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令人心惊。
陈会长庆幸自己年轻时没遇上这样的对手。
否则,他恐怕也会在数学这条路上早早放弃。
毕竟,数学这门学科,往往只记得住第一名。
至于第二名?
谁会在乎?
庄颜无暇顾及他人的目光与心思。
事实上,此刻的她正处在奇异的平静之中。
仅剩一个小时,她依然没思路解答第二题。
系统问:【你怕吗?】
庄颜第一次诚恳承认,“怕死了。”
但越是怕,越是要冷静。
庄颜察觉到心跳不断上升,索性不再看试卷,扔下笔,放下草稿纸,往后靠在桌椅上。
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再试图解答第二题,反而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第一题与第三题,试图捕捉某种共性。
这张试卷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出题风格特别,不像是国内老师的手笔。
那么会是谁出的试卷吗?
又试图借助这张试卷告诉她什么呢?
庄颜沉入到冥想当中,在思维大海遨游,于是渐渐地,她感觉自己在与这张试卷的出题人进行无声的对话。
那些题目背后的设计思路、埋藏的线索、乃至未言明的期待,化为涓涓细流,透过纸面向她传递。
是什么?
出题人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庄颜眼皮轻颤,所有杂念屏蔽。
属于她的全部天赋,这具身体的潜能、穿越而来的灵魂积淀、系统赋予的种种加持,在此刻协同运转,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系统,我听见了。”
系统:?
【宿主,你别吓我,你幻听了,要给你喊救护车吗?】
该不会它宿主陷入昏厥边缘了吧?
庄颜呢喃,“这张试卷在提问。”
系统:?
这不是废话吗?
【这是一张数学卷子。】
“不对,这张试卷问的并非仅仅是数学本身。”
系统真怕了,怎么越说越玄乎了?
【问什么?】
“当已知的框架被打破,当问题跨越学科的边界,你能否跳出熟练的解题方法,回归最本质的思考?”
“你能否在陌生的领域,重新构建数学的逻辑?”
“你有没有试过抽离真实的世界,仅用数学符号去形容?”
系统:……
完了,我宿主疯了。
果然,越在数学深耕,疯子就越多!
庄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提起笔,不再只是答题,而是与那份试卷背后的灵魂,共舞。
这不是一场考试,而是一张试卷。
把它当成一场游戏,一场穷尽思维的旅程。
沉浸每一道题,捕捉其核心,将其抽象为数学模型,然后动用你所有的学识去破解它。
庄颜微微一笑。
这一刻,所有焦躁、忐忑、对竞争对手的忌惮、对时间不够的恐慌,全部消散。
思绪过程蔓延于草稿纸上。
倒数十五分钟。
陈会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抓紧时间。”
几乎瞬间,考场里压抑的躁动再也无法掩饰,叹气声、椅子轻微的挪动、笔被重重搁下的轻响,甚至有人把脸埋进手臂,肩膀无声地颤抖。
第二张试卷实在太难了。
许多人连一道题都找不到切入点,熟悉的公式定理在这里全然失效,甚至连一个能得分的步骤都无从构建。
即便第一张试卷全对,也只能拿到一半分数;更何况,谁又能保证前面那三题完全正确?
绝望如潮水,无声漫延。
场上仍在动笔的,只剩三人,周鹏程、郑海涛、庄颜。
倒数十分钟时,周鹏程放下了笔。
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向试卷,可内心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周鹏程,你不会,放弃吧。”
“周鹏程,你看,你已经输了。”
“放弃吧,承认自己是个小丑。”
考场上,又一人倒下。
全场都陷入了停滞的绝望。
没有人再试图动笔,奥赛的试卷就是这样,你不会的,就是不会。
它清晰地告诉你,你尚未拥有触碰它的资格,更遑论破解。
平庸者,连玷污它的机会都没有。
考生们不由自主探头探头。
“还有人在写!”
“谁?是第一张试卷没写出来吗?”
等看到人时,便丧失了语言能力。
有人艰涩呢喃,“是庄颜和郑海涛。”
没人会怀疑这两个人能力。
考生感到世界如此荒诞,怎么考试考最后,变成他们围观大佬在奋笔疾书呢。
甚至有人轻笑,“原来他们也会紧张?”
也会被逼到最后一刻,额头冒汗、嘴唇紧抿、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都是人,有什么差别?”
“怎么会没有?”
普通人是在争分夺秒地赶写,而大佬们,是有题可写。
不知多少人瞳孔失焦看向第一排。
他们在怀疑参加奥赛的意义。
在郑海涛和庄颜面前,他们勉强参加奥赛考试,当真不是出丑吗?
在他们连从何入手都找不到时,两人争分夺秒,奋笔疾书。
不知是谁苦涩感叹,“三个臭皮匠,怎么会顶个诸葛亮?”
若你本就是臭皮匠,三十个、三百个,也堆不出一个诸葛亮。
普通人无论如何量变,都无法质变为天才。
眼见着他们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绝望,陈会长咳嗽两声。
“还有五分钟!各位注意考场纪律。”
至于为什么不提醒他们抓紧时间?
因为这考场上,只有两个人,还需要时间。
既然不能讨论,那就观察。
二十几个人倒是好奇,在庄颜和郑海涛之间,到底是谁输谁赢?
甚至产生扭曲的幸灾乐祸。
任由他们再如何厉害,不同样要尝试失败的滋味吗?
数学奥数王者,从古至今,只有一个。
倒数三分钟。
庄颜,放下了笔。
她是全场第一个停笔的。
“庄颜,庄颜动了!”
“所以,是庄颜输了吗?”
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目光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这场考试的最终胜者,诞生了吗?
会是郑海涛吗?他仍在疾书,是最后一个尚未停笔的。
要不然庄颜为什么停下?是因为做不出来了?还是更可怕的可能,她已经做完了?
众人内心疯狂否认,不可能!他们承认庄颜厉害,但绝不至于拉开如此恐怖的差距。
只有周鹏程,内心正沉入冰窖。
同样坐在第一排,他看得太清楚了,左边的郑海涛正在疯狂攻克第三题,但显然尚未完成。
而右边的庄颜,已经从容地开始检查姓名、准考证号。
他清晰地看见,庄颜的答卷上,六道题目的解答区均已填满,工整、清晰、甚至带着从容的优雅。
那种干净、漂亮、完整到近乎傲慢的答卷,让人几乎想冲过去夺过来,署上自己的名字。
周鹏程痛苦地闭上眼睛。
怎么会,差距大到这种地步?
那他们之前在集训里熬的夜、流的汗、反复啃噬的那些艰深讲义……
到底算什么?
说啊!到底算什么?!
他们比庄颜大了五岁,凭什么庄颜能短时间就拉近与他们差距,甚至超越他们?
这一刻,周鹏程是如此绝望明白,既生瑜何生亮。
还剩五分钟时,庄颜已全部答完。
倒数三分钟,她开始检查试卷。
倒数十秒,确认无误,搁笔。
倒数三秒,考试结束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
考场瞬间沸腾。
无数个咒骂响起,有哭声、有叫骂、有讨论,但更多的是绝望的呢喃。
“我不配,我不应该考奥数。”
“怎么办?这就是世界大赛难度吗?”
“为什么集训从来没有讲过类似题型?我不服!”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跑了,这些人眼神不对!
咋感觉像是要马上**,把组委会全炸了,考试试卷全烧了?
风紧扯呼!
众人遗憾。
哎,果然出手还是要早。
看吧,现在没机会把耻辱试卷撕毁了。
庄颜闭上眼,觉得自己刚从没有硝烟却刀光剑影的战场上退下。
战争已止,心跳却仍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整个身心依旧浸在那两张试卷所构成的、寂静而残酷的厮杀场中。
系统检测到庄颜身体不对,大声疾呼,【庄颜,考完了,已经考完了!】
【呼吸,赶紧呼吸!】
庄颜骤然惊醒,大口呼吸,氧气刺激身体。
她这才发现,刚才竟然无意识陷入窒息当中。
“对,系统,你说得对,已经考完了。”
庄颜一遍遍重复,终于可以放任心跳急促、血流砰砰、以及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喘息。
这具身体死里逃生。
等再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考场天花板散发着冷白光芒的白炽灯。
而是一张张脸。
属于男性的,戴着黑框眼镜的,黑眼圈挂着,留着短发的,标准学霸长相,是那种传闻中即便胡乱作答也会有人抄答案的脸。
此刻,这几个人双手撑在庄颜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目光极具压迫感。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心惊。
庄颜却只是微微向后一靠,抬眼,唇角勾起弧度:“怎么,想打架?”
打架她可不怵。
有系统幸外挂加持,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活到最后。
两人:……
“咱们是读书人!”
“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庄颜点头,“那能麻烦走远点吗?”
周鹏程嗅嗅衣服,“我前天洗澡了,没臭。”
郑海涛肯定,“对,香的。”
庄颜:……
疯狂怀念白茶中!
“所以,你们是要和我讨论洗澡频率与人体健康的关系?”
郑海涛难得扭捏,“第二张试卷,那三道题,你真做对了?”
庄颜这次没再掩饰,她双手环胸,懒洋洋地笑着,是毫不遮掩的张扬:“我说我全做了,你们信吗?”
众人脸色一僵。
能不信吗?
上一次她说做完了,无人相信,还咬死是庄颜要搞他们心态。
结果呢?
庄颜直接拿了个人赛金牌第一!
现在他再次宣告,他们是该信,还是不信?
郑海涛已经顾不上其他,径直追问:“第二道题,第三小问的迭代消除系数,你怎么处理?”
