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这人姓赵、姓李、还是姓黄来着?
无法。
她只能朝对方露出一个国际通用的灿烂笑容。
那国际友人是一位女士,有双碧绿的眼睛,像翡翠一样漂亮。
她约莫三十,看着优雅从容,眼睛里透着笑,冲林巧枝说了一句话。
她旁边,站着一名翻译也笑意嫣然地对她说:“我们老板夸你,笑得很有生命力。”
旁边商务部的人提醒:“是瑞士来的国际友商。”
“你好!”林巧枝反应很快,用新学的瑞士语打招呼。
那女士听到这声,瞳中泛起笑纹。
她们一行人朝着红旗厂展位的方向走去。
林巧枝才找到机会了解情况。
原来这位国际友人,经营着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家里还有广袤的农场。
她们一行人来中国的目标是农产品和土特产。
在沟通土特产订单时,巧合得知她还是一名农场主。
商务部的人当然抓住机会,给她们介绍红旗厂的拖拉机,还有中国的各种农机。
得到了拒绝,对方委婉的表示,中国的工业还是太落后了。
她们老板名下的大片农场需要的是稳定、耐用、高质量的产品。
虽然对方言辞委婉,但无意中还是流露出一些轻视和傲慢,这或许不是态度问题,而是现实差距带来的。
但听了,中年人脾气就忍不住了。
没错,他又没忍住。
他说自己脾气直,好像真一点没掺假。
他又硬邦邦地说:“我们中国的拖拉机也不差!”
他提起自己前两天遇到林巧枝,说我们中国也有信心满满的年轻人,以后会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
他那硬邦邦的样子,陪同接待的翻译和商务部的人恨不得去给他嘴巴捂上。
单位怎么想的,怎么会选这种脾气的人来广交会。
但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让人来了兴趣,居然主动提出要过来工业品展区看看。
明明之前商务部的同志也赞扬过他们国家农机质量,人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坚定婉拒了。
“小同志,这次再不生我气了吧?”中年人满脸笑容说,又说,“我看你肯定就没记住我,再重新给你介绍一下,我叫黄军磊,大家都叫我黄石头。”
林巧枝抓了下脸:“这外号没取错。”
黄军磊哈哈笑了两声。
到了红旗厂展位。
首先看到的就是王柏强做的正十二面体。
那位女外商叫莎柏琳娜。
旁边有位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她指着那个正十二面体,朝着她的老板点头说着什么。
又看过红旗厂参展的拖拉机,那名技术员还特意拿了工具进去测了些数据,又通过翻译问了耕地、播种、施肥、灌溉、收割等功能,还有牵引力等几项具体数据问题。
红旗厂当然是大方的展示和讲解。
了解完,她们点头表示:“质量还是不错的。”
这明显是有采购意向了,至少是有这个需求的,否则怎么会这样仔细的查看?
商务部的人忙上前洽谈。
但莎柏琳娜并不聊采购的事,而是笑着转头看林巧枝,通过翻译问她:“你是销售人员,还是技术人员?”
林巧枝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我既可以是销售人员,也可以是技术人员!”
莎柏琳娜噙着笑:“我刚刚可是听说了,有个中国的年轻姑娘说,她以后要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
林巧枝不犹豫,眼眸发亮:“是的,这是我的理想。”
她生在红旗厂,长在红旗厂,怎么会不生出这样的野望?
“我能看看你的技术吗?”
林巧枝捧起王工做的那个正十二面体,热情介绍:“这是我们厂师傅的技术,比我更好,您看看,精度逼近1丝,这在世界范围都是优秀的!”
莎柏琳娜摇摇头:“我想看看你的。”
林巧枝微怔。
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的技术目前可完全比不了几十年经验的王工,也代表不了红旗厂的水平。
总不能真因为她穿得精神亮堂,笑起来好看吧?
那名陪同做翻译的女士传达完莎柏琳娜的话,继续替老板表意,她显然还担任着更高的职务。
她笑着安抚:“别紧张。我们老板选择合作伙伴,除了实力之外,还非常看重人文。在我们的合作理念里,有好的氛围,良性的环境,这样的合作通常会长久且舒适,也能带来良好效益。”
又说:“愿意培养年轻人,且有能力培养出优秀年轻技术人员的环境,显然不错,你说是吧?”
林巧枝能感觉到那种温和且欣赏的目光。
她目光轻移,视野里莎柏琳娜的团队,除了安保之外的七名核心队员里,有5女2男。
围绕着莎柏琳娜的,翻译是女性,技术员也是女性。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林巧枝忽的灿烂一笑,眼中那抹自信神采极为动人:“您想看当然可以。”
她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第36章 中国年轻技术工人的风采
林巧枝神采奕奕地问:“您想看我什么技术?”
对上莎柏琳娜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林巧枝思绪飞转。
这位三十岁的女士拥有一家自己的食品公司, 名下还有广袤的农场。
对方夸她:“你笑起来很有生命力。”
对方喜欢她:“我听说有个中国姑娘,她说要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
听她用初学的外语积极打招呼,听她热情的推销王工制作的正十二面体, 或许有初学的不地道,或许会错了意, 或许有单纯年轻的笨拙。
但莎柏琳娜都不在意, 反而表现得大气且包容。
她喜欢女孩有生命力,有梦想,有优秀的能力。
林巧枝想,那她肯定也喜欢女孩勇敢!
她鼓起勇气,争取道:“如果我的技术能让您满意, 让您感受到红旗厂的良好的氛围和人文关怀,您能将这笔原本不考虑在中国采购的订单交给我们吗?”
商务部的干事心里“哎呦”一下,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直,哪有这么谈生意的, 忙笑着帮忙翻译!
莎柏琳娜听了却觉得不像,她微微侧头, 与自己的翻译低声两句。
那位翻译笑着同她说了几句。
莎柏琳娜胸腔轻轻震动, 那双眼眸笑得格外爽利。
她朝翻译点点头,轻言两句。
林巧枝只听得懂两个音节,“你,她。”
是什么呢?
