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队员都在欢呼,尤其是A省的队员们,喜极而泣。
他们往年常与红星争夺倒数第一,这次凭借b的超常发挥,竟硬生生挤进了前九,惊天突破。
不同于红星,他们能拿铜牌,心满意足。
掌声如潮水涌过。
接下来,是三个银牌名额的宣布。
每念出一个,台下紧绷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当沪上与羊城的名字相继响起后,全场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名字尚未揭晓,传统强豪北平,与……红星。
指导老师太紧张了,搓着手掌,拉住庄颜低语:“队长,咱们能拿银牌的吧?”
其他人也投来渴望的目光。
个人赛他们颗粒无收,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团体赛上。
即便个人未能夺牌,只要团体赛拿下好名次,保送名校便多了一重保障。
庄颜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怎么可能是银牌?”
众人一愣。
银牌都拿不到吗?可铜牌名单已经念完,若没有银牌,那岂不是……
连张学长都诧异地看向庄颜,难道她失误了?这不像她的作风。
指导老师难掩失望,却还是安慰,“没事,拿不了团体荣誉就算了,毕竟我们也有个人荣誉,也算载誉而归。”
只是,终究不美。
唯独白茶,深深闭上眼,心道,来了。
果然,下一秒,便听见庄颜微笑着,声音清晰而笃定。
“银牌?别说这种晦气话!”
“如果只能拿银牌,我第一个从未名湖跳下去。”
众人:!!!
众人皆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银牌,那,那还能是什么?!
庄颜握住王老师因紧张而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坚定的力量。
“老师,您放一百万个心。咱们千里迢迢过来,不是来拿银牌。”
指导老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金牌?他们真能拿金牌?!
他只觉得一阵晕眩,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金牌,金牌!庄颜说他们能拿金牌!
三十几个省份团体赛第一名!
打败各大强队,诸如北平、沪上、羊城等等拿到第一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指导老师正要本能否认,却骤然想起——
她是庄颜啊!
她是庄颜啊!
对庄颜来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
暮色渐沉,太阳欲坠不坠。
颁奖仪式已近尾声,唯独剩下金牌和最后一块银牌归属,悬而未决。
而此时。
北平的学生本就紧张极点,此时听到庄颜这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言论,怎么会不生气?
北平学生们纷纷投来愤懑不平的目光,领头的一个男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们想多了,金牌肯定是我们的。”
“我承认你们组有个庄颜了不起,可奥赛比的是五个人总分。我们北平,自打全国初中联赛开办以来,团体金牌就从没旁落过!”
庄颜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那要恭喜你们了。”
她顿了顿,在对方正要放松的目光中,轻轻补上一句。
“你们的意外,今天来了。”
“你!”北平几个学生气得险些拍案而起,若非顾及前排坐着北京大学等一众师长,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他们胸口剧烈起伏,心里憋着一股火。
不过是有个庄颜,难道她一个人就能翻天不成?
太狂忘了,实在太狂妄了!
同样拿了个人赛金牌的白茶:……
再次闭了闭眼。
为什么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庄颜?
他心下郁结,不平之气涌动。
可自幼的教养与高冷的人设,让他无法像旁人那般将情绪宣之于口,只能强行运气,暗自消化,都快憋成一只缩头乌龟了。
有没有发现,红星还有一个人拿了个人赛金牌?
庄颜瞥了某人难得绯红的脸。
内心狂笑。
哈哈,小丑,羡慕吧?
这就是做一个高调天才的好处。
系统补刀,【坏处就是,百分百成为对手集火的概率。】
比如现在。
主持人适时地拉长了语调,将悬念烘托到极致:“接下来,只剩下两支队伍。”
“一支,是咱们蝉联数届冠军的北平队伍。而另一支队伍,则更为传奇,他们去年的联赛成绩是倒数第三,前年是倒数第二,大前年,是倒数第一!”
他话音一顿,几乎带着戏剧性的夸张,高声道:“没错,这支就是红星省代表队!”
“哄”地一声,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红星省所在区域,探究、震惊、难以置信。
红星省的全体队员瞬间涨红了脸,指导老师更是暗骂一句:“王八蛋,故意的!”
这无异于将他们不堪的老底当众掀了个彻底。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主持人语气中虽有调侃,但更多的,是由衷佩服。
从连年垫底到金牌的有力争夺者,这已非进步二字可以形容。
而是谁,主导了这场逆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身形笔挺的少女身上。
若目光有重量,庄颜此刻早已不堪重负。连陈会长都暗自为她捏了把汗。
可众目睽睽之下,庄颜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无畏。
那纷杂的视线于她,仿佛只是加冕王座前的点缀。
这份定力,让在场诸多师长忍不住点头赞叹,这才是当代少年应有的风采!
走到世界赛场上,比拼的往往不仅是智力,更是这般临危不乱的心性。
若被别国什么天才少年、奥赛世家的名头吓住,未战先怯,还谈何争锋?
一对比之下,庄颜这份沉稳更显珍贵。
众人交换着眼神,几乎已能肯定,此次初中国家队的队长之位,非她莫属。
庄颜自然不知陈会长心中所想,否则定要腹诽。
谁要当初中队长?要当,也是当高中的队长。
初中联赛的含金量,在高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此时,气氛已被调到最紧绷的顶点。
主持人仍在卖弄唇舌,反复强调两校的云泥之别,甚至点出红星省因缺乏奥赛梯队,连参加高中联赛的资格都没有。
“够了!”红星省的学生们心头火起,北平中学的学生们也察觉出不对劲,为何要如此拼命强调他们的优秀与对手的差劲?
不祥的预感攫住北平师生。
他们恶狠狠地瞪着台上的主持人,眼神几乎要将他洞穿。
现场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陈会长本也由着他们制造噱头,眼见形势不妙,再继续下去,怕主持人真要被打成肉饼,赶紧示意:“可以了,快宣读结果吧!”
主持人如蒙大赦,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方才台下那两队人马,眼神凶狠得像要变异了一般。
不敢再拖延,颤抖着手,揭开了最终的信封。
“那么,本届获得银牌的队伍是——北平省队!让我们恭喜他们连续五年连续获奖!”
主持人话音落下,全场陷入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无数道震惊、质疑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庄颜和她身后的队伍身上。
“怎么可能?!”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
紧接着,哗然之声四起,不少人甚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难以置信地瞪着红星省的队伍。
“怎么会是红星省?他们连像样的奥赛梯队都没有!”
“去年他们还是倒数第一!”
“是不是搞错了?!”
北平中学的学生们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承认个人赛或许不及庄颜,但团体赛,他们五个人的总分,怎么可能输给这样一个草台班子?
在一片压抑的愤怒与质疑中,主持人颤巍巍地念出了最终结果。
“让我们恭喜,红星省代表队,获得本届团体赛金牌!”
依旧无人鼓掌。
气氛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湖面。
北平中学的人拒绝上台,用沉默抗议他们认定的黑幕。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庄颜站了起来。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只见她神色平静,臂膀上那枚略显朴素的队长袖标格外醒目。
庄颜无视了所有愤恨与不解的视线,率先迈步,径直从北平中学的队伍前走过,一步步踏上颁奖台的台阶。
当她终于站在最高处,转身平视台下汹涌的怒潮时,脸上绽开清浅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我说过,红星省,一定会拿第一。”
话音落下,台下其他省队员们相互对视,先是有人犹豫鼓掌,紧接着,像是火星引子,更多人情不自禁鼓掌。
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热烈且持续不断的掌声!
是的,他们或许仍不完全明白红星如何创造了奇迹,但庄颜站在那里的姿态本身,就已说明一切。
她一次次打破记录的背影,让众人习惯她能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既然个人金牌她能拿,团体金牌,为何不能?
在越来越响的掌声中,红星省其余十一名队员也终于颤抖着腿,挺起胸膛,昂首上台。
有庄颜在,他们不怕。
就不能给庄颜丢人。
直到此刻,众人才愕然惊觉。
红星省何时变得如此强大?
他们不仅有庄颜这个众所周知的妖孽,有同样拿下个人金牌、排名第二的白茶,还有发挥稳定的杨向东、马志军和另外两名实力不俗的队员……
这支队伍,在庄颜影响下,脱胎换骨,而非吴下阿蒙。
指导老师几乎是被人搀扶上去的,他太过激动,也太过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走上领奖台,甚至摔了一跤。
却无人笑话他。
当陈会长亲自将金牌颁给他时,他下意识就转递给了庄颜。
庄颜将那块沉甸甸的金牌高高举起,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如潮水般洗刷了方才所有的质疑与不快。
无数人在尖叫、欢呼、叫好。
不知是谁带头,所有人都在大喊。
“红星,第一!”
“红星,第一!!”
旧王已死,新王将起。
红星省,这支曾经被视为鱼腩的队伍,此刻就站在这里,向所有人宣告了他们的加冕!
热烈的欢呼声中,庄颜捧着奖牌走下台,恰巧经过北平中学的队伍。
对方几人立刻别开脸,拒绝与她对视。
他们用拒绝领奖的方式,表达着不服。
庄颜却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微笑道:“你们为了不领这个奖,说了那么多理由。”
“希望明年,不要被拉开更大分差,否则,可是丢尽了你们前辈的脸面。”
她语气平和,话里的锋芒却让北平师生瞬间黑了脸。
太狂妄了,实在太狂妄了!
北平老师立刻要找红星指导老师麻烦。
却见那么大一个老师,现在正捧着奖杯,笑成傻子。
北平老师:……
他们到底被什么玩意打败了?
初中联赛结束。
红星载誉而归。
除了参加高中联赛的庄颜和白茶,所有队员都笑嘻嘻,心满意足回学校准备接受表彰。
哎呀,他们也算是为家乡父母争一口气。
听说省里准备给他们开表彰大会,到时媒体记者都会出席呢。
把队员们乐得一晚没睡着。
而指导员则是担忧庄颜和白茶安全,要求继续留下。
虽然接受表彰很有吸引力,但是!
