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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甫落,江宗主就变了脸色:“哦?依你的意思,是我们故意泄露消息,栽赃陷害你们长老了?”

年轻修者顿时愕然:“不是,我可没有这样说,是江宗主你……”

“郑贤,还不闭嘴?!”真庭长老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各宗主、长老议事,岂容你在此放肆!还不向江宗主赔罪?”

“长老?”郑贤不可置信地看向真庭长老。

为什么要让他赔罪?他明明没有说错。分明是江宗主记恨他们城主,因此趁机向长老发难,想要让他们玉龙城难堪罢了!

要说赔罪,该道歉的那个人,应该是江宗主才对!哪有人这么青红皂白污蔑人的!

郑贤既愤怒,又委屈,只觉得玉龙城的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摩擦,心中格外不快。

江岚冷哼一声,又说:“呵,看来这位小友不觉得自己有错。很好、很好!可见你们玉龙城之人当真个个都是目中无人!连本座也不放在眼里!

“如此目无尊长,藐视前辈的逆徒,将来保不齐又是另一个练飞宗!”江岚眼神一狠:“那么今日,本座就替你们玉龙城,除了这个日后大患!”

话说完,他掌心凝力,即刻向郑贤打出一掌!

郑贤:“!”

“慢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浑厚的灵气消解了江岚的掌劲。江岚即刻扭头看了过去:“柳宗主,怎么,连你也要跟我作对么?”

流霞仙宗柳宗主淡定地收回手,说:“我无意掺和江宗主与玉龙城的恩怨,但眼下并非是清算你们双方私仇的时候——魔头破阵在即,一切以修真界安危为先。”

江岚阴沉沉地盯着他。

柳宗主任他盯着,然后摆摆手吩咐道:“各宗议事,其余弟子都退下去吧。”

“是。”

……

见其余门派的随行弟子都一一退下,郑贤不禁看了看自家长老:“那弟子也……”

“快滚!”真庭长老冷着脸:“自己去戒堂领罚!”

郑贤不敢不应,低着头缩着肩膀离开了。

……

见各宗弟子被支走,江岚重重“哼”了声:“好一个爱护后生的柳宗主,真是教人‘佩服’啊。”

柳宗主一脸淡定:“自然比不上江宗主教导门徒有方——废话少说,还是谈谈正事吧。”

“没错,正事要紧。”扶摇门沈移山附和道:“众人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法阵的所在之处,并且在那魔头破阵之前,先一步拿下神剑。”

“错了错了。”九合派李掌门道:“你们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法阵。

“神剑位于阵眼之内,若拿走了神剑,岂不是破坏了阵法?如此一来,异界的通道可要暴露了。”

江岚道:“那便在法阵之外,设下陷阱,守株待兔。只要那魔头敢来,我等便合力将其拿下。”

“既要设下陷阱,必然要先找到法阵的所在之处。”柳宗主道:“真庭长老,不知你是否还能寻到当年布阵的位置?”

真庭长老点点头:“自然。这点把握,老朽还是有的。”

“那好。”柳宗主率先站起身:“事不宜迟,诸位各自行动罢!”

*

当夜。

小瀛洲的某处山谷人影攒动。

无数正道修者齐聚山脚,又在几个时辰后,趁着天色未亮时匆忙离开。

他们来去匆匆,根本来不及注意,黑暗中早就有一抹黑色的影子潜伏在了深林暗处。这个影子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将他们布下的陷阱看了个一清二楚。

当山野重归寂静之时,黑影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眼那些人布下的术法陷阱,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继而抬脚一踩!

霎时,由无数正道修者所布置的术法,便如碎裂的冰面一般在顷刻间崩毁了:

“一群废物施展的雕虫小技,不堪一击。”

他冷笑着走入阵中,如墨一般浓重的黑雾从他脚下升起,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很快,这些黑雾便隐入清晨潮湿的土地之下……

*

又一次日落之时,边浪涯离开了海岸边停泊的小舟。

这回,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容貌与身份。他卸去了伪装,再次以“边浪涯”的模样现身。

黄昏尚未结束,他便一脸沉静地来到了和黑袍人、方潜龙约定的地点。

海风吹拂,他立在虚空之上,沉默地看了眼下方的法阵,然后迈步向前。他高声道:“时辰已到,你们,还不现身么?”

他的声音回荡四野,忽然,风骤然一停,四面山谷蓦地陷入沉寂。随后,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暗中潜伏的一众修者都愣了一下:“?”

“这人是谁?”

“……那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难道也是来抢神剑的不成?简直荒谬!不自量力!”

“他在哪儿喊什么?不会是在跟咱们说话吧?让咱们出去呢?”

“看上去不像……先别轻举妄动,再等等……”

“这还等什么等?一会儿夺剑的魔头来了,还等得起吗?咱们等得起,修真界和黎民百姓等不起啊!

“别等了!直接把人拉走,省得坏了咱们的计划!”

……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争论不休之时,远方天际忽然乌云翻涌!紧跟着,狂风骤起!

“嘘!——快别吵了,你们看那边!”

众人倏然一静,然后齐齐望向那片黑云——只见那黑云中电闪雷鸣,转眼间,便有人踏破云雾而出!

惊雷响彻虚空,边浪涯掀了掀眼皮,抬眸看去。

“哟,浮图山主可真守时啊。”率先走出来的是方潜龙。他嘴角一咧,露出一抹邪性的笑来:“竟然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

在他身后,黑袍人的身影悄然而至。

边浪涯面无表情。他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略过,继而往后看去,却没能见到想念的人。顿时,他眼神一冷:

“舒敛矜在何处?”

方潜龙“啧”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急什么,人不就在这里么。”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接着,相貌清俊的青年就被他从黑云中拽了出来。

“舍舍!”边浪涯急切地喊他一声,同时追上前去:“你无恙么?”

