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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高门 程十七 18787 字 7个月前

但他心内那若有若无的气闷却并未散去。

——虽然她没强烈反对,但她好像也没有很期待两人的成婚。

“味道怎样?”雁翎主动询问,有意转移话题。

“不错。”贺庭州又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那就一步一步来。”

“嗯。”雁翎顺从地点一点头,心想,那只能更快一些找到真的《松鹤图》了。

……

说是一步一步,但两人幼时已经定过亲,秦家又没了长辈,三书六礼中真正需要再走的步骤也不多。

次日,贺庭州正式提起二人的亲事。

彼时,定国公夫妇皆在老夫人的松鹤堂。

老夫人听后甚是欢喜,当即抚掌而笑,连声道:“好啊,好啊。我早就等着抱重孙子了。”

定国公也道:“二十一了,是该成家了。何况人家姑娘来这么久了,也不能让人家一直不明不白地住着。”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了妻子。

卫夫人则垂下眼眸,勉强扯了扯嘴角:“嗯,那就成婚吧。”

她是不乐意,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丈夫、婆婆、儿子都乐意。这位秦姑娘既有婚约,又有义举。她也懒得反对了。

随他们去吧。

这三人点头后,婚事便渐渐提上日程。

老夫人疼爱雁翎,不想委屈了她,特意拿出一些私房钱,一部分给雁翎置办嫁妆,另一部分则要给她做压箱底的钱。

“不,这些我不能收。”雁翎坚决推辞。

“我给你你就拿着,两手空空嫁进来,你面上不好看。”老夫人道。

雁翎摇头,有些固执:“反正我不要。”

她收老夫人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自觉辜负老人家的好意了,哪能再要人家的体己?

老夫人笑着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怪脾气。罢了,你小孩子家可能也没经验。别管那些了,你先安心备嫁吧。”

既然泱泱坚持不收,那等他们婚后,她再私下给补贴也是一样。不过嫁妆,还是要帮忙准备的。

高门大户,他们做主子的或许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下人容易拜高踩低,且将来三郎、四郎也会成亲,妯娌之间难免被比较。

因此,她不但要给泱泱准备嫁妆,还要准备的丰厚一些。

老夫人上了年纪,平素已不大管事。如今遇见喜事,竟也不觉得辛苦。

温萦来松鹤堂向外祖母请安时,见其正在听如意念单子。她在外边停了一会儿,脸色不由地一变。

果然,外祖母对秦泱泱满意地很。

温萦咳嗽一声,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

老夫人示意如意先退下,含笑问:“阿萦来啦?”

温萦福了福身:“外祖母安好。”

“好,好。”老夫人觑着她神色,笑问,“阿萦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就是觉得外祖母很偏疼泱泱。”

“谁说的?外祖母也偏疼你。你放心,泱泱有的,你将来肯定也有,而且只多不少。”老夫人摩挲着外孙女的发顶。

这毕竟是她早逝女儿的骨血,她又怎会不疼?

温萦试探着问:“外祖母既然疼我,那也能把我一直留在身边吗?我想永远陪着外祖母。”

她从小在定国公府长大,对这里熟悉无比,不想到外边去。

“你这孩子,真是糊涂了。姑娘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哪能一辈子陪着我这老太婆?”老夫人含笑嗔怪。

温萦没有说话,心想:怎么不能了?要是一辈子不出嫁,或者就嫁给表哥,亲上加亲,可不就能一直留下吗?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在贺家住了这么多年,外祖母他们要有这个心思,早就定了,会一直等到现在吗?

可是一想到将来要离开此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温萦就不免心中烦闷。

……

雁翎有点慌。

自从贺庭州正式提出成婚一事后,事情的发展就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先是定国公府的当家人全员赞成,无一反对,后是老夫人给她塞私房钱,现在针线房竟然都过来给她量尺寸,又让她选料子。

“什么料子?”

“是喜服的料子。”针线房的娘子含笑道,“老夫人交代了,成婚是大事,得按姑娘的意思来。”

雁翎对这些不太了解,随便选了一种。

“姑娘再选个花样吧。”

雁翎低头看去,只见送来供选择的花样极多: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锦绣祥云、凤凰牡丹……

“那就祥云吧。”

“成。”针线娘子退了出去。

雁翎则继续发愁《松鹤图》的事情。

这两天,她又有意无意去过两次西院,实在看不出它会放在哪里。

可是,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成婚了。如果一直找不到,难道要这么稀里糊涂地就和贺庭州成亲吗?

要是一辈子找不到,就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雁翎心中一凛,连忙摇头。

不行不行,她来这儿是有正事,又不是贪图国公府的富贵。

可是,画到底在哪里呢?

“泱泱。”

贺庭州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雁翎回头看去,见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二郎来啦。”她收起杂念,含笑走向他,“刚才针线房的绣娘来过了,让我挑料子和花样。我挑的是蜀锦和锦绣祥云……”

她絮絮而谈,仿佛闲话家常一般。

“嗯,祥云也好。”贺庭州微微一笑,心情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他并不讨厌听这种琐碎,相反还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你喝茶。”雁翎为他斟了一盏茶。

——尽管她心里有许多想法,面上却是一派亲近依赖模样。

贺庭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后又放下:“明日我休沐,咱们出去。”

“去哪儿?”雁翎眨了眨眼睛。

“去看房。”

“什么?”雁翎懵了一瞬。

贺庭州笑笑:“祖母的意思,再给你置办一处宅院,算是你的陪嫁。既是给你的,你不亲自看一眼怎么行?”