指导员表示,要是这两宝贝受伤了,或是被某些不法分子拐走,指导老师一辈子不会放过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白茶参加完闭幕式,就准备请假回家三天。
在宿舍找到庄颜时,她正对着一叠草稿纸蹙眉。
“差点忘了,你在北平有家。”庄颜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茶:……
怎么听着语气像是你这条狗竟然不是流浪狗?
白茶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蹙,“庄颜,你别太拼。看看你的脸色,这么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是不是我没盯着,你就不好好吃饭,一直熬夜解题?”
一旁的指导老师闻言,心里一震,啥玩意,庄颜这小脸白的,竟然还敢熬夜不吃饭?
指导老师忧心忡忡地劝道:“对啊庄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前阵子你都累得吐血了,这可不是小事!”
当时,整个组委会都吓坏了,直接把庄颜拉到了最好医院,做了所有检测。
发现人没事,组委会才松了一口气。
指导老师越想越怕,这可是国家的宝贵人才,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岔子,耽误的不仅仅是学校的荣誉,更是国家和社会的损失!
没听人说吗,一个顶尖数学家,能顶十个师!
指导老师下了决心,语气不容反驳:“庄颜,别的我不管,但从今天起,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
“还有这一周,决不能再熬夜了。我这就去申请,必须安排个女老师来陪你住,盯着你作息。”
庄颜立刻解释,“老师,我十点就睡了,不用担心我。”
指导老师下意识看向白茶。
庄颜:?
看他干啥,他一个男的还知道我什么时候睡?
白茶还真知道。
毕竟他和庄颜十点离开图书馆,凌晨三点在楼道偷偷汇合、学习。
白茶似乎迫于无奈,才欲言又止道出实情:“老师,庄颜太拼命了。其实她每晚十一点才睡,三点就又起来了。”
“什么?!”指导老师一听,痛心疾首,“这怎么行?身体还要不要了!”
才睡4个小时,不要命了?
为了让庄颜知道严重性,指导老师念念叨叨,跟个唐僧对着庄颜念了半天。
庄颜:……
可以了可以了,师父,别念了!
白茶轻笑。
庄颜:……
庄颜死亡涉嫌看向无辜眨眼的白茶。
好家伙,这个人真是人如其名,茶香四溢。
不就是自己回家三天,怕自己趁机多刷题吗?
竟然想出如此毒计!
眼睁睁看着白茶这白莲花得偿所愿,功成身退,庄颜气得在心里直骂。
果然,世上最毒男人心!
可一抬头,对上指导老师忧心忡忡的目光,以及组委会几位老师虎视眈眈、仿佛她敢说个“不”字就要立刻没收她所有试卷的架势……
庄颜怂了。
乖乖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一定努力照顾自己,争取不死在这儿,行了吧?”
大家自动过滤了她话里的刺儿,眉开眼笑:“那可一定啊!”
于是,庄颜就眼睁睁看着旁边也跟着说为你好的人,在她面前纷纷掏出了试卷,开始埋头苦做。
你们这群王八蛋!
是不是想趁机超越我?
尽管满心悲愤,但这确实是庄颜第一次这么早入睡。
系统难得没有为她开启深度学习空间,冷酷地切断了所有额外服务。
“睡吧。”系统语气毫无波澜,“你想想,要是你真嘎了,所有辉煌成就可就全没了。”
“你希望自己的墓碑上刻着怀念英年早逝的天才吗?”
庄颜打了个寒颤。
这跟一本小说写到一半作者弃坑了有什么区别?
算了,反正不会做的题还是不会。
她索性把笔一扔,被子一蒙,睡了过去。
原以为会失眠,毕竟早已习惯凌晨三点的月光。
然而,身体深处积压的疲惫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不过五秒,她便沉沉睡去。
系统默默打开了环境监视,确保有任何危险都能第一时间启动防护。
看着庄颜微蹙的眉头,忍不住腹诽。
总不可能在梦里还在做题吧?
下一秒,一阵模拟人类母亲哼唱的、温柔缱绻的摇篮曲在庄颜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月光光,照地堂……”
在无声的安眠曲中,庄颜紧皱的眉头松开,沉入了黑甜乡。
这一觉,她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
当她第二天没有出现教室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位往常最早到集训教室的初一卷王,竟然缺席了整个上午!
很快,庄颜因身体太差,被校医室、指导老师、组委会几方联合强制要求早睡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发了巨大狂欢。
这感觉,就像在攻略一个看似弱小的关卡Boss,它却一次次变得更强大,将你无情斩杀。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论坛突然公告:此Boss有个致命弱点,它是个脆皮!
家人们,那还等什么?攻它弱点啊!
一时间,各种内部消息纷纷出炉。
“听说她老家重男轻女特别严重!所以子效应痒不痒。”有人信誓旦旦。
在场大多来自城市的学子们倒吸一口凉气,那家人瞎了?庄颜还会被重男轻女?
“岂止啊!她小学参加比赛时,就在考场上连吐三口血,染红了整个教室!”
“啥?吐了整个教室?这还能活着?”
“怎么不能?你想想,她一个初一学生都能来抢我们高中奥赛的名额,吐点血染红教室算什么?”
逻辑鬼才一出,众人竟觉得无比合理。
毕竟,相比她逆天的成绩,吐点血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指导老师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的传言,满头黑线。
“不,你们想多了……”
但没人听他的。
众人已自行完成了总结归纳,庄颜,表面风光,内里亏空,强弩之末!
那种拼命三郎的学习方式,根本不可持续。
更劲爆的猜测随之而来。
就算她能拿到国家队名额,组委会敢让她出国吗?
就这身体,怕不是人还没到国外就先不行了。
这个猜测让所有曾被庄颜碾压的人兴奋到癫狂。
尤其是那几个自觉入选无望的选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现希望的光芒。
天无绝人之路,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
众人彼此对视,眼中只有一个念头。
拼了!
趁她病,要她命。
把被庄颜抢走的名额,再抢回来。
在庄颜整个上午都未曾露面的“铁证”面前,这个猜测达到了顶峰。
原本因连续被打击而有些低迷的士气,瞬间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更加炽烈。
抢占庄颜名额的风暴,正在暗流中汹涌酝酿。
陈会长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重新燃起斗志、激烈讨论的学子们,忍不住轻笑摇头。
“这群小机灵鬼。”他转头对身旁B大的老友叹道,“人太聪明,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自作聪明。”
B大校长捧着茶杯,笑得像只眯眼的狐狸:“但这不正是好事吗?若非如此,他们怎会乖乖收起之前的颓丧,重新拼命学习?”
像之前那样被庄颜一人打得毫无斗志的状态,可不利于选拔真正的国家队苗子。
两个心照不宣的老狐狸相视而笑。
让庄颜被迫休息,又故意将“她身体撑不住”的风声放出去,本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一步棋。
若庄颜在此,定要腹诽一句,老狐狸精转世,道行深得很!
而此时,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奥赛圈风云的罪魁祸首,正舒展着身体从酣眠中醒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无边无际的习题,没有质问她为何窃取他人未来的天才,没有原生家庭的阴影,也没有来自蒋春盛那边的麻烦……
梦里只有母亲哼唱的、模糊而温暖的摇篮曲,摇啊摇,竟将她摇回了记忆深处那个属于现代的大学清晨,她还在为早八课烦恼。
真睁开眼时,庄颜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头竟涌上一阵莫名的怅惘。
能回去上早八,其实也挺不错的。
系统:【若现在真有机会换你回去,还愿意吗?】
庄颜怔住了。
若是在刚重生、最艰难时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即便在获得系统后,于小学、初中连续拿第一时问她,庄颜或许也会点头。
毕竟,她的根与梦都在那个现代化的时代。
庄颜想念可乐炸鸡、璀璨演唱会,想念吵吵嚷嚷却和谐的室友,想念她真正的父母……
庄颜有些伤怀地望向窗外。
窗外已是深秋,北国的树木叶片金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随风飞舞,仿佛也将人的愁绪一并带走,只留下衰败与新生的更迭韵律。
这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南方故乡截然不同。
她的故乡,没有秋。
系统没有催促,却已感知到了她心中那份沉默的答案。
庄颜,不愿回去了。
庄颜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脸庞已褪去了刚重生时的枯槁与苍白。
在持续的锻炼与营养调养下,脸颊丰润起来,双眼明亮有神,渐渐有了上辈子的模样。
但那双相似的眉眼间,却蕴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神采。
上辈子的庄颜,眼神总是游移、畏缩,最大的梦想是缩在沙发里看小说打游戏;
而今的她,却敢于在男人的赛场上抢夺第一,敢于用三天三夜甚至一个月去死磕一道难题。
庄颜畏惧的,不再是失去系统这个外挂,而是失去现在这个敢于拼搏、不畏艰难、拥有一颗强韧之心的自己。
庄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穿上外套,戴上象征着一中队长身份的袖标,以及红星省队的徽章。
她走出宿舍楼,空旷的楼道里只回响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种感觉,真好。
就像庄颜不是在走向教室,而是在踏向一条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人生巅峰之路。
行至楼前,恰逢一阵秋风卷过,漫天黄叶如金雨般簌簌落下,洒了她满身。
庄颜非但不躲,反而放声大笑。
她信手捏住一片飘落的黄叶,在掌心碾碎,看着碎片随风四散。
就在那纷飞的碎片中,庄颜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轨迹。
她在心里对自己郑重宣告。
我抓住了。
我人生的轨迹,并非倚仗系统,而是凭借这具在无数试卷与考场中锤炼出的身躯,亲手握住了命运的缰绳。
所以,庄颜不愿再回到那个平庸的、没有梦想、不敢拼搏、害怕受伤的现代自己。
那么,庄颜将会在这个时代真正扎根、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第89章
◎赌盘◎
前往集训室的路上,庄颜被人拦下了。
老师微笑着对她说:“庄颜,陈会长想见你一面,现在有空吗?”