隔着一段距离,舒敛矜身影单薄。他默不作声地站在方潜龙身后,一贯冷漠的神态,和平常并无不同,只是所处的阵营,却在边浪涯的对立面。

听见边浪涯喊自己的名字,舒敛矜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嗯”了声,说:“无恙。”

确认舒敛矜所言不假,边浪涯略微松了口气。

“喂,叙旧够了吗?”方潜龙不耐烦地往前挡了一下,登时隔开了边浪涯和舒敛矜对望的视线:

“我说,是时候兑现咱们的交易了吧?”

边浪涯冷冷的看了眼方潜龙与他身后的黑袍人,进而抬掌聚力。紧接着,沛然掌劲猛地往下一拍!

“轰隆!——”

霎时,地动山摇!山川崩裂!

与此同时,埋伏在山谷各处的修者大感震惊:

“快啊,快启用术法!那人要破阵了!”

几声惊呼之下,众修者纷纷掐起法诀,可当他们念完咒语,却发现法阵周围根本没有丝毫变化!

“怎、怎么回事?”

“为什么术法不起作用了!我们布下的陷阱,为何会毫无反应?!”

修为高深的修者率先发现真相。他们大惊失色:“糟了,我们的术法被破了!”

……

正当众修者张皇失措之时,边浪涯打出的那一掌,在顷刻间化成龙形气柱,带着崩毁天地的气势,狠狠撞在了法阵之上!

神力与法阵符文相接,一时间摧石裂金,原本固若金汤、稳如磐石的法阵,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

闪烁着金色流光的灵气符文碎裂成无数片,扑簌簌地碎落下来,像是一场异常绚烂的光羽,转眼消逝……

边浪涯看着被自己亲手毁掉的法阵,眼睛眨也不眨。他迅速地捏起剑诀,双唇微启:“千江烟雨,归!”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道恢宏的剑光便从崩裂的地缝深处,猛然飞天而出!

银白的利剑划破长空,虚空上回荡着剑声铿锵,久久不散!

“嗡!——嗡!——”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眼中只剩下头顶那片灿烂的虹光。

舒敛矜也望着那把飞向苍穹的剑,他微微睁大的双眼中眸光闪动:原来这就是千江烟雨……这就是世所罕见的龙族神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不错……确实是一柄神剑……呵……

众目睽睽之下,边浪涯变换了个手势,随即,神剑便灵巧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再次回到主人掌中,神剑仍在震颤,仿佛在庆贺这场数百年后的久别重逢。然而它的主人却只是短暂地看了它一眼,就转过头面向远处。

“啪、啪、啪!——”

黑袍人抚掌而笑:“不愧是诛魔灭神的千江烟雨,绝无仅有的神剑,今时今日,我也算是见得‘真佛’了。”

边浪涯沉声道:“把人放了,我便将神剑双手奉上。”

“一手交剑,一手交人,理所当然。”黑袍人给方潜龙使了个眼色。

方潜龙会意,当即松开了舒敛矜,将他往边浪涯身边一推:“过去。”

舒敛矜向前走去。

他抬起眼睛,对上了边浪涯的视线。

第79章 背刺

视线相交之时,边浪涯阴沉的表情顿时变得温和起来。他朝舒敛矜伸出手,口吻中带着几分急切:“舍舍,过来。”

作为被拯救的人质,舒敛矜脸上无悲无喜,一如被挟持的当日,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局外人。

相比之下,边浪涯显得激动得多。他情不自禁地追到舒敛矜跟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舍舍!”他松了口气:“幸好无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舒敛矜脖颈上出现的黑雾打断了他:“慢着!”

黑袍人从舒敛矜的身后走了出来。他那身漆黑的长袍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将舒敛矜整个人笼罩住,仿佛对方依旧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个认知让边浪涯皱紧了眉头。他不禁紧握住舒敛矜的手腕,恨不得用上自己所有的力气,力道重得在舒敛矜手腕上留下几道指印。

见他如此反应,黑袍人冷声道:“人,你见到了;剑,你也该交出来了。”他瞥了眼边浪涯手上的千江烟雨,又说:

“还是说,你想毁了这笔交易?”

边浪涯脸色一沉,随即扬起胳膊,将神剑高高地抛了过去!

黑袍人立马伸手去接。

边浪涯便趁机打出一道神力,击碎了困在舒敛矜脖子上的黑雾锁链,紧跟着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另一边,黑袍人猛地借力跃起。他敞开的斗篷随风摆荡,霎时,黑云蔽日!

“哈、哈哈!千江烟雨,终于到手!”

伴随着黑袍人放肆的笑声,整个小瀛洲也陷入了猛烈的震颤当中!

在地动山摇之间,众修者大惊失色:“完了、全完了……法阵被破了……”

“这下要怎么办?真庭长老,难道修真界的浩劫真的要来了吗……”

“不、一定还有补救的办法的,一定还有的……”

……

“别慌!都别慌!”危机时刻,流霞仙宗柳宗主高声喊道:“请各位宗主、长老配合我,联手稳住小瀛洲地气!”

“柳宗主,我来助你!”沈移山沉着回应道。

其余长老亦纷纷出手:“我等也来协助!”

一时间,各宗修者共同施法,配合柳宗主阻止小瀛洲的崩毁。

可是,即便所有人都使出全力,却也无法修复断裂的地脉。不一会儿,这座山谷轰然崩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而在这些裂缝之下,一股磅礴的气劲猛地冲出!

“呃!——”

“啊!”

元婴期以下修者被无情震开,唯有几位长老与宗主仍在苦苦支撑,但他们眼看着也快顶不住了。

此时,有人惊呼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半空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闭合的裂口。那裂口像扭曲的蜘蛛丝,盘踞在小瀛洲上空。

隐约间,他们仿佛瞧见,有缕缕华光萦绕在裂口四周,似乎将其包裹其中。

修者们看呆了眼:“难道……那就是封印怨族的异界入口?”

只是如今入口尚未打开,众人感受到的,唯有源自于华光的清圣神力……

他们惊愕的目光从那道裂口,转移到虚空上对峙的四人身上。

“等会儿,你们看仔细了!那、那人是……潇然仙君?”

