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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虫族都在演我 守椿 21430 字 4小时前

第61章 餐厅只余两位主虫细……

餐厅只余两位主虫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雪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银叉。上一次这样和墨尔庇斯同桌用餐,还是半年前对方刚回到帝星的时候。他身边有洛伽南,墨尔庇斯身边有斯卡尔。

都已经过去快半年了。雪因微微晃神。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但短短的几个月,两人共处一室的时间,反倒比过去的二十年加起来还要长。可笑的是,时间并没有缓和他们的关系,两人依旧沉默。

没胃口,他其实一口都咽不下,但墨尔庇斯没放刀叉,他就不敢先停。还是不紧不慢地用银叉刺穿了蛋糕上那颗饱满的浆果,却没有再送入口中。

雪因怕了,怕这个阴晴不定的雌虫下一秒又会发疯。

他的虫崽,他认下的‘弟弟’,都还那么脆弱。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没胃口?”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很饿。”

雪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墨尔庇斯依旧平坦的腹部。

说起来,虫崽已经四个月大了,可墨尔庇斯的身形却几乎没有变化,完全看不出一丝怀孕的痕迹。若不是每日投喂时那缕微弱的精神力总会怯怯地缠上来,依恋地蹭着他的信息素,他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是不饿,”墨尔庇斯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刀,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还是对着我,实在吃不下?”

“……”

没等雪因回应,墨尔庇斯示意,他身后出现了下午那位紫眸雌虫。

雪因看见他,微微一怔。

雌虫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侍从服饰,双手稳稳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星兽奶。平稳地走到餐桌旁。

墨尔庇斯根本没有打算解释这个雌虫的来历,甚至没有多看那雌虫一眼。

雪因却心下一沉,果然这个雌虫的出现和墨尔庇斯脱不了干系。

“殿下,”雌虫恭敬地弯腰,单膝跪在了雪因身侧,将银托盘举至齐眉。眼眸微动充满敬畏看向墨尔庇斯,“是军团长救了我,我、我无处可去,恳求军团长的庇护,我、我会加入第一军团,用这条命去战场上挣功勋,以报答——”

他停顿,转头看向雪因,眼睛亮晶晶充满感激,“您的救命之恩。”

演技精湛,情感饱满,连眼眶泛红的程度都控制得无可挑剔。

可惜,他的军团长似乎并不打算配合这场戏。墨尔庇斯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讥诮。

而雪因也沉默着,没有接话,没有示意他起身,没有给他递上任何台阶。

阿诺德就这样稳稳地跪在原地,双手托举的姿势纹丝不动,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甚至唇角勾起笑意,紫眸微眯,专注地用精神力维系着杯中奶液的温度,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墨尔庇斯终于缓缓开口:“听见了吗,阿诺德?”他看向跪着的雌虫,话却是说给雪因听的,“你的‘救命之恩’,我们尊贵的殿下,好像并不打算领情。”

阿诺德依旧跪得笔直,眼里充满真挚与忠诚:“殿下如何对待我,都是应当的。是我的荣幸。”

……

墨尔庇斯没再分给他半点目光。

转而看向雪因,下巴朝那杯星兽奶微微一扬:“尝尝。”

于是阿诺德闻声而起,动作流畅地将托盘递至雪因面前。手指刻意放缓了动作,在杯沿似有若无地轻轻拂过。借着身形的遮挡,他背对墨尔庇斯,紫眸中漾开一抹蛊惑,朝雪因眨了下眼,这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雪因感觉周身气压似乎低沉了些。

他望向墨尔庇斯,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杯星兽奶上。

引着雪因也看了过去。温热的奶液在杯中微微晃荡,传来阵阵甜香。自从被困府中,洛伽南也不见后,就再没有谁每日为他精心打点这些了。

“洛伽南呢?”雪因还是问了。

“怎么,盼着他救你出去?”

“……”雪因微微皱眉,还是控制好情绪开口:“他服侍我这么久,我关心他的去处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尊贵的王爵,不需要费心去‘关心’任何人。”

“……”

雪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银叉。但却感到一股小小的精神力悄悄探头,带着讨好与安慰意味抚了抚他。

是虫崽!

雪因微微愣神,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墨尔庇斯依旧平坦的腹部。

墨尔庇斯却瞬间察觉,眼中寒光一闪,虫崽微弱的精神力猛地被掐灭,雪因甚至能听到幼崽痛呼,随即被强大冷酷精神力彻底封锁,回归寂静。

“……”雪因的心揪紧了,拳头紧紧握起,却无能为力。

墨尔庇斯还在等,等他犯错,等一个能再次名正言顺“教训”他、加深控制的机会。

而他只能竭力维持乖顺。这样墨尔庇斯的心情或许会好些,才有可能从透露出有用的信息。

果然。

“洛伽南回去管理克斯安蒂星了。”墨尔庇斯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角,似乎很满意雪因乖巧。

“他不是雌虫么?”这下雪因有些诧异了,他差点想问出老师是不是真的失踪了?是墨尔庇斯下的手么?

但他不能,他不知道兰斯寄来的信被墨尔庇斯看过多少。不管怎样,他在墨尔庇斯面前都要显得‘不知情’。不然就连这唯一的联系外界的通道,说不定哪天碍了墨尔庇斯的眼,便被无情斩断。

雌虫按理绝不能掌管克斯安蒂星,除非…

“你猜猜,”墨尔庇斯心情颇好,亲自用指尖将那杯星兽奶又往雪因面前推近了些,示意,“是因为什么?”

雪因顿了一下,他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度适中的星兽奶,依言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甜香的液体滑入喉间,他抬起眼,安静地回望墨尔庇斯,等待下文。

墨尔庇斯满意勾了勾嘴角。或许这才是他期望中的小雄子该有的模样——安静,顺从,在他允许的范围内,接受他给予的一切,不多问,不反抗。

“猜猜看,服从于克斯安蒂星的雌虫,是怎么来的?”