“不用了吧?”雁翎有些尴尬,“都知道我……”

“泱泱。”贺庭州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先去看一看。”

雁翎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好吧。”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她自己想要的,是贺家的意思。就当,就当是她挡那一箭的报酬好了。

不对,也不能算报酬,反正到时候还会还回去的。

夏季天亮得早。

次日,雁翎早早起床梳洗。

绣屏帮她绾了个时兴的发髻,又细心装扮了一番。

待车马准备好后,雁翎就进了车厢。

不出所料,贺庭州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一身云纹锦衣,腰系白玉宽带,越发显得他英姿楚楚。

马车驶动。

贺庭州突然开口:“这次没带鲁班锁?”

“没有。”雁翎摇头,提起这个,她不免想起上次看鹤的事情,思绪一转,又想到了倩娘的婆婆。

贺庭州轻“嗯”了一声:“有些远,可能会有点无聊。”

“没有啊,不无聊。”雁翎说着掀帘向外望了望。

外面时不时地会有行人经过。

雁翎放下帘子,随口问道:“二郎,你最近是不忙了吗?”

说话间,她视线微转,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

不知怎么,那天在画斋,他取下腰间玉佩打开机关的场景不期然浮现在脑海。

一个念头倏地涌上心头。

第37章 灼热他到底什么意思?

早年雁翎曾听义父讲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二哥也曾说,灯下黑,危险的地方有时反

而更安全。

会不会真正的《松鹤图》藏身地,她其实已经见过了呢?那个地方隐秘,既藏得下假的,肯定也藏得下真的。

总不至于皇帝赐给贺庭州的其实是幅赝品吧?

“你在看什么?”贺庭州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突然出声。

——她的目光在他腰腹之间流连,他想忽视都难。

“啊?”雁翎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看的地方似乎不太对。她脸颊一热,匆匆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看你腰带挺好看的。”

“好看?”贺庭州垂眸看了一眼,简单的白玉腰带,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对,好看。”雁翎镇定自若,瓷白的面颊已沾染了点点红晕。

贺庭州静默一瞬,轻笑:“若喜欢,改天送你一条一样的。”

“好啊。”雁翎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尴尬,讪讪地道,“不用了,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要是和你系一样的腰带,像什么样子?”

说完,不等贺庭州表态,她就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试图让凉风散去一点她脸颊的热度。

从贺庭州的角度,能看到少女发红的耳根,也不知她是害羞还是尴尬。

他唇角微勾,轻轻摇了摇头。

外边车水马龙,颇为热闹。然而雁翎无心欣赏,仍在继续方才的思考。

要不寻个机会再探一探吧?或许真的就在那里藏着呢?

只是那机关的玉佩贺庭州每天随身带着,想要拿到手,可不大容易。

……

马车驶得又快又稳,不多时,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

“走吧,去看看。”贺庭州当先下车,随后朝雁翎伸出了手。

雁翎知道他的意思,小声说了一句:“我自己可以。”

也不扶他的手,直接利落跳下。

贺庭州不动声色收回了手,施施然前行两步。

看见贺家的马车,巷口站着的一个中年男子立时迎了上来:“贵人这边请,敝姓陈,叫我陈四就行。”

贺庭州略一颔首,心知这是提前联络的中人,负责售卖房屋事宜。

“根据贵府的吩咐,我在这边看了几处宅院,都符合你们的要求。不过具体如何,还得贵人亲自掌掌眼。”陈四满面笑容,“贵人请随我来。”

“有劳。”

陈四带着他们来到巷子里第三户人家。

“就是这儿了,两进的宅院,南北通畅,位置也好,屋后还有块小菜地,有打好的井。周边邻居也友善。就是稍微贵了那么一点点。贵人要是满意,今天就能签契书……”

贺庭州不表态,只看向雁翎:“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小了一些?”

雁翎实在没有在此地安家置业的打算,也不想让他们浪费钱。她只含糊道:“二郎看着办吧。”

“不小了,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的……”陈四连忙道,随后他反应过来,又忙道,“当然,贵人眼光高一些,原也正常。没关系,我这边还有呢。咱们再看看?”

贺庭州轻“唔”了一声:“再看看。”

陈四带他们看的另一处宅子,在不远处临街的地方。是前店后屋的构造。

“这里怎样?前面临街可以开个铺子,这地方热闹,生意一向好。后面当宅院也使得。方便得很。”

贺庭州摇头:“再看。”

陈四知道是不满意,忙道:“行,这边还有呢。”

他热情高涨,带着他们去看宅屋,也意识到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位公子,便一直紧跟着贺庭州,认真介绍。

雁翎被他们不远不近甩到了身后。

她也不以为意,在路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让自己落后太多。

第三处宅子是三进的,闹中取静,清幽雅致,院中还有个池塘,荷花开的正盛,几乎铺满了水面。

“这是一位江南富商的私宅。他们要举家返乡了,想把这宅子处理掉。要不是确定不再回来了,还不舍得卖呢。”陈四卖力介绍。

贺庭州偶尔点一点头,似是在认真倾听。实则暗暗留心跟在后面的雁翎。

她这一路上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对街上很多东西都感兴趣。

唯独没有伺机离去。

今天出门,贺庭州并非故意忽视她,而是临时起意主动给她提供机会。

——《松鹤图》在她手上那么久,若要调换,早就换了。若要离开,也不愁没有机会。毕竟街上人多,店铺林立,今日又没有侍从跟着,一个闪身就会看不见人影。

实属溜走的绝佳时机。

但雁翎似是毫无所觉,落后多了还会加快步伐跟上来。

甚至在贺庭州听陈四介绍时,她就站在池塘边赏花。

夏日的阳光如同碎金一般,她大概有些怯热,用手挡在额前,但是仍有阳光透过缝隙照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长长的眉毛微微皱起,干脆移向了树荫下。

贺庭州远远看着,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您瞧着怎么样?”陈四卖力介绍了好一会儿,却见他正看着另一方向,似在出神,忙低声提醒,“贵人?”