“我呸!什么潇然仙君,他是杀人叛逃,恶贯满盈,满手鲜血,如何称得上‘仙君’二字!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该死的恶徒!竟然和那名破阵的散修,联合魔族,夺取神剑!简直是罪该万死!”

他们同仇敌忾:“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杀?好啊,你去杀一个试试!”有人不满道:“那四人修为深不可测,先不说那三个生面孔,就说舒敛矜——试问,咱们这里,要多少人联手,才能擒住他?”

“……”

众人沉默下来。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舒敛矜修为已是化神,而那两个魔头显然也不是好惹的,至于最后那名散修……他们既然是同党,又岂是泛泛之辈?

即便集合他们所有人的力量,只怕也难以与他们相抗。

这个事实令人绝望。

他们不得不扭头看向在场对法阵最为了解的一个人:“真庭长老,眼下该如何是好?”

真庭长老则怔怔地看着高空上的那名“散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为何那人能这般轻易地破解万象归一?

为何神剑会听他号令?

那本是七百年前,封印怨族的神君之物,为什么……

真庭长老瞪大了双眼,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莫非,是神君再临?不、不可能的!

当年神君费尽千辛万苦,才封印怨族,他不可能会……

看到真庭长老骤变的脸色,众人心头一紧:“真庭长老?”

“该不会……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真庭长老表情凝重:“速速通知各门各派,联合抗敌吧——怨族,要现世了……”

*

舒敛矜微微仰头,同样注视着虚空的异象。

他眸光转动,心中了然:那恐怕正是方潜龙和黑袍人的真正目的——破坏万象归一,打开那道裂口。

他不禁好奇,那裂口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竟需如此大费周章?

舒敛矜回想起不久前方潜龙透露的话语——重塑……新世界。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想:方潜龙意图通过开启那道裂口,实现重塑世界的宏图……呵,有趣。

这无疑是个新奇的计划。

不过,边浪涯是否知晓这背后的深意?倘若他明白,又会以何种方式应对?

舒敛矜抬眸看向边浪涯的背影。边浪涯并未看到他玩味的表情,而是盯着落入黑袍人手中的千江烟雨。

“不错、不错,此剑威力不凡,确实当得起‘神剑’之称。”黑袍人看了眼边浪涯,笑道:“真遗憾,从今日起,它是我的了。”

边浪涯不疾不徐地哼笑:“是么。”

他看到神剑在黑袍人手中不安地震颤,仿佛随时都要挣脱陌生人的控制,重回主人之手。

边浪涯道:“神剑认主。即便你得到它又如何,它也不会臣服于你。”

“哦?”黑袍人挑眉:“浮图山主还想将它抢回去么?哈,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边浪涯:“净说废话。”

他不想再和黑袍人东拉西扯,当下便将舒敛矜往后推了推,说:“舍舍,你往后退一退,我来会会他,你……”你自己小心。

最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边浪涯便觉胸中一痛!

刺痛感仿佛撕开了他的血肉,折断了他的胸骨,又将他彻底击穿。

边浪涯闷哼一声,同时低头一看——只见血红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微微倾斜的剑锋血色淋淋,流淌的鲜血沿着剑刃滴落下去……

他不禁愣住,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逆鳞所幻化的利器,竟会刺入他的胸口。

边浪涯瞧着自己的伤口,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眨眨眼睛,往身后看去……他转动身,笼罩在他背影之下的,是最熟悉的面孔。

“舍舍?”

舒敛矜抬眼看过来。

“嗯。是我。”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还云淡风轻地应答了一声。那淡然的模样,仿佛捅出这一剑的人根本不是他。

边浪涯不能理解。他急喘一声,同时上前一步,单手抓住了舒敛矜握剑的手。

他用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舒敛矜,不死心地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仍是、要杀我……

他太过执着,执着到除了舒敛矜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因此,他也不曾留意,不远处的黑袍人轻轻动了动。

一团微小的黑雾从宽大的斗篷中落了下去,像坠入海洋的一滴水,很快就消失不见。

但没过多久,带着丝丝缕缕血色的魔纹,便在下方的山谷众悄然荡漾开来……

这时——

舒敛矜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对方抓得泛白的手背,扬唇轻笑:“为什么……我以为你知道。”他对上边浪涯的目光: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会杀你。从一开始,你就了然于胸。”

边浪涯的神色从茫然到震惊,接着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舒敛矜:“可我们明明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舍舍,我是你的道侣,我们……”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舒敛矜平静地打断了他:“何必自欺欺人,道侣身份不过是伪装,我从未承认过你,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短短一句话,彻底让边浪涯哑言。

他嗫喏着,看着舒敛矜的眼神,是希望被击碎了的伤心。接着,舒敛矜的下一句话,再一次让他如坠冰窖:

“再者,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又如何?当初别见月和南宫隐的头颅,我也是照砍不误。你甚至亲眼见过南宫隐的死状,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么?”

舒敛矜微笑起来:“如今看来……呵,和他们相比,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话音落下,边浪涯的脸色顿时煞白。

他怔怔地看了舒敛矜很久,久得双眼酸疼,眼眶泛红。

“哈、哈哈、哈哈哈……”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似癫又像痴的笑了起来:“是啊,你的个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哈,倒是我痴心妄想了,哈哈……”

他笑得很难看,眼珠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猩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而舒敛矜的眼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便挣开边浪涯的手,然后握紧剑柄,继而用力一拔!

顿时,血流如注!