庄颜几乎没思考,流畅应答。
郑海涛再问,庄颜再答。
一问一答,速度极快,旁人几乎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只片刻,便见一向高傲自负、自视为当然队长的郑海涛,肩膀骤然松垮下去。
他默默站起身,退离庄颜的桌边,静静地看了庄颜一眼,哑声道。
“庄颜,还没完。后面还有七场考试,你不会一直赢。”
他也不信自己会一直输。
说完,决然转身离去。
众人愕然地看着郑海涛的背影,他说“还没赢”,潜台词是,这一场,他自认已输。
不是等待老师的评判,而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亲口承认的技不如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
北平集训队的队员沉默地起身,与考试开始时的意气风发相比,身影显得格外颓唐。
他们垂着头向外走,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特训、所有的自认辛苦,在庄颜此刻的光芒下,显得如此苍白又滑稽。
终究是年轻气盛,周鹏程忍不住转身,质问声里带着不甘:“你不是说假期根本没培训吗?!”
庄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我是没像某些人一样,忙着联合组队、请名师特训。”
“那你凭什么进步?”
“只有通过特训,才能进步吗?”
“要不然呢?你既然也偷偷加训了,何必耍我们呢?骗我们很好玩吗?”
庄颜只问他一句话,“我现在,还需要骗你们吗?”
周鹏程脸颊瞬间涨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你,你,你!庄颜,你不要太狂了。”
庄颜笑了,“周鹏程,别把奥数局限在眼前这一张张试卷上,把眼睛放开一点。”
“没有哪个数学家,是靠刷题刷出来的。你对数学,应该还有最基本的敬畏。”
说罢,她大笑着转身离开,留下周鹏程茫然僵立,望着那道背影久久不动。
如果这番话出自其他任何学生,尤其是女学生之口,他们只会觉得对方大放厥词、故作高深。
可说这话的,是庄颜。
是刚刚以碾压之姿击败他们的庄颜。
于是,所有人沉默,心中只盘旋着一个无解的疑问。
如果不靠刷题……奥数,到底该怎么进步?
有人忽然想起庄颜之前提过,在羊城集训很有启发?!
羊城,羊城?!
无数道混杂着不甘、困惑、探究的视线,齐刷刷射向角落里的羊城队长。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住,羊城队长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无比佩服庄颜,到底是怎么能在这种目光围剿中安然离开的?
他小腿微微发颤,甚至冒出了想上厕所的冲动。
但一想到庄颜,不知为何,胆气又壮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迎着众人的视线,扯出一个笑。
“我是不是早就说过,趁早歇了打败她的心思。让庄颜当队长,有什么不好?”
“所以你赶紧说,是不是你们羊城队里藏了什么秘密宝典?”有人不甘地追问。
羊城队长看白痴看他:“要是真有这种宝典,会白白送给庄颜?”
“她一个北方红星省的天才,跟我们羊城有什么关系?”
众人哑然,脸上有些挂不住。
“各位,承认吧。”羊城队长摇了摇头,复杂地感慨,“让庄颜当队长,对我们来说只会是好事,你们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厉害。”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仍不甘心的面孔,继续道,“何况,如果你们在第一场考试里赢不了她,接下来的所有考试,你们也别想再有赢的希望。”
羊城队长想到了自己。
那段在羊城的集训,简直是噩梦。
越是不了解庄颜,才越是幻想自己能打败庄颜。
而但凡对庄颜有所理解,就该知道,一旦被庄颜打败以此,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说完,他同样转身离开,自觉颇有几分金庸小说里大侠般深藏功与名的风度。
但,没有人愿意承认。
于是疯狂寻找原因,有人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你们记不记得,庄颜说过,她在羊城大学发现的新鲜玩意,是计算机?”
“计算机?!”
一台机器,就能让人变得如此聪明?
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难道是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瞬间开窍?
众人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涌向各自老师,要求也要接触计算机,他们也要像庄颜一样开挂!
收到这些近乎荒谬请求的老师们,只有一个念头,这几个孽徒,能打死吗?
要真有这种机器,还轮得到他们?
那些搞科研的、拼竞赛的,早就抢破头了!
哦不,应该是有钱人早早就预定了。
哪还有他们平民天才发光发热机会。
当晚,庄颜发高烧,被刘老师察觉,紧急送往医院。
吊了一晚上针水,方才昏昏沉沉地回到学校。
偏偏她还坚持要回学校上课。
刘老师:“庄颜,你不要太努力了,你让自己休息下吧。”
刘老师看向庄颜眼神满满都是心疼。
庄颜在列车上,只能算小题大做。
等真和庄颜住一起,刘老师才惊觉,怎么会有人不需要吃饭、睡觉、还有玩耍呢?
尤其是那些题目,她但凡看多半小时,都觉得生理性反胃。
然而,庄颜竟然越看越津津有味,这,合理吗?
没想到,庄颜惨白着一张脸,“不,老师,我一定要参加集训。”
“距离最后的选拔赛不远了,我不能错过任何一次课程,否则,功亏一篑,我对不起全省人民!”
刘老师:!!!
我就知道,庄颜这儿拼命,肯定都是因为省里领导给她背负责任太重了。
她还只是个小孩啊!
刘老师痛心疾首,决定今晚回去就强烈向学校、省里抗议。
他们就这么一个天才,可不能折腾完了。
惟有系统无言以对。
你们能不能不戴滤镜看我宿主?
事实上,整个系统空间都沸腾了,三百六十度都是宿主的尖叫声。
“系统,你等着见证吧,今天就是我登基的时候!”
“我一定会拿第一,什么郑海涛,什么周鹏程,什么羊城队长、什么秘密武器,哈哈哈哈手下败将!”
系统默默屏蔽了宿主猖狂的笑声。
很想对刘老师讲,看看你们的大宝贝,她那里是因为不想缺课,明明是迫不及待要看到手下败将绝望的表情!
庄颜针水还没打完,索性扛着架子,来到了教室。
不小心瞥到的众人:……
第104章
◎淘汰赛◎
庄颜拄着铁架就来了,热情打招呼,“嗨,各位,早上好啊!”
众人:……
谁要和你说嗨啊!
不是说病到起不来了吗?
不是说烧到三十九度,差点脑子都烧坏了吗?
不是说昨天晚上把陈会长吓得守了一晚上吗?
怎么今天早上人就来了!
还有这春风满面的模样,你们告诉她庄颜彻底不行了?
谁信啊!
更让众人痛苦的是,庄颜如今有多病态、弱势、可怜,就越发显得成绩出来后,对他们的碾压有多强大、彻底、无法抵挡。
不少人对视一眼,直接抱头痛哭。
“李兄啊,我苦啊!”
“张兄啊,我懂你啊!”
“李兄,张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庄颜:……
啧啧,什么没礼貌的古风小生?
系统:……
有没有可能,就是你这个始作俑者把人逼疯了?
第一节 课,发试卷。
改卷速度无比快,事实上,在考完一个小时,就已经批改完毕。
至于为什么不大晚上发试卷?
改卷老师真诚表示,“为了不出现在社会头条新闻,咱们还是白日行事。”
大晚上,北风一吹,试卷一看,学生心里一凉,是真能从楼上大头朝下。
陈会长表示,咱们是奥数培训,不是军训,没有死亡指标一说。
在近乎死亡的寂静中,试卷被逐一分发。
陈会长站在讲台上,笑容和蔼:“为了照顾大家的自尊心,这次不公开宣读分数。”
众人刚松一口气,又听他接着说:“不过成绩老师都记在心里。这次只是参考,下一场淘汰赛才是你们真正大展身手的机会。”
“所以,不要被眼前一场考试的得失困住,要往前看!”
他语气诚恳,鼓励众人,“各位,你们要永远相信自己,你们就是全国中小学生里最聪明的那一批!”
本来稍缓的气氛,随着他这番安慰变得越来越诡异。
为什么要这么强调不要被一场考试打败?这场考试的分数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才需要陈会长花费整整十分钟来给大家重塑信心?
学霸们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直到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的分数。
惨不忍睹。
“哈哈哈,十四分,十四分哈哈哈!”
“李兄,我考了二十一分,比你多对一道题。”
“巧了,我也是二十一分哈哈哈,快哉快哉!”
还没看到分数的庄颜,默默坐直了身体,远离后面这群疯子。
系统真心实意感叹,【宿主,真正需要看医生的明明是除了你以外的所有考生。】
看看,竟然还有人开始放声大笑,当场高歌。
还有人舒展身体,载歌载舞。
更有兴奋地表示,这辈子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难得的人生经历,一定要把试卷珍藏生生世世。
庄颜:……
庄颜摸了摸胳膊,寒毛起来了。
默默靠在了吊针水的铁架,思考如果集体丧失理智,自己是拔了针就跑,还是拿起铁架一扔就是一大片呢?
更多试卷被发下,不祥预感被应现。
无论是疯的,还是没疯的,都被拉入绝望泥淖。
看着那鲜红刺目的数字,先是低声嗤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几乎崩溃的哽咽。
从初中奥赛一路拼杀到高中,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惨败。
即便是那些勉强挤进中游、有望争夺名额的人,此刻看着卷面上三十来分的成绩,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相当于百分制里连五十分都不到。
对这些心高气傲的天才而言,及格已是耻辱,如今却连耻辱线都够不着。
哭声、骂声、笔被掰断的脆响、沉重的叹息、呆滞的凝望……
不知多少人在考虑——
他们真适合奥数吗?
还有必要挤在这条天才的赛道上,被别人轻而易举打败吗?
当努力失去意义,他们都坚持,究竟是勇气颂歌,还是顽固的做派?
在一片颓丧中,唯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陈会长都觉得头疼,他简直不想去看庄颜。这个人能不能收敛一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在场唯一一个满分的学生吗?
他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给庄颜安排保镖?万一被暗鲨了,那国内奥赛水平将会急剧退步!