“嗯?”贺庭州回过神,轻咳一声,“泱泱,你喜欢吗?”

“我吗?”雁翎慢吞吞道,“我都行。”

她不想让贺家破费。

“要是不满意,咱们这边还有呢。”陈四连忙道,说着又要带他们去看下一处。

雁翎兴趣不大,途中经过街市,行至一个香饮摊子前,她迟疑了一下,看向贺庭州:“不看了吧,我有些累。或者你去看,我在这边歇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道路四通八达。

贺庭州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轻声道:“好。”

他随着陈四去看房,冲暗处的人做了个手势。

雁翎不知道他是在交代暗中跟随的溯风,她着实有些渴了,还略微有点饿。

——今天起得早,她没用多少早膳。

于是,贺庭州他们刚一离去,雁翎就买了一份绿豆香饮,并一块香酥肉饼。

进京路上,她吃过一次香酥肉饼,感觉甚是美味。此次再尝,好像差了一截。

雁翎有些失望,但买都买了,也不能浪费。是以就着绿豆香饮,她将一块香酥肉饼尽数吃下。

……

贺庭州说是看房屋,可实际并未远去。

不顾陈四惊讶的目光,少女的一举一动他都尽收眼底。

他对自己说,不需要再试。劫囚车那天,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她愿意替他挡箭,也愿意留下来。

香饮摊子临街,摆放了几张长几,并一派矮凳,供客人在此地进食。

时候还早,摊前也没几个人。

雁翎吃完之后,干坐着等人颇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又买一份酥山。一边等,一边想事。

酥山刚一端进来,她就看见了贺庭州。

雁翎一怔,冲他招了招手。待他近前,她不解地问:“你不是去看宅子了吗?这么快就看过了?”

“嗯。”

“是不是还不如前面的?”雁翎忖度着问。

“是不如。”贺庭州随口道。

陈四在不远处有些尴尬地笑着。这是大主顾,他不能得罪。有的话自然也说不得。

雁翎想了想:“其实不买也没事,我知道老夫人的好意,可我真不需要……”

“泱泱。”贺庭州声音极低,打断了她的话。

雁翎噎了一下:“那就第一个吧,有水井有菜地。”

陈四介绍时,她在一旁听了,第一个相对最便宜。

“好。”

做了决定后,后面的就容易多了。

时人买卖房屋,需要“白契”与“红契”,所谓白契,只是双方签字,而“红契”则需要到官府报备。

他们回到第一家,先交了定金,签了定书,约定了正式签订“白契”、“红契”的日子,在外边用过午膳之后,便打道回府。

回去途中,他们仍坐马车。

可能是天热,又刚吃过东西,雁翎有些犯困。不知不觉中,便倚着马车壁睡了过去。

她脸颊红润

,嘴唇微张,脑袋一点点的,睡得并不安生。

面对此情此景,贺庭州不免想起那次二人看鹤归来时的情形,继而想到那个梦。她这个模样,只怕睡醒了要脖子不舒服。

因在城内,道路平坦,马车行得又快又稳。

雁翎意识朦胧之际,隐隐约约感觉好像有谁坐到了旁边。

等她清醒过来时,竟发觉自己半靠在贺庭州胸前。还有一只手横放在他腿上!

“醒了?”贺庭州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隐隐透着些许温和。

两人离得很近,雁翎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身影。

她的心跳有一瞬间的静止,疑心自己尚在梦中。

怎么回事?明明他坐在她对面的……

但下一瞬,她就清醒过来,霎时间睡意全无,她倏地坐直了身体,飞速缩回了手。

雁翎很清楚,自己还在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

所以说,是在她睡着后,他刻意坐她旁边,让她靠着?

雁翎脸色时红时白,尴尬地笑笑:“我,我好像睡着了。”

不等贺庭州反应,她就自己先挪到对面去,试图离他远一些。

然而,因这睡姿不端,又保持同一姿势,她腿有些发软。因此刚一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贺庭州动作迅捷,在她身后扶了一把:“小心。”

夏季衣衫单薄,雁翎能明显感觉到扶在她后腰的手掌。虽然只停留了短暂的一会儿,但那灼热的触感像是烫了她一下。

让她久久无法忽视。

雁翎扯一扯嘴角,勉强道一声谢,心里却着实发懵:他这些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38章 尺寸你是想同我亲近吗?

先是主动要和她成婚,现下又在她睡着后默默给她依靠。

这般亲近纵容,倒像是真的把她当做了未来妻子一般。

可是先前的事情……

偏生贺庭州还问:“怎么了?”