“当然可以,”庄颜神色平静,“我一直很仰慕陈会长。”
老师忍不住失笑:“如果你说这话时表情能稍微热情一点,我或许就信了。”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庄颜暗自思忖。
陈会长,这位将苏联奥赛模式成功本土化,让奥数竞赛在之后数十年成为全国中小学大热课外课程的人物,为何会找上她这个初一学生?
目的不言而喻。
定然与庄颜申请越级参加高中联赛有关。
走进办公室,陈会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请她落座,还亲自为她斟了茶。
当陈会长例行公事地问起“要不要请家长一起来谈”时,庄颜直接打断:“会长,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集训马上就要开始,我得抓紧时间回去。”
陈会长放下茶杯,眼中闪过欣赏。
所以说,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天才?所有天才,都是在别人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努力。
在这个世上,只要保持上进,不断向前,就算走不到终点,处境也不会太差。
可一旦躺平懈怠,就只会不断下滑。
在庄颜身上,陈会长,看不到丝毫丝毫懈怠。她像个爬山的太阳,燃烧着,等待跳出云层,布散烈烈朝晖那一刻。
他抿了一口茶,低头看向庄颜。
“这样不停地追逐,以初一学生的身份去学高中内容,不累吗?”
“累。”庄颜回答得干脆。
“既然累,为什么还要坚持?”
“不是因为累才要坚持,而是只有坚持了,将来才有可能不累。”
庄颜捧起茶杯,目光坚定。
庄颜如此拼命追赶时间,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必须与时间赛跑,一旦错过这个关键的发展机遇,日后无论如何努力、愤怒、后悔,都将无济于事。
陈会长看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眼,那些准备好的推托之词竟说不出口了。
他开门见山:“高中参赛名额本就稀缺,很多高中生比你们更需要这个机会,通过国际大赛获得名校保送资格。”
“我知道。”
“如果你执意要挤进高中联赛,首先,你还年轻,并不缺这个机会;其次,你会触碰到太多人的核心利益。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恨你。”
“我也知道。”
“那你不怕?”
庄颜微微一笑,反而问,“陈会长,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人恨?”
陈会长一怔。
庄颜接着说,“是弱者,是永远不会触犯别人利益的人。”
“当你无法构成任何威胁,别人自然会喜欢你,关爱你。”
“但是,”庄颜微笑,“不好意思,陈会长,我从小到大,就从未渴望过他人的同情、怜悯以及爱意。”
陈会长凝视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那么,你现在可以尝试。庄颜,还小,你不需要故作坚强,世界,没有你想象中残酷。”
陈会长想到自己女儿,被娇宠着长大,与庄颜一比,云泥之别。
但陈会长却不舍得让女儿,吃和庄颜一样的苦头。
庄颜平静回应:“陈会长,如果我不够坚强,有什么资格,从村到镇,从县到省,再到三天三夜火车,抵达北平,坐在这里与您面对面商讨?”
陈会长沉默了。
他看着庄颜,仿佛看到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终于,陈会长放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庄颜,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
事实上,庄颜执意参加高中联赛这个决定,并不符合他以及大多数人的利益。
按照圈内规则,面对各方施压,他最该做的是极力劝阻,或者直接以规则为由拒绝庄颜的申请。
但此刻,陈会长紧盯着庄颜,心绪复杂。
或许,这个国家需要的就是庄颜这样的人。
需要这种不拘一格、努力向上攀登的劲头,需要这种敢于让规则为之开路的勇气,需要这些星星之火,每一次闪烁,都能让平庸大多数人看见被蒙蔽的前路。
所以——
“庄颜,我能相信你吗?”
庄颜:“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陈会长失笑。
这孩子,是真狂。
但也真对他脾气,十六七岁的少年,不就应该年少轻狂,风华正茂吗?
陈会长没打算让庄颜看出他的欣赏。
否则,这女娃娃当要飞到天上去了。
话锋一转,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你到底有没有实力参加高中联赛?”
“明确告诉你,很多人不愿看到你拿到这个名额。一方面,你会挤掉别人的机会;另一方面,初中联赛少了你,我们在世界赛上的团队和个人金牌就悬了。”
庄颜静静等待着他真正的条件。
果然,陈会长脸上笑容消失,语气冷酷而坚决。
“既然你执意挑战,那么就必须面对更严苛规则。”
庄颜拧眉,“比如?”
“普通高中生只需考进前30名就能留在北平集训,通过后续测试,最后考进前12名即可随队出国比赛,”陈会长缓缓摇头,“但庄颜,你不行。”
庄颜有所预料,静静倾听。
“在这次选拔考试中,你必须考进前6名,才能获得与其他前30名同学相同的集训资格。”陈会长层层施压。
庄颜深吸一口气:“这不公平。”
“是的,这不公平。”陈会长平静承认,“但那又怎样?让你一个初中生参加高中联赛,对其他学生就公平吗?”
庄颜沉默,“你继续说。”
他继续抛出更严苛的条件。
“另外,在集训中,别人考进前6名就能成为正式队员,”陈会长缓缓说,“但庄颜,你必须考进前3,才能随队比赛。”
庄颜听懂言下之意,“如果考不进呢?”
陈会长凝视着她,“那么,你不仅不能出国参加高中联赛,还必须参加初中集训考试,拿下联赛第一名,方可加入初中国家队。”
“即便如此,由于你缺席了大量初中集训,国家队队长的职位也不会再属于你,你只能作为一名普通队员参赛。”
一场豪赌。
庄颜闭上眼睛,前所未有的压力重重袭来。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全国最优秀的高中生中杀进前三,才能获得与他人平等的资格。
她能做到吗?
一旦失败,庄颜将灰溜溜地回到初中联赛,甚至失去队长资格。
紧张感让她的肠胃不适,后背渗出冷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糟糕结局。
或许她连前6名都进不了,无法留在北平集训,被退回原籍;
或许因为学习过多超纲内容,无法再适应初中联赛,被后来者一次次超越;
更可怕的是,即便勉强参加高中联赛,也因五年的知识差距被彻底碾压,最终空手而归,拖累整个团队失去金牌。
对于历来成绩优异的中国代表队而言,庄颜将成为千古罪人。
那些曾经将她捧上神坛的声音,会瞬间将她踩入地狱。
天才少女的桂冠将变成不自量力的耻辱柱,庄颜会从巅峰坠落,成为全民唾弃的小丑。
庄颜身体微微颤抖。
她很难不紧张、畏惧以及恐慌。
而现在,抉择的时刻到了。
陈会长凝视着她,轻声问道:“庄颜,你愿意赌这一把吗?”
“用你过去三年努力拼搏得来的一切,名声、荣誉、前途,去赌一个可能让你涅槃重生,更可能让你万劫不复的机会吗?”
庄颜,告诉我,你有这个勇气和信心吗?
庄颜深吸一口气。
庄颜从来不是个赌徒,更何况拿她的前程去赌?
但,命运开盘,由不得庄颜不上桌。
庄颜睁开双眼,目光一片清明。
“好,我赌。”
这个赌局,她接下来。
陈会长再次放声大笑,连声说好,看着庄颜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陈会长正色道,“我会把你的户籍从庄家村转到北京,让你以北平高中生的身份参加联赛。”
这样也能堵住那些老学究的嘴。
“好。”
“需要把你家人的户口也一并转来吗?虽然不能全办,但直系亲属的可以解决。”
庄颜本能摇头:“不用,就转我一个人的。”
陈会长虽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从会长办公室出来,秋风吹过,庄颜才惊觉自己刚才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摇头失笑,独自走在路上,后怕与警觉再次涌上心头。
庄颜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赌局。
她深深呼吸,强行压下所有畏缩的情绪,但无济于事。
手指在颤抖,身体在发冷,心脏失控乱跳。
庄颜听到命运丧钟在敲响。
无数道声音在她耳边说,“庄颜,你太急了。”
“你会输的,你一定会输的。”
“五年!整整五年差距,你如何弥补?”
“庄颜,你的理智呢?你做了一个彻底错误的失败?”
“在回去认输还有救。庄颜,你难道要成为所有人嘲笑对象吗?回去,低头,认输!”
不,不行!
我做不到低头。
“我赢了那么次,”庄颜在心里默念,“无数次把自己从怀疑和绝望中拉出来。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尚未开始赌局,就认输?”
庄颜停顿脚步,闭眼,她给自己五分钟调整时间。
五分钟,庄颜睁开双眼。
她依旧畏惧、紧张、害怕,但那又如何呢?
既然无法强压,那就共存。
庄颜习惯了背负艰难,然后步履维艰地逐步前进,最后于山巅俯瞰所谓的负面情绪。
系统:【恭喜宿主激发模拟人生阶段任务——闪耀高中。在集训考试中连续登顶十次,属性点+10!】
庄颜:……
连续登顶?
系统,你比陈会长还恶劣啊!
那老头都不敢让我考第一,何况是登顶?
但,庄颜赞赏点头——
“系统,你果然比人类要有眼光。”
看看,这如果不是承认她是个天才,怎么可能让她直接一步登天?
系统:……
咦,是这个意思吗?
宿主,你的配得感是不是太强了?
整理好情绪后,庄颜突然意识到,她转户口了!
北京户口,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竟如此轻易地到手了。
庄颜:“啊啊啊系统,你知道二十年后这个户口有多珍贵吗?!”
上辈子如果她是北平户口,说不定也能上重点大学?