她很快猜到了答案,或许是——“你告诉她吧。”
翻译对他们说,她们公司确实有一批农机、新食品加工流水线的需求,但在出发来到中国之前, 就已经考察了几家,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
相比较之下。
他们的拖拉机用料质量更扎实, 功能也更丰富,一台就能满足几乎农业机械化所有需求。
这或许是因为中国多样的地形和种植需求导致的,中国的国情也不可能让一个村购买好几台拖拉机,各司其职。
对方的拖拉机技术却更先进,技术更为便利实用,比如收割效率更高,动力等各方面数据表现更好,但价格也会更高就是了。
两相权衡,各有优劣。
女翻译转述说:“阿西娜说,我们考察的这家供应商提供的数据里,他们的技术手册指示,为保证机械质量,指标能控制在0.03毫米以内。”
“你还小,如果你的技术指标能控制0.07毫米以内,这个订单就给你们厂做。”
她顿了顿,又对林巧枝笑了下,“当然了,这个要求非常高,即使你没能成功,只要将技术指标控制在0.1毫米内,我们也会采购你们两台拖拉机。”
林巧枝轻轻吸了吸气。
要求真的很高。
除了她自己以外,她从没有见过任何同龄人,无论男女,可以准确控制进入7丝的精度。
尤其是这种现场发挥,不是几个月时间慢慢磨,对技术要求会更高。
莎柏琳娜很好,
但她同样是一位有能力的商人,强大自信藏在眼眸的温柔之下。
她欣赏的生命力和梦想,必须建立在能力之上。
这位拥有自己商业王国的女士,好像正对她说——你可是要做出全世界最好拖拉机的人,你的能力,要配得上你的理想。
林巧枝只觉得自己心脏猛跳,撞击胸膛。
她不觉得压力,反而有种牙齿战栗的兴奋。
她们是同样的灵魂!
只是她还弱小,仍在成长。
而莎柏琳娜却已经是一棵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仿若窥见未来的兴奋,让她脊背激颤。
她笑容灿烂:“我可以做到!莎柏琳娜女士很高兴有机会能让你见到中国年轻技术工人的风采。”
被叫作阿西娜的那位技术员,拿起展台上正十二面体询问王柏强:“看起来,您应该是她的老师,那她应该也练习过这项基本功,您介意借用一下这件练习作品吗?”
王柏强不卑不亢,神色沉稳:“当然可以。”
心里却暗暗一紧。
林巧枝没练习过这个。
这本是二年级结束,升到三年级时的暑假功课。
他能猜到对方想法。
学生时期非常常见的练习——在多面体的一角,切削出一个新的平面。
而正十二面体,由十二个正五边形组成,每个顶点连接三个正五边形,削平顶点后会形成正三角形截面。
不出他所料,对方果然提出这个要求。
王柏强把锉刀等工具递给林巧枝的时候,宛若正常交流,实则低声给她传授经验,提醒注意事项:
“一定要注意切削的深度相同,否则会导致正三角形的边长不一样。”
“还有,每个截断的边需要在同一平面上。”
“沿着棱线的方向切削,要不然刀具偏斜容易崩刃。”
……
几句话的提示很快过去。
一切还是得看林巧枝自己的实力。
在场的人有眼睛的都看明白了,人家压根不是为了采购拖拉机来的,就是因为林巧枝。
她欣赏这个后辈,即使跨越国界,她也欣赏年轻女孩的勇气和梦想,并且愿意给她提供助力和机会。
钳工是个慢工细活。
想要精进技术也不容易。
对在场很多人来说,在20岁以内跨越进10丝的精度,就已经隐含着优秀的意味了。
那可是只比一根头发丝直径多一点的精度。
要求一撮刀下去,只偏差一根头发丝。
而且现场这个情况,明显还没有机会修改,要一次成功不出错。
这有多不容易?
阿西娜也不在意周围人的围观,和对她出题的低声议论,只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巧枝,等待看她的技术。
有时候年轻人的技术习惯、是否注意小细节,确实能体现她的学习环境,也能看出她本身的特质。
她也要对老板和自己的岗位负责。
林巧枝沉浸下来,并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紧紧看着她手里的工具,并为此一颗心脏高高悬吊起来。
她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流程。
又仔细想了想王柏强提醒的注意事项。
因为这里没有机床,所以王柏强这块铁料选的是容易处理的低硬度金属。
对林巧枝来说,最初接触高精度工件的时候,是非常紧张的,要做很多的准备,因为理论和实际永远是两回事,把流程和理论学得再好,上手之后,却会遇到各种意料之外的困难。
而现在,面对眼前正十二面体的林巧枝,对这种不带弧度的平直切削,她完全称得上是游刃有余了。
长期大量基本功的练习,让她在把握力度的时候,轻松自如。
长期对自己的高要求,让她对空间角度的感知、角度的把控都胸有成竹。
是真的游刃有余,不需要考虑复杂工件的各种细节,纯粹的切削出正三角形,在如今的林巧枝看来,简直和搅拌热干面一样轻松。
她手工定点。
她有条不紊地划线。
左拌一下。
一刀沿着划线切下去。
预留了一点点精修余量的正三角形,显现出来。
右拌一下。
锉刀一下下修整平面。
铁料好像热干面一样听话均匀裹满芝麻酱,丝滑地逼近目标精度,正三角形边角逐渐清晰。
搅搅拌拌……
锉刀和铁料在她手里,真好像筷子和热干面一样听话好使,轻松、流畅、自如。
林巧枝沉浸在钢铁世界时,那种从容自若的信心和气势,让人觉得看她工作是一种享受。
王柏强微微松了口气。
他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却逃不过人精一样的外交部干事。
“现在是什么情况?”胡主管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没什么问题吧?”
“挺好的。”
“你刚刚在担心什么?”胡开记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势必要将所有的隐患排除。
王柏强:“没什么大问题,之前只是担心她没做过。”
这话不仅没让胡开记放心,反而让他眼瞳一紧:“她没有做过?”
对方不是说这是基本功吗?
王柏强解释:“这是升三年级的暑期功课,她提前毕业,跳过了这个时期。”又安抚,“不过她是有这个实力处理这个的,放心。”
怎么能放心?