“哗!——滴答!——”

汩汩涌出的鲜血将边浪涯染得一身血红,钝痛感从刺穿的胸口传来。他捂着胸膛脚步踉跄,脸色比上一刻还要苍白。

“唔……”

他不可遏制地又发出一声闷哼,喉间也涌上一股腥甜。当他看到掌心的血时,双目有刹那的失神——为什么,那一剑并未刺中他的心脏,可是心口却也开始发疼了呢……

边浪涯怅然抬头,他望着舒敛矜,看到自己溅出的血滴落在了对方白皙的脸上。

那一点血滴,就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衬出舒敛矜胜雪的肤色。而他那漠然的表情,更是在这一滴血的加持之下,蓦地变得妖冶邪性。

像是凛冬而来的无情杀神。

边浪涯看得呆了。

他恍惚了,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究竟在何处见过呢……

突然,边浪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数月前的万魔峰上,舒敛矜也是这般冷静自持,他带来比霜雪还要寒冷的剑气,对遍地魔族的尸骸视若无睹。

他独立山巅,任由魔族的血落在他的侧脸。

那是边浪涯第一次见他。

恍然间,边浪涯仿佛又回到了和舒敛矜初见的那日。只是这回,被兵刃相向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不禁长久地凝视着舒敛矜脸上的血点,然后出了神。

舒敛矜的个性,如他的剑气一般寒冷。他像是永不消融的冰雕,即便阳光普照,却也跟个雪人似的。

可这样清雪一样的人,脸上却溅到了他的鲜血。

热血落在白雪上,会让雪融化么?

那一片雪,也会沾染上热血的温度么?

边浪涯很好奇。他想要摸摸看。于是他伸出了手。

可当他将要触摸到那片肌肤之时,舒敛矜却眉心微皱着偏头躲开了。

边浪涯的手僵在了半空。

舒敛矜似乎因为他莫名的举动而感到讶异,但这份讶异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收回目光,然后和边浪涯错身而过。

边浪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方潜龙,瞳孔猛地一缩:“舍舍!”

舒敛矜没有为他停留。紧接着——

“啧啧啧,天呐,这也太惨了吧!”方潜龙捂着嘴惊呼一声,说:“先是丢了神剑,又被所爱之人捅了一剑,还否认了道侣的身份……自己念念不忘,结果‘爱人’根本心里没你……”

方潜龙心疼又受伤地捧着脸:“真是太惨了、太可怜了啊……呜呜,催人泪下,令人心碎啊!”

边浪涯血红的眼睛瞪着他:“闭嘴!”

方潜龙一副“大人有大量”模样,摆摆手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慢慢伤心去吧,哈哈哈!”

边浪涯眼中恨意更甚。

就在这时,舒敛矜来到了方潜龙跟前。他向方潜龙伸出手:“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完成,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方潜龙朗声一笑:“我是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说着,他往自己袖子里一掏:“喏,接着!”

红匣子被抛到高处,随后被舒敛矜稳稳地接在手里。

舒敛矜打开匣子一看,果真见里头放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而在丹药之下,还放着一张配丹秘方。

他的嘴角扯起满意的微笑,接着将红匣子妥善收好。他心想,这丹药最好是有效,否则,他一定亲手宰了祝恒那老杂种。

此时,方潜龙见他收下了丹药,便道:“所说丹药已经到手,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姓祝的老东西有所隐瞒,他并未将解除纵情丝的完整办法告诉你。”

“哦?”舒敛矜立刻问:“那么,他告诉你了?”

方潜龙单手比划着:“那当然了。当时我一个钩镰下去,把他半边耳朵给削了!又一个钩镰下去,立马就要割下他的狗头——他敢不告诉我么?”

他笑呵呵地说:“你身上的纵情丝,是以别见月的心头血为引子所制成的。因此,要炼制解药,也需要他的心头血。

“听上去有些麻烦,但祝恒确实小有手段——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别见月的心头血,继而制出了这枚丹药。”

舒敛矜偏过头看他,等他把话说完。

方潜龙又道:“若想让这枚丹药发挥完整的效果,彻底清除你体内的纵情丝,还得讲究一个时机——”他故意停顿一下:

“你必须,在纵情丝起效的时候,吞下这颗丹药。”

舒敛矜不解地“嗯”了一声。

“因为纵情丝发作之时,它便会凝聚丹田之处。而此药将直接作用于你的丹田,如此,便能更快、更彻底地消解纵情丝。”

听完,舒敛矜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

只是他表情依旧很淡,看上去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方潜龙说的话。

方潜龙也不在乎他信不信自己,只是很轻佻地冲他挑挑眉梢,建议道:“仙君准备何时服药?用药之时,仙君身边不能无人陪伴呐。倘若仙君没有可用的人选,那么我可以牺牲一下——

“仙君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我很乐意为仙君效劳哦~”

舒敛矜语气冷漠,并且对他翻了个白眼:“不必了。”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边浪涯。

短短几息的工夫,他终于听懂了、理解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舍舍并非有意背叛他,而是被小人威胁,逼不得已对他动手。其实在舍舍心里,也是不愿与他走向敌对的!

是的、没错!

一定是这样的!

错得不是舍舍,而是方潜龙和那该死的黑袍人!

那两个魔头是罪魁祸首,他们该死!

边浪涯认为自己想通了一切,于是看着舒敛矜的眼神也变得活泛起来。

他不禁心潮澎湃:“舍舍,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背叛我,你是被他们逼迫,不得不对我痛下杀手。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他说:“我不怪你,舍舍。这并不是你的错。该死的,另有其人。但是……但是舍舍,你为何不将此事告知我?你明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罢了,现在说那些也没有意义了……没关系,舍舍,一切都过去了。过来,到我这里……”

边浪涯迫切地呼唤舒敛矜的名字,只想让离开的心上人回头。但舒敛矜却不看他,而是径直往旁边退开了。

他事不关己道:“接下来,是你们的事。”

边浪涯又一次瞠目结舌:“舍舍……”

“真是够执着的——你还不明白吗?”黑袍人忽然上前,口吻中满是轻蔑与嘲讽:“他已然投入我的阵营,不再是你的同盟了。”

边浪涯立刻扭头瞪他:“是么?但只要杀了你们,舍舍自然会重回我的身侧!”

语毕的刹那,边浪涯眼中杀意涌现。他不顾胸膛重伤,手掌一翻,强行凝聚神力。

可当他蓄力要打出一掌之时,刚凝聚的神力却又转眼间消散!紧接着,他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手脚发麻发软,竟提不上一丝力来!

边浪涯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怎么……”

回应他的,是黑袍人的三声大笑:“哈、哈哈哈!”他道:“你何不看看自己的脚下呢。”

于是,四双眼睛齐齐往下看去——

只见一片浓重的暗红血雾从山谷中迅速向上爬升!很快,这片血雾升至半空,同时,隐藏在血雾中的禁制亦随之浮现!