“……没事。”雁翎声音极低,“有一点点腿麻。”

她尽量稳住心神,说句“多谢”,在他对面坐下后,便双目微阖。

贺庭州垂下眼帘,也不打扰,只将自己衣襟上残留的两根青丝拂去。

雁翎面容平静,看似养神,可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手背、后腰等处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感觉。让她莫名地慌乱。

马车原本很宽敞,可此刻不知怎么,竟显得逼仄许多,她稍稍一伸腿,就能碰到他的腿。

她一抬眸,正对上贺庭州的黝黑的眼睛。

雁翎微微一怔,下意识避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腿。随后保持这一姿势,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马车驶到定国公府门口。

刚一停稳,雁翎就从马车上跳下,说一句:“我先回房了。”便匆匆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贺庭州没有说话,只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往日整洁干净的衣领,这会儿多出了一些明显的褶皱。

……

回房之后,雁翎沐浴更衣,好一会儿才彻底平静下来。

不管贺庭州是不是真的想同她成亲,但她肯定是不能留在这里的。而且时间紧迫,不宜拖延,必须得尽快找到那幅真正的《松鹤图》。

自从对画斋里的机关起疑后,雁翎就略微调整了一下目标。

先拿到打开机关的“钥匙”——贺庭州腰间的那枚玉佩。

只是这玉佩他坠在腰间,被他随身带着,要想拿到手,可不大容易。

正自发愁,贺庭州竟派人送过来一条腰带。

“腰带?”雁翎有些意外,“不是说我不要吗?怎么还送?”

“是世子吩咐的。”

“哦。”雁翎低头看去,只见这腰带玉质皮革,与他那天腰间系着的那条极为相似,又略有不同。

她心中一动,收下了腰带。

或许可以以此为由,试探一下。

当天傍晚,得知贺庭州回府后,雁翎就带了一些糕点,前往西院。

贺庭州正在书房处理事情,无法脱身,让她先稍等片刻。

“我去画斋等,可以吧?”雁翎莞尔一笑。

长顺忙道:“当然可以。”

他接下糕点,又将秦姑娘引至画斋。

——毕竟再过不久,这位秦姑娘就要成少夫人了,丝毫怠慢不得。

雁翎道一声谢,缓步来到画斋,随后点亮了灯。

她视线逡巡,将画斋布局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了几案的木雕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很快,她阖了阖眼睛,暂时收起心中杂念。

画斋内静悄悄的,雁翎在几案前坐下,找出合适的纸笔,认真勾勾画画,思索着等会儿该如何行动。

贺庭州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少女端坐在几案前,伏案绘画,连他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他刻意放轻脚步,缓缓踱至她身后。

少女乌发如云,露出一小段纤细雪白的后颈。

雁翎正在画画,察觉到贺庭州近前,头也不抬,脆声道:“等一下,我剩最后一笔。”

“嗯?”贺庭州好奇,垂眸看去。

宣纸上展现的是个长条状物。

“这是……腰带?”贺庭州猜测。

“嗯。”雁翎搁下笔,向后摆了摆手,“你后退一点,让我起来。”

贺庭州依言后退。

雁翎则站起身,指着墨迹未干的画问道:“怎样?”

入目是平平无奇的一幅腰带图,贺庭州思忖片刻,勉强夸道:“还行,很……华丽。”

雁翎回过身,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笑意:“既然你喜欢,那我送你一条怎样?”

“嗯?”

“你不是夸它华丽吗?那我原模原样送你一条,好不好?我自己做。”雁翎含笑解释,“你送了我一条玉做的,我也不能白收。但是我女红不是很好,你可不能嫌弃。”

——她跟着义父长大,女红平平。但她自十三岁起,每年义父生辰,都会做一些衣衫鞋袜,以表孝心。

她自觉还是勉强能拿得出手的。

贺庭州眉梢微挑,很是意外:“你要为我做腰带?”

“对。”雁翎点一点头,“不过先说好,肯定比不上你给我的那条珍贵。”

贺庭州静默一瞬,缓缓道:“重在心意。”

他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有此想法,但并未拒绝。

“那,我量一下你的腰身可以吧?”雁翎声音渐低,眼睛亮晶晶的,脸上也有些跃跃欲试。

贺庭州心里突然飘过一丝异样,低声提醒:“这里没有软尺。”

“谁说一定要用软尺的?”雁翎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瞧,这不就是天生的尺子吗?我,我奶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少女手指修长纤细,在灯下似是会发光一样。

说着,她近前一步,以手为揸,虚虚量他腰间尺寸,视线却落在玉佩上。

若是她悄悄拽走,他会不会发觉呢?

少女动作很轻,隔着一层衣衫,并未真正碰触到他的身体,但那只柔软的手,偶尔地轻碰那么一两下,仿佛在他身上点燃了火星一般。

贺庭州身体僵硬,只觉得有痒意一点一点自腰间蔓延至他的心脏。

全身的血液似乎汇集到了某一处,鼻端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幽香。

贺庭州无意识地喉结滚动,眸色渐深:“泱泱……”

“嗯?”雁翎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玉佩上,手慢慢移向玉佩,“我先把它……”

才刚说得几个字,手突然被捉住。

雁翎一惊,下意识抬眸。

此时,贺庭州正垂眼看着她,目光幽深,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清的东西。

雁翎愣怔了一瞬,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解释:“二郎,我不做什么,我就量一量尺寸。”

她刚碰到玉佩呢,他就起疑了吗?唔,或许做腰带不量尺寸也行?她可能做的太明显了一些。

怎么办?