系统不以为意,【本就该如此,所有的规则、门槛,都是为平庸者设置的障碍。】
人人趋之若鹜的北平户口,对庄颜来说,不过是随手可得。
对于真正的天才,一切都可以网开一面,条条大路畅通无阻。
倒是让系统疑惑的是,【为什么不答应陈会长把你家人的户口都转来?】
【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有多向往北京,也知道这个时代一个北京户口意味着什么。】
庄颜轻轻笑了:“与我何干?”
【什么?】系统似乎没听清。
她却一字一句地重复:“与我何干呢?”
这个世界上,处处是关卡,步步皆艰难。
在攀登的道路上,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庄颜轻声说,【系统,你看过攀登珠峰纪录片吗?】
当登山者倾尽所有,用尽全部资源和力气向顶峰冲刺时,若在路上遇到生命垂危的同行者,会施以援手吗?
出人意料的是,绝大部分的登山者拒绝救人返回,而是毅然继续前行。
你看,人生登顶的道路上,本就容不得丝毫心软与懈怠。
庄颜想,或许她也到了该与老庄家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即便老庄家从不曾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这块毒疤,始终在她身上生长、壮大、溃烂流脓。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庄颜给庄家村打了个电话。
长途电话厅建在小山头上。
她握着听筒,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目光越过窗口,能望见山脚下那片熟悉的建筑群。
红墙碧瓦间,学生们络绎不绝,多美好的大学生活。
庄颜竟有些期待老庄家电话。
太久没听到那边的声音,竟生出几分陌生又复杂的想念。
更重要的是,庄颜也想知道,没有她坐镇,那一家子能不能真的消停。
电话接通。
庄颜直截了当,“我准备转户口了,转到北平。”
对面茫然地说,“庄颜,一定要转吗?”
“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你户口在老庄家,我们就是一家人,咱们……”
庄颜微笑听对面兜来兜去打着圈说话。
直到对面沉默,竟哽咽说不出话来。
庄卫东接了电话,“庄颜,你转吧,我们会配合你转户口。”
老庄家人也沉默了。
面对村人诧异、幸灾乐祸的目光,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真让他们哀求庄颜不要转,也没那个脸。
还不如就让庄颜飞呢。
飞吧,飞吧。
老庄家人抬头看天,越过重重群山,想象着北平会是什么世界。
也有丛林起伏吗?菌菇会于雨后冒起吗?蝉鸣同样阵阵不断吗?
最后,相顾无言。
还是庄卫东打断沉默,带着久未联络的小心翼翼:“庄颜,我们听说你拿到了个人赛、团体赛金牌。恭喜你。”
“谢谢。”庄颜应道,心里诧异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庄卫东踌躇着,终于道出真正来意:“市一中要为你办个表彰大会,就定在十天后。你能回来吗?”
庄颜为难了。
人在北京,紧接着就是更关键的高中联赛选拔,怎么可能赶回去?
正思忖着如何回绝,却听庄卫东语气更加谨慎,甚至带了恳求。
“那个,市一中那边,也给咱们家下了请柬。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应邀前去?”
他怕庄颜拒绝,急忙补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我已经提前给你爷奶、叔伯他们都定了新衣裳,催着他们剪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体体面面的。”
“这段时间,咱家所有人都乖乖去上扫盲班,积极得很,绝对不给你丢脸!”
“还有老三,他在农场表现好,提前出来了,现在也改过自新,拼命学习……”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庄颜,咱们……能作为你家人,去参加这个表彰会吗?”
庄颜愣住了。
她没想到市一中的表彰,竟然也包括了老庄家。
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等待着她的宣判。
庄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怕了。
怕她羽翼丰满,彻底斩断与这个家庭的联系,怕他们无法触及她此刻的荣光,更怕被她彻底抛弃。
庄颜忍不住失笑,她年少时怎么会畏惧老庄家呢?又怎么会在他们身上花费如此多时间?
实在是,令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一群人。
就在庄卫东的心沉到谷底时,他听到了电话那头清晰而平静的回应:“可以。”
那声音像是一道赦令,让庄卫东的心猛地落回原地。
“好!好!庄颜,我知道!我知道!”庄卫东的声音哽咽,“你在外面要好好的!”
他就知道,庄颜不会抛弃他们。
庄卫东还在絮絮叨叨念着,庄颜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站在原地,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豁达与开阔。
她曾在少年时,囫囵吞枣上读过李白的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然而,直到此刻,当她从庄家村一步步走到市里、省城,最终站在国家的心脏北平,回望来时路,才真正明白其中意味。
庄颜曾经视若枷锁的一切,如今看来,竟是如此无足轻重。
无论是老庄家的过往,还是那边的纷纷扰扰,于她而言,都已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此刻,清晰地铺展在她面前的,唯有那条通往更高处的奥赛之路。
庄颜要征服高中联赛,闯入国家队,在世界赛场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心境豁然开朗,一切洞悉明朗。
像是卸下一切负担,重归纯粹。
微风吹拂,带来秋的凉意,让人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抬头看天,看金黄斑斓铺满天空。
如此斑驳,迷人。
庄颜笑了,不像之前那样,像个不断加速、几近散架的火车头般拼命往前冲。
而是放缓了速度,让轨道得以从容铺设,让自己得以整装再发。
电话那头,原本只有庄卫东的声音,在她那句当然可以之后,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瞬间变得喧闹而充满生机。
庄老太的大嗓门挤了过来,骄傲地汇报他们如何认真上扫盲班,如何跟着妇联去隔壁村主持公道,专门教训那些打老婆的男人。
“你二婶力气大,专挑那家的壮劳力对峙。”
“他敢打他老婆?咱就打他娘!我看他们一家对个小媳妇动手,丢人现眼!”
“庄颜你放心,咱家现在在红星公社,那也是这个!”
背景音里夹杂着二婶豪爽的笑声和其他亲戚七嘴八舌的附和,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想要变好的生命力。
庄颜听着这曾经觉得粗俗难耐的喧嚣,微微一笑。
不过半年,竟觉得曾经的红星公社,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庄老太如今可成了妇联的红人。
头一回被叫去调解邻里纠纷时,她心里直打鼓,可转念一想:我可是庄颜的奶奶,哪能给她丢人?
庄颜那孩子多么善良大气,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妇联看低。
凭着几十年骂人的阅历,她愣是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三婶则是个实干派,特意跑去图书馆,专研了些打哪里最疼却不见痕的窍门。
和二婶蛮力输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所向披靡。
这下,婆媳俩在附近十几个村子都声名远扬。
妇女主任乐得清闲,毕竟这三人能说会道,关键还是庄颜的家庭,那可是生了天才的家庭,大伙能不听他们话?
妇女工作前所未有的好做。
今年成绩不仅达标,还超额。
以往小媳妇被打了,那是泪眼汪汪强撑着不敢说。
但现在,有庄颜家人撑着,竟然敢跑到妇联告状。
还说了,只要那家人还打她,就要离婚!
离婚!这红星公社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
那可是开了先河。
硬是把红星公社男人吓得够呛。
有一回,几个不服气的男人跑来嘲讽庄大爷:“咋地,家里婆娘都跑出去管别人闲事了?”
庄大爷眼皮一抬,硬邦邦顶了回去:“男女平等,这五个字还没刻进你脑仁里?”
“再说了,咱红星公社最聪明的娃是男是女?是庄颜!庄颜是我老庄家的孙女!”
“你说,该不该让婆娘管事?”
这话噎得对方满脸通红,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也直犯嘀咕。
难道这老庄头没说错?以后真要让女人当家了?
一想到这,不少男人觉得这天简直要变了。
而庄老三,他在农场里结识了几位还没被平反有学问的人,每当撑不下去时,就想起庄颜是如何硬着头皮啃下那些艰深书籍的。
三婶也常去信,说村里的孩子们都盼着他回来,还专门在大榕树下再次设了个扫盲中心。
三婶说,“当家的,娃娃们都在等你回来呢。”
就是这句话,支撑着庄老三在农场的煤油灯下拼命学习。
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出来后能当个老师,把自己走错的路告诉孩子们。
尤其是女娃娃们:“想去读书就去吧,读出一条路,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庄颜听着,微笑道:“三叔,知错能改,路就不会白走。”
秋风吹起,庄颜静静听着电话那头捷报频传。
不用动脑的感觉真好,在疯狂内卷了三个月,大脑迎来了难得的松懈。
庄颜吐气,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如果说昨天的深眠,是过于疲惫的身体得到放松。
而现在,莫过于是干涸的灵魂得到休息。
庄老四把山头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在早前庄颜支持下,多次往返羊城,开辟运输道路;
实在读不进书的石头,跟着他爹跑运输,也干得有模有样;
庄老四甚至计划着,过几个月要带石头出趟远门见世面……
就连庄老大也难掩激动:“闺女,我在全省技能大赛拿了第十五名。”
“他们一听我是你爹,都夸不愧是庄颜的父亲,就是聪明!”
庄颜:?
咦,这不对吧?是不是夸得倒反天罡了。
庄老大声音里满是自豪,“你在北京好好的,爹一定去城里看你,绝不能给你丢人!”
庄颜鼓励,“爹,你一定要来啊!”
系统:【你这是等着看热闹吧?】
想象一下乡下来的土大炮对上北京的知识分子……
庄颜兴致勃勃。
看热闹有何不好?
她将自己从老庄家的恩怨中抽离,更能以豁达之心,看待这群正在努力向上挣扎的亲人。
最后,庄秋月也怯生生地凑过来。
庄颜轻声问庄春花最近如何。
秋天沉默片刻,“庄秋月和那个白家的儿子结婚了。但,她也考上了县一中。”
庄颜摇头,没再说。
庄春花当真不会后悔吗?
不过,恰巧她生活在一个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社会。
所以,只要庄春花学习确实够好,那么她仍然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当所有亲人都争先恐后地讲完近况,等待已久的庄家村人迫不及待挤过来,声音此起彼伏。
“庄颜,你啥时候回来?”