“……”

“我不知道。”雪因坦诚,示弱。

墨尔庇斯没有解释那个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更让雪因意外的答案:“洛伽南是莫里亚斯的雌子。”

或许是雪因眼睛骤然放大,显得有些呆傻的模样取悦了他,墨尔庇斯继续说道:“让他回去,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攒点够看的身份,将来才勉强配得上做你的雌侍。”

“我不要雌侍。”雪因还没有从洛伽南与莫里亚斯的关系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立刻反驳。

墨尔庇斯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规划着,“下个月,在我继任元帅之后,我们成婚。同时你把另外四个也一并娶了。洛伽南背靠雄虫协会,性格温顺,适合近身照顾;斯卡尔能接手我的部分军务,在外交涉圆滑,可作臂膀;阿诺德等级不低,留在你身边保护你;菲尔斯是你雌父——”

“我说了,我不要!”

“他们互相制衡,也勉强够保护你。”墨尔庇斯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我不要!你听不懂吗?!”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智,雪因猛地抓起手边的牛奶杯,真想将这温热的液体狠狠泼向对面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

举到半空的手还是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将杯子顿回桌面,乳白的液体剧烈晃荡,溅出几滴。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激动发颤着:“你总是这样!只塞给我你觉得‘需要’的东西,你从来不会问我到底想要什么,你也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从‘给予’我这个行为里得到满足感,至于我接不接受,快不快乐,你根本不在意!行,好,以前那些小东西,你爱怎么给怎么给,我无所谓。但这次不行!”

“你不能把我整个未来、所有关系,都像处理你的军务文件一样,盖个章就安排好!我也绝不会像你安排的那样,做你乖巧的‘徽章’。”

“怎么不能了?”

“你现在,不也一样得乖乖待在这府里么?难道我们现在是在‘商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嘲讽着,“这世上,弱小的一方,从来就没有‘商量’的资格。实力才是一切。就像你现在不得不依靠我,以后也不得不学着依靠他们,制衡他们,这是你身为王爵必须掌握的游戏。”

“制衡?游戏?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依靠别人,那有你不就够了?至少还是一对一,简单明了!” 雪因气极反笑,开口讽刺道。

墨尔庇斯和他说这些话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通知,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

但墨尔庇斯闻言却怔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话,雪因也不再开口,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不欢而散。

——

一周过去,墨尔庇斯反而不见身影,反而阿诺德随时随地会出现在他身边。

雪因推开房门,门口却不是空荡的走廊。

阿诺德跪在那里。几乎将身体折下去的,双膝及地。

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丝质衬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红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仿佛刚结束沐浴。他手里托着小香炉,袅袅青烟从中升起,散发出略带甜腻、极易勾起雄虫本能躁动的气息。

“殿下。”他抬起头,紫眸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浸了水的宝石,湿漉漉地望向雪因,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夜寒,我为您点了安神的香。”

雪因脚步顿住,视线冰冷地扫过他刻意呈现的模样,厌烦涌了上来。

更为让他烦躁的,是阿诺德此刻的行为绝对是墨尔庇斯默认的。

“谁允许你进内廊的?谁又准你点这种香?”

阿诺德仿佛没听出雪因话里的寒意,反而微微直起些身子,让脖颈拉出漂亮的弧线。捧着香炉的手指纤细,一缕烟雾如纱般拂向雪因。

“是我擅作主张,殿下恕罪。”他嘴上请罪,眼神却大胆地流连在雪因紧抿的唇线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声音更轻,像羽毛搔刮,“只是见殿下近日难以安眠,心中不忍…这香是我族秘方,对舒缓雄虫精神极有裨益。或许…也能让殿下暂忘烦忧。”

“忘忧?”雪因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蓝眸里是一片疏冷的静湖,“你觉得,我需要靠你,或是靠这点香气,才能得到安宁?”

这话里的轻蔑不言而喻,几乎是将他一并踩进了污泥里。

阿诺德僵了一瞬。

但他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难堪或惶恐。甚至没有低头,反而微微仰起脸,湿漉漉的红发黏在颈侧,紫眸依旧氤氲着水汽,添了几分看不透的幽深。望着雪因,唇角甚至还维持着浅笑。

“是阿诺德僭越了,我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入不了殿下的眼。只是手段或许不堪,”他声音依旧放得轻软,“但心意未必是假。”

他顿了顿,紫眸专注地凝视着雪因,“只是有时候我在想,最初靠近殿下的人,用的方式,就一定比我更光明,更‘高明’么?”

“比如……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诺伊斯。”——

作者有话说:老墨听到的:%……¥%…@&……*有你就够了。

第62章 “Ae-r4778……

“Ae-r47786,”阿诺德望着雪因,唇边噙着笑,指尖似拂过湿漉漉的衣领,让松垮的布料滑得更开些,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本该是诺伊斯雌父用军功换取的虫精编号。”

“但他雌父可不甘心啊…蓄意接近了另一位等级更高、家世更好的雌虫——就像当年诺伊斯攀附沃特子爵那样,也像后来诺伊斯‘巧遇’您那样。偷梁换柱,一脉相承呢,殿下。”

“而我雄父年轻时…乐善好施,也曾参与过几次公益性质的虫精捐献。”

“虽然,未被正式登记在家族谱系内的雌虫所诞育的虫崽,按律法算不得本家血脉。”

“可惜啊,诺伊斯的雌父只是个C级,硬生生拉低了基因的上限。而诺伊斯自己运气也不够好,从怀胎到破壳,从未接受过正统的雄虫信息素滋养。否则再怎么也不至于连A级的边都摸不到。”

“你想说什么?”雪因打断了他。

阿诺德小心地观察着雪因的反应——没有被忽然告知的震惊或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不悦。

他心一沉,猜错了。

维斯特冕殿下恐怕早就知道这件事。

一瞬间,阿诺德脑中念头飞转。常规的讨好、示弱、揭露他人“真面目”的路子,对这位王爵殿下显然无用。甚至可能让他觉得自己与其他费尽心思想攀附的雌虫一样。

他需要与众不同。需要一种更大胆,甚至带着点‘冒犯’的方式,像他弟弟那样,至少能让殿下记住。

于是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带着挑衅的意味:“您既然早知道他的接近并非偶然,也并非全然纯粹,” 他微微抬起下巴,紫眸直视雪因,“为什么当初独独默许了他,留他在身边?而现在,却不肯给其他人……”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衣领将其解得更开,微微歪着头,舔了下嘴角,紫眸充满欲望,“…哪怕一丝类似的机会?”