此时此刻,庄颜正微笑着,神情愉悦地反复翻看自己的试卷。
从第一张翻到第二张,又从第二张翻回第一张,纸张哗哗作响,实在很难不注意她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嘿嘿,嘿嘿嘿。
不可避免地,无数双眼睛跟随着她的动作,死死盯住她手中那沓试卷。
第一题,全对。
第二题,全对。
第三题,全对。
第四、第五、第六题……全对。
一片红艳艳的红勾,刺痛了每一双充满不甘、嫉妒与愤恨的眼睛。
尤其是最后三道题的满分,更是让众人几乎咬碎了牙。
陈会长暗暗扶额,庄颜啊庄颜,你这么招摇地炫耀这张满分试卷,是真不怕这群人突然暴起,扑上来把你试卷撕个粉碎,再套上麻袋揍一顿吗?
庄颜当然知道很有可能被围殴。
但没办法,太高兴了,太激动了!!!
“看到没有?这么难的题,我全对了!”
“第一张试卷就算了,毕竟简单,要是做不对全对,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可这第二张,我居然也全对了,你看这逻辑,这推理,这证明过程,多清晰,多美妙!”
她几乎要爱上自己笔下的解答:“仅仅这一张试卷,就能看出答题人必定拥有优美的抽象思维,广阔的学术视野……”
“天呐,我都要被自己的智慧迷倒了!”
当初在计算机前疯狂建模、在货车和列车上见缝插针地做题、甚至在人家的斗殴边缘还抓着试卷不放,这一切,都有了回报。
庄颜深深沉醉于这种智力巅峰带来的眩晕感,仿佛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天才二字的实质。
试问,还有谁,敢不承认她是天才?
在场的三十人,还有谁能比她更强?
她微笑地环顾四周,想从那些手下败将脸上看到不甘、愤怒,或是被激起的斗志。
至于,过于痛苦直接动手?
那更好!
只是,让庄颜惋惜的是,这群人也只是嘴皮子花花,实际上,竟然没一个人敢迎上她的目光。
啧。
怎么能退缩?失败者的叹息,才是对胜利者至高无上的赞颂。
就连她最在意的对手郑海涛,也侧过身去,眼神避开了与她接触。
庄颜:?
这就认输了?连抬头瞪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没人拍案而起,放两句狠话?
庄颜连剧本都替对方想好了,对方应该“啪”地把试卷拍在她桌上,吼道:“你等着,老子下次一定超过你!”
然后庄颜就能微抬下颌,高深莫测回一句:“行,我让你三分!”
“希望你能更努力点,否则,就太无聊了。”
庄颜只是一想,都觉得太爽了!
可惜,现实并没有跳梁小丑跳出来配合。
庄颜挑了个硬骨头,侧过身,探头去看郑海涛。
快,挑衅我。
郑海涛:……
郑海涛默默抬头,望天。
呵呵,这个白炽灯,真好看啊。
这伟人头像,真威武啊。
庄颜可惜地回身,啧,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骨气都没有。
系统感叹,它宿主真不做人。
郑海涛,这位一向心态沉稳出名的学霸,眼眶都红了!
庄颜退回座位,安分守己地坐好,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模样。
系统凉凉开口:“你刚才不是很狂吗?怎么不继续挑衅了?”
庄颜一脸无辜:“怎么能呢?作为一个真正的学霸,应该对平庸者抱有温和与谨慎的态度。”
“在自己学得太好的时候,更要低调,要有强者风度。”
系统:“你其实就是怕被揍吧。”
庄颜:“……怎么可能!”
陈会长打破了教室里的低气压。
“下一轮淘汰赛定在一周后,而这一周,组委会专门请来了多位外国教授进行特训。”
赶紧转移话题,要不然,这群文臣就要斗殴了!
庄颜:!!!
庄颜挺直脊背,眼睛亮了起来。
她早就猜测,为了这次世界大赛,组委会一定会有新动作。
这所谓的秘密武器,原来就是请来的外国专家。
庄颜太兴奋了。
她如今的瓶颈,恰恰在于过度依赖国内现有的知识维度和思维框架。
若能通过国外的前沿资料和全新视角来刺激、突破,那真是再好不过。
而昨天的第二张试卷,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出自外国专家组之手。
天光大亮,庄颜激动得微微颤抖。
新的挑战,就要来了。
那么这一场比试,赢的人会是她吗?
“为了这次集训,组委会也费尽心思。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为大家请来了苏联与东欧地区的著名奥赛导师。”
几位老师随后走进教室。
当那位苏联导师彼得罗夫先生出现在门口时,全场的氛围达到了沸点。
欢呼与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庄颜茫然眨眼,问旁边郑海涛,“这谁?”
被身旁激动的郑海涛指责:“你不知道他?他就是上一届带领苏联队夺冠的金牌教练!天呐,国家居然能把他请来!”
庄颜:!!!
庄颜依旧不认识,但不阻止她意识到这大杀器的作用。
她原本就觉得国内奥赛的瓶颈之一,就在于出题思维相对固化、视野有限。
如今能把苏联、东欧这些奥赛强区的顶尖导师请来,正是对症下药。
庄颜:【系统,什么叫做天助我也!!】
系统:【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语言不通。】
庄颜:?
系统:【苏联专家,划重点,苏联。】
庄颜:……
现在学俄语来得及吗?
很明显,来不及。
彼得罗夫老师一上台便雷厉风行地开口,“……&@*%%”
庄颜愣住了。
其他人也陆续僵住。
原因很简单,他说的,是俄语。
她完全没料到。
转头看向身旁的郑海涛和几位北平学生,他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庄颜压低声音:“你……听得懂?”
对方反而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懂?他说的俄语。”
“你们怎么会俄语?”
听得懂才出奇吧。
“哦,我们北方人,前几年学校还流行学俄语呢。虽然不算精通,但多少能听懂一点。”周鹏程在旁边接话。
当然,他们不会告诉庄颜。
早在这位老师到来前,北平就提前得知消息。
假期集训时,他们不仅集训了如何解题,还包括基本俄语。
听说这位老师以后可能定居国内,如果能成为他的学生,周鹏程露出了梦幻表情。
娘哎!
那什么奥赛金牌,谁要谁要去!
庄颜仰头,内心长叹,神啊,饶了我吧。
俄语对她而言宛如天书。
幸好,数学这门学科有一点好,最终能抽象为数字与公式。
所以她就这样半猜半蒙地听下去了。
能听懂的,自然窃喜,这又是拉开差距的机会;
听不懂的,只能一边痛苦一边绝望,什么苏联专家,能麻烦换个不说鸟语国内专家吗?
即便是听不懂俄语,庄颜也迅速发现,这老师确实有料。
痛苦折磨的三堂课,庄颜受益匪浅。
庄颜默默翻开了笔记本。
更令人悲伤了。
撇开这老师,独自学习,庄颜又怕被郑海涛等人追上。
但是,如果和郑海涛等人一起听课,她吸收速度、效率肯定比郑海涛等人差。
长此以往,岂不是她一直在退步?
“不行,”庄颜喃喃自语,“我拿了第一,就没想过要屈居第二。”
不敢想象如果她败了,郑海涛这群人丑恶的嘴脸!
系统:?
人家学霸还是很有礼貌。
但庄颜已经被自己脑补吓得无比焦虑。
她问系统:“我该怎么办?”
系统给出方案:“要么不学数学,专心攻克俄语跟上进度。”
庄颜崩溃:“这破鸟语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要学多久?”
系统逻辑清晰:“那就别学俄语,直接听翻译。”
庄颜立刻反驳:“那怎么行?一手信息和二手翻译哪个效率高?”
要做就做到最好。
更何况现在庄颜优势这么大,怎么能因为一位苏联老师就拉低胜率?
系统:“那你想怎样?”
人类真是矛盾极了。
庄颜深吸一口气:“翻译不行,现学俄语也不行,我直接去找那位老师。”
系统:“宿主,慎重。”
它可是知道,这位苏联老师在学生中评价颇为两极。
教学水平无可挑剔,但为人却出了名的冷淡。
那是东欧人特有的、近乎冷漠的严肃。
高大如雕塑的身形,灰绿色的眼睛让人想起西伯利亚层叠的松林。
从不苟言笑,除了课堂必要绝不开口。
曾有略懂俄语的学生鼓起勇气上前请教,却只换来他冷冷一瞥,没有批评,却仿佛在说“连这都不会,蠢货该被踢屁股”。
令人无地自容。
大家都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尤其在外国老师面前,更觉丢了国家的脸,心理压力巨大。
连羊城的人都犹豫着劝她:“庄颜,你别冲动,这老师脾气确实不好。”
“何止不好,简直没职业道德!”有人愤愤不平,“国家花大价钱请他来,他还摆脸色?”
庄颜却干脆道:“这不就是了,他是收钱办事。我们付了学费,有什么好怕的?”
她对所谓外宾可没有时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在她看来,无论什么人种、什么名气,解题才是唯一关键。
见她真要去,郑海涛等人也凑过来,语气热络:“需要帮忙吗?”
明摆着想看她笑话。
庄颜没理会。
这节自习课,在众人或鼓励、或担忧、或等着看热闹的目光中,她坦然地拿起草稿纸,径直走向讲台。
然后,就发现自己站着,都没有这老师坐着高!!
