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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啪嗒。

皇帝手中的棋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康王, ”她问,“你愿意吗?”

这句话语气淡淡,喜怒难测。视线仍落在棋盘之间, 没有丝毫偏移, 也不曾凝视女儿的神情。

无论她是暴怒、忍耐, 还是目露野心。皇帝此刻都不想亲眼看到。

萧延徽的指尖刺入掌心,沉默凝视着顾棠的侧影。

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玩伴立在一侧,形影似乎未变。但萧延徽却仿佛再一次重新认识了她,就好像以往那么多年,就只见到了顾棠拼图上的一角。

她早熟、理性、温和善良,潇洒浪荡,事事皆有容人之量。可在这一年之间,萧延徽蓦然发觉她还狡黠、凶猛、口舌锋利,就像是从一只庞大而威严的食草动物,转变出满口刺人的獠牙。

萧延徽觉得自己该恨她的转变, 厌恶她不做自己的同路人。

实际上,她无可救药地想要降服顾棠, 哪怕是逼迫。

而勿翦也不出所料地重重反击,将这个令人颜面尽失的难题抛回面前。

康王上前几步,牙根几乎咬碎,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一字一顿回:“这有何不可?儿臣愿意。”

她紧攥的手指刺破掌心皮肉, 但萧延徽并未察觉, 这种皮肉之痛, 远远低于被人辖制的感觉。

她面如沉水,盯着顾棠的侧脸,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低声道:“你赢了。”

她这么快就做出妥协的决定,顾棠也有些惊诧。

听完温清晏转述的那段话时,顾棠第一时间认为的是萧慎雅不愿意让自己就职兵部,但她马上推翻这个想法,发现康王是真的想绑着自己出征——是生死相托的只有我?还是不想在离京期间见到她摆弄权术、掌控朝局?

顾棠没有亲口问,但她知道自己所说的“先斩后奏”之权,不亚于是当众抽康王的耳光。

她竟然愿意,鬼门关走过一遍的人,萧慎雅脾气倒是变好了一些。

“赢?”顾棠轻声重复,微微偏过头看她,“我看是一起输还差不多,我不痛快、换你不痛快。”

萧延徽冷冷笑了一声,道:“这话听得我真是喜上心头,恨不能跟勿翦共叙知交之情、把酒言欢呐。”

顾棠挑了下眉,挤出来几个字:“好恶心。”

萧延徽面色一寒:“是你先恶心我的。”

要不是九五之尊当面,顾棠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两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因为圣人跟静慧师太的棋局已至收尾,是和棋。

皇帝扔下棋子,转头看向两人,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延徽,接着道:“既然如此,朕准了康王的奏请。诸位大学士可有异议?”

事情发展到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棠和萧延徽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深堑,将两人不远不近地隔开。

近了,就会将其中一方的人格、信念,搅碎成粉尘;远了,那些恩与仇、情谊与痛恨,就会迸发出切割的剧痛。

在领兵打仗的亲王、和皇帝最为宠信的新贵之间,外人无法卷进去。

凤阁诸臣并无异议。

“好。”皇帝望着顾棠,“在你随康王出征前,朕会在百官面前将尚方剑赐给你。”

顾棠撩袍行礼,拜谢帝母的宠爱和信任。皇帝道:“代行朕之职权,且在军中,朕会写一道密旨给你,一切事务要按照朕的旨意斟酌执行。好了,起来吧,你向来不负朕所托。”

顾棠随之起身。

永宁寺仿佛又回归了一派平静,再一局棋后,皇帝屏退众人,独自跟静慧师太参悟佛理。而凤阁负责即刻拟旨。

三日后,旨意如约下达。

“兵部辅丞的位置虽然没了,但这个权西征右都督,倒是比兵部的职位还高。”冯玄臻感叹道,“虽然是特封官,暂时代理,但手底下可是五军都督府、天下都司卫所,真是……”

这个职位,也就是众人口中称的“副帅”。

“真是责任重大。”唐秀接话道。

她手中还是大理寺的尘封旧卷,不过似乎换了一卷,在看那些案卷笔录,时不时开口:“没想到成了你的顶头上司,是不是?”

冯玄臻:“顾棠做我的顶头上司,总好过是康王殿下吧。你不知道那场面,给我吓得……哎呀,下次再也不递台阶递话的了,她们亲姐弟争吵,捎上我骂了一通。”

唐秀却道:“勿翦说的对,这次是双方都觉得很恶心,其实……”其实她并不想离京。

她一面说着,一面看向顾棠。

书房另一角,荣升高官、接了密旨,甚至可以跟康王掰掰手腕的顾大人,正在对着一张棋谱凝眉良久,露出那种“是天书吗?”的表情。

她一个耳朵听进去两人谈话,随口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我虽然没有普通人怕死,但……”

疼痛的回忆还残留在DNA里。

“算了,不能做兵部辅丞,那也无妨。”事已至此,自然得想开。顾棠顿了顿,道,“出征之日定在初夏,兵部、工部、户部的堂官都频频出入太极殿,凤阁的宋元辅几乎住在了宫中,我看,不久后就会有明旨。”

“行军不是闹着玩的。”唐秀算了一下,“加上赶路,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你家中虽然没有什么人,但似乎有两个小侍,这么久不在京,我怕……”

冯玄臻和顾棠都会离京,加上她赏识的那名主事、她提拔的学生,九成都要赶赴西北。这样京中的熟人就只剩下她唐秀和那位郑御史。

“你不必担心。”顾棠道,“我知道把他们托付给谁,你照顾好怀仁的家眷便可。”

“谁?”

顾棠却没有答,而是转身把棋谱放在唐秀桌上,在大脑看得即将神游之际,终于发问:“天蕴,这是什么意思?”

她决定让唐天蕴翻译一下。

唐秀看了片刻,道:“这是《石室仙机》中的收录的名局。这本棋谱著录了棋道的十诀法,你这一页旁边应该写了的……”

“十诀法?”不会下围棋的顾棠真心发问。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唐秀道,“此为十诀。” -

这页棋谱是萧涟派人送给她的。

顾棠将围棋十诀记下后,收好棋谱,到三泉宫拜访。

春明景和,三泉宫草木葳蕤,清风习习。顾棠还未进书房,见到长大了的灰耳白毛小狗在不远处玩耍,它的体型比之前要大多了,脊背挺直,四肢粗壮,健康活泼。

顾棠依旧“嘬嘬嘬”地叫它,小狗扭过头,辨认一眼看了看她,然后摇着尾巴狂奔过来,上来就扑,差点把她扑倒。

好在习武后下盘很稳,这才接住,随后又将嘬嘬嘬半抱起来,揉搓它毛绒绒的脸:“咦,你好壮实啊,你这样要是扑七殿下,殿下还不被你撞倒?”

一旁女使微笑道:“顾大人说笑了,它怎么敢扑殿下?它是看您好脾气,只对您这样的。”

顾棠捏了捏小狗鼻子:“坏狗狗,看人下菜碟。”随后又问,“殿下起来了吗?”

女使说:“似乎还没有……我等守在外书房,还要等内侍长派人通知才知道。”

这时间跟以前有点对不上,顾棠没细想,说:“难道是累着了?还是……”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个技能。

虽然那一次之后没有再入过他的梦,但不知道颠倒春梦发作的频率是什么?要是发作频率低也就罢了,频率太高,萧涟的身体很难不会被累到啊!

顾棠一下子不说话,轻咳两声,跟女使到书房等候。

嘬嘬嘬平常不能进去,这回顾棠来了,它狗仗人势,耀武扬威地摇着尾巴跟进去。小狗一身白毛,似乎才洗过不久,看着倒还干净。

进了书房,它更是黏黏糊糊地挨着顾棠,在她脚边趴下,嗅了嗅她衣角上熏香的味道,卧在地上,用脑壳顶顾棠的手。

这么蹭了没几下,顾棠摸得正起劲儿,小狗忽然僵硬,慢吞吞地缩头,蜷起来,墨黑的圆眼睛盯着屏风方向。

顾棠一抬头,见萧涟从后门进入,出现在面前。

他的头发才洗了,微微带着点濯发的沐膏气味,长发慵懒地用一根簪子挽起,一半还披在肩上。一袭浅红色的衣衫,黑色的底衬,俊美的眉眼静悄悄地看着她。

好像又漂亮了。

顾棠一下萌生出这个想法,想着也许跟他生命值增长有关,可一想到这血量是怎么加的,她未免有些脸热尴尬,低头避开一眼,道:“几日不见,殿下国色天香,更胜往昔。”

萧涟轻飘飘地说:“我往昔不好看、不是国色天香?”

哎呀,你看这人。

顾棠决定不接这个话,以免奉承不到位,反而得罪了他。便取出棋谱,起身到他身边,拉着对方入座。将棋谱摆在他平日下棋的棋枰上,认真道:“那个围棋十诀我知道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教我的?”

萧涟抬手抵住侧颊,怀疑地看她:“你看懂了?”