“王工,有什么情况,一定及时和我们沟通。”胡开记感觉自己一颗心被捆紧了细细的绳,一跳一紧,一跳一箍,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抽抽地疼。
他的职业习惯,让他脑子里下意识做了很多预案,如果出现问题,要怎么补救,如果成功,又该怎么谈。
他越想,越神经紧绷,一颗心越是紧紧被林巧枝手里的锉刀牵动。
莎柏琳娜耐心的看了一会儿。
才问自己身边的技术员:“阿西娜,看起来不错?”
阿西娜也点头:“确实不错,您看得很准。别看她做起来好似简单,但如何保持各个面的对称性,是极其依靠经验的,她有非常优秀的空间想象力。”
“而且切割线在三个不同的五边形面上,想要保证统一的切削深度,对加工技术要求也很高。”
“误差但凡多一点,长度、角度差哪怕0.1毫米,都会导致正三角形肉眼可见的变形。”
肉眼确实没有仪器的精度,但肉眼是非常神奇的器官。
对正三角形这种规则的形状,稍微一点点变形,影响了对称性,肉眼就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不舒服。
然而这难不倒林巧枝。
因为她的技术,早已远远超过了这个水准。
林巧枝最后拿砂纸简单打磨了一下平面,又拿抹布擦了一下加工的铁屑和铁皮,把工具一一收好。
把这个工件摆在桌子正中央。
正十二面体上,俨然出现一个小巧精致,浑然规整的正三角形。
一眼看过去,就非常舒服。
阿西娜测量了一下,通过翻译赞赏:“你的技术非常优秀。”
林巧枝一笑:“不只是我,我们国家还有非常多世界一流的优秀技术工人。”
他们的工业底子差,可他们的工人却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国家。
莎柏琳娜没有食言。
她当场就签下了一笔订单,购买了三种型号,共计十台拖拉机。
在离开前,她笑着与林巧枝握手,亲切地上前碰了碰她脑侧头发,用不太娴熟的中文,温柔祝福:
“小妹妹,祝你有更广阔的前程。”
***
整个工业展区都听说了!
红旗厂那个林巧枝,因为一句“要做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给红旗厂拉到一笔宝贵的外汇采购单!
谁不羡慕?
整个工业展区没有一家不羡慕!
“这种好事,怎么就让红旗厂碰上了?唱戏都没有这么唱的。”
“咱们多少单位都还挂着零,他们红旗厂一个厂拿下了两个大单,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你也别羡慕,搜罗搜罗自己单位,看找不找得出来一个敢说这话,还能有这么精湛技艺的年轻人?”
……
不止这些酸溜溜的羡慕和议论。
就连商务部和外交部的同志们,都有点看大熊猫的感觉看林巧枝了。
好像她是什么招财猫附体,财神爷面前烧过头香的人物。
林巧枝:“……”
不过她觉得,她确实是非常幸运的人。
否则怎么会受命运青睐,做那么多神奇的梦。
但幸运是不会一直眷顾一个人的。
自从莎柏琳娜离开后,红旗厂再没有赚到下一笔外汇订单。
倒是是王柏强做的正十二面体,成了工业展区的流行趋势——钢铁“招财猫”
一度每个展区面前,都能看到有技术最精湛的师傅,在手搓一个个正十二面体。
巧的是。
还真有一个厂因此争取来一笔价值4万元的外汇订单!
当真是让整个工业展区都轰动了。
参加这次广交会,林巧枝认识了很多人。
而她的表现,也让许多人关注到她。
比如胡开记,在工作报告中,就对林巧枝履历最后政审人员批的“建议持续关注,重点培养”写了附议的建议。
他在工作报告中称赞:她在工作中展现出坚定的信念,灵活的头脑,强大的抗压能力,如果能顺利成长起来,日后势必能成为我国工业崛起道路上的中流砥柱。
胡开记写这份工作报告的时候,林巧枝已经跟着红旗厂的队伍,踏上了回江城的火车。
原本在出发前,红旗厂还打算在广交会结束后,让大家在广州逛一逛,玩一玩,带一点特产回家。
但肩负着两个如此重要的外汇订单,谁也没心思玩了。
火车桄榔桄榔地响。
车窗外的大片田地飞快后退,林巧枝看着窗外的风景,脑海里不由在想莎柏琳娜分别前说的,“祝你有更广阔的前程,期待有一天,我能从中国采购到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
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啊。
会是她做出来的吗?等她真的做出来那天,又会是什么样子?
***
商务印刷社那边,眼看着怎么也找不到手稿的作者,急得他们恨不得生啃拖拉机了。
也不是他们没有更大的动作,实在是他们出版社现在自己都岌岌可危,又没有合适的出版工作,每天都只能是思想教育课和劳动课,实在是让人焦头烂额。
柴主编在这个出版社工作了一辈子,亲眼见证过它如日中天的辉煌,见证过它的起起落落,在这里投入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精力,当然不愿意看到社员们全部被下放去劳动,更不愿意看到它轰然倒塌在时代的洪流中。
柴主编咬咬牙,带着他的工作证,拎起行李道:“我亲自去一趟红旗农械厂。”
“去红旗农械厂做什么?”编辑也十分可惜,叹着气,但总归理智还是在的,“咱们不是打听过了吗?不是那边的人。”
柴主编也是没办法了,反正现在出版社的工作也陷入停滞,他咬牙:“实在找不到,我就请红旗农械厂的同志写一本!”
这真的只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大家都很可惜,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篇好的稿子,出书是肯定会有销量的,这种书和《最新国文教科书》销量肯定没法比,不能做到新青年人手一本,但在农村广为传播,遍布祖国南方土地,又何尝不是一种畅销?
有源源不断的后续刊印需求,并且有来自广大农民群众的喜欢和肯定,他们出版社自然就能在这股时代浪潮下,站稳脚跟了。
而再写一本,谁也不能保证。
都是搞文学的,他们心里都清楚,风格是非常独特的东西,就算是努力模仿,也是模仿不来。
他们不是没有寻找过其它适合的作品,但这年头愿意搞文学创作的知识分子本就寥寥无几,所有人都风声鹤唳,而且出版社也不愿意随便冒险。
只有工人农民创作的作品最安全,可大多质量又不怎么样。
看来看去,只有这份手稿最合适。
内容纯粹,质量又高。由工农创作,面向广大农民群众,维修知识写得简明扼要,一看就懂!