那位彼得罗夫老师抬起灰绿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看见是个身形单薄个头矮小的女孩,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然后,“……&*%¥¥”
听不懂。
系统大笑,“需要实时翻译吗?免费哦。”
庄颜闭上眼:“不用。”
它笑得那么不怀好意,能是什么好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庄颜做了一件让全场吸气的事。
她直接拉开了彼得罗夫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么理所当然。
庄颜坐在那张高大的木椅上,显得格外不协调,脚只能勉强够到地,微微踮着。
可这女孩的胆子,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大。
郑海涛上次去请教时,还陪着笑脸、用尽敬语开场。
而庄颜呢?没有请示,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表情。
她只是冷着一张脸,摊开草稿纸,上面是一道复杂至极的题目。
然后庄颜做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
没有说俄语,没有说中文,也没有说英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道题,接着抽出另一张纸,写下常规的公式与定理推导。
推到卡住的地方,她便用笔尖一点,然后抬起头,静静看向那位高大的老师。
这一连串举动在郑海涛、周鹏程看来,简直是不尊师重道到了极点。
他们皱紧眉头,虽不喜欢庄颜,却又忍不住担心。
毕竟她是集训队一员,年纪又最小。万一惹恼了老师,被赶出课堂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在所有人或紧张、或愕然、或等着看戏的眼神中,那位以冷漠著称的彼得罗夫老师,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相反,他伸手接过那张草稿纸,垂眸细看。
这一看,他弓着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谁都看得出来他被勾起了兴趣。
不仅如此,看了片刻后,他直接拿过庄颜手中的笔,在她所指之处迅速写下一连串公式与定理,开始证明。
即便过程中夹杂着无人能懂的俄语注释,但没关系,庄颜只看数学符号就够了。
她本就对这道题有过深入思考,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的路径。
此刻得到老师的点拨,那些碎片的思路瞬间串联。
紧接着,两人彻底抛开了语言。
数学,成了他们唯一的交流工具。
在彼得罗夫写下一串定理后,庄颜毫不客气地拿回笔,在下面续写上自己的推演。
老师随即接过,又添几行。
一递一接,一来一回。
台下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大半节课里,讲台边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见他们手边的草稿纸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仿佛沉默的大象,在纸上轰然撞击,只留下碰撞出来的公式与定理,作为彼此对话的成果。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挪上讲台,想偷瞄他们在写什么。
庄颜察觉到动静,头也不抬,却大方地将一沓草稿纸递了过去。
可那位老师却冷冷一瞥,灰绿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扫过的风。
郑海涛吓得心脏骤停,他强撑着接过草稿纸,低头一看,却瞬间呆住。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更多人围拢上来。
毕竟这两位,无论是庄颜还是苏联导师都是集训队里备受关注的存在。
然而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众人的表情从好奇渐渐转为茫然。
起初还能辨认出,庄颜最初写下的是一道数论题。
但从那位老师落笔开始,出现的公式就渐渐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他们还想硬着头皮跟,可紧接着,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庄颜再次执笔时,推演已不再局限于原题,而是开始迁移、变形、应用那些公式。
围观者中有人额角冒汗,抓过草稿纸想自己推算,却迟迟写不出下一步。
庄颜与老师的推导中省略了大量关键步骤,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一群人挤在讲台边,捏着草稿纸回到座位,疯狂演算、推导。
整整半个小时,周鹏程才勉强跟上庄颜的思路,补上了其中两个关键步骤。
他长舒一口气,刚想说“我推出来了”,抬头却看见郑海涛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怎么了?我们不是推出来了吗?”
郑海涛似哭非哭:“可、可是……庄颜刚才又写满了两张草稿纸。”
周鹏程一愣。
事实上,刚才不少人也在同步推演,但没人像周鹏程这么快。
周鹏程已是他们当中的第一梯队,可就在他补上两个步骤的这段时间里,庄颜已经又推演出了密密麻麻几页公式与定理。
他们抢过那几张新写的草稿纸,再次陷入茫然。
如果说中间某些步骤尚能勉强跟上,那么那位苏联老师写下的部分就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字母与定理符号纠缠连缀,乍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俄语标注、哪些是数学语言。
稍懂俄语的人尚且吃力,更何况庄颜?
他们很清楚,庄颜一点俄语都不会。
可她现在竟能毫无障碍地跟上对方的思路,甚至连续推进了三道题目。
第一道是数论,第二道已拓展到泛函分析,第三道……更是进入了他们连名称都叫不出的领域。
几张草稿纸摊在桌上,一群人只感到不知所措,以及麻木的茫然。
这是真的吗?
刚才他们还想看庄颜的笑话,不过短短一节课,被俯视的却成了自己。
而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尤其那几个曾联合特训的队伍,面面相觑时,只有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最厉害的不是我们吗?难道牺牲整个假期苦训的,不是我们吗?
为什么庄颜只是几张草稿纸,就让他们感到大事不妙?
“没关系,”郑海涛强作镇定,安慰周鹏程,“不过就是几张草稿纸,只能说明她理解力强而已……马上要淘汰赛了,到时候见真章。”
“对、对,”其他人也附和,“考试才能说明一切。”
嘴上虽这么说,大多数人却怕了。
庄颜,当真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众人,对超过庄颜这件事,感到绝望。
不是没人想偷师,却发现,只是浪费时间。
跟不上,根本跟不上!
他们这时才发现,当初不应该偷偷骂这位老师,看了庄颜和他的对练才发现,原来人家早就放水了。
否则,在课堂上,他们根本听不明白。
就连郑海涛等人也默默放弃了偷师的念头。
那道门槛太高了,高到让他们自觉退却。不如老老实实刷题吧,说不定题海战术更稳妥呢?
二十余人回到座位,重新摊开试卷。
互相安慰的话语还在耳边,沉重的失重感却已笼罩下来。
这种感觉,与当初高中联赛个人赛时何其相似。
那时他们同样猜测庄颜做不出最后那两道题,结果却……
历史要重演了吗?
事实上,历史还会更糟糕。
集训队的其他学生很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区别对待。
以往这位苏联老师总是冷着一张脸,别人打招呼他也只淡淡一瞥。
可现在他竟会主动向庄颜点头示意,甚至在她理解某个难点时,嘴角会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
虽然仅仅是个细微的表情,但在从未得到过他半点笑容的学生们眼里,这简直是破天荒。
“该不会老师被调包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但当这位英俊而冷淡的奥数导师看向他们时,那张脸瞬间又恢复了熟悉的漠然。
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来,比西伯利亚的寒冬更冷。
众人恍然:哦,没调包。
他只是偏心而已。
“呜呜呜,太欺负人了……”
有人低声哀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就只能看见庄颜是吗?”
最明显的还是课堂上。
从前这位老师根本不管学生听不听得懂,写完公式、讲完自己的逻辑便算结束。
至于翻译如何转述、学生能否跟上,他毫不在意。
现在却不同了,每讲到一个难点,他会先看向庄颜。
见她微笑点头,他才继续往下讲。
再讲一点,又看她一眼。
仿佛庄颜才是他唯一的听众,而其他人,不过是教室里的背景。
起初,大家还以为老师终于开始顾及全班,感动于他为人师表的细心。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他看的根本不是他们,而是庄颜。
“果然老师都偏心成绩好的……”有人小声嘀咕,但又自我安慰,“没事,看庄颜也行。她要是听不懂,老师总得停下来重讲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有人苦笑着说,“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庄颜是普通人吗?她会听不懂吗?”
大家心里就一沉。
无一例外,只要苏联老师敢讲,庄颜就敢听;不仅敢听,还能理解、串联、举一反三。
到后来,老师索性直接点名让她上台答题。庄颜也毫不怯场,拿起粉笔便是一串流畅的公式推导。
而那位素来冷淡的苏联老师,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灰绿色的瞳孔几乎转成碧色,随即也拿起粉笔,在旁同步演算。
一高一矮两人,就在黑板上旁若无人地挥洒起来。
各种公式定理如交响乐般铺展、碰撞、交融。
众人纷纷想起那句话,真理,越辨越明。
但问题是——
这不是研究真理啊,而是奥数课程。
台下的学生却越来越茫然。
我们这节课不是讲数论吗?为什么突然跳到组合数学去了?
这函数图像又是哪来的?
还有这个定理梗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能不能考虑我们普通人的想法?
集训学生也是没想到,作为全国精挑细选出来三十个人,竟也有一天承认自己普通。
最让他们有苦难言的是,这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一切论证都坦坦荡荡写在黑板上,清清楚楚,却也叫人望而生畏。
“还等什么……”有人咬着笔杆,痛苦地闭上眼睛,“抄吧。先把所有公式定理抄回去再说。”
至于看不懂的部分?
只能硬着头皮问了。
原本大家只围着周鹏程和郑海涛,如今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望向庄颜。
“庄颜,你能教教我吗?”
庄颜抬头,静静反问:“我是你们队长吗?”
众人语塞。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
当初是谁不服、是谁嘲讽、是谁说她不配服众的?
“哼,不听就不听!”有人愤然转身,“我就不信这些公式定理能有多大差别!”
组委会的陈会长自然知道这些动静,但他放任不管。
这位苏联老师身份特殊,国家费尽心力才将他请来,不仅是为了奥赛培训,更是要借此机会考察他的背景与能力。
若非苏联国内局势动荡,这样的人才根本轮不到他们。
如今让他暂代奥赛导师,也是上级对其政治背景进行审查的过渡。
一旦审查通过,他就会进入国家级实验室,成为重点保护的科研人才。
到那时,这些学生再想接触他,恐怕就难了。
因此,看到庄颜能得到这位”的青睐,陈会长颇感欣慰。
看吧,这就是咱们国家的天才,到哪里都能发光。
天才惜天才。
他心想,庄颜究竟是纯粹天赋过人,还是误打误撞得了机缘?
那些费尽心思想抱大腿的人,反倒不如她返璞归真。
这就是天才惜天才吗?
庄颜自然不知道背后的考量。
被众多目光包裹的她,只有一个念头,考试。
她迫不及待地等待第一场淘汰赛。
因为庄颜能感觉到,自己强得可怕。
正如旁人所说,庄颜之前的学习虽然深入,却始终是孤军奋战。
一个人在系统中拆解题海,一个人在假期南下交流。
直到与这位苏联老师碰撞,她才恍然发现,这条路上早已有无数天才走过。
起初庄颜有些失落原来自己并非唯一。但很快,这种失落便被豁然开朗取代,原来她并不孤独,有这么多前辈的足迹可以追随。
与彼得罗夫老师的交流让她获益匪浅。
第一场淘汰赛来临,庄颜不仅要好好表现,不给老师丢脸,更要在那些背后议论她的人面前,用实力说话!