“我看不懂还不能百度一……天蕴一下吗?”顾棠道,“唐大人给我解释了。”

“我不读兵书。”萧涟平静地说,“所会的只有棋。你真心请教,只能跟我学棋而已。”

“我想学的就是这个。”顾棠非常真诚。

萧涟侧过身在棋枰后的书架上找寻片刻,抽出一本线订的手抄札记。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他将这本札记放在案上,推到顾棠那边:“这是我多年学棋的经验总结,不过我其实只想跟你说一句话,请你放在心里。”

顾棠伸手过去,被对方的指尖轻轻按住。萧涟冰凉的指腹如鸿毛般落在她手背上。

“逢危须弃,自保为先。”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宛若呢喃。但这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一切嘱托。

她想,要是此刻在他梦中就好了。

顾棠没有开口,萧涟落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忽如烧灼,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他眉目稍敛,静望着那页残缺的棋谱。

明明是像往常一样普通的接触,比这还失礼的肢体接触也不是没有过。这一次却大感不同,跟她说话,和她触碰,都让人感觉到一阵奇异的紧张和窒息。

连顾棠也有同感。

她本来该微笑着谢谢他的嘱托,跟萧涟说,我一定会好好钻研,回来赢你。结果她竟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关切的四个字飘忽不定,在脑海中变成了他手腕内侧的那颗小巧红痣。

那是她在梦中无意瞥见的。

他的手腕、腿根,原来都各有一颗小巧的痣。长得位置十分刁钻,不是挨着经络血管,就是挨着……

顾棠闭了下眼,把脑海中的闲思杂绪狠狠控制住,这才开口:

“我还有一事……”

“我有话要……”

对方也正好开口。

顾棠顿了下,道:“你先说。”

萧涟目光移开,抬手捏了一下耳垂。他指腹冰凉,耳垂却是热热的:“我宫中的典军校尉率领着一支一百二十人的精兵,你……”

顾棠愣了一下:“你有私兵啊?”

萧涟马上转过头看她,加重语气:“什么私兵,这是宫卫,是母亲赐给我的。”

“陛下为什么赐给你这么多人?”顾棠怎么品怎么觉得奇怪。

萧涟停顿了一下,道:“因为我被刺杀过。”

刺杀……?顾棠沉思几秒,谨慎地说出一句很符合实际但不好听的话:“刺你,有什么用?”

萧涟:“……”

他这会儿就该站起来打她!

可惜七殿下握紧拳头,想着她马上要离京不知多久,看在这份儿上,轻哼一声,忍了这口气,说:“那时我跟四姐一同坐在轿子里。”

顾棠马上反应过来。

“早些年,母皇的后宫斗得厉害,凶恶残忍,无所不用其极。”萧涟语气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君生育四姐后,中了一种毒药,导致我早产虚弱,差一点,你就见不到我。”

“父君病逝后,商贤君抚养不好我。母皇便把我带在身边,让跟着四姐的人一同照顾我,我们姐弟经常穿同样的衣服,所以……”

“等一下。”顾棠打断他,出自灵魂地发问,“她穿男装还是你穿女装?”

萧涟:“……我穿女装。”

顾棠笑了一下:“我觉得你那时会很可……咳,没事。”在对方幽幽的注视下,她收敛唇角的弧度。

“我替四姐受过重伤,母皇为了补偿,将一支麒麟卫赐给我,做三泉宫的典军校尉。”萧涟解释完,低头喝了一口茶。

“萧延徽……不在意这件事吗?”

她们姐弟关系怎么会这样差?

萧涟道:“她在不在意都无所谓,只要我身为男子还继续摄权干政,她就照样讨厌我,恨不得掐死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弟弟。”

顾棠点了点头,忽问:“为什么今天把这些事全告诉我?”

萧涟放下杯盏的动作一滞。

为什么倾囊相告?

他沉默须臾,缓缓道:“我昨天梦见……”

也怪顾棠耳朵太好使,她一听这几个字,反应飞快地想到那个梦,手比脑子还快地捂住他的嘴。

萧涟怔了一下,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张嘴就咬,顾棠抽了一下手,他马上扬起眉尾、眼中含怒地看着她。

无可奈何,只得让他咬,手背多出一圈整齐牙印,顾棠叹道:“你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是为你好啊。”

“什么为我好,我是梦见你在外面回不来了。”

顾棠:“……”

那没事了,还以为你梦见的是在我里面呢,那多不好意思。

萧涟松开她的手,脸上薄怒未消,低低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道:“所以,人你要不要?”

顾棠却答:“这也是我想拜托你的事。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里……”

“林青禾?”萧涟反问。

顾棠道:“家中已经雇了不少护院,虽然平日里还好,但我这次一去不知一年半载,还是更久……”

“我知道了。”萧涟竟然没有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擦拭了一下唇角,像是要抹去对方手上的温度。

可越是擦拭,那股触感就愈发鲜明,甚至跟梦中有异曲同工之感——热切的、粘稠的,如影随形地潜入他的肌肤皮肉之间,像牢笼囚网、像拴在金丝雀脚上的链子,从温度、吐息,到她的声音,都是网中的一环。

两人相顾无言,心潮涌动,春风吹进轩窗,扫动棋枰上的书册。

书页被风翻乱,飒飒而响。此时,萧涟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你死了,大梁的一半未来沉进水底。我便如四姐所愿,迁居别院,为你守陵……替你照顾林青禾。”

他说得平静从容,几乎没有情绪,不像是一个诺言。

顾棠怔了怔,不知是心中、还是脑中的某一根丝弦,忽地被一只手拨乱,弹出一个个破碎的、混乱的音调。

她精通音律,擅长词作,这零落的杂音对顾棠而言,陌生至极。

人对陌生的东西,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回避他在梦中突然的轻吻,回避她自己的凡心偶炽。

她半晌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脸,视线几次都想移开,却又重新落回去,说:“我一定跟你再见。”

顾棠怕他不放在心上,踌躇再三,还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就像两人过的第一个除夕之夜一样,她的手温热异常,碰到他时,掌心如捧着一块极易碎的五彩琉璃,仿佛稍稍一松手,就会消失在她身边。

“殿下照顾好自己。”她说,“我知道你为我做这些,皆是出自你我知交之情,我此前问过两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既是知己,一诺千金,殿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长命百岁的。”

她脑袋发热,说完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掌心滚烫,半晌才讪讪地放开他,低头假装看桌上的书册。

许久,顾棠都没听见萧涟生气的声音。她抬了一下眼,对方苍白的肤色一片绯红,被她焐热了。萧涟抬手按了一下脖颈,轻轻地动了一下喉结,低声:“其实我……”

“殿下不用解释了。”顾棠道,“我都明白。你我之间,当摒弃世俗之见。”

她觉得自己以前跟青楼乐坊里的小郎君说话不是这个感觉,她对男人一向游刃有余、张弛有度,很少情急之下说什么奇怪的话,最多也只是保持沉默。

这样心绪不宁、胡思乱想,只有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想得到什么东西时才有——譬如说母亲的疼爱、姐妹的友情、尊重和认可……

这次,是想要萧涟明白自己记着他的好,想让他做自己一辈子的知己。

萧涟似乎还不懂,他目光露出疑惑之色,耳根红得滴血,心想,她到底明白什么了?

什么“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是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到底谁要跟你当朋友?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些剖白的话语浆糊一样黏着喉咙,让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面前,总是只能当哑巴,以免暴露自己最软弱可欺的地方。

萧涟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在这个过程中,顾棠听见他的好感度上升又下降的提示,最终稳定在85左右。

而停滞已久的主线任务一,也缓慢提高了进度。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0% )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3% )

……

顾棠目睹着信任度一直爬升上来,停滞在——

99%

还差一点?

要是升到80多的时候停下来也就罢了,偏偏就是99,只差这一点点。

顾棠遗憾地收回目光,这次看向他的目光比以往都要复杂一些,这个任务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止是一个数据、指标,或者要求。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有哪里不相信我呢?-

太初三十年五月初十,被冷落数月的康王殿下重新被授都督之职,拿回统兵权。

五月十二,军府请旨调兵,获批。

五月十九,皇帝亲赐顾棠尚方剑,允许她以密旨内容代行皇权,先斩后奏。

当月二十九,皇帝先后提拔冯玄臻、武胜、宗飞羽等人,继而调范北芳为兵部辅丞。

随后,圣人诏谕边陲,遣使臣前往白鞑靼部,向狼王商议归还四郡十五县之事宜。使臣被囚,帝大怒,以此伐之。

六月十七,酝酿了两年有余的战事终于正式打响。康王奉命征讨,在这一日离京。

百官相送的场面,顾棠曾经也见过。没想到短短几年之内,被送别的这个人,居然换成了自己。

她白马银甲,雪色披风,在康王身侧,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远处七殿下的车驾。

这种场合,他不能正式现身。不过出现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可惜不能再看一眼。

顾棠收回目光,随萧延徽而去。

初夏的日光热烈强盛,却还不热。车内萧涟的身侧,已有另一人泪如雨下、啜泣隐隐。

萧涟深吸了口气,不想被他影响到自己也失态,便开口岔开话题,道:“你家另一个小侍呢?”