不仅如此,从边浪涯裂开的胸口淌下的血液,正一点一滴地融入这漫天血雾当中,直至二者融为一体。

伴随着血液与浓雾的不断融合,二者无间断地接连在一起,形成一条锁链一般的血线,紧紧缚住了边浪涯。

边浪涯的脸色便愈加苍白。

最终,他无力地单膝跪倒,口中发出的喘息,竟是一声比一声重。

渐渐的,血雾的范围不断扩大,竟是几乎将虚空上出现的裂口层层覆盖!

血色遮掩了裂口上流转的华光。它像不断侵吞蚕食的野兽,逐渐将那团华光吞噬殆尽!

至此,那道裂口彻底显露无余!

饶是舒敛矜早有推测,但亲眼见到此景,他仍是感到惊讶:“那血……”他终于恍然大悟:“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异界的裂缝,竟然要用边浪涯的鲜血方能开启。

这就是所谓的,唯有布阵者方能破阵么?

怪不得。

怪不得方潜龙要与他合作——也是。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在边浪涯毫无防备之下刺出一剑,献祭他的鲜血呢?

舒敛矜在心中冷笑:哼,这一局,边浪涯输得也不算冤枉。

眼看着计划即将大功告成,黑袍人发出一声狞笑:“哈哈!我说过了!边浪涯,你没有机会了!这一次,我不仅要你死,还要用你的剑,亲手为这个人世送上‘大礼’!”

黑袍人大笑着,呵斥方潜龙往后退避,同时往前迈进一步——

他的黑袍随风卷起。他单手捏诀,法咒落下之时,虚空上响起一阵格格不入的嘈杂与喧哗:

“呜哇哇哇哇!主人、主人、救命啊、要出龙命了啊啊啊!——”

“天杀的老东西,你放开老子!老子要跟你单挑!老东西、我呸!我呸!老子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跪地磕头喊爷爷!!!”

“呜呜呜!亏我还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黑心肝的东西!我们主人拿你当朋友的,他对你那么好,结果你——”

“你们都闭嘴!吵死了!都没看见主人快死了吗!”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的四条小龙,便齐齐一静。它们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在片刻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声音:

“哇啊啊啊主人!主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主人!”

“不、你不是我们的主人!他那有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倒啊!”

“阴谋,这绝对是阴谋!”

“可恨的王八蛋,你伤我主人,我跟你拼了啊啊啊!”

……

四条小龙被黑袍人虚虚抓在半空中。它们叽叽喳喳,嘴里不停谩骂。黑袍人大概是听得烦了,于是收紧了力道:

“再多嘴一句,我立刻宰了你们!”

“……”

“……”

几条小龙略有收敛,但仍在不停挣扎。

舒敛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疑团:这几条小龙……也是边浪涯的灵宠?黑袍人挟持小龙做什么?

他的眉心紧了又松,然后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往旁边退开,渐渐地远离战圈——

从这些小龙出现开始,藏在他袖中的沧水便一直躁动不安,几乎要冲破他的禁制冲出来。

他不得不分神捏了捏袖口,又借着拢袖的动作,安抚地拍了几下衣袖,这才堪堪将沧水按了回去。

舒敛矜心想:看来黑袍人还有大动作,暂且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另一边——

边浪涯瞳孔微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维金、棠木、萤火、云垚……”

除沧水之外,他的其余四条五行龙兽……竟然都被……

陡然间,他面沉似水:“朱、沉,原来是你。”他一字一顿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作怪。”

“哈!”黑袍人终于不再遮掩,他笑着揭下兜帽:“呵,你可算是认出我了。”

宽大斗篷被一把丢开,藏在阴影处的面容也终于现出原貌。

那人身形瘦削,五官端正,看模样,像是一个清秀书生。然而此刻,他周围黑雾萦绕,气息森冷得像地狱爬出来的鬼。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春斓尊者,朱沉……

边浪涯曾经视他为友,他亦曾到浮图山做客游玩。他也赞赏过此人不为名利、潇洒自由、肆意豪情。

结果……

都是骗局。

呵,演得还挺好。

边浪涯冷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提问,四个人里有多少个人在演。

全都在演。

第80章 背刺X2

边浪涯确实没想到,为了破解万象归一,朱沉竟然演了一场长达七百余年的戏。

厉害。

可谓是“忍辱负重”,其心可嘉,是个人才。

只可惜,他瞧不上这样的“人才”。

“当日,你借‘品酒’之名将我引出浮图山,实则闯入浮图山,救走方潜龙。”

“浮图山向来与世隔绝,唯有你偶然一次到访,山中才有了第一位访客。你便是从那时起,盘算阴谋。”

虽然边浪涯遗失了七百年前的部分记忆,但此后的经历并没有忘记。当年,他意外路过人间,救下了被魔族追杀的朱沉,并将其带到一处灵山疗养。

他原以为朱沉只是普通的人世修者,没想到竟是狼子野心。

也算是他看走眼了。

“又猜错了。酝酿计划的开端,可比你想象中的要久远啊……久远到,我自己都差点记不清了……”

“有时我也会疑惑,多年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的计划……”

“千百年啊……我等了千百年,终于、终于走到了今日!哈哈哈!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朱沉的眼底爬满了癫狂的红血丝:

朱沉轻笑一声,又说:“对了,你方才说什么?千江烟雨不可能听我之命,是么?”

“哈、哈哈哈!那你就给我好好看着!看着我是如何用你的本命剑,解放被你封印一千五百余年的鬼幽怨族!”

朱沉厉声大喝,旋即将边浪涯的四条灵兽小龙紧抓在手。他目露寒光,五爪狠狠一捏!紧跟着,小龙们发出凄厉尖叫:

“啊!——”

“主、人!——”

“呃……”

尖叫声持续的时间很短,几乎在几个呼吸之后,它们便彻底没有了声音。而与此同时,小龙的身体被捏得扭曲、变形,最终……粉碎!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被捏碎的小龙先是化成了稀碎的粉尘,继而在半空漂浮、融合,接着像一团游动的风,径直朝着神剑千江烟雨的方向扑过去!