“咱们村小学翻新了,你捐的钱都用上啦!”
“庄颜姐姐,咱们用漂亮的鹅卵石给你铺了条小路,你回来一定喜欢!”
一群女娃娃清脆地喊:“庄颜姐,我们这次考试平均分比男娃高。”
“校长说可惜你不在,要不然就能给咱们颁奖呢!”
那些声音,像破土而出的春笋,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充满了向上生长的力量。
庄颜握着听筒,不自觉地笑了。
或许是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轨迹。
或许是因为她见证了这个时代正不可阻挡地奔向更好的一面。
又或许是因为庄颜看到——
那个曾经困住无数人的、落后而闭塞的村庄,如今因为她,生出了一双双能飞跃群山、奔向远方的翅膀。
电话终于到了不得不挂断的时候,接线员已催促多次。
最后,庄卫东避开人向她汇报了一件紧要事。
老家那边的田地,近来收成持续走低。
“推行家庭联产承包后,各家自顾自的,这点减产被分散了,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庄卫东眉头紧锁,“但我瞧着不对劲,跟往年不太一样。”
庄颜走到窗边,望着北平湛蓝的天空,神色凝重。
庄卫东继续说。
“我收到风声,不止我们那儿,邻近几省也出现了旱象。”
“只是以往的旱情不会如此蔓延,但这次怕是不寻常。”
庄颜:“联系之前合作过的商队,继续收购粮食,把收购的粮食悄悄储存在山谷里。记住,现在绝不能声张。”
“如果真是大旱,乱起来时,谁手中有粮,反而越危险。”
庄颜不了解人性,但看多历史书,怎么会不懂?
太平岁月尚可,一旦灾厄临头,那些被礼仪、道德、规矩勉强包裹的人类兽性,难保不会暴露。
除此之外,她还交给庄卫东一个特殊任务,替她带个口信给红星中学的江城曦。
庄卫东记得这人。
当初还给这老师给庄颜带过信呢,头发很长,整天嚷嚷着要搞艺术。
庄卫东虽满心疑惑,却依旧郑重应下。
当他完整转述了庄颜的原话后,江城曦先是瞪大了眼睛。
“什么?让我去研究水利工程?开什么玩笑!”
“我虽然学数学,还会点机械工程,但是水利?谁懂这个?”
可当庄卫东将庄颜后续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江城曦怔住了。
当真会有旱灾?
旱灾当真会进一步蔓延?
实在骇人听闻。
然而,想起庄颜创造过的种种奇迹,想起与庄颜合作时她所提及的金点子,想起她以初中生身份硬撼高中联赛的魄力这个女孩的眼光,似乎总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层面。
“行!”江城曦猛地一拍大腿,“我信她这一次!”
……
挂断电话。
庄颜见被风吹散黄叶的树,枝干竟萌发出零星几点嫩绿新芽。
像是待春风拂过,鲜活的绿意将会蓬勃欲出,迸发着整个冬天蓄积的力量。
庄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澄澈坚定。
背负的重担、过往的恩怨、外界的纷扰……所有包袱仿佛都已卸下。
此刻的她,只是庄颜。
一个纯粹地、只想在奥数道路上不断攀登的庄颜。
所以,庄颜,你背后,已没有任何阻碍。那么,你只需要向前走,即可。
庄颜抬起头,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她屡战屡败、却始终无法跻身前十的各个天才。
前路固然艰难,但——
天才,不正是要能人所不能,为人之所不为吗?
天才,就该用一步步踏出的足迹,逼着世人改口,将所有的不可能碾碎成尘!
庄颜沿着小山坡的石阶向上走,放学的学生们如潮水般从她身边涌过。
她逆着人流,独自一人,步履坚定,像是奔赴一场无声的战役。
刚走到半路,撞见了从校门归来的白茶。
天气转暖,大家衣衫渐薄,庄颜一眼就看见他大衣下隐约缠绕的绷带,轻微一嗅,萦绕若有若无的血腥。
白茶脚步一顿,警惕看他,“嗅什么?离我远点,变态。”
庄颜冷笑:“怎么,你以为你很香?”
“难道不是?”白茶理所当然地反问。
庄颜顿时语塞。
不得不承认,白茶身上总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在他身边做题时格外提神醒脑。
比起教室里那些男生混杂着汗臭、头油味的气息,白茶简直是清流。
她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男生能把换下来的衣服堆成小山,一个月不洗还能坦然穿在身上。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茶永远是整洁的、清香的,随身的手帕都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庄颜往他身边凑近了些,深吸一口气:“你这个习惯很好,继续保持。”
白茶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两人索性并肩往回走。
庄颜并没问他是不是又被打了,沉默片刻后,反倒是白茶开口:“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又偷偷学习了?”
“我需要偷学?”庄颜挑眉,“我不是早就超过你了吗?”
“何况,老师们盯着我早睡早起,哪来的时间偷学?”
白茶:“我还不了解你?你肯定有办法。说不定在梦里做题。”
庄颜心头一跳,嘴里却说:“这你也信?”
白茶对此深信不疑,否则怎么解释庄颜一觉醒来,解题能力总能突飞猛进?
“说真的,”白茶压低声音,诚恳地请教,“梦中做题的秘诀是什么?”
庄颜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我天生聪明,这你是知道的。”
白茶:……
难道天才都会这个技能?
那他不会,显得他不太聪明?
白茶面上却故作深沉地点头,“我也有所感悟。”
“睡前反复思考一道题,梦中自然就继续解题,甚至能模拟出陈老师、肖老师讲课的场景。”
庄颜听得一愣一愣。
她确实能在系统空间里刷题,却从没有过潜意识解题的体验,更别说模拟老师讲课了。
“该不会是精神分裂了吧?”她刚这么想,又立即否定。
白茶可是天才,天才说的梦中做题,怎么可能是假的?
庄颜方才还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此刻却慌了神。
她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在睡梦中利用系统学习,如果白茶也掌握了这种能力,甚至在她的启发下不断完善……
庄颜加快脚步。
白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紧张,“她当真了?莫非她当真试过?”
完了,那还如何追上庄颜?
想到这里,他也加快了步伐。
两个神色匆匆的少年逆着人流,在熙熙攘攘的校园里形成奇异的风景。
路过的师生纷纷侧目。
“这是怎么了?赶着去参加竞赛吗?”
“不是说初中组解散了吗?”
“难道是小学组的?现在的学弟学妹都这么拼了?”
庄颜一个趔趄,愤怒地回头:“我不是小学生!”
白茶趁机快走几步,轻松超越了她。
长腿一迈,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可恶!”庄颜看着自己不得不迈得更快的短腿,恨恨地想,“这家伙走一步顶我两步!”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暗沉教室染成金黄。
白茶安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翻开一本习题集。
一天前。
当高中集训队得知庄颜被强制休息时,所有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轻松。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习题,语气欢快,只觉得神清气爽。
没有卷王的压迫,连呼吸都顺畅。
几个男生正笑着商量去哪吃饭,有人甚至哼起了小调。就在这惬意的氛围中——
“砰!”
教室门被人一脚踹开,灿烂的夕阳余晖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逆光中,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高一低,宛如煞神般立在门口。
“不会吧?!”
“他们不是才走吗?!”
教室里炸开了锅。
“白茶,你不是回家团圆三天吗?怎么一天就回来?”
更有人崩溃地望向庄颜:“不是说您老身体不行了吗?”
怎么脸色红润得像能再战五百年?
在众人绝望的注视下,庄颜微微一笑,“确实不行了,”
她目光扫过全班,“但在大家祝福下,我身体痊愈,斗志坚强,感谢各位。”
“谁要祝福你啊!”
所有人内心呐喊。
“这是梦吧?肯定是梦吧?”
然而现实残酷。
这两个人,一个抛下家人,一个带伤上阵,全都杀回了教室。
“完了完了!”不知谁先喊了出来,“快把王超叫回来!”
“还有宿舍里那几个,别吃饭了,赶紧来教室!”
“他们已经做了一套试卷了!”
整个教室如同被猛兽闯入的羊圈,乱成一团。
方才还计划着去哪吃饭的高中生们,此刻全都惊慌失措地呼朋引伴,催促着赶紧回来学习。
庄颜得意大笑。
真好玩。
白茶:……
幼稚。
两人默契地回到座位。
“你看数论,我看几何。”庄颜低声道。
“好,重点标注新知识点,跳过已知部分。”
这是一种被其他人称为作弊式的学习法。
庄颜和白茶深入探讨,为何拼尽全力,却始终难以在高中联赛中冲进前十。
根源在于,联赛涉及的许多高阶知识点,超出了现有学识。
数学的趣味在于,即便未曾学过某个定理,凭借坚实的底层逻辑,也有可能将其现场推导出来。
但奥赛是残酷的,4.5小时,必须做出三题。
若每一处关键都需要临时推导,无异于与逐步削弱胜算。
这正是庄颜为何一道题能做三四天的原因。
集训老师摇头,“你的做法太野蛮了。”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凭着强悍的智商与毅力,硬生生在未知领域碾出一条路。
指导老师看她解题,常觉惊心动魄,那种蛮横而强悍的风格,很不优雅,但偏能解出题目。
如果奥赛不限定时间,或许庄颜真能冲进前十。
庄颜嘴上说着“能做出来不就行了”,心里却清楚这并非长久之计。
她不可能每次都如此幸运,在时限内推演出所有必需的定理。
时间,是两人征战高中联赛最大的敌人。
对手积累了五年的知识,他们却只有半个学期去追赶。
于是,这种高效到近乎取巧的合作模式便应运而生——
彼此校验,查漏补缺。
不再重复学习,而是通过彼此延伸的思维触角,共享共建高中知识网络。
教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高中生们:……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他们想知道,那群初中小学弟,到底是如何在这两个卷王手下存活?