林青禾低头擦掉眼泪:“他不肯来。”

“不来?”萧涟思绪微顿,心想难不成她顾棠也有失手的时候,见了她能春心不动,处变不惊,是个人物。

仅仅电光石火的一刹,他立刻觉察异样,暗道不对。转头跟车外的内侍长道:“带人去把他找过来,我要当面问为什么不肯来。”

“是。”

林青禾不明所以,并不敢问。他能前来相送,已经是七殿下格外亲厚,这样的场合,他没有资格出现的。

除了七殿下的车驾外,隔着车窗,似还能看见另一辆马车,雪青的顶,镌刻着细致纹路,周遭有武妇和随行的阿叔看守。

注意到林青禾的目光,萧涟扫过去一眼,道:“琅琊王氏的人马,王别弦……”——

作者有话说:围棋十诀最早见于南宋《事林广记》。

第62章

行军路上,顾棠观察出萧慎雅身边最受重用的几名将领,寻找机会交谈。

倒不是想策反,只是趁机将标记扣在她们身上,以诸位将军为标记点,每个点代表着一定的兵力,还为将领用颜色分好了类别。

如行军速度最快、披甲率最高的骑兵,跟押送粮草辎重,行动缓慢而又十分重要的辎重步兵,就以不同的颜色做好了标记。

这些将领大多沉默疏远,跟副帅保持距离。有的稍微健谈一些,也不敢多说——更多人看的目光一片怀疑,好像她没安好心似的。

同一阵营,怎么还防贼似的?

顾棠心中腹诽,正直地坐在马上,一边假装全不在乎,一边用远超旁人的听力悄悄听康王属下向她的密报。

嗯,大家都是一伙儿的,这怎么能算偷听?

“……我们提前向藩镇发的密函,其中凤关镇、泰宁镇,两地的指挥使司、卫所都没有回函。”

“不回函?”萧延徽声音压低, 眉峰拧紧,目露杀气, “看来是日子过得太好, 不认主子了。”

传递密报的亲信悄声耳语道:“这两镇长官都是……她们对废太女之事一向不满, 上回巡查时就颇有微词,险些跟我们的人动手。”

“这是藐视朝廷。”萧延徽语气森冷,“攘外必先安内, 这群人要造反,是想让本王先处理掉她们吗?”

只是不回康王的密函而已,何以称得上是藐视朝廷、乃至于造反?

萧慎雅也太霸道了,不许别人有一丁点忤逆。

顾棠垂手抚摸了一下剑鞘,接着听下去。

“王主三思。”亲信开口劝解,“凤关和泰宁是防卫重地,常年囤积军械粮草,节制那里的指挥使十年来拒敌多次,颇有民望。”

“十年?”大梁留在藩镇十年的指挥使不多,不是战死,就是高升。

高升的,八成都是走了她的门路,剩下的被调进麒麟卫;战死的,那就都是……

亲信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言辞道:“她们是十年前被……顾太师调到这里的。”

萧延徽眸色一沉。

她对顾玉成的感情,恨的占比要大得多:“她居然还有人在为朝廷效力,偏远边关,我都快要把她们给忘了。”

就在顾棠听得十分认真时,忽有一人的马匹偏移过来,轻声打断她的聚精会神:“小顾大人。”

顾棠偏头一看,是现今为康王府长史的严鸢飞。她奉命押送辎重、保障后勤。

“严大人。”顾棠面色如常的跟她打招呼,就仿佛对她在兵部考核上做得那些事全不知情。

严鸢飞揣摩着她的神情:“大人想什么这样入神?”

顾棠道:“只是在发呆。”

她刚才应该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吧?

严鸢飞微笑道:“此前多有得罪,今日既然共同作战,您为副帅,我们自当同舟共济。”

她的态度十分谦和,虽然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看上去得确顺眼一些。

顾棠也笑了笑:“同舟共济?我看王主没想着屁股底下坐着一条船,反而马上要打翻船只了。”

严鸢飞面色微变:“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棠垂手抚摸着剑鞘,指腹贴在雕金嵌玉的剑坠上,淡淡道:

“大军才出京,刚离皇都不过四五日,殿下就派人快马加急传密报给藩镇,不跟我商量,难道康王在圣人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不成?”

严鸢飞僵硬在旁边。

她脑海中心思电转,想到此事都是亲信所为,顾棠怎么知道? !她还知道多少,内鬼是谁?

密报的内容,她清不清楚?

严鸢飞一刹那想了许多事,一时没有开口。顾棠眉宇清肃,那双含笑的眼睛凝上一层寒霜:

“那我就不得不回奏圣人,看来这出征的人马还有待商议,你,严跃渊,就是挑唆康王出尔反尔的第一人。”

严鸢飞:“……”

威胁我还叫我的字,你还挺有礼貌……我到底为什么要来搭这个话?

要不是感觉关系太僵了不利于作战,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顾棠眼前。

严鸢飞深吸一口气,道:“此事定有误会,小顾大人……”

顾棠扭过头目视前方:“劳烦你将我的话告诉康王殿下,请她自己来找我商议。”

严鸢飞:“…………”

她已经预见到王主必然大怒。两人虽然隔了一段路,要说话也只是一鞭子马的事儿,哪里用得着传话。

这就是顾棠逼康王主动,和逼迫萧延徽低头无异。只要对方低头了,在谈话之中自然处在有利地位。

严鸢飞再不多说,稍一拱手,面色沉凝地驱马而去。她凑到萧延徽身边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是她不懂说话的艺术、还是太精通如何伤害康王了,连萧延徽背对着顾棠远远的影子都让人看出一股怒火。

顾棠依旧慢悠悠地随军而行,赵容佩剑陪在她身边。

不多时,萧延徽不知又说了什么,她瞬间调转方向,喝了一声“驾”,倏地狂奔而来,眨眼间便到顾棠的面前。

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将赵容身下的那匹马压退两个身位,逼得她错后几步。

追云踏雪不闪不避,配速如常,双眼盯着迎面而来的那批棕红色汗血马。汗血马仰头止步,四蹄在官道的土地上刨起一簇尘土。

“你什么时候安插了人手?”

她素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句话恨得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顾棠闻言并不跟她急,语调平静:“没有。你的军府治理得还算不错,我左看右看,没有什么能策反的人。”

“那你……”萧延徽逼问的话到嘴边,忽想,她竟说我治理的不错?

她停了一秒,思绪如浪潮般起伏,已经霎那间蔓延到“或许她觉得我治国也会不错,她会改观的……”

顾棠却不知她脑海中在发散什么,慢条斯理地说道:“严大人有没有将我的话据实告诉殿下?你在你亲娘面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康王,你再不跟我商议一次,迟早会死在这妄自尊大、专权跋扈上面,到时,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萧延徽面如寒铁,盯着她的眼睛:“我一向都是这样,你不知道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你说我文武双全、天纵英才,一定会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顾棠没有后退,甚至还更上前几步。在追云踏雪的逼视之下,汗血马试图后退,却被缰绳死死地勒着,陷入一种近乎对峙的状态。

“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你本性难移,我才特意请圣人赐了这把剑。”顾棠说,“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想拿它来斩你。”

她的眼睛如一场迟来的倒春寒,将萧延徽从权力的湖泽中冻出一层薄薄的冰。一丝积蓄已久的、寒冷的杀意从她眸中倾泻,只一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延徽攥着缰绳的手发出骨骼摩擦的声音。

她终于意识到。再也不是她单方面地为难、制造障碍,高高在上地要争取、或者“收服”她。顾勿翦已是跟她完全平视的那个人,亦敌,亦友。

也许做敌人的时刻,还要更多些。

“……好。”她吐出这个字时,顾棠也愣了一下,按在剑鞘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愿意妥协?顾棠怀疑地望着对方。

“我可以答应你,以后的事跟你商量。”萧延徽道,“但你要告诉我,你安插在我手下的细作是谁?”

她回过神来,发现顾棠口中那句“没有策反任何人”,反而更为可疑。

“没有这个人。”顾棠道,“是我听到的。”

她坦诚相告,萧慎雅却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你在这儿怎么听到!我习武多年,多少也知道练家子的耳朵最远能听到多少距离。你根本就不是诚心的。”

顾棠:“……”

实话没人信啊。

她叹了口气,只好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在康王的注视下,顾棠不得不随口编造道:“那人就在跟随你多年的近侍之中,你自己去找吧。好了,现在将密报的内容告诉我,你给藩镇发了什么密函?”

“细作没告诉你具体内容?”萧延徽反问。

“说了。”顾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但我要你告诉我,才能表达你的诚意,就跟这柄剑一样。”

这话跟之前一样气人,尤其在气康王这方面,宛如死xue一般,将前面她输得面子又狠狠地翻出来一遍。

萧延徽怒上心头,猛地伸手攥住她的衣领。顾棠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轻言细语道:“松手,不然我就要拔你老娘的剑,砍你了。”

康王缓缓松开指掌,一扯缰绳,让开了一条狭窄但容人通过的路。她余怒未消,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在顾棠觉得她可能不会开口之时,萧延徽道:“我只是要调度藩镇的兵马和粮草。”

顾棠道:“不上报凤阁?”

“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她略微有些不耐烦。

“就这个?”顾棠不是很相信,挑眉,语调上扬,“隐瞒也是说谎的一种哦?”

康王看了她一眼,更烦躁了:“命令她们只需听我的调令,你单独签发的右都督调令不许动兵马。”

“嘁。我就知道。”顾棠哼笑一声,“小气。”

如果说权力是女人的春药,那么一生下来就是皇女、成为太师的学生、又那么小就随军练武上战场的萧慎雅,简直是从春药里泡大的。

她有瘾。

……虽说不是性瘾,但顾棠觉得这个危害更大,是性瘾倒好处理多了。

“藩镇知道右都督是谁么,就这么无条件地支持你?”