而此时,千江烟雨剑身一颤,竟也浮现了一层与那团粉尘近似的跳跃的光晕。

就在这时,朱沉掌下的黑雾缠上了由小龙化成的粉尘,并控制它,紧抓住千江烟雨的剑柄。

在被粉尘包围的那一刻,神剑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乖顺得仿佛重回了旧主手中。

见状,朱沉更是得意。他沉声一喝:“开!”

话音一落,神剑便轰然挥下!

“嘭!”

只听一声巨响,剑气击碎虚空,裂口彻底崩开!

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那道裂口正急速扩大,就像凌空劈下的闪电,占据了正片高空。

最后伴随着一声“轰隆”!

异界大开!

霎时,无数灰色的阴影从空间裂口奔涌而出:

“哇啊啊!出来了,老子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

“人间、人间……我们又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辈困于无相雪原一千五百余年,今日终于重见天日啦!”

“同胞们,别忘了当初将我等囚禁于此的罪恶源头!龙族,那最后一个龙族!”

“封印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便将那条臭虫碎尸万段!”

它们仿若游魂,在高空流窜、谩骂:“臭虫在哪里!”

面对漫天游荡的怨族灵体,朱沉兴奋得双眼充血。他张开双手,迎接着鬼幽怨族的回归:

“鬼幽怨族,我伟大的族人!昔日我族何等风光,人间、鬼狱、神界……何曾有人胆敢与我等相抗?”

“我们杀人、吃鬼、诛神,天地六界,本该就由我们主宰!”

“可偏偏,那本该被我族屠戮干净的龙族,不知又从哪里蹦出来一个该死的煞星!”

“煞星走了狗屎运,竟承袭所有龙族之力,得到比天界战神还要强悍的神力。他仗着神力通天,便目中无人,竟将我族赶尽杀绝!”

“无相雪原,那是他为囚禁我族而特意造出的荒芜空间!”

“一千多年前,他就是用这劳什子的剑,将我族逐出领土,封印于此!”

朱沉瞪视着单膝跪下的边浪涯,眼中重燃恨火:

“封印数百年后,我转生在人族体内,好不容易才促成异界通道的开启,可不料想,这煞星仍不放过我族,甚至布下法阵,永生永世不让我们得见天日!”

“现在!”朱沉高声喊道:“这煞星已经被我困住!伟大的族人,将他撕碎吧!以报千年拘禁之仇!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幽冷阴森的眼睛朝边浪涯瞪了过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数不清地怨族尖叫着,宛若万鬼哭嚎。它们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寂的死气。它们瞪视着憎恶的仇人,然后猛然俯冲而来!

“我要吸干他的精气!”

“我要喝光他的血!”

“我要吞掉他的神力!”

……

成千上万的怨族穿透边浪涯的身体。它们大张着口,宛若蝗虫过境一般,贪婪地吸走他的元气。

吸走元气的怨族每多一个,边浪涯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渐渐的,他便面如白纸,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栽倒。

朱沉看着他在怨族的围攻之下如此狼狈不堪,心中更是无比畅快。

“怎样,讶异吗?”他洋洋得意道:“想不通吧,为什么我会知晓连你都不记得的秘密。

“呵,那是当然的。因为当你全心全意封印无相雪原与人间的通道之时,我便在暗中窥视。

“你太专注,也太自负,以为无人胆敢窥探你。所以,你没有发现我,更不知道,我早已将你封印异界、镇压方潜龙的经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沉一面欣赏着边浪涯的丑态,一面道:“七百年前出现的这道裂口,很难处理的,对吧?

“为了让封印更加牢固,你以魂血为引,在裂口之外又施加一道禁制,防止我族同胞合力冲出通道。

“不仅如此,你还将自己的元神分割出一半来,其中的一部分被你附在千江烟雨之上,作为‘万象归一’法阵中,最为关键的震慑法器。

“万象归一是另一重保护。只要它存在一日,便无人能发现裂口上的禁制,更不可能找到裂口的所在。

“而此前你为了二次将我族重新封印无相雪原,已经耗费了不少神力,加上布阵所带来的损耗,你受创不小。随后不久,你又与方潜龙拼命搏杀。

“纵然方潜龙被你所败,可你也如风中残烛,根本无力再给他致命一击。当初,我原想趁你重伤之际,将你诛杀。可没想到……”

朱沉惋惜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竟然准备了后手——你分割出的剩余的元神,竟被你分化成五行龙兽。

“龙兽拥有你的部分力量。作为你的灵宠,它们又被你放置昙渊,看守方潜龙。

“不过令我感到讶异的是,此事过后,你竟遗失了二次封印怨族时的记忆。

“呵呵,那必定是你鲁莽地分割元神所遭受的反噬,如此结果,倒是正中我的下怀。”

“于是,我重新拟定计划,又经历多年隐忍,这才一步步将你逼到这般境地——

“先是利诱舒敛矜暗中行刺,再以你的鲜血破除裂口上的禁制,最后,用你的本命剑劈开囚禁我族的牢笼……哈哈哈,这些,就是我拟定的、完美计划!”

朱沉咧嘴笑起来:“怎么样,对我的解答还满意吗?”

“……”

边浪涯低声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发凉,破开的胸口从一开始的钝痛发麻,到现在逐渐失去知觉。

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脑子昏昏沉沉,而朱沉的声音像成群的蚊子一样在脑海盘旋,嗡嗡作响,不胜其烦。

……朱沉那厮……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屁话……丑得倒人胃口的死人脸,满嘴里喷粪,周围的空气都是他们这些阴沟里的怨族的恶臭……

这臭气熏得他头疼,疼得快吐出来……

为何会这般臭?