柴主编落地江城后。
第一时间联系了红旗农械厂。
宣传科主任杜为民一听:“我们打听过了,确实没听说厂里有谁写过这个。”
柴主编心里实在是遗憾。
只能表明来意,希望红旗厂能参考手稿风格和这个问答的模式,写一本红旗牌维修手册:“这也能更好的服务大江南北使用红旗牌拖拉机的群众。”
宣传科杜为民琢磨一通,又在开会时讨论了一下。
都觉得有一本这样的维修手册挺好的,既有利于红旗厂生产的拖拉机,也便利广大人民群众。
于是他从厂里找了几个合适的人选,有的拥有丰富的维修经验,有的擅长动笔杆子。
然后就?*? 感受到深深的头秃。
柴主编:“不是这个感觉!”他形容,“要清晰易懂,最好是能让不懂拖拉机的人也能看懂。”
改了一稿。
柴主编:“还是不太行,没有那种感觉。”
又改了一稿。
还是不行,工人怒:“这不是挺清晰的吗?”
柴主编指着稿子里看不懂专业词汇“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他看完都还是一头雾水,和手稿感觉太不一样了!
原来是看不懂业内行话。
又改了一稿。
柴主编皱眉:“还是感觉不对。”
工人气得拍桌,感觉感觉,你倒是说清楚是什么感觉啊!
杜主任接二连三被工人师傅暴躁拍桌,收到崩溃的反馈:“不干了!”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谁愿意干谁是孙子!
去修拖拉机都比受这个闷气强,他们不干了!
杜主任第一次被拍桌,还好声好气的劝:“配合一下,柴主编是专业的,按照他说的改多半没错,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等到一次次被工人拍桌后,杜主任也暴躁了。
哪有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
说不清晰,好,改了。
说有业内行话,好,改了。
说动作描述要精准,好,改了。
改来改去,你大爷的还说不清晰,不明了!!
怎么比他都还难伺候?
他让手下宣传科干事改宣传稿,都没有这么挑剔过!
头一次尝到这种苦的杜主任,决定送走这尊大佛。
他们红旗厂又不缺这点名气!
他们红旗厂可马上要有新型丘陵山地拖拉机驶下流水线了。
腰杆子硬得很,不需要求人!
他笑着把人请出门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厂里马上要忙起来了,我们宣传科有重要的宣传任务。”
拜拜了您嘞!
不伺候了!
柴主编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真不是他挑剔,可创作这个东西,真的是需要一点天赋和表达能力的,有些人确实自己会修,但写出来的东西,却缺少逻辑和表达。
有的人确实会写,但写得那是修拖拉机技术吗?写的是修拖拉机的故事,七大姑八大姨都出来了。
他连招待所都不想回了。
去找了江城的一名老同学喝酒。
老同学如今在报社工作,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有共同语言,他把手稿拿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伤心事:“怎么就偏偏找不到人?你说说这么个大活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他们出版社要完了。
他指不定也要去干校劳动了。
老同学忽然看到这份手稿里,旁边批注的字迹好像有些眼熟,不由诧异指了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字迹。”
“你见过?”柴主编猛地抬头,惊喜地看她。
柴主编跟着老同学回去报社,见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邮递的投稿:“我很看好的一篇文章,只可惜主编那头没过,就被压下来了。”
她从信封里取出稿子的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我记得没错,地址就是红旗厂的。”
柴主编:!
红旗厂不是说不是他们的人吗?
宣传科的杜主任还撵他出来,还拍胸脯跟他说肯定不是红旗厂的,简直可恶,欺人太甚!
柴主编心急,直接伸手抢过信封自己拆开来看。
第37章 这是她必须经历的成长
火车桄榔桄榔地响。
“呜——”的一声冲闷气儿的长呲, 车停了下来。
“下车了下车了!”
“东西都拿好,可别落在车上了。”
“本儿!本儿!方子勤你把桌上那本儿收了,别光惦记着拿吃的。”
一阵兵荒马乱。
刚刚一觉睡醒的红旗厂众人, 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了火车。
又是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身子骨都僵了。
林巧枝努力伸了个懒腰, 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哈……”
都怪王工,昨天硬是拉着他们讲课、讨论模具拆解细节到深更半夜。
“哈——”
“haaa——”
温东鸣看着这一串连锁反应,转头问王柏强:“这又是弄到几点?”
昨天他都是听着嗡嗡嗡的技术交流声睡着的,还别说,催眠效果倍儿好。
王柏强倒是不困, 上了年纪就不缺觉了,看着缺觉犯困的年轻人:“时间紧,任务重,厂里这段时间, 多给他们配点粮票肉票,补补营养。”
温东鸣把行李倒了下手:“这好说。”
他们一行人才走出站台, 连厂里来接他们的人和车都没见, 迎面先看到了一排记者。
林巧枝感觉胳膊被人一拍,“有记者!”
她连忙一个激灵。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眼力好,马上就看到在站口,有几个像记者的面孔,都是身穿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采访本,脖子上挂着相机。
她也连忙提醒身边的人, “有记者。”
她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没有赖床, 早上拿毛巾擦洗过脸。
旁边胡清就惨了,低声哀嚎了一句:“我应该没有眼屎吧!”又飞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记者们看到红旗厂一行人,眼睛放狼光,忙快步上前。
“温厂长!温厂长!”步子最快的记者攥着采访本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我是《长江日报》记者,刚听说咱们红旗厂在广交会上啃下了两个西方国家的订单!”
“这可是给咱湖北工业战线长脸的大喜事啊!您得跟我们讲讲里头细节。”
记者们都蜂拥而上,面色兴奋发红。
“组织上是不是真的给咱们红旗厂特批了一批新编制?这可是咱们工人阶级的大喜事啊!”