“我经常巡视边关,随军大小三十余战。皇权在这里唯一的代表就是我,不支持我,就是造反。”她说。

“怎么感觉你用这个罪名杀过人啊。”顾棠随口一句,瞥了她一眼,萧慎雅却不接话。

看来真杀过。

顾棠立刻转变话题,不在此事上纠缠:“这就是我要跟你约定好的事,人无信不立。我们约法三章,整肃军纪、赏罚分明、不屠城、不劫掠、不筑京观。”

“其余的倒罢了。”萧延徽道,“不劫掠是不可能的。单靠朝廷,靠不住。”

这是她多年领军的经验和教训。

“靠得住。”顾棠却道,“起码这一次,靠得住。”

萧延徽一怔,听到她说:“国库粮饷是我亲自追缴的,辎重军械是我盯着打造的,胆敢贪污弄权者,抄家下狱,连大宫令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折进去一个。这次,你放心。”

“……”

“怎么了?”顾棠说完,见她没有回应,“变哑巴了?”

萧延徽跟她并行,想了好半天,说:“如果你是母皇的女儿,我心服口服。”

顾棠却随之一笑:“那我们早就你死我活了。”

此刻,汗血马的肌肉终于不再处于紧绷状态,双方时常的响鼻和呼吸声消去了示威意味。追云踏雪也转过头,不再威吓身旁的棕红大马。

康王也看了一眼熟悉的坐骑。顾棠给它配了新的鞍鞯马具,崭新铮亮,追云踏雪的毛发打理的油光水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它伤至如此,竟然调养得这么好。”萧延徽脑海里还记得这匹马染血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说。”顾棠凉凉开口,“都是你妨的。”

许是今天生气的次数太多,萧延徽对这种等级的嫌弃已经没劲儿闹心了。她道:“你这马医确实深谙此道,虽说是个男人,怪不得你还带来。”

康王倒是不在乎她带男人。就算她不带,到了凤关镇、泰宁镇等地,休整时军士们还是会享乐,打了胜仗之后,男俘虏也一样用于犒劳兵将。

顾棠听了一愣,没立即反问,转头问赵容:“小容,府上给我安排随行的马仆是谁?”

赵容道:“似乎是……”-

在辎重队伍的末尾,扎好头发的阿塔里,跟为数不多的几个帮厨小郎混在一起。

他的俊脸抹的一道一道的,灰头土脸,一把劲腰上缠着带倒刺的马鞭,虽然从轮廓仍能看出是个很英俊的郎君,周遭却无人敢靠近。

因为他腰间挂着的腰牌上,写着大大的一个“顾”字,就算不识字,也认得出腰牌上刻的金犼斗蛟图。

金犼是高阶武官的象征,金犼斗蛟则是传说。这牌子上没有刻官职,并无实际命令的效用,是身份腰牌——他是右都督、是副帅的随从。

一个英俊男人是副帅的随从。

两人的关系呼之欲出。就算他看起来不受宠,天天跟那几个帮厨的罪奴混在一起,也没有人敢起坏心思。

阿塔里会武功,只是身手没那么好,打不过顾棠和神出鬼没的暗卫而已。敲晕府上的马仆,带上自己的小药包顶替身份,做得那叫一个流畅。

而且追云踏雪跟他相熟,并不会嘶鸣警报。

他一派平静、面无异色,一路上都没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孤单害怕的神情。旁边被罚没为官伎的罪奴小心翼翼地偷偷问他、打探他跟顾棠的关系。

“顾大人真的上过你吗?……那你怎么不住到她身边去。”

阿塔里大多时候不开口,心情好了才会回答:“她上得可高兴了。”

旁边几人脸色通红。就算他们是前途未卜的随军官伎,也羞于在光天化日下说这个。

“那她……勇不勇猛。”不知道谁趁乱问了一句。

阿塔里回忆了一下,他没法对比,但想到顾棠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兴趣,肯定道:“特别勇猛。”

周围响起一小圈儿隐隐的惊呼。

“顾大人为什么看上你啊?”

“对啊。我听说上次康王殿下送她一对儿双胞胎,她还没要呢。”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骚呗。”有人小声嘀咕。

阿塔里听见这话了,放在下定决心之前,他肯定会因为这等羞辱想要动手,但这会儿他心胸格外宽广,不觉得有什么羞辱,冲着那人微微一笑:“我骚怎么了,我就是会勾引女人,你这木头样儿还学不会呢。你当谁都是骚|货的材料吗?我——”

话没说完,他背后突然被抓了一下,周围挨着他的几个罪奴齐齐散开,低下头。

阿塔里被一股力气拧过背。他心中一颤,以为是这就被顾棠发现了,一转头,见是风寒澈。

这位风侍卫!

阿塔里恨他恨得牙痒痒,此人无数次将他从爬到一半的墙拎走,仗着轻功好,来无影去无踪。

不及他说话,风寒澈冷着脸将他拉出人群。等到两人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道:“我奉命送你回京。”

从这个地方半路回去,路程还不算远。

“不行。”阿塔里道,“追云踏雪不能没有我,我又不是为了追着她来的,这么多天也没干扰她分毫,为什么还要送我回去?”

风寒澈不语,只是伸手要把他捆起来。没想到阿塔里誓死不从,早有防备地掏出匕首,抡开膀子跟他扭打搏斗。

暗卫以隐蔽和速度见长,风寒澈的蛮力并没有那么大。两人缠斗起来,一时间竟然是偷袭的阿塔里占据上风。

“我早就想打你了。你一个侍卫天天出入后院,顾棠也没说担心担心我……和林青禾!你好几次都不回避,直视后院的男人,特别没有礼貌,我今天一定——”

扭打之间,他的手倏地按到风寒澈做过掩饰的脖颈之间。看似平整的喉间,手中的触感却突兀地多了一块,阿塔里话语一滞,迅速抬起手看着掌心,再三确定这份触感。

男……的。

男的?

男的!

他一时错愕,太过激动就说回了母语:“你竟然是个男人,你天天跟顾棠混在一起,还男扮女装,早就让她玩坏了吧?居然还有脸教训我,就算在草原都不会有人这样!”

风寒澈一个字都没听懂,却从他的反应中发觉身份暴露。不过暴露给他也无所谓。

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是眼中挑衅意味却浓郁非常:“她允许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阿塔里恼怒:“凭什么?我也要!”

风寒澈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从薄唇中吐出一句:“那天我看到了。”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长度,阿塔里竟然从他一成不变的冰块脸上看出一丝轻视:“好像短一点。我是说,比我短一点。”

阿塔里先是震惊,风寒澈跟那些谈性色变的中原人不同,但马上反应过来此人完全被顾棠调|教得熟透了,才能说出这种话。

幕天席地……的时候,他也在看?

这根本不是侍卫的职责,是他的窥视欲,这个人也太阴暗了。

阿塔里觉得自己的那儿长得特别好,顾棠明明也很喜欢,他居然说自己短,没有他长?

他心绪剧烈起伏,袖口滑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上,露出作为狼母之子该有的獠牙和凶狠——比我长是吧,那就把那部分切掉好了。

就在阿塔里这把匕首越握越紧时,后衣领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把他拽了过去。

这股力气极大,迅速果断,两人的扭打顷刻分开。

阿塔里被一只手臂搂到怀里,他下意识地转动匕首一刺,被轻而易举地单手挡下。

“又来?”耳畔响起一道女声。

阿塔里手腕一软,刃锋跟着抖了一下。她屈指一弹,匕首便脱手掉在地上。

顾棠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风寒澈。

小风是有佩剑的,但他没有用武器,仿佛就是故意想跟阿塔里肉搏,痛痛快快地打一顿。

“你……”阿塔里手忙脚乱地踩住匕首,将手背到身后,试图挺胸抬头,“我是来找踏雪的。”

“找它啊。”顾棠道,“那你们打什么架?”

“他说我——”阿塔里停了一下,深呼吸,长长地缓了口气,湖蓝的眼睛看了看地面,变得安静下来,“你觉得我……那个……”

“什么?”顾棠没注意他们前面在吵什么。

“……够不够长?”

顾棠:“……”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为什么有人问这个,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吧?

阿塔里认真地望着她:“你说句话啊!”

顾棠勾了勾手,阿塔里会意地附耳过去,这件事确实要小声点说。

她没开口,而是拿手帕擦拭掉他脸上的画的一道道灰,随即才不咸不淡地点评:“够粗,长度还可以。……别靠我肩,先洗脸。”

阿塔里凑过去的动作停住了。

顾棠没擦几下,风寒澈就接过了手帕,面无表情地说“主人,我来吧”,他挽了挽袖子,搓搓手,一副要把劲儿使出来的样子。

不像要擦脸,像要杀鸡。

阿塔里连忙躲开,勾住顾棠的手:“你不会把我送回去的对吧?”

“不。”她道,“确实是我让他送你回去的,反抗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听话……”

“我可以帮到你。”阿塔里指了指顾棠身后的那匹白马,“至少可以帮到它。”——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文档里记下来的梗都好黄啊[托腮]

我发现码字的时候盖好被子闭上眼会很舒服[害羞]

第63章

“它不是已经治好了吗?”顾棠问。

“但我比别人都会保养它。”阿塔里道, “可以让它跑得更快、耐力更好。”

“我知道你擅长医治战马,但还是不可以。”她并没有被说动,“其一,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交战刀剑无眼,其二,你是外族,在军中人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你,像在看俘虏。”

“我明白。”他道,“我体验过了。”

他沦落进刑讯官手中,怀里揣着那把匕首,除此外别无所依时,就深刻地感受到了未知的彷徨和等待命运降临的恐惧。

“你不是说要把我送走吗?”阿塔里提起这件事时, 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仿佛思考了很多次,“我想, 我也确实跟你的那个院子格格不入,这次难道不是一个机会?”