半小时后。
嘈杂声阵阵。
吃饭的、散步的、洗澡的、谈恋爱的纷纷从各处赶回来,悲愤坐回座位,翻开了习题集。
十分钟后。
满室寂静。
当庄颜和白茶重新伏案疾书,所有人都明白——
这场极致考验耐力、忍耐、毅力帝战争,又一次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除了跟上,别无选择。
要不然,若是真被庄颜闯进前十,他们脸面还要不要?
当了一辈子的学霸,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第90章
◎开考!◎
初中联赛决赛全部结束,最引人瞩目的毫无疑问是高中联赛。
目前,庄颜已经拿下初中联赛个人金牌、团队金牌。
如果她还能拿下高中联赛个人金牌,当真是黄袍加身,秀到没边。
白茶:“那你就能开创国内奥赛记录。”
庄颜表示,“这很符合我的人设,麻烦提醒陈会长修奥赛史馆时加上我的名字。”
白茶:……
臭不要脸。
由于省里凑不够人参加高中联赛,庄颜不参加团体赛,只报名了个人赛。
她和白茶的参与,让本就紧张的个人赛更添变数,谁也无法预料最终胜负。
雪上加霜的是,高中联赛中几位实力最强的北平大佬郑海涛、周鹏程等人,突然宣布不参加集训。
没人相信他们是主动放弃,于是大家不约而同想到同一个可能。
庄颜和白茶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赛制改革。”
“他们另有集训地点。”
两人惊愕地重复对方的话。
“他们另有集训地点?”
“考试机制要改革?”
重复两遍之后,两人脸色凝重。
该不会两者皆有?
几位北平选手很可能知道赛制要变,提前做准备去了。
“可恶,赛制改革居然不通知我们。”庄颜悲愤地说。
“他们是北平本地,提前得知消息正常。”
庄颜看了白茶一眼:“你不也是北平的?怎么没地头蛇的威风?”
白茶冷笑:“谁让我现在跟你是一队的?早把我当叛徒了。”
庄颜无言以对。
初中联赛,她就把北平的队伍得罪得不轻。
奥数体系,老师之间都是相通的。
高中联赛那些老师能给她好脸色才怪。
两人相视叹气,确认彼此都是被讨厌的货色,谁也别说谁。
紧迫的问题摆在面前。
如果赛制真的改革,会怎么改?
如果他们真有别的集训地点,庄颜和白茶能不能挤进去?
两人清楚,现在不是埋头学习的时候,必须尽快搞清楚内情。
于是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各自动用人脉打听消息。
半小时后,两人再次碰头,脸色都不太好。
“赛制确实要改革。”白茶先说。
“北平队伍确实另有集训地点。”庄颜补充。
白茶拧眉:“但具体怎么改还不清楚,只知道会往更深、更广的方向改。”
是题型?运算方式?还是整个考察范围?现在还说不准。
集训地点庄颜倒是打听到。
“集训满人,不接受报名。”
白茶很有自知之明:“就是不接待我这样的叛徒,也不接待你这样的挑衅者。”
两人互相指责。
“你怎么不和老东家处好关系?”
“那你怎么不低调做人?”
相看相厌转头。
互相埋怨没用,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位本就占优的选手,再次把他们远远甩开。
“你要不打电话问问肖老师?”白茶突然说。
“肖老师?他虽然厉害,但那是在红星市。这儿可是北平,报他名字有用?”
白茶表情古怪:“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肖老师是谁?也不知道他老师是谁?”
庄颜一愣。
白茶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我跟你争了这么久肖老师徒弟的位置,结果你连他背景都不知道?”
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庄颜警觉,“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白茶:……
白茶有气无力地摆手:“你打就是了,说不定真有办法。”
庄颜将信将疑地拨了电话。
半小时后,传真机吐出密密麻麻的文件。
正是本次改革的大纲。
两人凑上去一看,脸色更沉了。
“改动太大了。”庄颜皱眉。
原有题型譬如数论、几何题等没变动,但新增了“开放题目”板块。
目的是激发学生兴趣,拓展思维,不拘泥于原有框架,促进数学思维全面发展。
庄颜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拓展大纲,只有一个念头。
“组委会老师是疯了吗?学生看到这些题还能对数学有兴趣?”
“正常考生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转文科!”
白茶吸气,“看看例题。”
等细看,表情就更痛苦了。
新增的“开放题目”里,几道题目都是典型的头脑风暴题目。
譬如“火柴棒难题”“蜗牛爬井”、“折纸数学”等看似简单,但一旦迭代能写满试卷的题目。
除外,还有难度极高组合数学经典难题“仇恨与打架”、分析学“魔鬼的阶梯”、抽象代数“神秘的七边形数”等等。
说穿了,就是纯粹烧脑、费时、数学家闲着没事折腾自己的题目。
光是读例题,庄颜就暗叫不妙。
“例题很简单,但如果是考试,出题老师一定会变形迁移。”
譬如,最后一道例题是著名的“海盗分金”题目。
“5个海盗分100枚金币……半数或以上同意,则分配。否则,提出分配的海盗被扔下大海。”
庄颜一看题目,立刻抓住关键,“首先,海盗要保证性命。其次,是最大化收益。”
白茶迅速跟上思维,“所以,要从最后两个海盗往前推,考察的是逆向归纳和动态规划。”
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
庄颜:“海盗不是5个,可以是50个,500个,m个。”
白茶:“金币也可以不是100个,而是3000个,n个。”
庄颜:“投票同意不是过半人,而是区分简单多数和严格多数等。”
白茶:“海盗分配不是均等,而是按资历从高到低排序。”
两人越说越绝望,越说越悲痛,越说越觉得前路无光。
请问,现在跳河来得及吗?
平时慢慢想还行,考场上谁有耐心算?
何况,这种迭代最害怕的就是,一旦中间算错,那么最后全盘皆错。
不仅没分,还浪费时间和精力。
庄颜看出来,“考的不仅是题目,还有考上的判断能力和决断能力。”
换句话来说,看你有没有x数。
是做下去,还是放弃。
在高压的考场,足以让心智不坚定者崩溃。
庄颜抽气,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暗骂。
这组委会,到底想筛选什么怪物?
生怕考生不疯是吗?
“怎么还有一页?”庄颜麻木翻页,下一秒瞪大双眼。
“黎曼猜想、庞加莱猜想、孪生质数猜想?”
庄颜气笑了。
白茶拍桌而起,脸颊飞红。
“组委会那群老头子疯了吧?把数学界都没证出来的猜想放进来?有意义吗?”
要是他们真能证出来,还考什么奥数?大学早就抢着请他们去了。
这跟拿了诺贝尔奖可以高考减分有什么差别?
大骂一场,庄颜和白茶对视一眼,泄气垂下肩头。
现在他们面临一个关键问题。
组委会的改革,到底是偏向题型难度,还是范围广度?
这些开放题目数量太多,他们是该广泛涉猎,还是深入钻研?
两人犹豫了。
他们不知道改革是全面铺开,还是只改一部分。
这意味着,他们是否要放弃手头正在刷的经典题型,转而投入这些开放题目的海洋?
还是说,这些题只占一小部分,闲暇时看看就行?
“一起学吧。”
庄颜和白茶到底还是不敢放弃经典题目。
暮色四合,集训教室里灯火通明。
训练本就沉重,窗外偏又飘起雪,寒意仿佛渗进了骨子里。
庄颜很想给自己点一首北风潇潇。
这一周,是地狱的一周。
对庄颜和白茶尤甚。
原本与那些顶尖高中生已有差距,唯有靠拼命努力才能勉强弥补。
如今骤然增加的新大纲,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无数次想放弃。
庄颜:“其实,这段时间已经学得生不如死,再多几道开放题,我们还活不活了?”
白茶肯定,“要不放弃?”
庄颜:“对,今晚就不做开放题,早点睡。”
白茶欣然同意。
凌晨三点。
两人再次在楼梯间相遇。
两人:……
可恶,就知道这贱人骗我!
呵,幸亏我多一个心眼,果然背着我偷偷学习。
两人苦大仇深看了眼,又低头继续做题。
行百里者半九十,事到如今,他们绝无放弃的理由。
总不能连庄颜\白茶都比不过吧?
没人说放弃,于是就强撑着。
两人痛苦地再次压缩休息时间,每天硬生生挤出两个小时,专门用来拆解、分析各类开放题目。
试图掌握每一道题背后的原理、逻辑和解题方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与错题分析。
地狱,不过如此。
个人赛初赛仅剩一周,赛制改革消息蔓延。
本就紧绷的考生们几乎崩溃。
教室里不时传来怒吼,有人愤而将圆珠笔狠狠摁在墙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斑驳墨迹。
庄颜这时才恍然大悟。
该不得白墙斑驳,都是历届考生被迫到极限的证明。
真正的混乱在最后三天爆发。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一套绝密模拟试卷,据说完美针对新赛制与新大纲。
传言愈演愈烈。
“据说组委会老师偷偷出的试卷,就是为了卖钱。”
“如果你没做过这套题,一定会落后别人一大截。”
恐慌迅速蔓延,这套试卷的价格被炒到惊人地步。
“十块钱一份?他怎么不去抢!”
白茶骂了一句,转头却还是买了下来,“你要不要看?”
庄颜激动接过试卷,然后就瞥见那个熟悉的书社标记。
庄颜:……
不会吧?那奸商生意做到北平了?
“卖你试卷的是不是个头发很长、个子高高,看起来像个流浪艺术生的人?讲话还有点奇怪?”
“你怎么知道?你也买了?”
“我没买,”庄颜悲痛地扶额,“但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也大概知道这套模拟题的含金量。”
听完来龙去脉的白茶,脸色铁青:“我竟然是被骗了?”
“你买了多少?”