贺庭州不语,只是突然手上用力,将她扯向自己。

雁翎毫无防备,被他这么一拽,竟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鼻尖碰上他坚硬的胸膛,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深吸一口气,

只觉到处充盈着他的气息。莫名的惊惶笼罩着她,原本白嫩的脸颊腾的一下就红了,随即又慢慢转白。

“二郎,你别闹。”雁翎定一定神,用另一只手轻抵他胸膛,后退两步,试图离他稍远一些,很好说话的样子,“你要是不让我量,那我就不量了,你别生气。”

然而她身后就是几案。

竟是退无可退。

“我没生气。”贺庭州眸色深深,声音极低,“泱泱,你是在……”

他阖了阖眼睛,另换了个措辞:“你是想同我亲近吗?”

“什么?”雁翎诧异。她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过于亲近暧昧,倒有点像是在勾引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若真的主动勾引,同他亲近,然后趁他不备,盗走玉佩,那会怎样?

但这念头只是在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为了一个还不能确定真假的事情,她不至于这般搭上自己。可是这样一天天拖下去,总不能真拖到和他成亲吧?

雁翎用拇指的指甲轻轻掐了一下食指,迫使自己迅速恢复冷静。低垂眼眸:“我才没有,你不让量就算了,那我不做了。”

她使劲甩开被他捉住的手,作势要走。

然而刚一抬脚,就被贺庭州拦住。

他神色平静,语速也缓慢:“没说不让量。”

雁翎眼珠一转:“那先说好,你不能乱动。”

“好。”

贺庭州言而有信,果真没再乱动。

有这么一个插曲后,雁翎也不敢再去摘他玉佩,快速量了尺寸,轻咳一声:“好了,我记下了。你先等着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又想起来什么,回来把画的腰带图一并带走。

贺庭州轻笑着摇一摇头。

华丽的腰带吗?

好像有那么一点期待。

……

是夜,雁翎在灯下对着腰带图发愁。

要做腰带原也不难,难的是怎么利用此事,拿到他的玉佩。

趁他换腰带时,藏起来,换个假的?

或者模仿他的玉佩,不拘什么材质,仿作个一模一样的?

外形完全一样的,应该也能打开那个机关吧?

可是她人在定国公府,又该如何仿作呢?只怕还没做出来,就被察觉了。

“姑娘,时候不早了。”锦书在门外低声催促,“快些安置了吧。”

“嗯,知道了。”雁翎答应一声,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她仍在默默思索。不知不觉间,渐渐睡沉。

似梦似醒中,雁翎依稀看到一大团水汽,朦朦胧胧看不清楚。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很大的浴桶。

贺庭州的面容隐在浴桶里,而不远处的椸上搭着衣裳。那块玉佩就放在衣裳旁边……

雁翎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着一双眼睛,额上细汗涔涔,心脏也嘭嘭直跳。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雁翎长长叹一口气,将脑袋埋到枕头里。

不行,不能再拖了。

第39章 察觉她扮演着什么角色

雁翎开始着手制作腰带。

虽说她画的华丽复杂,但真要动手做,其实也不算很难。

雁翎特意选了丝质的素色带子,绣上些许花纹,又配以各种装饰。仅仅两三日的光景,一条精致华美的腰带就做好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征询绣屏意见。

绣屏细细端详,迟疑一会儿,委婉评价:“会不会有点太亮了?”

秦姑娘做的这条腰带美则美矣,但太过浮夸,只怕世子未必喜欢呢。

“亮吗?”雁翎低头又看两眼,“好像是有一点点。”

她稍作修改,去掉了几个装饰的宝石,腰带看起来素净许多。

“这回好了吧?”

“嗯。”绣屏点头,“姑娘亲手做的,世子肯定喜欢。”

她和锦书一起,奉命跟在秦姑娘身边已有数月,从最开始的提防怀疑,到后来的信赖亲近。现在俨然把对方当做了自己人。

旁边的锦书也附和:“是的。”

见她二人都这样说,雁翎放心不少。

腰带已经做好,接下来就只等亲手给贺庭州系上了。

——经由那个梦启发,雁翎心里初步有了个计划。万事俱备,只待实施。

可偏偏近几日,贺庭州格外忙。每天早出晚归,雁翎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天,大理寺发生了一件大事。

潜逃许久的死刑犯齐安被抓捕归案了。

原来,劫囚车一案过去时间已久,朝廷的搜捕渐渐松懈,只有城门口的守卫依然森严。

沈惊鸿此次进京,除了接应雁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众人分工各自忙碌,而齐安则因为画像在京城贴的到处都是,不敢轻易出门,只能扮作中年女子,暂且躲在宅子里。

不料,今日官差又一次搜查时,正好查到了这一处宅院。

偏巧赵九因病就医,此时宅院里只有齐安一人。

齐安唯恐自己被认出来,就特意又装扮一番,因此耽误了点时间,反而引起了官差的注意。

之前也有官差来查过,彼时齐安假作女子,不用和官差正面打交道。自有旁人应付。

这会儿只有他一人,担心自己的嗓音露馅儿,他干脆就装作哑巴,用手比划。

这一比划不打紧,有个官差眼尖,一眼看到了他手背上的伤痕,顿觉不对劲儿。

——那伤疤虽浅但很独特,倒像是在大理寺狱用刑时留下的。

等齐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认出他的那个官差高声道:“这个人有问题,快,抓住他!”