“啥时候能张榜招人?能给咱们江城人个准信不? ”
……
最近江城可热闹了。
先是很多地方听说红旗厂能生产丘陵山地可以使用的拖拉机,有的亲自前来江城,有的通过各种渠道打听。
江城的招待所比平日都热闹不少。
江城的报社也是收到天南海北同行的询问和打听。
可偏偏红旗厂不给准信!
人家求稳,要等第一批拖拉机下流水线,测试没有问题,才肯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们可等不了这么久!
新闻,新闻。
不新还能叫什么新闻?
江城的报社记者们,真是对红旗厂又爱又恨,要不是职业素养,真恨不得化身无良小报,直接报道自己各种小道消息打听来的信。
这头还没愁完。
广交会那边又传来新的消息!
为什么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会知道这个消息呢?
因为组织给红旗厂批了一批带编制的正式工名额!
红旗厂内部甚至已经发了公告,干得好的一批临时工,直接转正,以后就是有户口有正式编制的光荣工人了!
并且还听说,红旗厂还打算对外再招聘一批人。
全江城都轰动了!
一批人!
谁不知道现在工作难找?招工的单位少得可怜,工作机会恨不得比金子都珍贵。
各大报社的记者,都想抢这个头条新闻!
很多人围着打头的温东鸣和王柏强。
钟晴没去凑那个热闹,因为她看到了人群里熟悉的身影。
钟记者有属于自己的记者敏锐度,尤其是看到队伍里林巧枝和旁人相处交谈时的场景。
有时候地位和尊重,就藏在这无形的动作和言语里。
或许他们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只是无意识地行为。
记者却能敏锐分辨这细微差距。
钟记者往后走了两步,笑着打招呼,“巧枝。”
“钟晴姐!”林巧枝惊喜,她看了看前面一时半会走不了,干脆把行李放地上,让人帮忙看着,走到旁边,“还没感谢你上次给我寄的照片呢,每一张我都很喜欢。”
她收到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拍照真的很贵,“那些照片花了不少钱吧,我拿给你。”
钟晴笑着摇摇手里的采访本:“要感谢我,不如给我讲讲这次广交会的事?”
前面,乌泱泱的一众记者终于采访到关键部分,兴奋得大脑嗡嗡响,热切期待的目光看着温东鸣。
温东鸣回头朝着后面找人,想喊:“巧枝,你来给记者们说说。”
说累了,还是让年轻人自己来吧!
他这一把老骨头,可不抢年轻人的功劳。
等目光找到林巧枝的时候,发现她正和一个女记者坐在路边聊天,笑得眉眼舒展,格外开怀。
不知为何,温东鸣眼前忽然闪过莎柏琳娜的身影。
莫名的,和眼前的画面交叠。
直到整个广交会展览结束,都仍有人在感慨,他们红旗厂运气真好。
他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林巧枝这小姑娘运气可真好。
可现在想法却有点不一样了。
温东鸣有点新奇,他笑了两声,向后挥手朝记者们示意:“好了好了,采访就到这里。我们要回红旗厂落实后续工作了,你们要想知道具体的,可以去和《江城晚报》的记者沟通一下。”
红旗厂众人离开,记者们才发现,《江城晚报》的记者,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采访年轻人了,避开老油条,运气好到一抓一个准,采访到了关键人物的一手资料!
这可是独家新闻!
全江城人民都关心的大新闻,钟晴愿意和他们分享才怪了。
他们蹲了这么久,居然被《江城晚报》拿下了独家!!
***
林巧枝回到红旗厂,好好睡了一觉。并不知道新一期《江城晚报》大卖后,有多少记者心里跟吃了酸杏子似的,酸溜溜的羡慕钟晴运气好。
她一觉睡醒,宿舍里没什么人。
她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提水拿抹布把自己的柜子和床杆这些落了点灰的位置擦得光亮。
她又拿了铝饭盒往食堂走。
江城春天的尾巴很舒服,到处都开着花,清晨的一丝丝风里都带着湿润和香气。
“林工,早!”一名路过的厂职工,十分自然的冲林巧枝热情打招呼,“去食堂吃饭啊。”
林巧枝愣了一下,忙回了一句:“早。”
这职工她看着倒是不眼生,但却是想不起他的名字和车间。林巧枝工作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路上被不熟悉的人问候。
笑了笑,林巧枝继续往食堂走,这路上又遇到好几个向她笑着打招呼。
尽管大家都只是路过简单问候一下,林巧枝的心情却也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等进了车间,遇到在车间巡查的乔元。
“林工可以啊,露一手就换来外汇。”乔元笑呵呵地调侃,“你不会平时还给我们藏了一手吧?”
林巧枝听了他的话,这才明白了,广交会上的事肯定是在厂里传开了。
她佯叹道:“别开我玩笑了,您说说,在王工眼皮子底下,哪里藏得住?”
乔元心情愉悦地打趣:“当初要是来我这组,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林巧枝笑眯眯:“那我把这话传达给王工,看他乐不乐意。”
乔元笑容扩大。
正要说话。
林巧枝忽然笑容一收,站直身体,朝他身后打招呼:“王工。”
乔元连忙表情紧张转身,下意识开口:“我没这个意思,就是说着玩玩……”
定眼一看,人呢?
他被那小丫头骗了!
林巧枝飞快溜走,跑到自己的操作台,捂着肚子偷笑了两声。
她才刚刚做完卫生,拿防锈油保养工具,就有厂办的干事来喊她,“林工,前几天劳动节,厂里发福利了,你记得抽空来领。”
“好的,我下班就去。”林巧枝积极应道。
江城真的掀起一股热潮。
红旗厂的激情也渐渐火球一样滚来滚去,添柴加火的燃烧着。
林巧枝却慢慢冷静下来。
她看着手头的工作,找了一间空的会议室,把从火车上带下来的资料和图纸都平铺在桌子上。
这会议室布置简单,中间一张大木桌,两边摆着两排椅子。
桌子很大,20吨重模具的图纸都能平铺开放下。
据说早年厂里条件不好的时候,大图纸都是铺在地上,人趴着画。
面对着价值数万人民币的外汇模具,她肩上的担子格外有分量,感觉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这不是你的水平。”王柏强看着她提交的图纸皱眉,“你之前提出的想法呢,是到实际操作就不会落地了,还是回来被吹捧两句就觉得这样水准就行了?你完全有能力做到更好,为什么不做?”