边浪涯拧着眉,心想,自己就是死,必定是被熏死的,而不是重伤而死。

忽然,他动了动鼻子。

不……并非全是臭的……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独特的气味……

边浪涯立刻抬起头,往那人的方向看过去。

在他模糊的视野当中,那人的身影依旧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眸里。看着对方挺拔如松的身姿,看着那张淡漠、冷静、又清秀的面容,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舍舍、是舍舍……他在看我……

可我太狼狈了,会脏了他的眼。

边浪涯这么想着,目光却仍是紧紧攥着舒敛矜。他的眼神像是留恋,从上到下地逡巡,仿佛要将那人的样子牢牢记住。

而在他无意识之时,他惨白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喊出了“舍舍”二字:“快走吧。”

怨族灵体特殊。它们会像雾一般散开,又会像云一般重聚,寻常修者所修习的术法,对怨族作用十分有限,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杀死。

也正因如此,当年别见月凌厉一剑,也没能完全除掉纠缠舒敛矜的那名小怨族。

可这些话,他没办法一口气说完。

所以,他只是用渐趋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快走、吧……人间、危险……寻一个、藏身之处……逆鳞,它会指引你……”

然而他面向的那个人却还是立在远处,并未有所行动,好似恍惚了。

实际上,舒敛矜既没有出神,也没有恍惚。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

是他刺出的那一剑还不够深,不足以令边浪涯清醒么?为何死到临头,他还让自己“走”?

呵,这是什么意思?

是怜悯他,还是嘲笑他从一个狼窝,跳入了另一个火坑?抑或是讽刺他,和恶人做交易,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总不至于,边浪涯当真关心他的生死吧?

这有可能么。

当初他杀死别见月的时候,那杂种万般挣扎,甚至反扑,还试图拉着他一起死。

而南宫隐口口声声说爱,但爱的是扶摇门的门主之位,觊觎的是别见月高深莫测的修为。

至于伪君子练飞宗……哈,卑劣小人,不值一提。

舒敛矜清楚地明白,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的存在,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他是工具、是可以利用的炉鼎,而从未是人。

所以,边浪涯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这人也只是妄图占有他。

身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除此之外,边浪涯不可能再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他想:这应当是我与他的共识。

可是……为什么边浪涯会摆出这副、快死掉却又一心系在他身上的模样……这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除了愚蠢,舒敛矜想不到别的解释。因此,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边浪涯身上。

他扭头看了看肆虐横行的鬼幽怨族,也看向了耀武扬威的朱沉。

怨族……竟然是怨族……

那个埋藏在他记忆深处,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原来黑袍人就出自怨族,而方潜龙也是计划着通过解放怨族、屠戮人间,从而达成重塑世界的目的。

好,很好。

这二人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舒敛矜看着他们,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的表情更冷了些,就连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原先安抚下来的沧水也变得躁动不安。它在袖中挣扎,急着要出来。

舒敛矜再次将它按住。他瘫着张脸,无声地长出口气,然后抬眸瞥了眼边浪涯。

据朱沉所言,边浪涯体内的元神并不完整。他分割而出的元神,有一部分封印在神剑中,另一部分则化成五条龙兽。显然,沧水就是其中之一。

方才朱沉利用融合四龙的元神之力,挥动了千江烟雨。那以此类推,沧水作为边浪涯元神的一部分,自然也能使用神剑。

舒敛矜亲眼见识过怨族的难缠之处,心知,要对付它们,并非易事。而眼下,真正能够击溃怨族的人,只有……

舒敛矜眸光微动,已然有了主意。

于是,他转头朝方潜龙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此刻,方潜龙已经不在那里了。

舒敛矜:“……”人呢?

这时,不远处的高空传来一声呐喊:“哇哦!——对,没错,就是这样!吃掉边浪涯,把他的元气全部吸光!哈哈哈!”

舒敛矜循声望去,只见方潜龙不安分地到处窜来窜去,有模有样地指挥着怨族行动:

“诶,我说你们,也别光盯着边浪涯啊,去,冲进瀛洲城里杀人啊!那些修者的元气,也好吃得很呐!”

“咦?你们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喂!喂,和你们说话呢!全都聋啦!”

方潜龙一面埋怨,一面大喊大叫:“真是的,一群不听话的东西,太差劲了吧!它们真能带来终结之日吗……唉……”

他开始唉声叹气。

忽然,旁边出现一道声音:“方潜龙。”

“嗯?”方潜龙立刻扭头,“哦!潇然仙君!”

“仙君怎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当真是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舒敛矜微微一笑:“你此前曾说,你会摧毁所有、压制他人天性的组织,也会助人释放他的天性,对么?”

方潜龙点点头:“没错。”他打量舒敛矜,笑着问:“为何突然这样问?”

“因为,”舒敛矜眼角的笑意更深:“我要去做一些,遵循本心、释放本性之事——”

*

“咳!咳咳!”

越来越多的怨族扑向了边浪涯。他仿佛终于要坚持不住,猛地咳出好几口血。

见他已是奄奄一息,朱沉眼中只剩下轻蔑与不屑:“呵,什么神界龙神,也不过如此。到头来,还不是败在我怨族之手。”

他哼笑道:“罢了,你已经一败涂地,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亲手了结你!”

说罢,千江烟雨再出一剑,浩大剑势凌空降下!

可就在剑气即将刺入边浪涯额心之时,寒霜之气陡然从后方袭来!

朱沉眼神一凛,即刻扭头打出一掌。浓重黑雾与银白薄霜轰然对撞,激烈的气流向四周震荡开来。

舒敛矜借势后退,同时甩袖一抛:“沧水!”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条银色小龙从舒敛矜的袖口疾速冲出,直奔千江烟雨而去。

朱沉眉心一皱,立马就去捉那条小龙。

舒敛矜当然不能让他如愿,即刻握住血红逆鳞,对上了朱沉的杀招。

霎时,剑光与掌气过招、交锋,更有无数怨族来回穿梭,一时间乱成一团。

朱沉冷笑:“刺伤他的人是你,救人的还是你,舒敛矜,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舒敛矜“哼”了一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需向你解释?”

朱沉:“呵,人族果然不可信,说翻脸就翻脸,说背叛就背叛,毫无定性。果然,方才我便该一剑杀了你,否则,你怎能有机会坏我的好事!”