雪因闻言,微微一怔。

说实话他也没有细想。

其实他并不十分介意旁虫带着目的接近他。

不,更准确地说,他身边的虫,几乎没有不带着目的而来的。从小到大,这在他的生活里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身份尊贵,生来便是焦点、便是珍贵的资源。雄虫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学会看清雌虫接近你的意图,并懂得如何利用他们,使用玩弄他们。

而不是为了“对方是否带着目的而来”这件事本身,而感到难过或失望。

没什么好难过的。外在的身份、地位、所能提供的资源,本就是“雪因”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那隐藏在目的之下的东西呢?

或许一开始只是寂寞太久,诺伊斯出现的时间刚好,于是像收到一个和心意的玩具,养在身边,看着,逗弄着。

诺伊斯要的东西不多,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在受到不公后,来他面前小心翼翼、局促不安地‘假装无意’说起别人的坏话;或是在被其他雌虫仗着等级家世霸凌后,‘不经意’地露出伤口,被他看见后又慌慌张张地遮掩,实则让伤痕暴露得更多,眼神躲闪着说“没什么,殿下不必担心”。

雪因只是静静观察,学着墨尔庇斯的样子,淡淡扫过去一眼。心情好时,便随口对侍从提一句;心情一般时就假装看不见,饶有兴致地看着诺伊斯在一旁着急。

那时的诺伊斯会特别卖力,说好多好多雪因爱听的话,只为求一个微不足道的“公平”。

但即使诺伊斯想要的更多,雪因也自认为给得起,他名下资产对他来说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数字,不至于连一个雌虫都养不起。

后来诺伊斯变聪明了,终于发现这位尊贵的殿下其实是在‘玩’他。他会气急败坏,会小声地发点脾气,会胆大包天地将他按住,止不住地亲…

想到诺伊斯,雪因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或许虫与虫之间的出场顺序,就是很重要。相遇的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你是个聪明虫,”雪因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诺德脸上,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所以,不要做无意义的事。”

“那您呢?”阿诺德却反将一军,他非但没有因这明显的拒绝而退缩,反而顺着雪因俯视的角度,将自己呈现得更彻底。“您为何要做那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您若只想立他为雌侍,以您的身份和手段,恐怕早已成功了吧?迟迟未动……难道您是想立他为雌君?”

他微微前倾,衣领散开得更多,肌肤在潮湿与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紫眸含水不忘引诱,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下唇,完成这最后一记冒险的试探:“殿下,您可真是…敢想啊。”

这样的话,若是对着其他任何一位雄虫说出,恐怕早就被送去雌奴管教所。但阿诺德赌的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大胆,赌雪因会对这份特殊的冒犯产生印象,哪怕是不悦。

他需要被记住。

但阿诺德赌对了——雪因没有生气。

雪因只是轻笑了声,听不出情绪。随即转身,径自离开。

阿诺德跪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的尊贵背影,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的是,对于雪因而言到了这个地位,确实拥有随心所欲的资格。哪怕念头再‘荒唐’,也总会有虫、有势力,前赴后继地为他兜底,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而雪因根本没必要、阿诺德也根本没有资格,听从诞生起就站在云端巅峰的王爵殿下,解释半分。

——

“殿下。”

雪因有几分佩服阿诺德的执着。

他能每天定时打卡似的,以各种‘意外’出现在他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无所不用其极。

雪因有一次被缠得烦了,抽出墙上的装饰佩剑直指他咽喉,阿诺德却反而更兴奋了。

墨尔庇斯彻底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他不再出现,将整个舞台留给了阿诺德,任由他缠着雪因。

“殿下,”阿诺德此时再次跪在地毯上,背对角落监控。“我知道您真正想要什么。”

雪因连眼皮都未抬,依旧懒散地倚在墨绿镶金边的天鹅绒沙发上,指尖不耐地敲击着扶手上镶嵌的能恢复精神力的宝石。

另一只手握着书,漫不经心地扫过晦涩难辨的古代虫族文字。

“我能帮您。”

阿诺德见雪因毫无反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他微微张口,无声地比出了两个字——雌君。

雪因翻书的指尖顿了一瞬。

成了!阿诺德心中一定,继续快速说道:“当年我流落在外…但我雌父诞下的,本该是‘双生子’。”

雪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阿诺德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诺伊斯会是我的亲弟弟,是西蒙家族名正言顺、血统高贵的虫崽。他如今等级不高,只是因为自小流落,未曾得到足够的信息素滋养。这件事,当年只有我知道内情,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等军团长离开之后……我来照顾您。诺伊斯可以做您‘实际’上的雌君,我不会打扰你们。雄虫协会那边,由我来应付——我会诞下足够数量、足够等级的虫崽,多到让协会满意,再也无权干涉您与我弟弟之间的事。”

他紧紧盯着雪因漠然的脸,咬了咬牙,“您只需要与我缔结婚约,给我一个‘名义’上的身份。而实际在府内,甚至在必要的公众场合……我都可以对外宣称,诺伊斯才是您真正的雌君。”

“我会为你们,”他斩钉截铁,“扫平一切障碍。”

雪因安静地听完了。

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角落那枚监控,眼中掠过一丝烦躁。

——真烦。彻底解决掉算了。

于是雪因放下书,指尖撑住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跪在眼前的雌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评估。红润的唇瓣轻启,“脱了。”

阿诺德紫眸骤然一亮!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的孤注一掷终于打动了殿下,换来接纳和默许!