不够,远远不够!
如果是其它学生拿出这版图纸,他会很满意,但林巧枝不行。
他见过林巧枝活跃的想法和灵气,见过林巧枝在广交会上坚定无比的力排众议,这是个非常优秀的苗子,王柏强作为带教师傅,绝不允许她就这样稀松平常的糊弄过去。
林巧枝解释:“王工,我怕步子太大会出问题,而且我的想法是咱们先尽量谨慎……”
“你怕什么?咱们厂是领导责任制,知不知道什么叫领导责任制?领导负责!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审核好!是领导没有把关好!”王柏强脸色更黑一些。
“不需要你来扛这个责任,也不是画出这一版图纸就直接照做了,厂里还要开会讨论,你现在就照我说的,尽全力把你的点子和想法落地到具体实施图纸上,给我死磕能力极限!”
林巧枝从前一直觉得自己胆子很大。
但直到这次,才发现,那是在只涉及自己的时候。
她好像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勇敢。
头一次作为这样大的项目主力,她每一笔都感到惶恐和压力,这涉及到十几万元的巨额人民币,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么多人的工作、那么多家庭的饭碗。
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在下意识权衡利弊。
纷乱的思绪把她的脑子堵成一团。
各种顾虑搅得她心烦意乱,让她想克制和收敛一些,想要寻求更稳健、更循规蹈矩的路径。
王柏强不惯着她这个毛病。
觉得压力大,担心会出错,就想要收敛克制,权衡利弊。
以后呢?
妄想每一次都没有压力吗?
收敛克制的时间久了,人就会变得平庸!聪明的脑子也会生锈发钝!就再也做不出好东西了!
王柏强劈头盖脸骂人,整个房间都能听到他严厉的呵斥声,“没让你现在就担责任,也别给我找借口!怕出错,就想办法不让它出错,而不是直接避开不做……”
最后他黑着脸拍板:“重做!”
这还是林巧枝第一次被骂。
虽然早就知道选王柏强这组,肯定逃不过被他骂,但第一次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还是有点脸红不自在。
她龇着牙揉了揉耳朵,心却神奇的平静下来,好像没那么心焦了。
会议室里,只有林巧枝拿着铅笔、作图尺、还有资料翻动的声音。
外面太阳升到最高,又缓缓下落,她始终沉浸在这个模具图纸中。
这是她作为主力之一,从头到尾亲自推动的第一个复杂大型模具,和铰接关节只是参与感觉完全不同。
幸好的是,现在还有王工为她把关,有红旗厂支撑在上面。
等日后,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王工,成为路工,她就要自己扛这个旗了!
她想要被尊重,想要有话语权。
那就要先扛起责任来!
机械铃响,竟然是车间里通知下工的铃声,林巧枝抬头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一桌资料和图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做好,也一定要做好,不能害怕,这是她必须经历的成长。
第38章 她咬着牙不愿服输
林巧枝收拾了一下东西。
又磨蹭了一会儿, 才出去。
然后惊讶的发现,胡清和方子勤都还没有走。
她有点尴尬,端起铁皮水壶喝水。
“咳咳……”
胡清先咳嗽两声, 然后小心翼翼看她,“你没事吧?”像是感觉不对, 又赶紧拍拍嘴, 大大咧咧的用自己举例宽慰她说,“哎呀,王工他天天黑着脸骂人,咱们谁没被他骂过?我都被骂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可别多想。”
这一天都没从里面出来,连水都不打一杯!真是叫他们不放心。
林巧枝脚趾抠抠地:“你们, 都听到了?”
然后手里被塞了个东西,方子勤简单直接道:“吃点东西就好了,这个甜,我每次被骂完, 就给自己找点好吃的。”
林巧枝低头一看,是两块被油纸包裹的东西, 一闻就能闻到那种甜香。
是孝感麻糖!
林巧枝拿起一块咬了一下, 眼睛一下眯起来,芝麻和糖的香气随着咀嚼蔓延,幸福的甜意好像顺着味蕾蔓延到大脑,“好香。”
看着两块一模一样的麻糖,不由问:“哪来的啊?”
“厂里发的福利,你应该还没领。”方子勤把眼睛从麻糖上挪开,“还有一块是刘哥给的, 他怕你见到他尴尬,让我俩等等你。”
胡清连忙举手:“我本来也想拿一块的, 结果我妈说不许拆,要留着给我相亲对象。”
林巧枝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相亲对象?”
“我这年龄,也该找对象了。”胡清羞赧的嘿嘿挠了下小平头。
又积极问道:“是不是开心了?”他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道,“王工简直太过分了……”
他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他是真觉得这小师妹可怜啊,做得那么好,谁都没想到的办法,没试过的路,她想到了,还敢去闯。
他都觉得厉害死了。
结果还在兴奋呢,就听到王柏强骂人了,给他吓得心都“嘭”地狠狠一跳。
方子勤也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我下午还听到那么多人夸你呢!”他也在和同组的、不同组的师兄弟聊这事呢,他们正聊得起劲,然后被吓得缩成小龙虾。
方子勤左右看看,小声:“看吧,黑面阎王这个外号是不是取得很好?”
林巧枝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
然后加入“蛐蛐黑脸王柏强”小分队。
他们蹲在一起,吐槽总黑脸骂人的王柏强,背后蛐蛐他真过分,真可恶!
吐槽爽了,林巧枝有点做贼心虚,又有点暗暗偷乐,左右看看没人,才狗狗祟祟跑走了。
饱餐一顿,她才快乐地跑去领厂里五一劳动节发的福利。
厂办值班干事刘群见她就热情冲她笑:“林工,来啦!”