“哈,你当真自信——你杀得了我么?”舒敛矜笑道。

“荒谬!”朱沉一脸的轻视:“区区人族,岂是我怨族的对手!”

他沉声一喝:“千江烟雨!”

舒敛矜回应以一声冷嗤:“沧水!”

下一刻,只见那条银色小龙猛地冲入黑雾巨手所包裹的、龙兽所化的元神之力中!

“神剑啊神剑,回来啊!”

沧水大声叫嚷着。它的龙神之力震碎了四周的黑雾,同时,它的四只龙爪也紧紧抓住剑身剑柄。

同出一脉的元神之力即刻引出共鸣!

“嗡!嗡!——”

沧水嚷嚷着:“别吵了,听我的!——快跑!”

说完,它猛地吸气,拽着神剑冲出了朱沉的掌控。它立马奔向了它的旧主:“旧主人哇哇哇!你沧水爷爷救你来了!”

“舒敛矜!你竟然敢——”突来的变数令朱沉暴跳如雷:“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送死,那我就先杀你,再杀边浪涯!”

他怒吼一声,磅礴的掌气在他手心凝聚:“死来!”

然而,正当他全力打出一掌之时,诡异的钩镰便倏然来到他的身后!

“嗤!”

钩镰挥下的瞬间,朱沉急忙转身。他抬手一挡,险险避开了要害,然后又惊又怒地瞪着对方:“方、潜、龙!你疯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他怒然指向舒敛矜和边浪涯:“敌人在那里!”

方潜龙笑眯眯道:“咦,我看清楚了啊——你是朱沉。我要杀的人,就是你啊~”

朱沉骂道:“你少发癫!若坏了我的大事,休怪我无情!”

“哦?”方潜龙更兴奋了:“你还要怎么无情啊?哈哈哈,来,让我看看!来啊,来让我好好瞧瞧,你们怨族的本事!”

说着,黑色钩镰便更加癫狂挥砍过去。

方潜龙的招式凶猛,朱沉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

而另一边,舒敛矜则顺势退离战圈。

他很快地瞥了眼方潜龙,随后扭头奔赴边浪涯的面前。

沧水带着神剑和元神之力紧随其后。它一阵哇哇大叫,协助舒敛矜逼退了周围虎视眈眈的怨族。

此时,龙神逆鳞在手,舒敛矜只用了一招就破开了困住边浪涯的法阵。

血线与法阵的链接被骤然斩断,边浪涯的身形也跟着晃了晃。但他硬撑着没有跌倒,而是睁着茫然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舒敛矜:

“舍舍?”

舒敛矜应了一声:“嗯。”

边浪涯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舍舍!”

他甚至还有力气伸出手来,想摸摸舒敛矜的脸。但在摸到对方之前,他又缩了回去:“不行,我手脏,都是血,会弄脏干净的舍舍……”

边浪涯的表情有些失落,甚至不敢直视舒敛矜的眼神,只是时不时地抬眼瞄着舒敛矜。

舒敛矜:“……”

他冷笑一声:“装可怜?这招对我可没用。”

说着,他便一把揪住边浪涯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人拎了起来。他没敢拖延,也不顾上此刻使用灵力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立刻施法:

“沧水,走!”

沧水立马跟上:“是,主人!”

……

另一边,朱沉和方潜龙正打得不可开交。

“方潜龙!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滚开!”朱沉怒喝道。

他一面应付着方潜龙的攻势,同时分神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立即瞪圆了眼睛……

跑了!

舒敛矜带着边浪涯,还有那把剑,逃走了!

他们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他筹谋多年,等待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手刃边浪涯的好机会,结果!全被搅和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朱沉阴狠的眼神注视着方潜龙:“你干的好事!”

方潜龙回头看了眼,见那两人一龙一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下便收了手。他呵呵笑了声,满意道:“哈,跑得还挺快。”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令朱沉愈发厌恶:“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背叛我,与我作对了。”

“瞧你说的,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方潜龙道:“你我的合作,在无相雪原通道开启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

“既然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同盟,又何来背叛一说?”他又道:“呵,而且……

“你们怨族人多势众的,那不是欺负人家势单力薄么?你就是要杀边浪涯,自然也应该一对一的、光明正大地打一场,而不是带领你的族人,趁人之危。”

“你还真会放屁。”朱沉骂道:“现在装起正义之士了,先前口口声声要杀了边浪涯的人,不是你么?”

方潜龙:“此一时彼一时。我想救便救,你管得着么?”

朱沉:“……”

他就知道,方潜龙这个魔头,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朱沉开始后悔。

是他错了。在解除异界封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把方潜龙他们三个人都宰了!

是他的错。

是他太过得意,以为胜券在握,所以掉以轻心,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朱沉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盯着方潜龙:“那么,我也无需再对你手下留情!”

他沉声一喝,立刻号召怨族:“杀了他!——”

见状,方潜龙即刻往后一退。他挑了挑眉:“哦唷,这么狠啊。哈哈哈,但是太可惜了——我也有后招哦。”

接着,他挥起钩镰一划,顿时,虚空上又出现一道空间裂口!

裂缝开启,来自万魔峰的魔息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沉:“……那是,万魔峰!”

方潜龙竟然在小瀛洲打通了去往万魔峰的通道!可恨!

看到朱沉又惊又怒的表情,方潜龙哈哈大笑。他纵身跃入弥漫魔气的通道,笑着冲对方摆摆手:

“万魔峰上的魔族不计其数,你若不嫌麻烦,那就来啊!魔族对怨族……嗯嗯,那一定是一场精彩的乱斗,哈!”

方潜龙笑得肆无忌惮。很快,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了黑雾中……

朱沉瞪着那片黑雾,咬牙切齿:“方、潜、龙!”

*

小瀛洲外。

舒敛矜正带着沧水和边浪涯,朝着自己的秘密洞府飞奔而去。

忽然,沧水急忙喊道:“等等、主人、等一等!”它抱着神剑,用龙角撞了撞舒敛矜的胳膊:

“主人,边、边浪涯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