胜利的眩晕让他心脏狂跳。

他没有犹豫,手指迫不及待解开了上衣。布料顺着皮肤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充满力量感的上身。微微喘息着,重新跪直,仰头看向沙发上的雪因。

雪因随意地抬手,抓起沙发上薄纱,一甩,虚虚盖在监控上。

透过薄纱,监控画面变得朦胧,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影晃动。

在阿诺德期待的灼热目光中,雪因伸出脚,抵在阿诺德赤裸的肩头,往前一踢。

阿诺德猝不及防,向后仰倒,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本能地认为是殿下一点小情趣。

但雪因只是微微弯腰,不是很情愿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阿诺德的下巴,迫使他抬得更高,无处躲藏。

目光划过阿诺德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唇、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以为,编一个动听的故事,献上身体,再许并不值钱的未来…”小雄子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说道:“就有资格,也来替我安排未来了?嗯?”

阿诺德的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雌君嘛……”

“那是我的事哦。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甚至…”

雪因笑了笑,干净又漂亮的笑容迷得阿诺德开始有几分恍惚,但吐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生出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呢。”

监控另一端,墨尔庇斯的书房。

巨大的光屏上,画面变得模糊暧昧。只能看见阿诺德跪地的身影褪去衣衫,露出大片肤色;接着是雪因走近,俯身,将阿诺德推倒在地毯上。两个身影在朦胧中交叠了一瞬,阿诺德的身体在雪因面前微微起伏,姿态驯服,薄纱后隐约传来压抑的低微声响,模糊不清,引人遐想。

一切动作都被赋予了最糟糕的想象空间。

第63章 雪因微微低着头,目……

雪因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阿诺德脸上。

他猜,墨尔庇斯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要接纳雌侍,只是对他的‘爱情’的幼稚坚持嗤之以鼻,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所有雄虫,本质上都是被基因和繁衍本能驱使的贪婪生物,没什么不同。

墨尔庇斯想看他困窘,看他挣扎,看他不得不竖起尖刺,去捍卫在对方看来可笑的坚持。

但每次雪因拒绝,又都像是在向墨尔庇斯证明,他雪因依然被牢牢圈定在对方掌控的领地内,无法真正越界。

可这本身就是个陷阱——他接受了,就坐实了自己是墨尔庇斯心中那种只知追逐繁衍的低劣生物;他拒绝了,又恰恰成了墨尔庇斯眼中连基本繁殖本能都缺乏、更加“失败”的模样。

雪因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墨尔庇斯混乱矛盾的核心——连墨尔庇斯自己可能都不清楚。

他既盼着雪因能独立、强大到足以对应外面的风霜,又无法忍受雪因真的脱离他的掌控。所以口口声声教导雪因要“认清现实”、“学会孤独”,又在雪因每一次试图挺直脊梁时,迫不及待地施加压力,将他重新逼到泪水涟涟,缩在角落无助的模样。

盼他飞远去,又怕他飞远去。

彻底脱离既定的轨道。

无解。

雪因心沉了沉。既然之前的应对方式总是陷入墨尔庇斯预设的陷阱,那么…要是顺着那家伙的‘期待’走一遭?

雪因有些自暴自弃了,但总不能再这样原地打转,时间从不等人,总要换一条路试试。

墨尔庇斯送阿诺德过来只是想试探,他如果真对阿诺德做了什么…

雪因默默数着。

一秒。

阿诺德还保持着仰倒的姿势,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敢动弹。

两秒。

雪因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发丝几乎要触及阿诺德裸露的胸膛。肩膀颤抖起来,在监控另一头看来,更像是雄虫情动时带着羞怯地靠近雌虫。

他甚至调整了角度,让监控视野里,能看到他恰好挡住了阿诺德大部分身体,只留下小雄子低伏颤动的背影。

三秒。

雪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墨尔庇斯是传统典型的雌虫。可能为地位尊贵的雄主安排合适的、用于繁衍与辅助的雌侍,只是一项例行公事。

阿诺德仰望着雪因,他紫眸中原本消散的野心,在雪因莫名细微颤抖中渐渐掺进疑惑与…兴奋?

殿下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提议并非无用?

雪因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算了,大概是他想多了。墨尔庇斯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互动”,他放弃了,准备直起身结束这场闹剧的瞬间——

“砰!!!”

仰躺在地的阿诺德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精神力狠狠攫住,猛地从地毯上提起,后背便重重砸在数米开外坚硬的浮雕墙壁上!

“咳——!” 阿诺德闷哼一声,鲜血喷溅,在壁纸上晕开刺目的红。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甚至没空擦去嘴角的血迹,在第二波攻击酝酿成型的瞬间,身影化为一道模糊的身影,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疯狂逃窜!

直到阿诺德身影彻底消失。

墨尔庇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冷漠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间,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正顺着指尖,缓慢地坠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空气中陌生的雌虫味道被他强势地驱散,又只剩下他熟悉的气息,目光越过了地上狼藉的痕迹,最终落在了雪因身上。

雪因正慵懒地倚靠回沙发里,衣衫平整得规规矩矩。精致的脸上,惯常的矜贵和一丝疲惫,再无其他。

颈侧、锁骨、手腕……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光洁如初。

没有意乱情迷的红晕,没有情动后的凌乱,更没有半分暧昧的气息。

联想到一开始‘恰好’遮住监控的薄纱。墨尔庇斯瞬间意识到他被耍了。

被这只他一手养大、看似永远被困在金笼中的小崽子,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军团长这是…锻炼吗?”雪因笑语盈盈地开口,蓝眸弯起漂亮的弧度。

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学生,虽然这段时间被缠着很烦,但不得不说阿诺德身上确实有些东西,比如在对峙时不能露怯,用从容的姿态应对一切。