“你想走?”顾棠再次问他。

她确实不为难别人,但阿塔里的反差太大。他的抗拒、转变,热情逢迎,随后又格外清醒冷酷地准备分离,让人经常摸不清楚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男人的脸擦干净了, 俊眼修眉, 湖泊般的眼睛望了望天,说:“我的愿望就是在两国交界处做一个行商,有自己的商队,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顾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香囊,香囊里除了散香外,还放着一瓶没用完的毒药。

是那瓶吐真药。

她觉得阿塔里没有说实话,但察觉不出对方有什么恶意。

顾棠很快又收回手,心想,是我的错觉吗?他不是一直都觉得闷,想离开么。

“想走可以。要等仗打完。”顾棠道,“我会把你留在藩镇,但在战事结束之前,你都不能乱跑,要在我、或者我亲卫官的眼皮底下。”

武进士宗飞羽,就是她现任亲卫官。右都督的亲卫由她率领。

“好。”阿塔里看着她道,“顾棠,我不会忘记你的。”

顾棠转身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他。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因为垂着眼睛,辨认不出他究竟是不久后就能获得自由的快乐、还是离开她的空旷和伤心。

离开她就会伤心吗?顾棠摸了摸脸,啊,怎么变得这么自恋,或许人家爽完了就算了,天性洒脱,没放在心上。 -

自从被发现后,阿塔里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顾棠身边。

行军休整时,他经常洗干净脸,众目睽睽之下钻进顾棠的营帐里,烧水煮饭,叠被铺床,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掏出小药盅捣碎草药。

路上匆忙,她夜里和衣而眠,兵刃放在枕边。子时,阿塔里浑身挟着夜风的气息出现,爬到她床上。

她睡得不沉,被动静惊醒时下意识动手,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青年身形僵滞,不敢动,仰着头远离锋刃,小声:“别杀我。”

顾棠看清他的脸,收回斩芙蓉:“去哪里了?”

“旁边山坡上有草药,我去采药了。”越靠近两国边界,阿塔里对路途就越熟悉。

他边说边蹭进她怀里,闭上眼。顾棠摸到他微微潮湿的发尾,估计是找到了哪条清澈小溪,洗了头发擦净身体。

怪不得身上有一股凉凉的气息。

夏夜的风微微穿进营帐。

“明日就到凤关镇了。”阿塔里知道这几个军事重镇的位置,多年以来,双方大小上百战,如果没有藩镇拱卫,鞑靼骑兵一定会攻入梁朝,大肆劫掠。

顾棠说把他留在藩镇看管,阿塔里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想让自己亲眼看到双方交战,那个不爱他的母亲、那个不爱他的故土,养育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

“嗯。”她轻声应答。

“你要把我留在那里吗?”阿塔里问。

“对。”

真是惜字如金。

像是不想再与他有什么过多纠缠。

面前的呼吸平静而温和,胡郎却生出一股逆反心理。他要是不叛逆,也就不会逃婚了。

男人手脚并用地缠着她,长发垂落在她身上,翻身骑住妻主的腰胯,低声:“你不用动,我伺候你。”

顾棠睁开眼:“你要……”

话没问出来,他便利落地解开顾棠的腰带,俯身低下头。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金发。

他的舌头跟林青禾的感觉不一样。柔韧有力,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小狼崽在用力舔舐骨头上附着的肉丝。

温热、湿润,会保护着不让牙齿碰到她,一阵阵吐出热气。

顾棠五指深入进胡郎的发丝间,攥紧了他的头发。

啧啧的声音变大时,她就屈指把阿塔里拉起来,桃花眼微眯,不轻不重地盯着他。小郎舔着唇角,下唇覆着一层透明的、亮晶晶的水光。

“门口会听到的,你知不知道?”

营帐外有兵士巡逻,而且还有她的亲卫。

阿塔里当着她的面舔了舔唇,说:“风寒澈这么伺候过你吗?”

顾棠:“……”

诶?

她愣了一下,阿塔里擦拭唇角,压低声音:“你舒服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像一只狐狸。我很喜欢。”

顾棠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他没有。”

他虽然也是烧货,但比较被动。

阿塔里满意地笑了笑,趴在她身上,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说:“你别忘了我,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呢。”

“那你得一直青春貌美才行。”顾棠把手放在他的后脑上,“不然我会眼瞎认不出你的。”

“哪有人会一直青春貌美的……”他枕着顾棠的掌心,话语渐渐低微下去。

子时过了片刻,本来该睡着的人这会儿精神多了,把她弄清醒的男人却毫无责任心地埋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自从达成传奇成就“合欢红帐”,增加了颠倒春梦的技能后,顾棠一被挑动欲望,就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消退或满足。

阿塔里勾引了半天,顾棠都忍耐着不想继续——不久之后两人就要分开,万一把她的瘾勾上来,出尔反尔,不放他离开怎么办?

一言既出,岂可失信于人。

这会儿小郎君困了,她倒有闲心看了一眼过子时后刷新的周常任务。

完成一个隐藏成就。 ( 0/1 )

直接或间接消灭100以上敌方红名。 (0/100)

将一位剧情人物的好感提升至90 。 ( 89/90 )

离开之前小七的好感度才提升到85,行军路上的一个月中也没有其他提示。不出所料的话,这个89是萧慎雅的数值。

要顾棠提升她的好感度——以目前的情况下来看,就算是区区一点,也有些痴人说梦。

萧延徽这段时间可是被她恶心的够呛。行军路线、兵粮调度,乃至给凤阁呈递的行军回文,都要一一让顾棠看过。

康王还从未被人管得这么严格,她府中的正君以贤惠柔顺著称,连跟她大声说话都不敢;皇帝老娘碍于身份,急眼了直接上手抽,不会这样事无巨细地盯着她。

这人现在就跟上了个带刺项圈的狗一样,处处被卡脖子,每回脸色都阴晴不定的,气压低得没人敢靠近。

顾棠却无视她的情绪,一句好话也没说。

萧延徽越是生气,她就越情绪稳定,一旦对方开始没事找事儿,顾棠便面无表情、冷静淡漠地说:“你还要我扮演你娘爹的角色容忍多久?十年、二十年?”

康王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主副帅便是维持着这样火药味儿十足的气氛一路到凤关镇的。

次日傍晚,大军行至凤关镇,在此整顿休息。康王立刻要见藩镇长官,也就是凤关指挥使岳凌川。

谁知岳凌川不在镇中,亲身前往交界之地领兵巡防,一时之间竟不能寻至。而她麾下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人,皆以岳凌川马首是瞻,要么不会说话、要么就和稀泥。

萧延徽从未受过如此冷待。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一双丹凤眼冒着要杀人的冷光。但她摸到佩剑前,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萧延徽扭头看去,见到顾棠立在身侧。她道:“不可翻脸。”

“我们为朝廷出征在外,这些人竟忤逆于我。”

顾棠道:“你巡视边关多次,这是第一回在凤关镇修整补给,这是因为往年边界还算安宁,这两年自从宣宁将军战死,边界线前移,此处常燃烽火、兵卒枕戈待旦,这种情况下,百姓却没有流失多少……岳凌川有才,她的人马只钦佩于她,你该忍让。”

“忍让?”萧延徽拧紧眉峰。

顾棠反手钳制住她的手腕,转过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重复了一遍:“对,你要忍让。”

萧延徽手腕一挣,却没有挣动。她挑眉低眸,看着顾棠紧攥自己手腕的五指。曾经只会弹琴握笔的手,此时却已布满了练剑拉弓的老茧,茧子和张动的筋骨牢牢遏制着她,掣得人一动不能动。

即便没有扇子的加成,顾棠的武力值也有66,而且还有11点自由技能点没用。萧延徽的武力值是67,两人的正面作战能力相差仿佛。

顾棠平静又冷峻地看着她。

康王的怒火被攥在她掌中,连火星子都碾灭。萧延徽既觉得难受、上不来气儿,又因为对这个人实在喜爱、又实在别无他法,只好再度忍耐:“……好。”

顾棠徐徐松手,转头跟宗飞羽道:“你带我的亲卫到交界之处寻找岳指挥使,言辞客气一些。如果没找到,也不要惊动别人,悄悄回来。”

“是。”宗飞羽气若洪钟,干脆地应了一声,转头出去。

她的亲卫是一队玄甲轻骑,铁甲玄黑,上面刻有顾棠所持令牌上的那副金犼斗蛟图样,跟康王亲卫的应龙镇海图两两区分开。

宗飞羽领人出了指挥所的大门,点齐马匹之际,藩镇的一位属官却拦在面前,带着人挡住她们,道:“没有指挥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出凤关。”

宗飞羽闻言冷笑,将身份腰牌亮了亮:“我乃右都督亲卫长宗飞羽,这是副帅之命,尔等岂敢阻拦?”