“十张,一百块。”
庄颜震惊地看着他:“哥,你是真有钱。一百块买废纸。”
“万一呢!”白茶咬紧牙关,“他敢出模拟卷,总得有点真本事吧?”
“我就不信他敢完全瞎编!否则考后不得被人打死?”
庄颜沉默,这话听着异常耳熟。
当初县城联赛时,姜成浩等人他们也说过类似。
这时,庄颜才清楚地意识到,这次高中联赛的个人赛,压力远非初中时期可比。
连白茶这样聪明的人,都被紧张氛围冲昏了头脑,落入如此低端的骗局。
更讽刺的是,很快有人发现,就连那几个在秘密地点集训的北平大佬,居然也在做这套模拟卷。
无疑进一步抬高了试卷的身价。
“你看,连他们都做了!这卷子还能有假?”
“快买,要不然就没了。”
“完了,我当初就不该心疼钱。”
一时间,全员陷入模拟卷狂潮。
某奸商迅速抓住商机,推出了第二套。
庄颜眼睁睁看着试卷再次被一抢而空。
而明明已知道卖家底细的白茶,居然又买了十份。
“……”庄颜麻木地看着他,“白茶,我看错你了。”
她原以为像白茶这样的天才,理应心智坚定、情商在线,没想到同样会被焦虑裹挟。
“等你老了,我一定找你推销保险。”她幽幽地说。
“为什么等我老了?”白茶奇怪地看她,“现在就有很多保健品可以买。”
“我妈妈说,年轻人要提前补充营养,比如吃点能长高的。”
“庄颜,真该认真考虑,你太矮了,得多补钙,不然等骨骺线闭合就来不及了。”
庄颜:“……”
被反将一军的庄颜含泪低头,继续写她的真题。
行,算你狠。
白茶微微一笑。
他岂会听不出庄颜的调侃?
但在当前环境下,谁也不敢完全赌这套模拟卷毫无价值。
万一呢?万一它真的压中题型了呢?当所有人都在做,你不做,落后的恐慌足以摧毁理智。
联赛前最后一夜。
还有12个小时,考试正式开始。
庄颜不可避免地陷入紧张。
从穿越至今,从没有一场比赛,像如今这般,毫无把握。
之前的几轮测试,庄颜依旧没进过前十。
前几天肖老师打来电话,明确告诉她,如果无法冲进高中国家队正式队员名单,就必须退出高中联赛。
庄颜抿唇,冷汗层层渗出,熟悉痉挛从腹部穿来。
这具身体在抗议,太累了,也太紧张了。
但庄颜不能退,更不能休息。
既然夸下海口,就绝不能像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从高中联赛退场。
庄颜不仅要留下,还必须冲进前三,为了迫使陈会长为她破例,最好能杀入前二。
她不敢赌,在国家队,会不会同样发生省队员张承事件。
庄颜要成为高中国家队必不可缺人物。
而不是可有可无人谁都能取代的边缘人物。
越是明白,心就越乱。
最后这个晚上,庄颜几乎看不进任何题目。
与她相比,白茶却显得异常平静,竟还能慢条斯理地做着模拟试卷。
“你到底有什么调节心态的秘诀?”庄颜忍不住问。
白茶抬眼:“是你太着急了。”
庄颜苦笑。
她承认,在心态修炼上,她确实不如白茶。
可她怎么能不紧张?
她不像白茶,没有退路可走。
她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承诺、责任,以及那份绝不能输的担当。
白茶看着庄颜焦躁踱来踱去,踩碎一地月光。
晃得他眼花,白茶把那份曾被庄颜嗤之以鼻的模拟试卷递过去。
“既然静不下心,就做题吧。做着做着沉进去,就不慌了。”
这话在理。
当你被更难的题目困住,内心的焦虑反而会被解题的痛苦替代。
但问题在于,庄颜现在看见数学题就本能地抗拒、反感、呕吐。
看着那张数学试卷,像是在看一个会将人吞噬殆尽的野兽。
题海战术的后遗症,便是如此。
何况——
“这模拟试卷你最好也不要做。”庄颜说。
庄颜对江城曦耍了整个红星公社的事心有余悸。
白茶就是冲昏头脑,否则,就该想明白,连肖老师都未能提前获取更多内部消息,江城曦怎么能出模拟试卷呢?
想到这,庄颜忍不住笑了。
看来,这白茶不是心态够稳。
只是会装而已。
所有人都在紧张。
所以,她紧张,也再正常不过。
庄颜吐气,我还没输,现在所有人都还是在起跑线上。
只要她能前进一点,就多一点把握。
“试卷,我就不做了。”她忽然放下笔。
白茶疑惑。
只见庄颜起身,走向图书馆的科普区,抽出的并非奥数专著,而是几本名字听起来近乎闲书的读物。
《数学与趣谈》《给普通人的数学思维课》《数学中的100个奇妙悖论》……
“你看这些做什么?”白茶不解,甚至有一瞬怀疑。
难道考试大纲另有玄机?
庄颜却坦白:“我现在看不进太深的题,可不学数学又有负罪感。不如看看那些大数学家,是怎么教普通人理解数学的。”
庄颜没明说的是——
也许她已被奥赛的竞争框住了眼界,什么都往“难、偏、怪”去想,反而忘了数学本来的样子。
她想起陈会长在开幕式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可以学奥数,但千万别被奥数困住。”
“奥数只是数学里一个小坛子,若你眼里只剩这个坛子,便再也看不见面前那片浩瀚无边的汪洋大海。”
这大半年,她是不是也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既然此刻心定不下来,何不把目光放远些,看看那些真正的数学家,是如何引导普通人走进数学天地的?
他们用什么语言?从哪个角度切入?
白茶原以为庄颜只是做做样子,不料她真的翻开书,认真阅读。
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或许并不是无法背负压力的人,她能最快寻找到排解压力的方法。
白茶松下了强撑着的肩膀,在这一点,他比不过庄颜。
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不让弱点暴露于人前。
只是白茶仍不理解她此刻的举动,忍不住凑近一看。
书上竟真是些看似小儿科的趣味题。
比如“羊角面包的体积是固定的,所以它是一个收敛的函数吗?”
而书中却提出一个反直觉的观点,理论上,里面填充的奶油可以无限延展,铺满任何空间,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分散函数。
“这是数学中特有的悖论。”庄颜轻声说。
白茶不知不觉跟着读了半小时,竟也读得入神。
猛然回神,他瞪她:“你该不是自己学不进去,就故意拉我下水吧?”
庄颜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气得瞪眼:“你们这代人被害妄想症真严重!”
顿了顿,又眨眨眼,“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呢?”
白茶:……
我信你个鬼。
低头赶紧做模拟试卷。
见骗不到白茶,庄颜也不再伪装,埋首书堆,第一次将过目不忘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她不再逐字摘抄概念、思路和推理过程,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整本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迅速提取大纲,标出重点。
本该落在笔记本上的工作,全在大脑中高速完成。
不过十分钟,整一本书重难点清晰烙印。
她随即放下,拿起下一本。
白茶彻底被这速度惊住。
庄颜是不是真疯了?看书尚可理解,但用这种速度,有什么意义?
难道真能在十分钟内学透一本书,还不用笔记?
他深吸一口气,无论庄颜在卖什么关子,他不能再被带偏了。
他低下头,决心从那几套模拟卷里找出真正的命题逻辑。
这对历来默契的同伴,在考前的最后一夜,头一次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复习道路。
谁对谁错,无人知晓。
庄颜用一个晚上,读完了七本开放题目书。
不仅是肖老师大纲里提及的,更包括许多超纲的、侧重推理与思维拓展的内容。
她将书中所有趣题、悖论与思维方式尽数吸纳。
当最后一本书合上,庄颜闭目养神,脑海中不再是单本书重难点,而是七本书异同点,不同的题目视角、相同内在的逻辑脉络。
所谓开放题目,看似千变万化,归根结底不过几十种核心母题。
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一代代数学家不断用新的逻辑对同一问题进行重构与演绎。
过去,庄颜像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赤脚医生,凭经验和直觉应对各类难题。
而此刻,她仿佛在顶尖医院历练过的医师,手握系统的诊疗方案,胸有全局。
庄颜清晰地感知到,她在进步。
这种进步,不仅是掌握了新的定义、公式或解题技巧,更重要的是,整个思维模式都在经历彻底的革新。
如果说过去的她只是在答题,那么现在的她,真正学会了思考。
庄颜忽然明白了陈会长为何力排众议也要改革奥赛大纲。
若一味追求题目的难度,奥数终将成为少数天才的智力游戏,沦为小圈子的自我狂欢。而唯有打破思维的壁垒,引导考生跳出框架,才能让奥数真正成为一座桥梁。
让天才为普通人迈出那跨越性的一步,推动整个群体突破认知的边界。
这才是奥赛的意义,也是天才之于人类的责任。
不是比别人多解几道题,而是肩负起先行者的使命,为更多人点亮前路。
庄颜兴奋地对系统说:“系统,你看见了吗?我觉醒了。”
系统冷笑:“是吗?看来你很有把握进国家队了?”
庄颜瞬间闭嘴。
谁敢保证?高中联赛的难度,她比谁都清楚。
刚燃起的热血被一盆冷水浇灭,庄颜惆怅叹气:“这年头,连系统都学会打击人了。”
“我这不是打击,是提醒你认清现实,”系统,“毕竟,你可是承载着整个文明觉醒的期望。”
庄颜:……
好会讽刺一系统。
白茶看她表情变幻莫测,忍不住试探:“你看了那么多开放题目书,有什么收获?”
庄颜:“受益匪浅。”
白茶不信:“比如?”
庄颜高深莫测:“比如,我成为了文明觉醒者。”
白茶深深看她一眼,语气诚恳:“庄颜,压力太大可以休息,没必要硬撑。”
庄颜:“?”