墨尔庇斯气极,胸腔里那团未散的暴戾几乎要再次炸开,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反而勾起一抹笑。

他没想到,雪因真的会开始运用这些课程,并将第一个“制衡”对象指向他。心情复杂到难以分辨,愤怒、荒谬?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指尖残留的血液被躁动的精神力吞噬,力量却更加不受控制,在脉络中横冲直撞。精神海又开始失控,阵阵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他干脆不再压抑,放任了精神力。

刚刚攻击造成的狼藉,随着精神力使用出空间波动,时间逆转回到一开始正常的模样。

他其实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该连带着将沙发上那只得意的小崽子也重置回更早、更听话的状态,那样便能掩盖自己的失控。

但他没有。

于是他只是沉着脸,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大口灌下。

他心情很乱。

半响,对上对面那个小崽子得意洋洋蔚蓝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罕见地软了一瞬,疲惫的妥协道:“你‘弟弟’需要稳定的信息素滋养,这段时间…别乱用你的精神力。”

算是为刚刚的失态找补。

雪因没有纠缠不放,笑意淡去,目光移向墨尔庇斯腹部,小心翼翼询问:“弟弟还好么?”

已经很久没有投喂过虫崽了,自从满了三个月,墨尔庇斯就没有继续让他和虫崽接触。

墨尔庇斯没有回答,只是解开了对虫蛋的限制。小崽子立刻放出粗壮了不少的精神力,急切地缠上雪因,抱着雪因哭唧唧。

雪因心下一软,连忙释放出温和的信息素,细细地安抚着,同时也察觉到了墨尔庇斯精神海混乱污染的状态。

他抿了抿唇,将信息素分出一缕,朝着墨尔庇斯的方向。

无论这雌虫如何恶劣,抚育之恩是事实,雪因分的很清楚,从不迁怒无辜,包括墨尔庇斯这具需要他信息素修复的身体。

小虫崽没几分钟便在舒适的滋养中累得睡着,精神力渐渐平息。

可墨尔庇斯没有这个耐心,在小虫崽精神力平息的瞬间,掐灭了他的精神力,将其重新关回蛋里,并义正辞严地嗤笑道:“他需要的是休息,想办法让自己破壳,而不是还没有出生就心心念念缠着不属于他的雄虫。”

“……强词夺理。”雪因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墨尔庇斯人是见到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雪因知道墨尔庇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出去。

今天之后,阿诺德大概也不会再出现了。

但前路依然迷茫。

“不喜欢,不会让他滚?”倒是墨尔庇斯先打破了沉默,他又抿了一口茶,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王爵,是维斯特冕家这一代唯一的雄子,是莱昂图特家族名正言顺的雄虫。就任由那么个东西在你面前放肆?”

“不是你要我‘接受’他吗?”雪因抬眼,语带讥诮,“不是你让我‘学着忍耐’,学着‘配合’,学着……”

“我让你听我的话,”墨尔庇斯打断他,黑眸沉沉,“没让你忍着旁虫在你面前放肆——”

“那你前几天还让我学着‘制衡’,说等你不在,我就要和他们玩这种游戏?”雪因似笑非笑地反问。

墨尔庇斯却沉默了。

时间在安静中变得粘稠,拉得很长。久到雪因开始感到困意,神经在紧绷后的松弛中变得迟钝,他才听到一句轻问: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不会。我恨死你了,我才不会记住一个让我和我的虫崽分开、把我关在这里的混蛋!”

“……噢。”

“那挺好的。”

“……”

“……”

“……”

“你躺下。”雪因忽然开口。

“什么?”

“我要继续喂我弟弟。”雪因抬了抬精致的小脸,雪白眼睫轻颤。

“你刚才已经喂过了。”

“我想什么时候喂,就什么时候喂。”

墨尔庇斯彻底愣住。看着雪因故作强硬的侧脸,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茫然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依言缓缓向后靠去,半躺在了宽大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虫崽早已沉沉睡去。

雪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墨尔庇斯身上,看着他难得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异常平静的睡颜。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目光温柔透过墨尔庇斯腹部落在虫崽身上,这么坏一只雌虫,虫崽却一直很乖。

风从敞开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了垂落的纱帘,也轻轻撞响了檐下那串风铃。

叮铃声清脆空灵在房间里回荡。

他与他难得安和。

放松时,雪因听到假寐的墨尔庇斯忽然又开口了:“我给你安排好的路你不肯走,非要逼着我亲自带你走是不是?”

雪因睫毛颤了颤。这段时间他还学会了一件事——只听自己想听的,回答自己想回的,自然而然忽略掉墨尔庇斯那种带着情绪、威胁的话。

语气淡淡:

“我不会走你安排的路。”

“我的路。我会自己走。”

墨尔庇斯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回应——

作者有话说:关于虫崽

所有人都以为虫崽是雪因的,只有雪因知道‘不是’

雪因以为虫崽不是他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

没有经验是这样的,也就他们年轻的虫崽不懂,别人一看同出一脉的精神力就认出来是雪因的了。

而雪因自己心虚也怕暴露,伤害到‘弟弟’不敢问,下意识忽略了别人为什么从没有质疑过。

第64章 维斯特冕王爵府 ……

维斯特冕王爵府

书房,夜色如墨。

“决定了?”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蒙特金德公爵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前高大沉默的背影上。

“嗯。”

墨尔庇斯背对着他,正凝视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府邸。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脚下每一寸土地都铺陈着帝国的珍宝与权势。

也是他、墨尔庇斯,与雪因,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在他两百多年的生命中,似乎这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实际真正与小雄子相处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

他能操纵时间,暂停、回溯、甚至小范围地加速,却无法控制雪因的成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只会哭的雪团子,褪去稚嫩,眉眼间开始有了属于成年雄虫的轮廓,也学会了用已有的东西武装保护自己。