“副帅?”属官及兵将们互相对视,虽没有当众嘲讽,但话语中略露轻蔑,“我们看见了,副帅可是跟着康王的那个年轻人?她不过二十出头,年轻至此,懂什么领兵作战、什么刀剑无眼?这等战事,凤阁竟安排一位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宗飞羽面沉如水,多年打铁务农的臂膀肌肉紧绷,甲胄的覆面之下,那双眼睛阴沉乌黑。

她视顾棠如义母,尊她为自己的座师,听到此人口出狂言,禁不住反手握了握背上带着的那杆长枪。

“指挥使早有命令,康王殿下率军至凤关,一定等她回来再行商议。”属官抬起手,虽拱手行礼,态度却敷衍,“请你回去吧,就算你家副帅亲自来,我也是同样一句话,战场危险,她还是等着分摊军功给自己镀金、安安静静地高升吧!不要再添乱了。”

“依你们所言,年轻,就不值得信任?”

拦着她的众人大笑,笑了一阵才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个扎实的练家子,连这等道理都不明白?年轻的丫头哪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哪有排兵布阵的本事,要我说,她自己的武功八成都不如指挥使麾下一小卒!”

“不知你的主子是何处的高门大姓、哪里的名门贵胄啊?是姓宋、还是姓韩?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冒领军功、龟缩于人后,还对指挥使指手画脚,谁人不知这凤关重镇,皆是我们一力守卫,一年下来,遭逢百战,你们上面的人,连一粒粮米都不曾支援,还朝我们要粮要兵。”

这些人对朝廷积怨已久。

“我也不怕得罪你们,有本事就撤了我们指挥所的职,把我们都斩了,等到鞑子长驱直入时,我看世家姥娘们还吃不吃得下饭……”

宗飞羽性格沉稳,虽紧握长枪,却没动手,而是目露寒气地再次争辩:“我主并非你们想的那样,她是……”

“她是谁?”有人打断道,“除了有恩于指挥使的顾太师,我们谁的账都不买!可惜帝师已被贬黜、逐出皇都了,世上为我等请命的高官,再无一人。”

宗飞羽的话说到一半,听见这句后又瞬间顿住。她在脑海中确认了一下自己听到了什么,诧异地看着这些人。

“你回去吧,快回去。”众人起哄道,“外面危险,别吓着你这个亲卫官了。”

宗飞羽在马上不动,问了一句:“顾太师?”

“没错。”

京中多是帝师的政敌,否则岳指挥使也不会军功无数,却升不上去。这么多年下来,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着,你能把顾太师请来?还是能把她官至侍读学士的二娘请来?嘁。”

皇城与边关信息差太大,这里的人才知道帝师的小女儿被选为状元,又升任学士、封鸣岐亭侯。对她上次救康王之事,略有耳闻而已。

宗飞羽的神情更古怪了:“你们真不知道,副帅是谁?”——

作者有话说:在电脑前码字坐久了,不能跟猫对视。对视超过三秒,猫就会走过来踩我的键盘,并坐在我的手背上。

……非常坏的。

人好猫坏。

修了一下错字。

第64章

顾棠在指挥使司喝茶等人时,隐隐听到喧闹之声。

她看了一眼萧延徽,见她未曾发觉,便不想声张,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出去。

刚踏足至宗飞羽身后时,便听见众人的言论和宗飞羽的疑问。

她才出现,一众属官便先近距离见到了她。之前大军入镇时,众人只是远远观望一眼,只能看清她的年龄和大概轮廓。

顾棠一身劲装战袍,银光甲在白昼中闪动灼目。她没有戴头盔,高马尾,一道鲜红发带掺在墨发间,随微风扬起。

这位少年将军,着实英武潇洒、美姿仪。

宗飞羽还未开口,便发觉面前几人眼神久久不动。她回身一望, 拱手低头道:“顾帅。”

顾棠走过来时已经听见她们的对话, 这时也就并不多问,开口道:“在下顾太师之女顾棠, 字勿翦。亲卫官是奉我的命令前去寻找岳指挥使,请诸位不要拦阻。”

她言辞客气,态度温和,跟萧延徽军中将领完全不同。

从宗飞羽说“顾帅”那两个字开始,指挥所的众将便面面相觑起来,心中疑窦丛生——京中岂有第二家姓顾,不是说帝师跟圣人不睦,抄家罢官,顾二娘虽状元出身,但也多被为难么?

这些疑虑在顾棠开口时被打散成一团乌云。几人都不言语,只是目光凝聚在她身上,为首之人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反问:“你有何证据?”

……头回听说我要证明我妈是我妈的。

顾棠也跟着愣了下,随即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若是不信,待岳指挥使归来,认认人就知道了。我是西征右都督,有什么必要欺骗你们?”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长相被各个门阀士族夸赞“神童妙女”,不过小时候顾棠只想在母亲的荫蔽下混日子,长大后声名渐消,当时还有不少人感到惋惜。

这张肖似帝师的脸就是防伪,还要怎么证明?

属官们的目光依旧盯着她,渐渐让出一条道路。她们身后的兵将也跟着向两侧分开,有些人大着胆子抬眼去看顾棠。

顾棠亦不追究,任人窥视。宗飞羽再次行礼后,率着一队亲卫快马而去。

此刻天气晴朗,路途上应该不受影响。以宗飞羽身上“风驰电赴”的技能,以常人120%的速度行军前往,应当今日就能找回岳指挥。

顾棠望着她离开,回身欲走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顾二娘子!”

顾棠止步,听见其中一人问:“太师……今年已有六十了吧,不知身体可好。”

“六十一。”顾棠道,“母亲身体康健,有劳挂心。”

她最近收到的家书虽然没被皇帝拦截,但内容也多是报喜不报忧。顾棠能理解母亲和长姐的意思,她孤身一人在皇都、又随军出征,问候母亲的书信中,也照样只提及喜事,免却她们担心。

后面没有人再问了,而是目送着顾棠离去。等她的背影消失后,这些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是顾太师之女。

“将军得知是恩师之女,恐怕就要不得不倾力相报了。”

“可是凤关也已经千疮百孔,勉力维持百姓留守来做后勤,着实没什么能支持她的。”

“这话就算小顾大人相信,恐怕康王殿下也不会信的。康王来此,我们跟指挥使本就是背水一战,不是提携高升,就是兵败问斩,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天际擦黑,在阴沉的乌云凝聚下,岳凌川的人马在暴雨之前回到指挥所。

她由宗飞羽请回,身上甲胄斑驳,鬓发微白、风尘满面。岳凌川先是得知了康王大军抵达、随后又听到顾棠为副帅的消息。

她精神大振,心中喜忧参半。夤夜回到大堂中时,见烛火燃烧近半,蜡泪在烛台下积累凝结。而堂中的主副帅两人,依旧坐在原位等候。

康王一身金铠,面庞微有怒色,眉宇紧皱,显然对她如此办事很有意见;而顾二娘子静穆沉默,神姿高秀,在她迈步进来之前,早几秒先望着门口。

岳凌川向康王行礼,口称殿下,行了礼后,却没有跟康王说话,而是向顾棠半跪下来,眼中熠熠如星:“十五年前顾园中,二娘子年幼便超逸过人,今日重逢,神采更胜。”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将长长叹息:“一别皇都十五载,凌川还未老眼昏花之时,能见此一面,于愿已足。”

岳凌川,字骏极。她劳苦功高,年纪比两人都大,常以本名自称,可见谦逊。

顾棠起身搀扶她手臂:“将军太多礼了。”

此刻大堂外雨声忽落,随着雷鸣而响起。顾棠抽回手瞥了康王一眼,萧延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和疑虑,在她开口问罪前,顾棠抢先道:“我跟殿下候你已久,凤关重镇,你能料理到这个地步,待王主凯旋,定为你请功封侯。”

这句话一冒出来,把萧延徽问罪之语猛地逼了回去,她喉间一噎,递给顾棠一个眼神“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顾棠却不回应,接着道:“还请将军如实相告,这里还有多少兵将粮草可用,如果凤阁将其他地方囤积的粮仓运过来,道路可通?能不能输送辎重和马匹。”

她强行进入正事,把萧延徽生气的环节给忽略掉了。

萧延徽虽然不太满意,但也很想知道顾棠问的这些内容,故而没有打断她。

岳凌川对顾棠道:“若是别人,卑职或许还有保留。但二娘子询问,我便直言。凤关、泰宁,多年守边,早就是人力不足、兵马消耗得十分困乏。为了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危,这里的一兵一卒,都不能调用。”

“城中百姓事小。”萧延徽道,“杀敌取胜事大。若不计损失,你能不能……”

顾棠用力地踩了她一脚。

这一下好痛,萧延徽差点叫出声,转头怒视她。顾棠看了一眼门外的暴雨,冷笑:“你虽没淋雨,脑子却能养鱼。”

萧延徽被刺得次数太多了,她面无表情道:“你为人谨慎,殊不知兵法有云,兵贵胜、不贵久,一旦迁延时日,物力消耗更严重,不能速胜,会拖垮大梁的。”

“这只是你的理由之一吧。”顾棠道,“你要以战养战,所以习惯速胜,缴获粮饷辎重扩充势力,依赖于此。想要通过这个方式增加财力,以备日后登基。”

“顾勿翦,你把我想得太——”

“你既然说了上一句,就知道兵贵胜、不贵久的下句是什么。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顾棠不留情面地道,“止戈二字,合起来就是武。没有黎民百姓的土地,夺回来,也没有用。”

萧延徽望着她半晌,沉默不语。

门外隐隐雷鸣,闪电穿云,照着人的眼睛。

这段没有言语的对峙中,闷雷、暴雨,彼此嘈切的呼吸声,错综而响。片刻后,萧延徽道:“你说得对。”

顾棠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达成共识,她再看向岳凌川时,这位老将军面露震惊之色,连跟着她的两个属官也呆若木鸡,看着顾棠的眼神相当诡异。

她竟然能……

控制康王?