系统:?
不,宿主,你说清楚,现在还有谁敢背后议论你?
庄颜挺胸抬头。
她从不屑于口头争辩。
与其费力改变他人的成见,不如创造一个全新的事实。
一个让他们即便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庄颜,必定会是他们的队长。
第一场淘汰赛万众瞩目中拉开帷幕。
撇初开学考不谈,距离上一次全国联赛个人赛过去半年。
这段时间,有人联合特训,有人闭门苦修,有人默默退步。
是龙是虫,都将在这一张试卷上见分晓。
而根据以往经验,第一场的排名,往往就决定了最终国家队的雏形。
庄颜深吸一口气,一场考试不能让他们服气,那就两场,三场!
无数场!
第一名的宝座既然上去了,庄颜就没想着下来。
试卷下发。
她迅速扫过前三道题,随即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可恶!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
而是太简单了。
庄颜愤愤不平地把试卷翻来覆去地检查,试图找出隐藏的陷阱或更深层的题意。
然而并没有。
这就是一场对她而言,过于直白、几乎毫无挑战的淘汰赛。
三道纯粹而经典的奥数题。
庄颜略感失望,这么简单的题目,如何才能与其他人拉开差距?
系统:……
宿主,你好狂哦。
如果不是扫描到其他人试卷情况,只怕就连系统也怀疑试卷真的简单了。
多思无益,庄颜沉下心来完成。
既然不能指望对手失误,也不能期待题目难度提升,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三道题做到极致,正确、完整、迅速。
庄颜不仅要从结果上取胜,更要在过程中施加压力,以速度完成碾压。
庄颜要他们输,并且输得心服口服。
系统久违地感受到宿主强烈的斗志。
它默默想,那些人自以为是的窃窃私语、轻视与嘲笑,到底还是点燃了这团火。
庄颜向来不屑当面争辩,可越是隐忍,反击时便越是凌厉。
系统悄悄为其他人点了支蜡。
惹谁不好,非要惹我宿主?等着瞧吧。
第一道数论题,庄颜刚读完前置条件,脑中已浮现出十余种可能的提问方式。
而试卷上的题目,恰好就是她所预想的其中之一。
她闭上眼睛,知道这题稳了。
数论本就是她的强项,经历计算机般的反复迭代训练后,她在这领域早已如鱼得水、进步飞速。
此刻她甚至觉得这道题已跟不上她的思维,她本能地想到比这更难、更精妙的命题。
“等将来我出题时,可以设计真正精妙的题目。现在的这些,太温和了!”
系统:?
完了,该点蜡的恐怕不止眼前这些对手,还有未来的后辈们。
他们做的竟然是这位大魔王亲手设计的试卷。
系统痛心疾首,【宿主,你到底要成为多少小朋友的噩梦。】
既然题目符合预期,庄颜的思路全面展开。
所有推理与论证在她脑海中如画卷般铺开,流畅得仿佛本能。
庄颜甚至自信到不用草稿纸,那张纸从一开始就被她冷落在一旁。
与其他考生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姿态相比,庄颜显得异常平静、从容。
监考老师很难不注意到她。
这位老师监考过庄颜多次,对庄颜了解还停留在全国联赛前。
他记得,庄颜聪明、思路快,但知识储备有限,需要大量草稿纸进行推演。
因此发卷时,他习惯性地多给了庄颜几张草稿纸。
可这次,庄颜没用。
监考老师起初不解,现在他明白了。
他几乎是震撼地看着庄颜。
庄颜没有使用任何草稿纸,提笔便在答题区直接书写。
第一步思路、第二步论证、第三步解答、第四步归纳、第五步最终证明……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庄颜搁笔。
监考老师下意识看向时钟,随即惊恐地发现,才过去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一道需要至少一个半小时的奥赛压轴题,完成了。
他忍不住站直身体,动作引起了其他考生的侧目。
监考老师强行压下颤抖的双手,内心却如海啸翻腾,
庄颜……究竟进步到了什么程度?
这可是高中奥赛最高级别的题目,其难度甚至不亚于大学竞赛。
往年能在这个时间内完成的人,凤毛麟角。
他环顾考场除了庄颜,没有一个人动笔写解答——包括郑海涛。
所有人仍在草稿纸上挣扎、演算、抓头发,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唯有庄颜,唯有庄颜一人!
监考老师想起集训前陈会长说过的话。
当时有人质疑,让庄颜这样年轻的学生承受如此高压的环境,是否会揠苗助长。
陈会长却意味深长地笑着回答。
“对于特殊的苗子,就该用特殊的方式对待。压力不是损害,而是催生其更快成长的土壤。”
当时他不甚理解,此刻却忽然懂了。
他看着庄颜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眸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完成的不是奥赛难题,只是随手写下个人感悟。
陈会长说得对。
这株幼苗,正在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破土参天。
“沙”
一声试卷翻动的轻响。
监考老师心中一喜,有人做完第一题了?这才五十分钟,本届学生实力果然不俗。
他欣慰地抬起头,却瞬间愣住
翻页的,是庄颜。
怎么会?她不是三十分钟前就做完第一题了吗?
难道……是做错了,不得不跳过?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可当监考老师悄悄探身望去,看到的却是令他彻底失语的画面。
庄颜的笔尖,正落在第三道题的答题区。
也就是说,她刚刚翻过的,是第二题。
所以,第二题她只用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怎么可能?!
这可是高中奥数题!
一般人或许会想,定是她不会做,才匆匆跳过。
可这是庄颜!
只迎着题目而上的庄颜!
说她放弃,简直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荒谬。
监考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惊骇的目光死死锁在庄颜身上。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总计时还未满一小时,她已杀至最后一关。
而考场里的大多数人,仍在第一道题的山脚下艰难跋涉。
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碾压。
他看着郑海涛、周鹏程等人紧锁眉头、奋力演算的模样,心里竟浮起荒诞的怜悯。
别挣扎了,你们引以为傲的、用整个假期换来的特训,在她面前,不过是徒劳。
监考老师听说庄颜在开学考,拿了满分。
但现在才发现,传言不实。
庄颜实力绝对比满分还可怕。
试卷限制了她的发挥。
庄颜全然不知考场中涌动的惊涛骇浪,更未察觉监考老师那近乎失身的注视。
她所有的专注,都凝在了笔尖。
这一刻,所有的努力终于连成扼住命运的手。
庄颜毅然选择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学习路径,她承受无数质疑与嘲讽仍孤身向前,她连一个俄语单词都不懂却敢与那位冷漠的苏联大师并肩论道……一切的一切,在此刻轰然爆发。
第二题是几何,本不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但那位苏联老师,恰恰是几何领域的巨匠。
庄颜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看到了那种她曾以为只存在于系统中的、对空间与结构的本能直觉。
与老师短短数日的交锋,胜过她独自摸索数月。
庄颜贪婪地吸收着那些近乎本能的、玄之又玄的思维跳跃。
也正因如此,她破题的速度,连老师都为之惊叹。
他甚至第一次主动开口,用俄语对她说了一长串话若被旁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要知道,这位老师向来惜字如金。
庄颜只是抬起天真茫然的眼睛,无比无辜地望着他。
“老师,你会说人话吗?”
老师沉默了。
第二天,庄颜发现,这位冷峻的北欧男人,竟磕磕绊绊地,对她挤出了一句话音古怪的中文。
“你……很好。”
那一刻,庄颜忽然觉得,所有的孤独与坚持,都有了意义。
她忍不住轻轻一笑,然后,笔尖悬停一秒,继而稳稳落下。
她有思路了。
一个半小时,三道题全部做完。
庄颜想笑,笑着笑着,又想哭。
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三道题目,有些恍惚。
这是她做完的试卷吗?
是庄颜吗?
是那个在小学也考不了满分,在高中考不上个尖子班,在大学拼了命也拿不了奖学金,上班有个四千月薪已经心满意足的她吗?
第105章
◎大学推荐信◎
周一,第一次淘汰赛的名单公布。
按照规则,三十人大名单中将有六人被直接淘汰,剩余二十四人继续参加第二轮角逐。
然而宣读结果时,实际退赛的却不止六人,连同另外四名自愿放弃的选手,共有十人选择离开。
理由简单而清醒。
最先开口的是某个羊城队员,他笑得坦然:“我来这儿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见识过了,也够了。现在该回我自己的世界去了。”
另一人接话,语气轻松:“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嘛,何必硬挤在你们天才当中丢人现眼。”
“不好意思啊各位天才,”又一人冲着留下来的人挥了挥手,“我就不继续留在这儿给你们当背景板、衬托你们的闪闪发光啦!”
十个人笑着互相道别,背上行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仿佛他们离开的不是曾经梦寐以求的集训队,而是终于挣脱了某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庄颜等人前去送行。
看着他们轻快离开的背影,有人忍不住低声念叨:“怎么感觉输的是我们?逃出去的才是赢家?”
“可不是嘛,”旁边人苦笑,“咱们才是留下来继续吃苦的。”
庄颜转头看了看留下的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看得出你们很辛苦。”
众人:……
吐血,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
庄颜三天两头就是吐血、高烧、紧急送医。
现在校医室看到她,都笑眯眯打招呼,“来了?”
让b大其他学生不由猜测,这小女孩啥背景?难道是校董女儿吗?
庄颜:……
不,是悲催病人和她的常驻医生。
庄颜这不要命的劲头,无形中也裹挟着其他人不得不拼。
郑海涛便是其中之一。
与郑海涛同寝室、此番被淘汰的学员临走前大吐苦水:“你们是不知道,郑海涛简直就是个疯子!”