“受封元帅的典礼,定在三天后。”墨尔庇斯继续说道,听不出语气。

阿斯特拉将手中凉透的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把婚礼,和受封典礼一起办了吧。”

墨尔庇斯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投向窗外夜色。

几点流萤般的光点不知从何处飞来,连成一道微弱的光弧,摇摇晃晃地撞向笼罩着整个王爵府的无形屏障。

它们看不见那层阻碍,只以为前方便是更广阔的天地,一次次被柔韧的力量弹回,又一次次固执地撞上去,周而复始。

直到精疲力竭,光芒黯淡,最终跌落在王爵府温暖如春的庭院草丛里。

飞蛾无法看到屏障外的景色,只以为那端意味着真实,盲目地追寻着想象中的‘自由’,殊不知屏障之外冰天雪地、寒风刺骨,远不如府内常年温暖如春。

这一生都无法自由,用生命换取一瞬间天真虚假的自由,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优越的生活。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何其愚蠢。

“不了。”墨尔庇斯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室内,语气平淡无波,“雪因会闹。麻烦。”

“我知道这次去星渊的任务是一条死路!”阿斯特拉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眸翻涌着痛色,“所以在你走之前,把婚礼办了吧。”

“帝国需要它最强的武器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这我无权置喙。但…”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你为帝国征战至今,最后却……这至少,该是帝国、是我们维斯特冕家,能给你为数不多的一点补偿。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我知道雪因他、他和你之间感情淡薄。他还小,从小生活在簇拥中被蒙蔽住看不清真实,不懂你的良苦用心…一场婚礼至少能让我的愧疚少一些。”

雄虫往往被视为需要被珍视和保护的存在,为了保护雄虫脆弱的心理健康,却要让身为顶级雌虫、战功赫赫的墨尔庇斯,在履行完终极职责前,连一场像样的婚姻都无法拥有。

就算他再爱自己的雄子也不能看到帝国这么亏待这位军团长,这也是他能为墨尔庇斯最后能做的事,在离开前为他们安排一场隆重的婚礼。

墨尔庇斯闻声一顿。

胡说,雪因明明对他感情强烈…就是、他和雪因明明才算得上真正的感情深厚,是他们这些雌虫根本不懂。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阿斯特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补偿?”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不需要这种补偿。一场婚礼,改变不了任务的结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用一场他并不情愿、只会让他更不快乐的仪式,来补偿我?阿斯特拉,您觉得这能让我更好受,还是让他更好过?还是想羞辱我,认为我需要这种东西?”

“但至少能给你一个交代,给外界一个说法——”

“交代?”墨尔庇斯打断他,“我需要什么交代?是需要在赴死前,用一场他不情愿的婚礼,来证明我这一生总算‘拥有’过什么吗?还是您需要这场婚礼,来向自己证明,您没有把您珍视的雄子彻底推给一个‘将死之虫’?”

阿斯特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墨尔庇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平静:“正因为它有去无回,现在绑住我和雪因,才是真正的不公。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一个‘遗孀’的身份,不会成为他的庇护,只会成为他余生里另一道枷锁,提醒他这段被强加的关系,和我的…死亡。如果我回不来,‘莱昂图特遗孀’的身份对他而言不是护身符,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也会锁死他未来的所有可能。”

“你想要他余生活在愧疚?还是厌恶?”

阿斯特拉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要是回得来,雪因自然会是我的,婚礼早晚会有。我回不来…”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若回不来,那么现在强加的一切,对雪因都只会是负累。

阿斯特拉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带着愧欠开口:“这次去星渊的任务…还是让我去吧。不管怎样,我这个前任元帅,最后这点用处……”

“您之前受过重伤,精神海至今破碎未愈。”墨尔庇斯打断他,语气淡淡只是陈述事实。

“我还可以——”阿斯特拉还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墨尔庇斯看向他,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客观评估,“您去,没用。您的身体连走到那里都勉强。”

阿斯特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向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公爵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你平时……也这么跟我的小雪因说话?”

“没有。”墨尔庇斯回答得干脆。

他平时根本不跟雪因说话。

阿斯特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走了,雪因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雌侍的人选已经确定。他们互相制衡,能确保雪因安全。”墨尔庇斯走到沙发旁,正准备坐下。

转身,一直贴身携带的旧怀表从胸口滑出,“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表盖弹开。

阿斯特拉和墨尔庇斯的视线同时落了下去。

怀表内侧镌刻着象征帝国至高军权的徽章图腾。

墨尔庇斯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微动,精神力便将怀表卷起,稳稳落回他掌心。他合上表盖,将它重新塞回贴近心口的位置。

阿斯特拉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但是雪因……他愿意接受你安排那些雌侍吗?他喜欢那个雌虫身份等级太低,是个有野心的,虽然我答应帮他照顾他,但总担心会出事。”

“不愿接受其他雌侍的话,就把能威胁到他的上层全杀——”

“你杀得完吗?”阿斯特拉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是你一走,躲在暗处的大皇子,必定会趁机现身。”

“您是在担心您自己么?”墨尔庇斯抬眼,“他会第一个找您复仇。”

“不,”阿斯特拉摇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担心雪因。虽然雪因是大皇子现存唯一的雄虫孙辈,但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大皇子手段毒辣,亲情淡薄,性情偏执。我怕他背着我的雄主洛伦兹对雪因下手。我死了无所谓,但我的雪因绝不能有事。”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为了安抚洛伦兹生下雄虫。”

书房内陷入沉默。

“还是……由我去吧。”阿斯特拉指节微微收紧,“我会带上我的长子、三子、四子,我们一同出征。雪因他还那么小,外头那些雌虫一个个都对他虎视眈眈,只想从他身上索取、掠夺。我的雪因性子又软,心思敏感,太容易相信别人,温温柔柔的,至今连对雌虫说句重话、动下真格用上刑具都不肯……我实在没办法,把他交给任何我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