连康王殿下的亲娘、当今帝母,也未必能控制康王!

她们的眼神太明显,萧延徽“啧”了一声,皱眉扭过头。顾棠故意轻咳,语气舒缓道:“将军,我们仔细聊聊吧。”

岳凌川如梦方醒,道:“理应如此。”

这个台阶过渡的太生硬了,但好歹也是顾棠递了一下台阶。

萧延徽虽然不爽,却还暗自记了一笔账。于是在几人商谈之时,顾棠突然听到一声提示。

好感度+1,【四皇女-萧延徽】好感度已达90,解锁关系“生死不渝”。

将一位剧情人物的好感提升至90 。 ( 90/90 )

周常任务二已完成。武力+1,政治+2,获得可选择的抽奖机会1次,可在点击抽取后的五次结果中进行选择。

嗯?奖励跟平常的周常不太一样。

是因为这个任务比较难吗?

顾棠发散了一下思维,不知道夜御十男跟这个比起来谁比较难……停、停,快住脑,不要黑的白的全都想成黄的。

她只走神了一秒,随后看了萧延徽一眼。康王面上冷漠,看不出刚刚加了好感度的样子。 -

顾棠在岳凌川口中,得知了许多情报。

“这么说来,两部还纠集在了一起?”顾棠翻阅了这一年左右凤关镇的抵抗交战记录,“黑狼王的骑兵出现过多次,她们一直有人驻扎在漠南草原。”

“正是。”岳凌川道,“上次康王殿下巡视边关时,双方冲突间骤然作战,王主砍下黑狼王长女亲信的首级,逼退了她们,大约有三个月,这群人都没再出现过。”

萧延徽听到这句话也没显得多高兴,她看了一眼顾棠,心中暗想,也许并非是因为我砍了她亲信的首级,说不定是因为勿翦。

顾棠却没多想,问道:“联姻既然没成,她们是以什么名目来往借兵的?”

这会换岳凌川感到讶异,她迟疑道:“没成?”

顾棠愣了下:“成了?”

白狼王,你的儿子不是在我手里吗?

岳凌川纳罕道:“副帅为何觉得没成?在王主回京后不久,黑狼王长女就跟白狼王的鹰君成亲了啊。”

顾棠:“……”

难道阿塔里不是……不对,他通晓医术、识文认字,不仅认识鞑靼语,还多少会一点汉文。这样的儿郎,绝非普通人家出身。

而且他的名称前缀是库丘林之子,以顾棠近些时日的了解,库丘林就是她们信奉的狼母,是一位神明,经常用作对狼王的代称。

顾棠沉默了好半天,冒出来一句:“那个鹰君,是从哪里找到的。”

岳凌川更为奇怪:“自然是被寻回的,据说被找到时,吓得够呛,头部受伤,记忆全无。漠南草原那边常有人谣传是康王殿下掳走了他,才吓成那样,派去那边的卧底暗报中提到……咳。”

她修饰了一下言辞,但军伍中人,说话还是不怎么会拐弯:“当时鹰君差点被我军凌|辱,所以黑狼王的长女暴怒,结成契约,去而复返,今年屡犯边境。”

顾棠愣愣道:“凌|辱?”

萧延徽眉峰紧锁:“我?”

静滞数秒后,康王大怒:“贼子污我声名!本王什么时候凌|辱过她们的鹰君了?见都没见过。”

顾棠难得为她说话:“就是就是。”

谁知萧延徽瞥了一眼顾棠,下一句是:“这事儿若是落在她头上还差不多。”

顾棠立马扭头道:“你心里就这样看我,你送的人我动也没动,我在大事上什么时候贪恋过美色?她们为什么造这种谣,你军中时常掳掠男子,淫|谑取乐,这样谣言才会盛行。”

“掳掠男子是犒赏军士的,本王一个也不稀罕用。”萧延徽心气高傲,很少用这种人泄|欲,“这分明是栽赃于我。”

两人说完,不知道为什么,彼此都有点奇特的心虚。

顾棠是在场唯一认识鹰君、识破阿塔里身份的。而萧延徽则质疑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作风,怀疑真是她军中风气不正,才会被造这种谣。

顾棠最终道:“这完全是不实谣言,据我看,那个嫁过去的鹰君也是个冒牌货。”

岳凌川匪夷所思:“冒牌货?可她们的骑兵搜寻了三天三夜,除非此人已死,怎么可能找不到。难道说……”她又忍不住看向康王。

萧延徽脸色一黑。

顾棠赶紧道:“我是说,她们可能只找到了一具尸体。所以……那个嫁过去的鹰君才会记忆全无,这是为了让黑狼王的长女继续跟我们过不去、尤其是深恨康王殿下。”

岳凌川思索道:“言之有理。”

“没有证据,先按下此事……”顾棠说完顿了一下,看了看掌心,她其实不算没有证据,大活人就在她手上,但她答应过阿塔里,如果用他来打破这个谎言,阿塔里的余生也就尽毁……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真正的鹰君连颗守贞砂都没有了啊!

要说淫|辱……可能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暴雨如注之中,在屋檐下做疗伤药的阿塔里打了个喷嚏。

嗯?是某人在想我吗?

阿塔里望了一眼时间,已是午夜,顾棠商议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将准备好的药物列在面前,嗅了嗅气味,确认各个的功效。

他心中认定了自己的妻主,但阿塔里却不能在那个院子里,像中原郎君一样安静地守着一方狭窄天际。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个使命,已经逃避了太久——

作者有话说: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孙子兵法·作战篇》

岳凌川,字骏极。来源→嵩高维岳,骏极于天。诗经里的第一首第一句。

这本起了好多喜欢的名字,直接拿来给真人起名寓意都很好。 [狗头叼玫瑰]

补充个背景小设定:古代常用的补字是“子”或者“之”,以及排行,譬如孟德、伯夷、叔齐。本文私设去掉了“子”这个补字,以及排行补字(因为孟仲叔季里包含有性别代称的字,很不好用),保留了之。比如韩观静字迅之。增加的补字是雌。宋坤恩字雌凤里的雌是常用补字。

虽然只是小设定,但完全不注意的话世界观会显得假。以及上古母系到古代女尊的演化也稍微写了一笔。

男性名没那么讲究也是为故事服务的,就像古代男尊会给女名起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名字一样。温大人的弟弟温贵君叫温惜卿(爱惜、怜爱)、她本人叫温清晏。 (海清河晏)

这世界除了我没有人记得温大人的字了,她字景平。皇帝不记得,但我起了。 [好的]

第65章

在凤关镇是进军前为数不多的休整机会。

顾棠手里还有一个五选一的抽奖机会, 她回到自己的临时居所后,打开盲盒功能。

盲盒图标出现在眼前,上面显示出次数5/5,可以在这五次里选出最需要的东西。

顾棠一口气地连点了五下。

五张卡牌从盲盒机里吐出,散发着不同的浅浅光晕,随后一齐翻开。

忆人言·鹦鹉笼(稀有)

……怎么又是这个可以让鹦鹉学会任意人话的笼子。

顾棠只看了一眼名字, 就挪开目光往后看。

锋镝悬秋·剑(奇珍)

被动效果1:持有此物品时, 造成的伤害增加20%,剑刃跟其他兵器撞击时, 有5%的概率损伤对方兵器。

好好好……出武器了!

她手中虽然有陛下所赐的尚方剑。但这把剑代表着皇权,她拿来牵制康王、强化权势,已经算是尽职尽责。用尚方剑杀敌,那就有些行为艺术了。

别说崩了刃、伤了剑坠,光是这个行为, 都够参她的。

有锋镝悬秋出现,这次的五选一就算很够本……她接着往后看。

问春心·玉佩(优秀)

加魅力的……不需要。

蓝颜授衣谱·图册(优秀)

被动技能:阅读此物品后,增加对异性身体的掌控, 每亲密一次,格外加2到5点好感度。

这是……

卡牌上画着图册的封面,依稀见到朦胧的轮廓……春宫图册?

要是没有其他物品, 不慎抽到,那看看也无妨。但此物并不实用, 除了几个重要剧情人物的好感, 其他人的好感度她也不是很在意。

虽然对内容有些好奇,但想来这些图册都大差不差,跟她家里的什么狐男报恩图、灵君寻春录,应当没什么差别。

刚看到最后一件物品, 亮晶晶的橙光就差点闪到顾棠的眼睛。

太虚回声·典籍(绝品)

效果:可在典籍内查询万物的详细资料。

短短一行字……伴随着极其闪亮的橙光。

顾棠对着它愣了半天,又看了一眼锋镝悬秋剑,心说对不起了,虽然我很需要武器,但是这个……它看起来实在太诱人了。

卡牌上画着一本小册子,顾棠选中这件物品后,一本薄薄的书册落入掌中。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典籍,只有人的巴掌宽,跟顾棠随身记载东西的那个小本本差不多。封面写了“太虚回声”四个字。

忍痛放弃武器,自然要立刻验证一下它的功能。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临时居所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查询。唯独比较眼生的,是阿塔里的东西,两瓶新做的外伤药。

顾棠看了一眼摆在很角落的药瓶,尝试在小册子内写了一下此物,却并无反应。她想了想,又简笔画勾勒出瓶身。

典籍似乎重了一点。重新合上书册,再打开时,里面出现了几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查询物品为:致幻剂。

药效猛烈,由各个致幻草药混合而成,内服、外敷,均有效果。可使人产生幻觉,请在制作者指导下使用。

顾棠:“……”

她沉默地走近几步,将其中一个小瓶子拿起来。上面用汉文和鞑靼文字双语写着“金疮止血散”。

金疮止血散的配方是什么,顾棠虽然不知道,但这是止血解痛的名药。阿塔里偷偷随军跟过来,又是马医,他准备这种药物很正常、不会有人怀疑。

顾棠打开了塞子,嗅了一下里面的气味。就在这时,阿塔里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不要闻!”