白茶轻叹:“是觉醒者还是疯子,我自有判断。”
系统在她脑中爆发出无情的大笑。
庄颜高贵冷艳,“呵,那你等着吧,为一定会一鸣惊人。”
白茶:……
完了,真疯了?
第二天。
高中联赛个人初赛,正式开始。
座位按上一次成绩排列。
庄颜在第11位,白茶在第17位。
两人混在一群高中生中,白茶因个子高、气质沉稳,倒不显突兀。
庄颜却因身高、性别和那对标志性的麻花辫,成为全场最显眼的存在。
几乎每个走进考场的人考生、老师、组委会成员,第一眼都会看向她。
不到五分钟,整个考场已低声传遍关于她的议论。
“那就是庄颜?”
“初中生就敢来挑战高中联赛?”
“也太狂了吧……”
庄颜无言以对。
不是说年龄不是问题吗?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众矢之的了?
反应最强烈的是北平队的选手。
原本他们对庄颜并无恶感,但自从她在初中联赛颁奖台上让北京队颜面扫地,这份友好便荡然无存。
一位北京队选手走过她身边,停下脚步,低声说:“庄颜,初中联赛输给你,是他们轻敌。”
“但这是高中联赛,你休想再拿第一。”
庄颜微笑回应:“是吗?那就试试。”
两人对峙的场面瞬间点燃全场气氛。
不知是谁大喊:“打起来!打起来!”
庄颜无奈摇头:“你们是有多爱看热闹。”
系统:“怎么,只准你看别人热闹?”
庄颜:“很有道理。”
如果是她,现在已经开盘了。
个人赛初赛第一场,正式打响。
整场考试只有三道大题,时长四个半小时,平均一题一个半小时。
然而庄颜翻开试卷,第一眼就愣住——
肖老师说得没错,果然考了开放题目题,而且是变形题。
第一题是“青蛙跳”问题的变种。
原题本不难,“左右各一只青蛙,需交换位置,每次只能移动一步或跳过一只青蛙。”
小学生也能理解。
但当她读完题目给出的规则,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题目设定为,“2n个格子,左侧n只青蛙面朝右,右侧n只青蛙面朝左。”
“青蛙有两种移动方式:移动到相邻空格,或跳跃至另一只青蛙所在格并与之互换位置。”
每一步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形成复杂的移动链。
看到题目考生已经开始骂娘。
出题组老师真不是人啊!
若在从前,庄颜一定是咒骂的其中一人。
被这种无限分岔的逻辑困住,陷入越想越乱的思维迷宫。
但此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那七本数学书的内容如密卷般在脑海中迅速展开,她几乎是瞬间定位到类似的题型,并精准捕捉到解题的两个关键点。
第一题考察的核心方法十分明确。
庄颜迅速思考,“首先要运用递推关系,其次要抓住其中的不变量,最后还需结合空间……”
以n=3的情况为例……
庄颜先在草稿纸上列出初始状态与目标状态,推演可能的移动路径来完成位置交换。
写到一半,惊喜发现,完成第一步计算后,第二步无需重新开始推导。
利用对称性即可得出两组移动具有镜像关系,结果数值相同仅符号相反。
省了多少功夫。
庄颜情不自禁挥拳,微笑。
台上监考老师:?
竟然还有考生笑得出?
该不会是被题目气疯了。
越是往下推,就越难。
庄颜很快会陷入僵局,从右侧开始同样会回到原点。
庄颜深吸一口气,既然右侧陷入僵局,那么就切换思路。
如果从左边呢?
左边不行,如果引入跳跃……
推导至最终阶段,庄颜笔迹越来越快,笔走龙蛇,一路火花带闪电。
一个小时后,庄颜看着成功还原出初始布局,差点当场落泪。
庄颜:做出来了!太感人了!
这破青蛙的整个运动被完整推导,那么,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庄颜迅速在试卷上做题。
庄颜外形本就够吸引人注意,现在成为全场第一个拿起试卷的人,更是让监考老师频繁侧目。
啊?咋突然开始写试卷?
该不会是摆烂放弃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庄颜表情变了,方才还是平静、淡然、甚至欢喜,而现在就是担忧、烦躁、后悔。
监考老师心提起来,完了,做错了?
这出了名的天才要坠落了?
忍不住踱步去看,甚至还拿了张试卷。
如果庄颜写错了,他可以再补发一张哦。
然而一看,人傻了,怎么答案都写出来了?
监考老师不可置信揉揉眼睛,悲愤看向庄颜。
好你个小朋友,题目做出来了,还故作烦躁?
竟然被骗了。
庄颜也就是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要不然肯定叫冤。
她是真后悔啊,往试卷上写答案,才发现刚开始从位置二跳到四并非最优解,如果能从位置六跳至位置四则更高效。
庄颜咬牙切齿,“可恶,浪费我多少时间!”
忧心忡忡的想,肯定有天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方法。
庄颜很是忧虑,她还太欠缺,还要加倍努力。
开场1.5小时,庄颜终于做完第一道题目。
忍不住长长吐气,这才发现方才太紧张,脖颈僵硬,现在脖颈咔咔声音不断。
尽管庄颜早已掌握“青蛙跳”问题的基本原理,也在昨日的思维训练中强化了逻辑推理能力,这道题仍让她屡屡停笔。
每步推导都必须小心翼翼,一旦后续某步出错,整条推理链便前功尽弃,必须从头开始递推。
等勉强解出第一题,额角已沁出汗珠。
考验的不仅是技巧,还有极致的耐心与缜密。
她深吸一口气,内心反而庆幸昨夜没有浪费时间在那些模拟卷上。
与这道题相比,模拟题简直不值一提。
“这哪是人做的题?陈会长,您也太狠了。”
庄颜不敢多想,继续看第二题。
但不知为何,她却发现监考老师一直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她。
庄颜:?
看我干啥?
不就是做完一道题目,那几个大佬肯定早就做完。
但就在这时,电光火石,庄颜直觉抬头,然后就看到,那几位稳居前列的选手,竟还卡在第一题。
苍天啊!
这是庄颜第一次在解题速度上领先这些顶尖选手。
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她赶紧深呼吸平复情绪。
“冷静,庄颜,”她告诉自己,“现在庆祝还为时过早。”
第二题是一道抽屉原理的经典变形。
这道题将其拓展为在长方形内取若干点证明类似结论。
虽然图形和点数发生变化,但核心思路不变。
庄颜首先将长方形分割为四个小正方形,问题便转化为熟悉的正方形模型。
题目存在经典原型,变形程度不大,庄颜仅用一小时便完成解答,成功追回进度。
从监考老师惊骇目光推测,庄颜肯定自己是全场做题最快的考生。
“庄颜,冷静,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稳住,庄颜,一定要稳住!”
现在,她还有两个小时应对最后一道题。
只要最后一题做出来,那么庄颜将重夺王冠宝座。
压轴题是奥赛典型题型,数论。
庄颜的挚爱。
这种典型题目好处就是,解法相对套路。
先抓住核心特征,建立递推公式,再灵活运用因式分解、柯西不等式或数列分析等方法。
“我会做,”庄颜几乎热泪盈眶,“终于遇到一套能完全驾驭的试卷了!”
然而正因如此,她更加不敢怠慢。
庄颜必须用最严谨的态度对待每步推导,如果这样的试卷都拿不到满分,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一小时后,庄颜做完做完最后一道题。
整场考试共计4.5小时,而庄颜仅用3.5小时完成了全部题目。
庄颜感动落泪。
多久了?她多久没有提前交卷了?
呜呜呜太幸福了。
庄颜再次感受到作为学霸的快乐。
全部题目都会做,且第一个提前做完的感觉真好。
这一刻,庄颜感觉之前熬的所有苦难都值了!
“系统,你看见了吗?”庄颜挺胸抬头,“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不只在解题的对错,更在于考前的战略抉择。”
试问,有几个人敢像她一样,在考前毅然放弃风靡全校的模拟卷,转而静心研读七本数学著作,将公理公式融会贯通?
庄颜,你真棒啊!
庄颜激情洋溢夸奖自己。
这一次,系统罕见地没有出言打击。
它确实被庄颜这记漂亮的翻身仗震撼了。
根据它的扫描,考前那个晚上,无论信或不信,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通宵刷模拟题。
而庄颜,却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宿主的成长速度,比预期要快得多。”系统暗忖。从绑定至今不过三年,这个曾经的庄家村小学生,竟已成长到有望冲击高中联赛国家队名额的地步。
这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我承认,你确实是个足够努力的宿主。”系统最终说道,“比起你的天赋,现在更让我佩服的是你这种近乎拼命的勤奋。”
一夜背下七本书,这岂是常人所能为?即便当代大学生,也罕有人能创造如此奇迹。
嘿嘿,系统也夸她了。
庄颜快飘到天上去了。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提醒,“考试还有一个小时。”
全场哀嚎、崩溃。
庄颜深吸一口气,等等,不能再飘了,不要让额外情绪影响你的理智。
五分钟后,庄颜再度平复心态,头脑清明。
利用剩余时间检查试卷,再次重新找回了初中联赛时那种所向披靡的自信。
复查第二题时,庄颜豁然开朗。
之前自己的解法虽然正确,却绕了远路。若采用同步假设法,本可省下大量时间。
“人无完人,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她乐观地想。
一个小时后,交卷铃响起。
考场瞬间被哀嚎与咒骂淹没。
能挺进初赛的皆是天之骄子,谁曾想会被这场超纲考试难倒?
“这根本不是集训内容!”
“开放题目题怎么会这么难?”
“变形题谁能做得出来?”
庄颜悄悄缩了缩脖子,不敢流露半分得意。
她怕被愤怒的考生们碎尸万段,冲进下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
白茶突然转头问道:“庄颜,你该不会全做完了吧?”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