说着拔刀出鞘,与此同时,其他官差也纷纷应和,挥刀向齐安攻去。

齐安不由地一慌。

他本身功夫不错,但赤手空拳,又怎敌对方人多?何况他先前身上多处受伤,还未彻底痊愈。

一番恶斗下来,齐安不敌被抓,再次回到大理寺狱中。

得知此事,大理寺卿杜允之异常欣喜:“妙,妙,妙,竟然真的抓回来了。”

——自从上次人在押赴刑场的途中被劫走后,杜大人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本以为那些人就此逍遥法外。没想到居然还有捉拿归案的一天。

短暂的欣喜过后,杜大人又跌足叹道:“可惜没能抓到同伙。”

一旁的贺庭州不紧不慢道:“人先留下。不愁抓不到同伙。”

“是极。”杜大人会意,顿时眼睛一亮。

这齐安来历虽不清楚,但要么齐安在组织中地位重要,要么他的同伙讲义气。否则他们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劫囚车救人。

既是如此,以齐安为诱饵,或许可以将其同伙一网打尽。

现在就可以提前埋伏,静待鱼儿上钩了。

……

赵九从医馆归来,远远还未行到小巷门口,就听说齐安被一队官差抓走了。

几个邻居围在巷口,议论纷纷:“来了好多官差呢。”

“是啊,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他们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还以为是老实本分人。”

……

赵九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他拉低头上遮阳的斗笠,将药包揣进怀里,佯作不经意地靠近宅子,看见了把守在宅院门口的官差。

赵九不声不响,改道离去。他心知此地估计已设下埋伏,自是不敢再回去,但也不敢离得太远。

因为他还得提防其他兄弟,以防他们中埋伏。

果然,第二天午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来到了巷口。

那人身形修长,容貌英俊,赫然正是沈惊鸿。

他刚到巷口,斜刺里就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大哥,让我好找!”

沈惊鸿一惊,定睛看去,竟是赵九。

不等他开口询问,赵九便将齐安被抓一事简单讲了出来:“……不能靠近,有官差在那边把守,就等着将咱们一网打尽呢。”

沈惊

鸿脸色由青转白,狠狠一拳打到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怎么办?劫狱吗还是……”赵九满脸难色,等他拿主意。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们都很清楚,有过一次劫囚车事件后,朝廷肯定会严加防守,不给他们可乘之机。或许还会设下陷阱,等着他们去跳。

可齐安又是他们过命的兄弟。

深吸一口气,沈惊鸿道:“先暗中召集兄弟们吧,大家慢慢商量。”

“好。”

……

齐安自从被关进大理寺狱之后,就时常被提审。

审讯的官员所问的不过是那几个问题:出身来历、同伙是谁。

齐安一概不答。

如此这般过了两日后,他渐渐回过味来,提审他是假,要抓他同伙是真。

齐安不想连累兄弟,曾想过自杀一了百了,可又担心届时大家不知道他已死,仍中陷阱。为此焦躁不已。

这日,齐安又一次被传唤。

主审的官员是大理寺卿杜允之,旁边陪审的除了两个少卿,还有刑部的官员。

——本来这样的案子轮不到大理寺卿亲自审理,但陛下交代过,就不一样了。

大堂外,一群闲来无事的百姓在看热闹。

又同之前一样,审问、用刑。

公堂之上,齐安受刑数次,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我不知道,全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先押回狱中。”杜允之一拍惊堂木,“退堂。”

众差役答应一声,拖了齐安就往大理寺狱去。

然而,刚一出公堂,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头戴斗笠,手持兵刃袭来。须臾之间,已接连击倒两个差役,直奔戴着枷锁镣铐的齐安。

“有人劫囚!”

“保护大人!”

“救命!”

……

一时之间,百姓、官差乱做一团。

方才审讯的众官员还未离去。

杜允之又惊又喜,连忙高声吩咐:“快,拿下!把他们一网打尽!”

尽管早已料到会有同伙前来,但也没想到是这种情景。他一声令下,数十个埋伏已久的好手立刻冲了上去。

现场越来越乱。

此次来劫囚的,只有一人。那人头戴斗笠,一身短打,用头巾遮住了面容。

齐安看其身形,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沈惊鸿。

眼看他孤身一人前来营救,齐安心中豪气顿生,眼眶一热,高声喊道:“不用管我!这里有埋伏!我杀了那狗贼,为父母报仇,又多活了一个多月,已经够本了。别为了我搭上自己的性命,快逃吧!”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官府这边已然布下天罗地网,以沈惊鸿之能,独自脱身尚且不易,何况还要救人?

“少废话。”沈惊鸿压着嗓子,“我来就……”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见齐安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脑袋一歪,竟是已经气绝。

有官差吆喝道:“不好,嫌犯咬舌自尽啦。”

现场乱糟糟的,沈惊鸿一颗心瞬间跌到了谷底,爆吼一声:“齐安!”便又冲了过去。

可惜官差太多,从多个方向围攻。他且战且躲,几乎自顾不暇,根本无法近前。

“快!拿下他!”