顾棠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胡郎立在门口处,挨着门框。他洗濯沐浴过,微微湿润的金发散开,穿着包袱里携带的新衣——是一身更符合他身份的衣服。

漠南草原温差极大,即便是仲夏时分,清晨和夜晚也寒冽无比。他穿着特意洗过、保养过的雪白羊皮袄,整个人扫去尘灰,看上去英俊清爽,跟所谓的“行商之子”全无干系。

顾棠看着他没开口,阿塔里道:“味道很冲的。”

她扫过对方全身上下,晃了晃手中的药瓶,问:“这是什么?”

阿塔里本想回答金疮止血散,就像他贴在药瓶上的那张纸一样。话未出口,他蓦然想起在梁朝皇都的某一夜,见到顾棠为她随身携带的扇子淬毒。

那种淬毒药剂的气味他闻到过,若这是顾棠自己做的话,那……

短暂的思绪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唇瓣微动,说:“上面……不是写了吗?”

顾棠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道:“你今天的打扮跟平常很不一样。”

阿塔里注视着她,眼神竟不躲闪,而是反问:“是不一样,你要我服侍你吗?”

她没有回答,伸出手捧起他的脸:“金疮止血散?”

顾棠隐隐能听到对方陡然一紧的心跳声。

他做致幻剂到底要做什么呢?这个答案她必须知道。

这疑问的五个字让对方血流速度加快,手指微微拢紧。下一瞬,男人突然伸手抢夺她掌中的药瓶,动作极其敏捷。然而她却似早有防备一般,转腕错身,让胡郎抓了个空,另一手却稳稳钳制住他的侧腰,掌心紧扣住男人劲瘦的腰身。

“你——”

这个字还未落地,顾棠便用随身携带着的那根牵引绳捆住了他的手,随着她掌心一推,绳子跟着缠绕在男人的手腕上,简直就像是一只展翅的金丝雀,一不小心便撞进她的网里一样。

金丝雀在笼中急得叫起来:“放开我,这不是给你做的,这是我拿来……”

顾棠的指腹抵上他的下唇,带着一丝茉莉花香的气味。阿塔里本能地舔了一下,舌尖卷过唇瓣和她的指尖。

微微的甜,唤醒了他在刑讯间观看她审问俘虏的记忆。

是她手里那种能让人知无不言的、奇怪的药。

阿塔里意识到时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她伸手过来就舔了一下啊!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顾棠也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湿漉漉的指腹,忍不住笑了笑:“我有点相信这不是给我做的了。”

阿塔里:“……”

胡郎用力咬了一下唇,唇肉上马上透出殷红的痕迹。他对自己很生气。

“那这是给谁做的?”顾棠问。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反正不是拿来害你……给黑狼王长女。”

前半句很硬气,后半句变得委屈。

“你要回去?”顾棠皱眉。

她虽然答应过阿塔里送他离开,可那也是战事结束后,他在这个时候回漠南草原、再嫁给那个残暴的未婚妻主,岂不是羊入虎口……

而且此刻他的未婚妻早有一个冒牌货陪在身边,到时候真假鹰君说不清楚,还不知道死得是谁。

“……我是要回去。”阿塔里道,“今夜收拾好东西……马上就走。”

“嫁给你那个未婚妻?”顾棠下意识地问。

男人咬牙沉默,脸色变了好几次,吐出一个字:“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数秒。阿塔里先受不了,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床榻,连连深呼吸,像是要被压垮一样。

“你连守贞砂都没有,怎么嫁给她。”顾棠问。

“……说不定我有呢。”

他怎么可能有?谁家郎君幕天席地的野战过、然后搞了又搞还能留下,她又不是性无能。

顾棠将阿塔里的右手从绳索中抽出来,攥着他的手腕,将衣服卷上去。掌中的手臂往回抽了一下,却被按死在她掌中,衣袖翻开,露出小臂——

一颗鲜红的朱砂。

顾棠:“……?”

不是吧,你真有?

她眼眸微微睁大。目光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又抬眸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好半天才说:“这是什么?”

阿塔里道:“守贞砂。”

顾棠微恼:“你当我傻是不是?”

她说着指腹要摁上去,阿塔里忙道:“不要揉,会掉的!……我好不容易才弄得这么像。”

“什么冒牌货。”顾棠难以理解地喃喃道,“先是冒牌的鹰君,然后是未婚夫冒牌的守贞砂,那位大狼主看起来就这么好骗么?”

他软了声音,更委屈了:“……你抓得我好疼。”

顾棠稍微放轻了一点力道:“你弄这种东西干什么,现在回去嫁人已经晚了。”

“我也不想回去,比起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残暴的女人,我当然更想嫁给你!”阿塔里抬眸看着她,蔚蓝的眼中水波晃动,“你们都觉得是我母亲引诱黑狼王、骗她们以姻亲结盟、攻打梁朝,可是这件事原本是黑狼王先提出的。”

他一口气说下去:“她的长女是最善战的女儿,这几年都常常南下、在我们部落中借牲畜粮食,胃口越养越大……我不仅要回去,还要杀了她。”

起码在阿塔里眼里,这些话就是事实,他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顾棠道:“你觉得她死了,就能停止战事,让双方各退一步?”

阿塔里想了片刻,说: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享乐。那片故土不爱我、母亲也并不算珍惜我,在你身边很幸福。可我想到如果我一早没有逃跑、而是刚开始就下定决心毒死她……也许这场战事就不会发生、你也不用离开京城,来到这个不安定的地方了。”

“你会死的。”顾棠看着他道,“无论你是否得手,都活不下来了。”

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阿塔里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那一刻,他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那你可以吻我吗?”

顾棠道:“这是临终遗愿么。”

“你觉得是就是。”他说,“还是你讨厌我,觉得我恶毒……”

他话音未落,顾棠便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唇。残余的茉莉气息沾在唇上时,阿塔里热烈地深切回吻,水声啧啧作响,交杂着他一霎急促的喘气声,胡郎用舌头追逐着纠缠她、恨不得让她把自己彻底吃下去、吞进肚子里。

每一根血管、每一丝头发,每一秒飘溢混乱的思绪,都想要被她拥有、嚼碎,他好想让自己融入进顾棠的身体里,成为这个女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一部分。

顾棠的手指放在他脑后,适时抓住男人散落的金发。她低声道:“再亲就要……”

他喘着气打断:“那你就要吧,我又不是不给……”

顾棠:“……”

她其实想说,再亲你那颗假的守贞砂就白点了。

这人怎么这会儿又把这一茬儿给忘了,他这样真能做个同归于尽的毒夫吗?

顾棠掐了他一下,将对方的弱点拿在手中。阿塔里被迫清醒了一些,听到她说:“那你的贞洁不要了?”

他没细想,疼得倒吸一口气,觉得她的手掌里都是行军练武的茧,攥着疼,但是又微妙地有点舒服。

“什么……我哪有贞洁……?”阿塔里下意识回答。

说完才记起他真有一个新的贞洁。

意识到这一点后,胡郎马上蔫巴巴地低下头,像是一棵没晒够阳光的景观植物。他的心滚烫一片,把五脏六腑得温得热乎乎的,像有一股劲儿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不能被她吃掉……不能被她当做泄|欲的对象扑倒……还要装什么该死的、纯洁的贞洁烈男。

阿塔里有时候会觉得顾棠这么冷静的女人真的很讨厌。

“别灰心。”她松开手,明明隔着衣服没有碰到实际的躯体,却还抬指慢吞吞地在他脸上抹了抹,就像她手指间确实被弄脏了一样,“这不会是你的遗愿。”

这个动作有点羞|辱的意味。

阿塔里该生气的,他应该立马像第一次被她戏谑玩笑那样气得恨不得反手抽她,但现在却忍不住动了动喉结,目光追逐着她的手指跑偏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

“你难道不想放我走?”阿塔里想要争辩,“我回去完婚也不会跟她发生什么的,那瓶迷|幻|药可以让人产生那种幻觉,那种……哎!”

顾棠当着他的面打开药瓶,尝了一粒。

阿塔里瞳孔地震,呆呆地看了她半天:“……那种……洞房了的幻觉……”

顾棠上次触发颠倒春梦的技能后,就免疫迷幻类药物、免疫醉酒,而且还有20%的毒素抗性。她吃这玩意儿一点效果都没有,跟糖豆一样。

“有点难吃。”她真诚评价,“这个不含毒素,这么说,你还准备了别的毒药?是打算在完婚当夜,先让她产生幻觉,但伺机毒死她、或者干脆就拿你那把匕首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