本来这位大佬还讲究个早睡早起精神好,可自从庄颜来了……
好家伙,庄颜不睡他不睡。
“有一回我甚至撞见这位大佬三更半夜摸到女生宿舍附近,就为了看看庄颜屋里的灯熄了没。灯不熄,他就不睡!”
众人:?!!
咦,变态!
郑海涛疯狂摆手:“没有!我不是!我只是……”
庄颜:“狡辩就是事实!”
郑海涛:……
郑海涛顿了一下,肩膀垮下,“好吧,我承认。但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健康,对,绝对不是不想被甩开太远等理由。”
庄颜作恍然大悟:“谢谢关心。不过请放心,在彻底把你们打服之前,我一定会长命百岁。”
这话让周围一片静默。
所以不是打败,而是打服吗?
令人心碎。
尽管开学考的成绩未曾公开,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唯一拿到满分的,只有庄颜。
这次淘汰赛同样如此,两张试卷,庄颜再度拿下满分。
划重点,无可指摘的满分。
庄颜的试卷被贴在黑板后方,所有逻辑步骤、思维脉络清晰呈现。
越是看得明白,便越是清楚这份答卷的含金量。
推理过程严谨,方法天马行空。
若仅仅做对一两题,还不至于让人如此绝望。
但当整张试卷以碾压式的完美姿态铺展在眼前时,剩下的人,是真服了。
即便第一场淘汰赛,满分有三人,庄颜,郑海涛和周鹏程。
但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焦于庄颜。
不知从何时起,人群里已有人开始自然地喊庄颜“队长”。
再无人嘲笑,也无人讥讽庄颜异想天开。
连他们自己内心也在发问,除了庄颜,还有谁能当这个队长?谁还有资格挑战她的位置?
郑海涛也不敢明言相争。
在庄颜越发强势的成绩统领力面前,再去争,反而更显怯懦与不识时务。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只是学得越发拼命。
队长,当然要是成绩最好的人,不是吗?
乾坤未定,庄颜难道就能笑到最后?
送行至校门口,被淘汰的学生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身后这座他们终究未能抵达终点的学府。
B大,这个他们无法以保送生身份踏入,只能通过降分录取追逐的地方,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原来这里的天空这么蓝啊……”有人轻声说。
“以前集训时怎么没发现?”
“还有这些树,来往的人,咦,湖里什么时候多了几只黑天鹅?”
就连食堂并不算可口的饭菜、宿舍偶尔恼人的蛙鸣,在这一刻也显得珍贵起来。
最终,十人陆续登车。
有人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
“庄颜,我们等你消息!”
“庄颜!去了世界赛场,连本带利赢回来!”
“你既然碾过了我们的骄傲,那就去把那些外国天才的骄傲,也一并碾碎吧!”
让他们听到华国队夺冠的消息吧。
车子启动,驶离校门。
庄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过林梢,b大校园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而她转过身,面向那二十张同样望向她的、年轻而紧绷的脸。
庄颜:“愣着干什么?回去学习。”
“怎么,不怕我们抢走你的第一?”
“既然是我的第一,怎么会被别人抢走?”
郑海涛忍不住讥讽,“国内称王算什么,有本事在世界赛场夸下海口。”
庄颜却说:“对我来说,夸下海口不是个贬义词。”
众人有种不祥预感,正要阻止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庄颜微微一笑,“因为对我来说,所有的海口都会实现。”
众人:……
就说不让她装这个x吧?
周鹏程眼神复杂,“我们还真想看看,一个敢夸下海口并亲手将其兑现的人,到底能在世界赛场上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对此,庄颜只是用她那惯常的、近乎狂妄的语气回应:“是吗?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不吝啬于兑现诺言。”
郑海涛冷笑,“看来,你不会辜负那群淘汰选手的期望了。到时候拿第一了记得告诉他们。”
郑海涛语气酸溜溜。
可恶,方才这群淘汰的人,只提到了庄颜。
那他呢?
他算什么?
庄颜却诧异,“亲自告知,我需要吗?”
“以我的天才程度,无论他们将来身在何方、在做什么,只要他们睁开眼、打开耳朵,就一定会听到关于我胜利的消息。”
这话实在太狂。就连郑海涛都忍不住侧目、发笑。
即便自负如他,也不敢轻言让全世界瞩目。
“庄颜,你太狂了。”
“疯了,你真的疯了。”
这只是奥赛,一年一度、循环往复的竞技场,怎敢夸下如此海口?
但庄颜挑眉:“是嘛?从我开始学习起,就有无数人说我口出狂言。可当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落空。”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气毕露。
“不好意思,我和你们不同,我从不说大话,我只陈述事实。”
说罢,庄颜转身离开,姿态相当潇洒。
庄颜大叫:【系统,看到了吗?我是不是相当有王者风度?!】
系统:……
如果忽略你手中还挂着输液用的铁架子,那背影确实称得上威风凛凛。
众人却沉默了。
明明庄颜身体如此之差,高烧、咳嗽、虚弱不堪,为什么却依然能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甚至有人忍不住自问:“难道我们先天就比她差吗?”
可不知为何,他们心中隐约有个预感。
庄颜或许并不比他们更聪明,甚至背后的资源、人脉、起点都远不及他们中的许多人。那么,区别究竟在哪里?
郑海涛与周鹏相视一眼,沉声开口:“是她比我们更能忍、更能克服、更能坚持。”
想到庄颜那些近乎自虐的学习经历,尤其其贫苦出身,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她在享有如此盛名与先发优势后,依然能保持这样恐怖的专注与韧性。
“如果敢拼敢干就能赢得胜利,”郑海涛扫视众人,伸出手掌,“咱们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会输给她?”
其他人一怔,随即纷纷将手叠了上去。
“对!大家都是同一条起跑线!”
“她不就是能拼吗?那咱们比她更拼!”
“她三点不睡,咱们就五点不睡!”
“她学到晕倒,咱们就学到被抬出去!”
一群男生热血沸腾地定下了这近乎疯狂的奋发目标。
说到底,他们依旧无法接受,这次大赛的领军人,竟要由一个女娃娃来担任。
这事传到世界赛场,华国要被人笑掉大牙。
第一次淘汰赛后,集训基地再次热闹起来。
初中奥赛集训同期开始,基地里多了不少年轻面孔。
这天刚下课,庄颜看见了初中集训队的领头人,一下子就站住了。
这人身姿挺拔,相貌堂堂,站在一群尚且稚嫩、神情紧绷的初中生中,宛如鹤立鸡群。
轮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冷冽的英气。
庄颜几乎是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白茶?!”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海涛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对白茶可不陌生,这位可是当初和庄颜一起,以初中生身份挑战高中生、让一众名校尖子生颜面扫地的凶残角色。
而现在,这位大佬竟然回到了初中组?
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嗤笑出声:“所以你这是自愿降级了?不敢参加高中联赛了?怕了?”
话音落下,不少想通关节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白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哄笑的人群,最终落在庄颜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可庄颜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他退了。
无论是否是他的意愿,他都选择退让了。
见庄颜沉默,高中组人更尽情嘲笑。
笑不了庄颜,还不能笑白茶吗?!
加倍狂笑!
也难怪他们不借此机会踩上几脚,实在是白茶太招人恨了。
庄颜还好,毕竟是从小地方上来的,又是女娃娃,虽然年少轻狂,他们男子汉大丈夫不跟她计较。
白茶却不同,他出身北平本地,本应是板上钉钉的北平初中领袖,没想到竟然去了红星城,又杀回来要争高中队的名额,更与庄颜交好,怎能不让他们耿耿于怀?
如今见这位曾经扬言要挑翻他们所有人、却被发配回初中组的白茶,怎能不趁机奚落?
“哟,这不是咱们的白大队长吗?怎么,高中玩不转,回初中找自信啦?”
“初中组有什么好玩的?怕不是连高中课本都看不动吧?”
初中组:?
骂白茶就骂白茶,凭什么扯上他们?
“一把年纪张嘴就是吐粪?”
“原以为多学几年,你们有什么出息,结果就这?”
“咱们队长当年可是在高中联赛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倒有脸回来笑?”
不过短短几分钟,初中组与高中组几个脾气冲的已经吵作一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而两位领头人,庄颜与白茶,却只是静静站在人群之外,彼此对视。
渐渐地,争吵声低了下去。
咦,不对劲。
所有人好奇地看向那两人,他们沉默地望着对方,没有愤怒,没有讥讽,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切,只有平静,仿佛在无声地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
于是,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暧昧地滋生,难道传说中的早恋是真的?
不等他们细想,郑海涛等人已经有些不道德地兴奋起来。
早恋好啊,大好年纪,不谈一场恋爱,岂不是浪费了?
如果庄颜真的因此分心,那他们的机会是不是就来了!
就在这时,庄颜开口了,“不想在高中联赛争第一了?”
白茶微微一笑:“争不过你,认输了。”
庄颜表示,这崽种,竟然也有说人话一天,赞赏看他。
“那祝你前程似锦。”
“你也是。”
对话至此结束。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各自离开,留下原地一群等着看戏的人面面相觑,万分失望。
这就没了?
事实上,庄颜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盘旋。
她其实能想通白茶选择初中组的所有理由。
比如,在高中联赛他不一定能挤进最终名单,即便进了,对他个人发展也未必是最优解;而回到初中组,他几乎可以稳拿世界赛名额,效益最大化。
何况他母亲本就是北平这边的老师,回来参赛顺理成章。
所有这些,她都能理智分析。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白茶,他真的甘心吗?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后悔没有留下来,与她再全力交锋一次?
系统问她:“怎么,伤心了?遗憾了?”