凉风吹来,沈惊鸿陡然清醒了几分:齐安已死,他需保重自身。

何况齐安此举的用意也很明显,就是不想连累他。

他不能辜负齐安的好意。

沈惊鸿动作迅疾,扔出两颗霹雳弹,同时呼哨一声。

霎时间,“轰”的一声响,伴随着浓浓的烟雾。

官差们咳嗽不已。

一匹骏马不知从何处疾驰而至。

沈惊鸿冲出人群,利落地翻身上马。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空,朝他后颈射去。

射出这一箭的不是旁人,正是贺庭州。

眼看着劫犯要跑,他搭弓射箭,一为阻拦,二也为泱泱的那一箭之仇。

然而,沈惊鸿何等警觉?他听声不对,立刻偏头避开。

偏偏那一箭又快又准。是以,沈惊鸿虽险险避开,但用于遮挡面容的头巾被射落。甚至他耳朵一痛,耳边也多出一道血痕。

隔着逐渐变淡的烟雾,匆匆一瞥间,贺庭州看到了他的半边侧脸。

骏马疾驰,数息间不见踪影。

杜大人组织着人手去追捕,现场秩序渐渐恢复。

贺庭州却是心中巨震,僵立在当场。

因为,就在方才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尽管只有一瞬,尽管只有半边侧脸,尽管那脸上还带着血痕。

但他仍然认了出来。

那个人,贺庭州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在妙法寺的览经台。

贺庭州记得清楚,当时他站在二楼藏经阁向下望,看见泱泱在同一个男子说话,举止亲昵。

他曾派流云去打探,未果。

但是今天,他又见到了。他能断定,那个男子,就是今日劫囚之人。

不对,或许他们见过不止一面。

看这个人的身手,和那天劫囚车的带头人分明是同一个。

那泱泱呢?

她在这当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

沈惊鸿所骑之马异常神骏,他自己又极善隐匿。在赵九的接应下,他成功逃脱官差的追捕。

因为此事,大理寺上下颇不平静。

直到暮色四合,众人才各自回府。

贺庭州刚一回到西院,小厮长顺就迎了上来,笑嘻嘻道:“世子,秦姑娘来了,在画斋等您呢。”

见世子并不应声,长顺有些奇怪:“世子?”

“知道了。”贺庭州阖了阖眼睛,再睁开眼时,眸中已不见任何情绪,“我等会儿过去。”

第40章 得手恐怕都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画斋里的灯亮了好一会儿了。

雁翎在几案前研墨,上好的油烟墨,墨汁丰裕醇厚,隐隐散发着墨香。

墨已经很多了,但她仍在研磨。

旁边放着一张刚画了几笔的画,不远处是她新做的腰带。

贺庭州还未回来,雁翎在脑海里把即将发生的事情预演了好几遍,争取等会儿一次就能成功。

正想着,突然听到“吱呀”一声,是画斋的门开了。

雁翎放下手中的墨条,抬眸看去,只见贺庭州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他现下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浅色的家常衣裳,腰系玉带,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

雁翎一眼就看见了那枚她心心念念的玉佩,明晃晃地就坠在他腰间。

“二郎,你回来啦?”她盈盈一笑,走上前去。

贺庭州双手负后,静静地看着她:“嗯。”

今日他回想了很多,妙法寺、劫囚车、以及她舍身挡下的那一箭……

“还好,你今天回来的稍早一点,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雁翎语带嗔怪。

“最近有些忙。”

“我就知道。”雁翎轻笑,伸手去拉他衣袖,“你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贺庭州垂眸,目光落在她拉自己衣袖的手上。少女白皙的手指抓着衣袖,在灯光下,显得她的手指宛若白玉一般。

然而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天妙法寺看到的场景。

她也曾这般对待过别人。

“过来嘛。”少女眸光流转,浅笑吟吟,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

“看什么东西?”贺庭州微一凝神,任由她牵着来到几案前。

“就是这个啊。”雁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腰带,献宝一样递到他面前,眸中笑意流淌,“怎么样?是不是和我那天画的一模一样?”

贺庭州瞥了一眼,神色淡淡:“是有些像。”

“你不嫌弃的,对吧?”雁翎似是有些不放心。

贺庭州摇头:“不嫌弃。”

“那我现在给你系上好不好?”雁翎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冷淡,但只当是他连日辛苦太累,并不深想。

贺庭州定定地看着她,静默一瞬,才道:“好。”

雁翎心中大定,近前一步走至他身边,小心取下玉带上的玉佩、

荷包等物,放到几案上,随后又伸手去解玉带上的带钩。

时下男女腰带不同,系法自然也不一样。雁翎第一次给人解腰带,难免生疏,有些不得其法。

贺庭州耐着性子,一动不动。

灯光摇曳,两人的身影被清晰地投到墙上。

亲密,暧昧。

她是第一次给人解腰带,贺庭州又何尝不是第一次?

两人离得太近了,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以及发间颤颤晃动的珠钗。

一颤一颤的,几乎和他的心跳重合。

贺庭州突然出声:“泱泱。”

“嗯?”

“我们的婚期提前怎么样?”贺庭州听见自己问。

雁翎一怔,暂时停下手上动作:“提,提前吗?这,这怎么好提前呢?都是定好了的。”

“也是。”贺庭州垂眸,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声音很轻,“都是定好的。”

雁翎忽略掉脸颊的异样,冲他粲然一笑,继续低头与带钩做斗争。

终于解下腰带,她松一口气,脸上笑意更浓:“好了,现在要给你系新腰带了。先说好啊,我只给你系一次,以后你要自己系的。”

说完,雁翎回身去拿新腰带。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她脚下一滑,手竟按上了几案旁边的砚台。