“我树敌太多,明里暗里……我护不住他一辈子。他离不开你。只有你能镇得住这府邸内外,也只有你…他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句。”阿斯特拉说这话带上了些恳求。

墨尔庇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吞噬着府邸边缘的灯火。书房内温暖的光线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缠绕着他。

“阿斯特拉,”

“我先是虫族帝国第一军团长。”

……

……

……

阿斯特拉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墨尔庇斯独自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长久地凝视着茶几上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纸页承载着疆域、兵力、生死与责任,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终于合上眼,片刻后指尖探入胸口内袋,取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旧怀表。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映入眼帘的是象征帝国最高军权的徽章图腾,在灯光下折射出毫无温度强势的光,一如他对外示人的模样。

顺着怀表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扣,轻轻按压。内里的夹层悄然滑开。

那里没有更多的勋章,没有密令,也没有战略图纸。

只有一张模糊影像,像是从某个监控画面中截取打印的。

画面是个约莫三岁的雪团子,正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面,只探出小半张脸。银白的软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湛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仰慕,正怯生生偷偷望过来。

墨尔庇斯黑眸定定地落在那小小的影像上,指尖无意识在上边温柔抚过。

第65章 停滞的时间

“军团长,明日就是元帅受封典礼。”副官斯卡尔垂手立在墨尔庇斯身侧。

整个王爵府却静悄悄得可怕,没有一丝庆典前的喧闹装饰,只有墨尔庇斯面前猩红的元帅战袍,以及旁边一套沉黑厚重的军装,暗示着即将发生的隆重典礼。

“嗯。”墨尔庇斯淡声回应,目光望向窗外原本雪因居住的位置。

那里原本属于雪因的居所方位,此刻已被庞大无匹的漆黑暗流彻底笼罩。精神力凝实、蠕动、如有生命般可怖,它扭曲盘踞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狰狞虫型轮廓,将对比之下显得渺小脆弱的府邸建筑,如抱卵一般将它紧紧拢在最柔软亦或最危险的腹部下方。空间上方,时间似乎陷入了绝对的停滞,无数闪耀着暗金色泽、铭刻着古老时钟纹路的锁链凭空浮现,纵横交错,森然罗列,将那片区域牢牢锁死在永恒的此刻。

“殿下那边…是否需做特别安排?”斯卡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核心。

“汇报帝国动向。”

斯卡尔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以标准的军姿和语气陈述:“……是,边境Rx-7486星域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与之前叛逃的第四军团长残部有关。皇宫方面,陛下近期频繁携克里斯蒂公爵出席各类宴会,内部消息推测,皇室婚礼可能也在筹备中。”

“嗯。”墨尔庇斯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枚象征最高军权的暗金色徽章,指腹缓缓摩挲着。

半响,他淡声道:“还不退下?”

斯卡尔的心猛地一沉。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有些急切的询问:“军团长,出征在即…您,您不打算与殿下完成婚典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原定于元帅典礼次日一并举行的、包括他在内的四位雌侍仪式,到底还算不算数?如果军团长自己都不与殿下成婚,一走了之,那他们这些被“安排”的雌侍算什么?殿下雌父的人、雄虫协会的人、选拔上来的人或许各有靠山,可他斯卡尔呢?他是墨尔庇斯一手提拔,代表着第一军团在殿下身边的站位,是军团长安插的“眼睛”和“手”。如果墨尔庇斯走了,第一军团影响力必然衰退,他若连个名分都捞不到,家族这些年倾尽资源的投入、他自己百余年的经营与期待,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墨尔庇斯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站起身,猩红的披风在他动作间扬起阴影,径直就要朝门外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解释。

斯卡尔慌了,他几乎是扑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挡住了去路。“军团长!”

墨尔庇斯脚步停住,披风下摆垂落,扫过斯卡尔低伏的肩头。他低头瞥向斯卡尔。

斯卡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按理说他应该徐徐图之,不应该这么冲动,但是墨尔庇斯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胜负往往在双方还未看清局势时便已注定。

他们这些副官与部下,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并肩作战,不如说是被墨尔庇斯裹挟着前进。

胜利来得轻易,却从不让人感到踏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墨尔庇斯是会带着你躺赢,还是会因为你无法理解的事情,将整支队伍置于死地而后生。完全无法揣度、生死荣辱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太痛苦了。

事后甚至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旁人只觉第一军团绝对的强,却不知他们大部分连怎么赢的,都无法拥有知情权。

斯卡尔试探着表忠:“军团长,若我能有幸成为殿下雌侍,定当竭尽所能,替您……好好看顾殿下。绝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也绝不会让任何外虫,染指殿下身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斯卡尔背脊开始发凉,无形的精神力压得他开始喘不过气,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滑下,砸在地面。

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凭你,也要和我抢?”墨尔庇斯声音听不出语气。

斯卡尔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膝盖已先于意识重重砸下,额头紧跟着磕上冰冷地面:“属下失言!军团长恕罪!是属下僭越!属下绝无此意!”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慌,像是磕得够响、够卑微,就能把刚才那句愚蠢的试探连同自己可笑的心思一起磕碎,塞回过去。

他知道没戏了。墨尔庇斯并不打算履行约定,虽然这约定一开始就没有白纸黑字的承诺,只是掌权者无意间漏下的一点微光,被他们如获珍宝,争得头破血流,当做毕生追逐的太阳,搭上百年心血,赌上家族期望。

但是凭什么?

额上刺痛混着腥热,胸腔满是被掏空又被仇恨填满的灼烧感。凭什么他倾尽所有,却只换来一句“你也配”?

恨意与野心的残渣在废墟里混合,发酵成更加漆黑粘稠的东西。报复墨尔庇斯?那是自寻死路,是蚍蜉撼树。

但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平民雌虫就可以?!