他边翻册子,边热情地说:“我都听说了,咱们厂增加的编制,是国家给咱们拉到外汇的特殊嘉奖,林工你可真是了不得。”
说完还竖起大拇指。
刘群把登记册翻转过来,对向林巧枝,介绍:“这次五一劳动福利分为几个部分。”
“一是食品粮油类的,猪肉1斤、鸡蛋半斤、鱼肉2 斤、食用油半斤。可以要东西,也可以要凭券,你们没回来,厂办就把东西送去食堂了,这是职工凭券,可以在食堂用,也可以在厂办粮油店用。”
“你数数。”
林巧枝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小摞职工凭券,数了一下:“这鱼票在食堂可以吃什么鱼?”
“鲢鱼、草鱼那些都行,长江淡水鱼都包含在里头。”
林巧枝点头,心里已经计划起要分几顿吃,吃武昌鱼、烧鱼块、清蒸鱼、剁椒鱼头了!
见她数清楚了,往挎包里放,刘群又递给她:“这是红旗汽水票,职工可以凭票领取北冰洋汽水,作为夏季防暑降温的饮品。”
林巧枝一乐:“还有汽水票。”
他们厂真的越办越好了!!
刘群自信得意:“那当然,别说汽水票了,这次厂长回来还带回来好几种土特产,里头有种是金华火腿,我们主任说了,最迟今年年底,咱们厂就发金华火腿当福利!”
他们去沟通!
林巧枝高兴:“这个好,纯肉,耐放,还好吃!那个火腿的瘦肉香咸带点甜,肥的也一点不腻香得要死。”
刘群一听就知道她在外面吃过了,羡慕:“等厂里置办了,我得好好尝尝。”
紧接着是劳保用品,印刷了“红旗五一劳动纪念”字样的肥皂、毛巾、蒲扇、清凉油。
最后就是一包糖果糕点,1斤湖北孝感麻糖。
林巧枝和登记簿上的应发福利对了一遍:“没问题。”
然后签了字。
林巧枝乐颠颠地抱着东西往回跑,路过厂里粮油店,看到门口有汽水,用凭券兑了一瓶。
“呲——”撬开瓶盖后,一股气直往外冲。
林巧枝喝了一口,被凉了一下:“好冰啊!”
“这会儿喝汽水,不就是喝这个冰劲儿吗?”守着冰汽水的人笑眯眯。
到了夏天,江城火炉一样蒸,那就只能解暑,缓一缓汗流浃背的热了。
林巧枝余光看到粮油店门口还摆着一批凉席,草编的、竹子的,麻将块的。
见她看,守着汽水的人介绍:“厂里想着又要入夏了,去凉席厂集体采购的一批,要来一张不?”
林巧枝掏了钱,买了一张最好的麻将块的凉席。
凉席卷好,稻草扎紧,人见她手里东西多,就给稻草灵活打了个线圈,让她挂在手腕上。
林巧枝满载而归!
“哇——巧枝你买麻将凉席啦!”
“快让我摸摸,这种睡起来最凉快了。”
“这个不是要凉席票吗?”朱秀迎上来,满脸羡慕地帮她从手腕上抱下来。
这会儿上夜班的还没走,白班也都回来了。
宿舍热闹极了。
叽叽喳喳地看她抱回来的凉席。
林巧枝把东西放了:“我拿别的票换的凉席票。”
有些家里不用凉席票,就放到那儿寄存,谁要可以用别的票换。
“可我别的票也都不够用。”朱秀苦恼的叹口气。
林巧枝在舍友叽叽喳喳的围观下,把凉席用毛巾擦干净,爬到梯子上往床上一铺。
大家又好奇地向她打听广交会的事。
林巧枝边洗漱,边与她们说笑。
“像个特别特别大的国营商店。”
“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有。”
……
等到晚上,上床睡觉前,林巧枝又用毛巾擦了一遍凉席。
这次,她还往水里滴了一滴风油精。
把蚊帐一拉,往凉悠悠的麻将凉席上一躺,林巧枝舒坦地发出一声幸福喟叹:“嗳——”
被湿毛巾擦过的麻将凉席清凉得恰到好处,风油精又散发着丝丝冷意,既不会太凉,躺上去的触感又恰到好处的缓解了初夏暑气。
忙碌过一天的夜晚,躺在凉席上给自己打蒲扇,简直是人间一大美事。
在美梦中睡去。
又是新的一天。
林巧枝拿了两块麻糖,剩下的锁在柜子里。
快乐的一天从又香又甜的麻糖开始!
她动力满满地去画图纸。
交给王柏强。
然后又被骂了。
“顾头不顾脚!只考虑对位,精度怎么办?你不考虑装配到一起之后,累计精度超标的风险吗?”
她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改好了。
王柏强又找出新问题!
如此三番。
林巧枝看到王柏强的脸,就有一种想挥拳上去揍人的冲动。
左勾拳,右勾拳,再来一个下勾拳!
她以为这就够难了。
没想到很快进入大会讨论。
因为这个模具工期紧,所以前期设计的时间也被压缩得很短。
大会上,针对风险步骤,每个高工都会提出自己的疑问。
林巧枝:“……”
当初她参加这种会的时候,对丘陵拖拉机提意见,还提得欢实,颇有种找漏洞、打地鼠的乐趣。
原来换一个视角,这嘴脸居然看起这么让人牙痒痒!
她绞尽脑汁地去说服一个个质疑。
一旦她被对方说服,那就意味着又要改,甚至意味着全部推倒重来!
每一次被挑出毛病来,质疑流程问题,提出风险,设计被推翻。
林巧枝真的好难过啊,失落得心里酸酸的。
寝室的上铺小床上。
“啊啊啊——”
林巧枝把草稿本盖在脸上,发出抓狂的悲鸣。
想不出来啊!就是想不出来啊!!
脑袋抓破了也想不出来,她想往后退一步吧,王柏强又不让!
进又进不了,退又退不得!
而且在大会上,就是王柏强最凶,最挑剔!!
林巧枝气得在床上蹬腿。
又气得翻身过来,拿笔在草稿本上对着火柴小人用力胡乱涂一气。
火柴小人是谁,不言而喻了。
感受到上铺那点动静,在下铺泡脚的朱秀等人面面相觑。
朱秀擦了擦脚,好奇朝上铺探头,“巧枝,你这是咋了?”