变故突然,贺庭州下意识去扶她。

恰在此时,雁翎也慌慌忙忙寻找支撑,抓到他胳膊后,意识到不对,匆忙松开,扶在他胸前撑了一下。最后才就着他的手站稳。

于是,她手上的墨汁好巧不巧,染在贺庭州身上、手上多处,浅色的衣衫脏兮兮一片,手上、手腕处更是一大团墨渍。

“啊呀。”雁翎勉强站好,面带歉然之色,“弄脏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庆幸道:“还好砚台没有摔坏,腰带也没脏。”

贺庭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上的脏污,微微蹙眉:“无妨,洗干净就行。”

研墨作画,难免会有脏污。因此画斋里就有提前放置的半盆清水。

“可是,你这衣裳……”雁翎面露难色。

他素来喜洁,而眼下这衣衫已经被她折腾得不像样子了。

几团脏污在浅色衣衫上,愈发明显。

雁翎轻轻咬了咬唇,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要不,你去换一身吧,好不好?换回来我再给你系,我先把这边简单地清理一下。”

她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雪白的面颊因紧张而微微发红。

贺庭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好,你稍等片刻。”

停顿一下后,又道:“你不用收拾,让长顺来就行。”

雁翎只是一笑,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

贺庭州缓缓踱步而出。

时下男子腰带多为装饰用,他去除了腰带后,少了束缚,宽袍松散开来。行走之间,有些失仪,也有些落拓不羁。

雁翎迅速洗了手,用帕子擦掉手上水渍。

确定贺庭州已走远,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玉佩放到木雕的缝隙处,学着贺庭州上次的模样,转动木雕。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响,雁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内暗暗祈祷,贺庭州回来的迟一些,再迟一些。

唉,失误了,刚才应该佯作不小心,把墨汁涂在他脖子、或者胸前的。

那样他肯定要去沐浴,这样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更久。

事已至此,只能尽快解决了。

书柜挪开,露出悬挂着的画。

雁翎强忍着心中激动,近前细看。

认出是自己曾经拆开过的那幅画后,她胸口一滞,浓浓的失望涌了上来。

她心里有个声音:可能贺庭州也不知道真假,不然不会把一幅假的小心翼翼珍藏在这里。

那真的呢?真正的《松鹤图》在哪里呢?

难道当初皇帝赐给他的,就是假的?

还是说另有隐藏之处,只是她不知道?

雁翎失望之余,强打起精神,打算转回书柜,将一切恢复原样。

然而她视线不经意的一瞥,却注意到书柜后方,也悬挂着一幅画。

等等,看画的内容,竟也是《松鹤图》!

雁翎瞬间双目圆睁,匆匆停下手上动作,几步行至跟前。

方才那一幅是假的,那这一幅呢?

她想也不想,直接取下画,又从袖袋中取出荷包,抽出一根银针轻轻一挑。

——在学习裱画的过程中,这个动作,她已练习过无数遍。

但此刻,她仍是不受控制地手指轻颤。

深吸一口气,雁翎平稳了情绪,才继续先时的动作。

装裱的锦绫被挑破。雁翎一点一点细细寻找。

终于,一节两寸左右、四四方方的细绢从裂口处飘出,晃晃悠悠落入她手里。

这一刻,天地间似乎全部安静下来。

雁翎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她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她紧紧捉住那张薄如蝉翼的细绢,小心把握着力道,垂眸看去,果然绢描绘了一幅地图,旁边还有极小的一行字。

雁翎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太好了,是藏宝图,是藏宝图!

义父筹谋许久,她进京数月,就是为了这么一幅藏宝图。有了它,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雁翎心中激动,下意识掩住唇,唯恐自己尖叫出声。

但事实上,她很冷静地一声不吭,一把擦去眼泪,也不细看图上的字,稍稍复原其装裱,匆匆转动木雕。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响,书柜回到原位。

她呼了一口气,刚抽出玉佩放在桌上,贺庭州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啊?!”雁翎悚然一惊,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换衣服这么快的吗?

她甚至都没敢认真复原其装裱。

雁翎抿了抿唇,尽量神色如常:“我吗?我在看这腰带啊。”

她先时背对着他,他刚来,应该没有看到吧?

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反正藏宝图已经到手,她不会在这里逗留了。只要应付过当前就好了。

雁翎回过身,见贺庭州换了衣裳,手上也已清洗过。

此刻他没有束腰带,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他整个人站在背光处,脸上光影明明灭灭,看不清其表情。

他缓步近前,视线逡巡,目光掠过木雕,最终落在玉佩上。

雁翎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玉佩还是原本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化。她目光微转,见砚台旁边溅出的两个墨点还未及时清理。

雁翎心脏砰砰直跳,借着拿腰带的机会,用指腹轻轻揩去。

贺庭州半垂下眼帘,只作不曾看见。

方才在门外,他隐约听到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是最清楚的。

那是转动木雕时,书柜挪动发出的声响。

所以,她方才在做什么,显而易见。

腰带也好,墨汁也好,恐怕都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雁翎定一定心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拿起腰带,走到他身后,含笑道:“二郎,你这身衣服好,和新腰带更配呢。”

她低下头,半弯了腰,从背后为他系腰带。

两人的身影被投在墙上,只看其影子,倒像是她从背后拥抱他一样。

“吧嗒”一声,带钩扣好。

果然她自己做的更方便。

雁翎转身取了荷包为他戴上,随后又去拿玉佩。

就在她戴玉佩之际,贺庭州突然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玉佩不戴,放进木雕里。”

雁翎心头一跳,手不由地一松,手中玉佩稳稳地落在贺庭州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