庄颜沉默片刻,轻声说:“没有。”
“那你惆怅什么?”
庄颜背着手,望向远处集训楼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人果然不能太聪明。”
否则,走在路上,一个又一个同行者都会被超越。
系统一针见血,“你孤独了。”
庄颜坦诚,“确实。”
但如果让她不断退步,回到平庸,享受热闹?
那庄颜不愿意。
意识到白茶被迫放弃高中联赛,庄颜越发刻苦勤奋。
庄颜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如此年轻,如此专注,家庭、朋友、工作、爱人,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干扰她纯粹的意志。
现在庄颜要做的,就是把上辈子所有梦想过的东西,一一实现。
其他选手却陷入更深的煎熬。
他们本就将庄颜视为追逐的目标,如今眼见她越跑越快,几乎只剩下绝望。
“没天理了,庄颜已经连续熬夜一周了!她难道不累吗?不心跳加速吗?!不会有一种濒死的感觉吗?”
“郑海涛,你是不是又偷偷去女生宿舍那边观察了?变态!”
“别说我,你敢说你没看?”
“你们以为她只在宿舍拼吗?太天真了!我偷偷观察过,她去校医室挂水,竟然还捧着试卷看了一整夜!”
“请问,有人见过北平凌晨三点的星星吗?呵呵,当你三点起来,就发现不仅有星星,还有春天!”
东拼西凑,众人竟然凑齐了庄颜一天作息。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真能超过庄颜吗!”
不少人灰心丧气了。
等到第二轮淘汰赛成绩公布,好家伙,差距进一步拉大。
试卷难度提升,郑海涛和周鹏程勉强维持了满分。
而庄颜,速度、效率、质量遥遥领先。
后黑板上原本并排贴着庄颜、郑海涛和周鹏程的优秀答卷。
如今,那面模范试卷展示墙成了庄颜一个人的专属领域。
连讲课的集训老师,在课堂上全程只讲庄颜答卷。
“你们看看这思路,这切入点,这灵感迸发的方式,太值得大家学习了。”
“后来庄颜还跟我探讨,衍生出更多变体解法,写在了试卷背面。大家认真看哦。”
众人:……
有人忍不住了,都是天之骄子,凭啥只夸庄颜?
直接举手,“老师,郑海涛和周鹏程也考满分?为什么不分析他们试卷?”
郑海涛和周鹏程:……
不要啊啊啊!
为什么要拉他们出来!
自家人知自家事,庄颜试卷一被贴出来,他们就立刻研究。
然后……
自惭形秽,只能假装若无其事。
集训老师一顿,从善如流,“确实,对比看才能看出差距。”
两人:……
惨痛闭上眼睛。
果不其然,接下来三个小时,他们直接被吊打了两小时五十分钟。
哦,剩下十分钟?
是集训老师总结陈词,“所以,大家看出三个人差距没有?郑海涛两位同学自然优秀,但试卷未免过于循规蹈矩。”
“然而,庄颜却不同!”在说到庄颜时,集训老师声音都高昂了,“从这份答卷就能看出,她不仅在钻研奥数,还阅读各国前沿论文,里面应用的最新理论和公式推演,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学生们:……
麻木地看着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内心只有一个反应,老师您清醒一点,我们这是在数学课,不是在开庄颜的个人表彰大会。
但没办法。
所有的老师都爱她。
尤其是那几位外聘的国外教授,对她青睐有加。
与国内老师相对认同的题海战术、填鸭式训练不同,这些外国专家不止一次摇头叹息。
“看看你们,简直是在侮辱我精心设计的题目!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思考和创新吗?”
“脑子要沸腾起来!你们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刷题机器?”
庄颜听得莫名熟悉,这不就是上辈子批判填鸭式教育的话术吗?
不过,正是这种被批判的填鸭式基础教育,才托起了中国整体教育水平的提升,并在各行各业催生了大批精英人才。
“你看庄颜,她也刷题,但她刷题不止为了解题,而是为了拆解、重构、延伸,”教授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到了庄颜身上,满是欣赏。
众人:……
庄颜,庄颜,怎么又是庄颜?!
他们严重怀疑,这些外国教授,该不会除了庄颜,根本没有记住任何一个人名字?
感受到各方传来羡慕嫉妒恨,庄颜越发淡定从容。
内心再骄傲,脸上也必须平静,否则怎么显得她是个宠辱不惊、沉稳大气的好学生?
系统对她越发娴熟的装x叹为观止。
这份从容淡定的姿态,为她赢得了外国专家组的一致好评,纷纷夸赞她既有西方推崇的创新思维,又兼具东方强调的谦虚低调。
更是专门叮嘱陈会长,“一定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她就是你们奥赛教育的下一代希望。”
陈会长头一次发现,“庄颜简直是个万人迷,怎么哪个老师都爱她?”
另一个老师乐呵呵搭话,“当然,也可以是万人恨。”
老师们有多爱她,其他学生就有多恨她。
在一周持续高压集训后。
第三次淘汰赛成绩公布。
“让我们恭喜第一名——庄颜!42满分!”
“第二名,郑海涛,42满分。”
“第三名,周鹏程,35分。”
周鹏程:……
脸色惨白,果然差距拉开了。
而从第四名开始,分数断层式下跌,全部在30分以下。甚至出现了个位数考生。
当场有人崩溃大哭。
“我不想走,不要,在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只是刚巧这套题不会做,但前几次考试成绩很好,求求你了老师!”
“如果现在被淘汰了,那我这两年受过的苦算什么?”
但没用,淘汰的学生直接被清离。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人主动退出。
能走到第三轮淘汰赛的,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淘汰者们迫不及待要知道——
谁是最终优胜者。
是郑海涛,还是……庄颜?
小了他们差不多五岁的庄颜?
国家队第一位女性队员的庄颜?
一次次夸下海口的庄颜?
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双双眼睛紧紧注视着、被当作标杆来追逐,庄颜反而越发沉默寡言,刻苦勤奋。
庄颜输不起。
穿越以来的一场场胜利,垒就了她的高自尊。
庄颜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他人口中伤仲永存在,同样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他们嘲笑的对象。
郑海涛等人:……
疯了,真的疯了!
他们在追逐庄颜中陷入更深的焦灼。
“我也是上一届的老队员,怎么觉得今年比上一年艰难数百倍?”
“疯子,这一届全是疯子!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这话没错。
那天,b大领导来慰问他们,结果差点没被映入眼帘一张张熊猫眼吓坏了。
也就是这是北平,否则就该做法了。
一个个跟灵魂出窍似地。
郑海涛苦笑,“是我们想不要命吗?是我们不想休息吗?”
是有人直接把所有人都卷飞了!
他们这群人,能进到三十人大名单,各个都堪称卷王。
但庄颜不同,她是卷中卷,王中王。
“兄弟们,你们猜猜,再又一次拿到第一后,庄颜干了什么?”
“没错,她宿舍的灯又亮了!亮了一晚上!”
郑海涛默默降低存在感。
他不敢说,昨天晚上他看了一夜小说。
但是,他做数学题真要吐了!!!
众人:……
痛心疾首,现在女孩子,简直不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简直是牲口啊!!”
“求求这位大神,能不能收收神通,要不然等世界大赛,咱们国内没一个健全的参加!”
各学生苦思冥想,不行,他们卷不过庄颜。
那就只能合理运用资源了。
比如,系统幸灾乐祸透露,【北平集训小组针对郑海涛等人薄弱环节,安排了特训,开始高强度的追赶。】
庄颜:……
庄颜严正抗议,“抗议啊!这群老祖宗怎么回事?懂不懂什么叫做公平竞争?”
系统建议:【反正你户口也挂在北平,说起来也算半个北平学生。要不然低个头,服个软,加入他们?】
庄颜一秒钟拒绝。
“让我求他们?开什么玩笑。像我这样的天才,只有别人来求我的份。”
系统:???
我宿主果然飘了。
让北平学校来求你?痴人说梦。
但庄颜还真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什么叫痴人说梦成真。
或许人的智商达到一定高度后,就会渴望挑战上辈子认为不可能的事。
没有北平的本地团队支持?那她就不能创造一个?
系统请教,“比如?”
“我不是还有一位苏联老师吗?”
当晚。
在这位苏联老师准备准时下课、拎包走人时,庄颜拦住了他。
“老师,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彼得罗夫顿了顿,点了点头。
他与校方的合同里写着到点下班,但他确实喜欢庄颜,这孩子灵气逼人,和她探讨数学是种享受。
只是,他没注意到周围学生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可怜的外国老师,您还是太天真了,您知道庄颜这个名号在集训队意味着什么吗?
卷王的请教,那是能随便答应的吗?
果不其然,从下午六点下课开始,庄颜就拉着彼得罗夫激情洋溢地讨论题目。
老师起初还沉浸在思维交锋的快感中,直到在草稿纸上推演到晚上八点。
月上柳梢,教室灯光孤亮。
外面的人声渐渐散去,自习室空荡安静。
高冷的苏联老师抬起灰绿色的眼睛,刚想说“该休息了”,就听见庄颜又用中文滔滔不绝地抛出一串想法。
不想听,但庄颜随即递上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那精妙的推演让很有强迫症的彼得罗夫他不得不看下去。
这一看,就到了晚上九点。
九点……
距离他下班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
老师终于忍不住了,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庄颜,该吃饭了。”
若从下午上课算起,庄颜已经连续高强度思考了五个小时。
数学是极其耗神的学科,该休息了。
庄颜脸色苍白、后背衣衫更被汗浸透的,却睁着亮得惊人的眼睛,俄语单词夹杂着手势,意犹未尽地问。
“老师,您这就不行了?”
古今中外,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彼得罗夫:……
呵呵,不就是加班吗?
他可是斯拉夫男人,加得起!
