她的
身体已经大好,自己也觉得比从前是两番天地,吴启放下心来,听说军中缺医少药,便报名随军,她不放心,又打发了周青护送他过去。
此时望着他们的车子一路向北,恨不能也跟着去。一个多月,为着战事吃紧,行军又都是机密,她没收到薛临和裴恕的任何消息,唯有从军报中得知,朝廷大军进展顺利,已经夺回先前失陷的几个郡县,唯有与王焕交手的几仗打得极是吃力,王焕太熟悉官军,狡诈狠辣,已经成了官军的心腹大患。
只恨她当初,没能一刀杀死王焕。
“娘子关了窗吧,风大。”锦新小声劝道。
王十六关上窗,忍不住问道:“二弟那边有消息吗?”
“二郎君最近一封信是半个月前的,”锦新不觉叹了口气,“后来便再没有了,不过二郎君说一切顺利,裴郎君和薛郎君都平安。”
那也是半个月前平安,现在,他们怎么样了?王十六不敢乱想,默默念了一声佛。
锦新又道:“前天我过来时,听说大军已经挺进突厥国界,在那边开战了。”
王十六屏住了呼吸。若在国境之内,凡事总还有个照应,如今到了突厥境内,危险便是从前的数倍。他们怎么样了?
妫州边界,大总管军帐。
陆谌看完军报,紧紧皱着眉头。
大军三天前挺进突厥国境,原计划是反守为攻,摧毁突厥主力,但一连三天,遇到的都是小股兵力,始终找不到主力军,反而王焕趁机又偷袭了幽州。突厥本就是游牧,在国境之内比他们占优势得多,若不能尽快解决,后续的粮草补给都会成为问题。
向裴恕问道:“子仁,以你看来,眼下该如何破局?”
裴恕低眼看着沙盘上红蓝两色旗帜,将代表官军的红旗向北挪进一点:“和谈。”
“和谈?”陆谌皱眉摇头,“和谈容易,但后患无穷,有王焕在,只怕不上半年,突厥还会卷土重来。”
“和谈是假,为的是探听王庭所在,找到主力军,永绝后患。”裴恕低着声音。
陆谌恍然大悟。一旦和谈,必要与突厥可汗见面,可汗所在之处,便是王庭主力军所在之处,到时候大军突袭,便可一举拿下,只是如此一来,那前去和谈之人,却不是要丧命?
“我愿前去和谈。”裴恕道。
陆谌吃了一惊,正要拒绝时,听见李孝忠在外面道:“陆尚书,我能进来吗?”
陆谌忙道:“节帅请进。”
帐门打开,进来的除了他,还有薛临,裴恕冷冷看一眼。
大总管军帐一直跟随中军行进,是以这些天他与薛临时常见面,薛临多谋善断,胸怀天下,就算以他的标准来看,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在从前,他定会折节相交,甚至他们还有可能成为知己,共同匡扶天下,可眼下。
既生瑜,何生亮。
“薛司马有一计,能找到突厥主力,”李孝忠是武人,开门见山便道,“明照,你与陆尚书说。”
裴恕低头看着沙盘,余光瞥见薛临起身:“突厥连日战败,除了王焕,无人愿战,可假托和谈,探听到主力军所在,一举歼灭。”
“这,”陆谌意外着,看了眼裴恕,“薛司马和裴相真是心有灵犀啊,方才裴相也正与我说到此计。”
谁要与他,心有灵犀。裴恕一言不发,冷冷看着。
薛临并没有在意,微微一笑:“裴相乃是七巧玲珑心,仆能想到的,裴相自然也能想到。仆此来,是想向尚书请命,仆愿前去和谈。”
“这,”陆谌下意识的又看裴恕一言,他两个是事先商量好了么?如此不约而同,“此计虽妙,但那和谈之人,只怕是九死一生。”
“为国家计,薛某何惜此身。”薛临沉声道。胸中有豪情无声翻卷,若能拯救生民,卫国杀敌,他又何惜残躯!
“不需薛司马,”裴恕起身,此计艰险,入局之人必须冷静机变,不畏生死,计策是他出的,他又怎会让别人替他冒死?尤其那人,又是薛临,“我早与尚书说过,我去。”
薛临抬眼:“裴相身份贵重,不可以身涉险。”
他也绝不会让她的夫婿,以身涉险。
“正因为我身份贵重,突厥和王焕才不会疑心有诈。”裴恕淡淡道,“以薛司马的分量,只怕王焕不会答应。”
是了,他一个小小的成德幕府行军司马,突厥并不会放在眼里。薛临道:“我请来一人,有她在,王焕一定会和谈。”
帐门外一人应声走来,裴恕抬眼,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