凭什么那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的东西,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靠着不知廉耻的勾引,就能占据殿下的目光,甚至、甚至怀上虫崽?还是殿下心甘情愿的给予,是他斯卡尔用百年“忠诚”与“努力”都换不来的。

世界总是这么不公平,但他咽不下这口血沫。墨尔庇斯他动不了,可这不代表他只能跪着认命。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晕染了地面,脑子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他要怎么做了,既然他得不到,那就让大家都一起得不到好了。

他看到眼前的军靴主人像是根本不在意,毫不犹豫地转向门口。

墨尔庇斯身影彻底脱离视野。

斯卡尔脸上所有惊慌、恐惧、哀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鲜血沿着额角滑落,淌过眼角,他缓缓掀起眼皮,闪过一丝狠厉。

——

照常做了一个用以伪装的替身安置在床上,熟练地在床底制作好信息素管后,小心地嵌入头顶床板背面。雪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爬出来,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怔怔地望着上方又累积出了十多支信息素管微微出神。

好似他做再多努力也没有用,在墨尔庇斯绝对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墨尔庇斯不放他出去,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原地踏步。

或许他永远都无法见到他的虫崽。

最近真的很奇怪。

不是情绪上的,而是感知上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流逝的属性,变成了一潭凝滞的、不断自我重复的死水。每天推窗,看到的是分毫不差的花园景致,连哪片叶子以何种角度卷曲都毫无二致。他甚至能预判到每天都会出现一只翅膀带点灰斑的飞虫,会在午后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撞上同一片玫瑰花瓣。

是幻觉吧?还是困得太久,连大脑都开始编织熟悉的谎言来自我安慰?就像眼前这些信息素管,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前天,甚至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制作过完全相同的批次。触感、光泽、甚至完成时精神力的细微疲惫,都如出一辙。

可能是想多了,被困久了,都开始混乱了。

雪因叹了口气,他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慢慢从床底挪出。刚起身额角便不甚撞上了床沿,几乎是同时,侧边倚靠蓬松枕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

“唔……”雪因挥开枕头,微微怔住了。

刚才那一瞬……被砸中的感觉,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脑海里某个场景迫不及待地想要复现,清晰得不容置疑——

“叮铃。”

来了。

清脆空灵的风铃声,准时地、一丝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他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望向敞开的窗户。

一片浅粉色的、边缘微卷的落花,乘着那缕与昨日、前日毫无分别的夜风,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又一圈,荡过他的眼前,最终轻轻落在脚边的地毯上,与记忆中那片虚影完美重合。

……

……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仿佛被钉在了某个不断循环的瞬间里。记忆在叠加,感官在重复,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却永远飞不出那片凝固的时光。

雪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扑闪。浓重的困倦涌来,他想顺势倒回床上,沉入梦境。

下一秒,他违抗意志猛地转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朝着房间外走去。

脚心传来木质地板触感是真实的。廊外夜风送来晚香玉与夜来香混合的馥郁香味是真实的。风拂过他脸颊和发梢的也是真实的。

可违和感却越来越强。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雪因想,他需要一个答案。只需简单粗暴的验证。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府邸深处,那条通往最高天台的旋转木梯。楼梯许久未有虫迹,每一脚踏上去,陈旧的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被放大。灰尘在脚下微微扬起,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年长的仆虫曾悄悄告诉他:如果分不清是不是梦,就找一个最高的地方,跳下去。就能分辨真实。

在梦里,你不会真的坠落,或者在坠落前就会惊醒。

木质楼梯一圈圈向上盘旋,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的蜡烛静静燃烧,昏黄的火苗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微风撩拨得不安分地摇晃,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映得模模糊糊、扭曲拉长。

四周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影子。

它们像是光线在异常时空结构上产生的畸变,又或是庞大力量残留的印记。隐约能看出类似时钟刻度、齿轮咬合、或是锁链环环相扣的虚幻纹路,在屏障表面若隐若现。

是错觉吗?

雪因晃了晃脑袋。

墨尔庇斯…自从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府邸里的气氛,曾经一天比一天压抑,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像随时会连同这华丽的牢笼一起彻底坍塌,将他永远掩埋。

但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变化的?

好像是三天前——不断累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兀地…停滞了。像按下暂停键,悬停在某个临界点,不再增加,也不再减少。

墨尔庇斯那时最后离开时,和他说:

——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你听话,等到…我回来。

等到…什么时候?

是三天前和他说的吗?身体好像又告诉他不止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稀薄。

越想越觉得荒唐。

夜风似乎变得强劲了一些,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试图让他清醒。但又仿佛无用,像落入深海,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却无法抗拒。

又像温水,一点点浸没口鼻,将他拖向意识混沌的深渊,埋入时间的缝隙。

算了。

是不是梦,很快就能知道了。

抬脚跨过门槛,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瞬间卷起他银白的长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他眯起眼,望向王爵府的边界。

那里景象奇怪地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半透明的水幕,无论他如何凝神,都无法看清屏障之外究竟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边缘木质围栏。夜风鼓荡着他的丝质睡袍,猎猎作响。手搭上木栏,一个利落的翻身,凌空瞬间犹豫一瞬,最后只是轻盈地坐了上去。

双腿悬空,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高度。风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掀下去,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手指用力扣紧身下的木栏,银发在狂风中彻底失去了束缚,在他身后狂舞,摇摇欲坠。

他微微出神向下望去。

庭院里那些平日里高大的树木,此刻缩成了模糊摇曳的墨绿色影子,树梢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更远处依然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稠的模糊。连思维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费劲爬到这里来了。只觉得好困,想睡觉了。

也是时候到了睡觉时间。

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堤坝。指尖扣着栏杆的力量减弱,身体向着外侧虚空不自觉地微微倾斜……

“雪因!”一声撕裂的呼喊。

雪因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狠狠抓住即将脱手的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朽木,才堪堪稳住差点坠落的身体。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

他仓皇回头。

远处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平台入口处。

墨尔庇斯总是覆盖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

夜风呼啸,卷过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