深吸一口气,抓过草稿纸,咬牙继续写。
直到晚上十点,趁着庄颜还在看试卷,彼得罗夫匆匆丢下一句“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回宿舍了”,转身狂奔出教室。
差点被带起的风吹倒的庄颜:?
走廊上夜巡的保安被吓了一跳,“这洋鬼子啥毛病?大半夜的在走廊上狂奔,多扰民啊!”
庄颜收拾草稿纸,忍不住笑出声,她有这么可怕吗?
这位如西伯利亚寒风般冷峻的男人,慌张逃跑的样子,活像被猎人盯上的熊。
她摇头叹息,痛心疾首:“这年代外国男人的意志力不行,能不能读读《钢铁是怎么炼成》?”
彼得罗夫确信,他陷入了噩梦。
但噩梦会醒,而庄颜不会消失。
第二天。
庄颜继续请教。
彼得罗夫郑重在日记写道,“今天加班四小时。”
第三天。
彼得罗夫再次被成功留住。
并凝重写道,“五小时了,我甚至没有为祖国加班超过五小时!”
第四天。
彼得罗夫面露痛苦,灰绿色眼睛只剩灰色。
庄颜认真,“老师,你不写日记吗?”
虽然看不懂俄语,但庄颜凭借自己强大逻辑能力推理,应该是老师抒发心情的玩意。
毕竟,每次彼得罗夫书写时,英俊五官扭曲。
有种毕加索的美感。
彼得罗夫:……
凌晨五点,你让我写日记?
第五天。
在彼得罗夫即将逃离时,庄颜一把抓住他的手,磕磕绊绊地用俄语说,“老师,您这几天是不是没吃好?脸色差了许多。”
“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馆子,不如我请您吃顿饭,补一补?”
彼得罗夫看着庄颜纯良的眼神,犹豫了。
或许,这只是学生单纯的好意?
华国人不骗外国人!
彼得罗夫没能抵挡住东方美食的诱惑,然而他不知道,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在餐馆里,当彼得罗夫准备对一桌佳肴大快朵颐时,庄颜微笑着,掏出了那份熟悉的草稿纸。
“老师,单吃菜太干了,不如做几道题,暖暖场?”
胡子拉碴黑眼圈挂着的前英俊苏联老师沉默了。
他颤抖着手,一边品尝着美味的东方菜肴,一边接受着残忍东方学生的思维折磨。
第六天。
彼得罗夫开始躲着庄颜。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学生聪明得过分。
无论他躲到哪里,庄颜总能无意与他相遇,然后掏出那份该死的草稿纸。
微笑着说:“哎呀老师,真巧!今天又遇到您了!”
彼得罗夫:!
忍不住用越来越流利的中文控诉:“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为了和庄颜沟通,曾经高冷的彼得罗夫中文水平突飞猛进。
陈会长都啧啧称奇,原本还担心他无法顺利融入,没想到这人进步神速,甚至还会用成语了。
只有彼得罗夫知道,恨不得立刻买张机票飞回苏联。
这个国家的学生太可怕了!
后来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道:“虽然,颜带给我的折磨,刻骨铭心。”
“但同样是她,让我看到了华国队希望。我后来之所以选择留在中国,正是看到了这个国家的下一代,无论在智力、体力还是意志力上,都让我看到了一个民族崛起的可能。”
“这样一个生机勃勃、欲望强烈的国家,一定会成为世界级的强国。”
一语中的。
彼得罗夫原本打算是任教期满就回国。那他为什么最终留下了呢?
后来的研究者猜测,很可能与他在奥赛场上结识的那个跨越年龄的忘年交,庄颜有关。
据说在集训期间,他与庄颜关系密切,两人形成了默契的师生关系。
他在众多学生中最欣赏庄颜,常常私下请她吃饭,甚至多次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单独辅导她,并多次公开断言:“中国的下一代,必须靠庄颜这样的少年!”
幸亏这位老师去世得早,没看到后人如何揣测他和庄颜的关系。
否则他恐怕会崩溃地呐喊,这个国家太过分了!不仅榨干了我的知识,还毁了我的清誉!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连续通宵教学后。
彼得罗夫深刻认识到,他必须要逃。
但合同没到期怎么办呢?
彼得罗夫老师如此真切地、紧紧握住陈会长的手,用流利得惊人的中文恳切道。
“我非常喜欢中国,我愿意留在中国工作,我保证不会叛逃!”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几乎带着哀求。
“所以,陈会长,能不能赶紧把我调到别的单位去?我觉得在集训队工作不适合我。”
陈会长大喜,组织多次下达任务,要求他想方设法留住这位苏联专家,必要时可以升职加薪当谈判条件哦。
没想到什么金钱、地位诱惑没用上,就一个庄颜,硬生生把他逼得恨不得当场卖身给中国,只求尽快离开奥赛组委会。
他激动地回握彼得罗夫的手,同样眼含热泪。
“先生,中国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啊!您放心,国家一定尽快给您安排!”
“今天就能走吗?”
“呃……还要筛选单位,确定职称、级别,走流程……至少一周吧。”
一周?!!
彼得罗夫热泪滚落,灰绿色沸腾。
“哦,陈!我不关心工资,不关心待遇,只求一点,立刻、马上,让我走!我不能再待在集训队了,否则我会崩溃的!”
他真的快被庄颜逼疯了。
他自认在苏联也算勤勉尽责,但在庄颜面前……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自己的一世英名,毁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手里。
否则将来回到母国,他会被同行耻笑的!
陈会长:!!!
好事啊!
现在只想知道,庄颜到底对这位老师做了什么?!
另外,不知道面对其他贪婪的外国专家,把庄颜送过去有用不?
三天后,调令正式下达。
彼得罗夫老师必须在一周内离开。
庄颜万分痛心,拉着老师的手:“老师,没有您,我该怎么办?”
老师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没有你,我可太开心了!
当然,此时他已学会了中国人的委婉,只是握着庄颜的手,郑重道:“我会珍惜我们这段友谊。很遗憾,因工作安排不得不离开组委会,但我很荣幸曾是你的老师。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好好学习。”
庄颜感动得眼眶泛红:“老师,您这么期待,我一定不会辜负!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更珍惜时间学习!”
她甚至开始深刻反省:“想想我之前,竟然还抽空睡了三个小时的觉。甚至有时候花半小时洗澡,不,我竟然没有一边上厕所一边学习!”
“我午休时还翻了北平的报纸、杂志,看了些没用的笑话,老师,我对不起您!”
彼得罗夫老师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学会了中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教师风度,拍了拍庄颜的肩,然后转身,步伐坚定地,逃离了让他饱受折磨的学生身边。
背影,竟有几分悲壮。
庄颜否认,“怎么会是悲壮呢?肯定是老师急着回宿舍收拾东西。”
系统:……
你确定?
离开前,彼得罗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默默收拾了行囊。
唯独庄颜,收到了一份特别的馈赠,一封信,以及一本厚重的笔记本。
庄颜翻开笔记本,愣住了。
并非普通的奥数习题集,而是彼得罗夫老师大学时代至今的所有数学笔记。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苏联乃至东欧最前沿的理论推演、尚未公开的论文思路,甚至有许多是国内根本未曾接触过的研究方向。
这份资料的价值,远远超出任何一本习题集。
庄颜捧着笔记本,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立刻找到陈会长,郑重道:“这太珍贵了,我不敢私藏。应该上交给国家。”
没想到陈会长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笑了笑:“彼得罗夫特意交代过,这本笔记必须交到你手里。”
“他说,只有在庄颜手上,才能真正发挥最大的作用。”
陈会长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黏在那本笔记上。
别说数学界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心动。但彼得罗夫既然发话了,谁也没脸去抢一个小姑娘的东西。
庄颜怔怔接过,还未回神,陈会长又轻咳一声,眼神飘向那封信:“你不妨,把信也打开看看?”
庄颜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会长,您也挺八卦啊。
陈会长老脸一红,强作严肃:“我是关心外籍专家的思想动态!再说了,彼得罗夫这样郑重地留下信件,恐怕不止是告别那么简单。”
庄颜也隐隐有预感。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发颤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推荐信,是一封推荐信!”
虽然大部分是俄语,但在与彼得罗夫密集交流的这段时间里,庄颜能看懂一些关键词。
信纸抬头上那行醒目的俄文,她绝不会认错——
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
旁边的陈会长轻呼出声:“还真是推荐信,我的天,还是莫大数学系的!”
他凑近细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信里不仅详细描述了庄颜在数学上的惊人天赋与刻苦精神,更以彼得罗夫本人的学术声誉作保,郑重向莫大数学系推荐这位百年难遇的数学苗子。
“这,这简直,”陈会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莫大数学系啊!全世界多少数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那可是拥有盖尔范德、科尔莫哥洛夫等数学巨匠的大学!
“当年我公派留学时,也只在门口瞻仰过,现在这机会,竟然就这么……”
他看向庄颜的眼神彻底变了,混杂着震惊、骄傲、感慨,还有难以言喻的羡慕。
这意味着,只要庄颜手持这封推荐信,再在接下来的奥赛中获得一枚奖牌,甚至不必是金牌,只需银牌乃至铜牌,她进入莫大数学系深造的道路,几乎板上钉钉。
庄颜捏着信纸,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窗外斜照,将信纸上歪扭俄文字母映得发亮。
她想起彼得罗夫最后仓促逃离的背影,想起他灰绿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近乎灼热的期许,想起那些在食堂、在教室、甚至在走廊抓住他“愉快”探讨数学到凌晨的时光。
他竟然没恨她!
相反,这位远道而来的老师,竟当真尽自己最大努力,为庄颜,铺就一条通往世界舞台的路。
庄颜缓缓折好信纸,将其与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看向陈会长,眼睛亮得惊人。
“会长,一块金牌已经配不上我了。”
陈会长:?!
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