林巧枝瓮声瓮气道:“想打王工。”
朱秀噗哧一声笑:“原来你这么厉害也怕王工啊。”
她兴致冲冲的爬上自己的上铺,把蚊帐撩开,盘着腿坐那儿,兴致勃勃地说起八卦,说起王柏强总进车间,然后眼睛跟安了排地雷装置一样,抓着人打不合格品,谁见他进车间都不敢喘大气。
她叭叭叭说了一堆,最后总结:“谁不怕他啊!”
赵丽红弯腰端暖水瓶多加一点热水,“原来巧枝你这么厉害也有烦恼,我还以为就我们会为工作难发愁呢。”
她到底是大几岁,感慨完又安慰道:“你也别老想这些,大伙都夸你厉害呢,10台拖拉机的外汇单不也是你挣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咱们厂说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十七岁技术就像你这么厉害的了!”
“咱厂里最近热热闹闹招工,也有你好大一份功劳。”
林巧枝翻过身来,把草稿本盖在脸上,哀嚎一声,想打人道:“你们别夸我了,你们都不知道,我现在一睡觉,做梦耳边都是王工骂人的声音。”
林巧枝起初还有心情在寝室里吐槽。
随着时间越来越紧迫。
她每天都会在车间旁的会议室里待到很晚。
有时候甚至会趴在桌子上睡着。
一觉睡醒,又继续改方案。
她身体有点疲惫,可大脑却越来越活跃。
在她的脑子里,20吨重的复杂模具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模具在她的脑子里不断拆分,灵活移动,滑块和静模反配,反向分体,最后一步步装配成型。
20吨模具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在一次次费尽心思研究后,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斜抽、直抽、齿条抽……每一个之前见都没见过的抽芯。
每一个之前没有接触过、没有听过的东西。
她酣畅淋漓地为这个模具战斗,一次次跌倒后爬起来再继续,她咬着牙不愿服输,终于好像摸到一点大型模具分体研制的边儿。
“林工,今天吃鱼还是吃肉?”食堂师傅看着黑脸低气压的林巧枝,小心翼翼的问。
林巧枝面无表情:“都要。”
食堂师傅都不带手抖的,用大汤勺打了满满一勺溜肉段。
又夹了一条最肥的烧鱼。
“林工你拿稳了。”
林巧枝又打了好大一勺饭,压了压,压实了之后,再来一大勺。
试过孝感麻糖缓解心情后。
林巧枝无师自通了美食缓解压力的道理,压力一大就在食堂多多吃肉。
反正她工资够,一个人再怎么吃也吃不完。
而且温厂长回来之后,给他们去广交会的人发了不少粮票肉票,甚至还有牛奶票!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
她正大口吃着。
桌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路锋。
路锋笑呵呵,给她夹了个鸡腿:“慢慢吃,别着急。”
林巧枝心一下就酸了,紧抿住唇。
呜呜。
小时候吃路工的红烧肉,长大了还吃路工的鸡腿。
她有种找到撑腰长辈的感觉,委屈得想告状,可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于是只能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
路锋又笑呵呵道:“是不是压力挺大?要不要我去帮你出出气,骂骂你师傅?”
林巧枝黑眸一亮。
但很快又黯淡,筷子戳了戳饭,干巴巴:“还是算了。”
说得不情愿极了。
路锋笑了两声:“那多吃点,吃不够就找温厂长要,他手里好东西多,你多抠点。”
林巧枝用力点头,然后继续和鸡腿战斗。
陪着林巧枝吃完这这顿饭,路工起身离开前说:“压力大想吃就多吃点,你正长身体,但可千万不许沾酒。”
红旗厂里可不缺能喝几两黄酒、再加几两高粱酒的女人。
林巧枝唔了一声,皱眉嫌弃:“那玩意又辣又苦,一股怪味,我才不喝。”
她还是爱吃肉!
林巧枝吃完一盘,总感觉嘴巴里还缺点啥,又揣着粮票去窗口觅食。
没注意到,路锋离开后,就和王柏强走在一起。
“白脸都让我唱了。”王柏强有点幽怨。
要不是路工找他,他压根不会把这活派给林巧枝,自己就干了。
她还那么小,现在打打下手,参与一下不就好了?既能学习,还没有这么大的压力。
现在倒好,他把白脸唱完,师傅跑去唱红脸了!倒显得他成坏人了。
路锋背着手悠悠地走,斜睨他:“什么红脸白脸的,我关心关心小孩怎么了?当初我骂你的时候,温厂长还不是在那里当好人,你和他一起背后嘀咕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柏强:“……”
他摸了摸鼻子,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路锋不理这徒弟,消着食,一步一摇地往家里走,心里却想着,那个“建议持续关注,重点培养”的字样。
他看到的时候,未尝不震撼。
他的档案里都没出现过这话。
可又想着那小丫头最近真的扛着压力一步步走过来,又觉得该她得的。
他当年可没这股韧劲儿。
也没有这么聪明和努力。
***
林巧枝觅食完,出了食堂打算再去干一会儿。
她还不信了。
拿不下这个20吨模具!
刚刚出食堂,遇到个门岗兼巡逻队的人,他说:“林工,有个主编在厂门口说想找你。”
林巧枝:?
“什么主编?”
满脑子都是20吨大型模具的林巧枝一下没反应过来,主边是什么边?是哪一条边?
“主编……”门岗这个曾经当过兵的大爷努力描述,“就是写东西的那种,手下应该还管几个人吧。”
林巧枝恍然大悟。
钟晴姐报社的那种主编啊!
最近想采访她的人太多了,温厂长都说了,让她专心搞自己的事,这些都不用管。
她自己都焦头烂额了,还哪里能管得上什么主编不主编的,她搪塞:“我哪有那个时间?”
她都要爆炸了,还管什么报纸新闻?
“她说没时间。”门岗大爷如实的转述。
红?*? 旗厂门岗管得是非常严的,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
外面最闹哄哄的那阵加强的管理,而且最近一堆记者、找工作的、打听消息的人想往里面钻,门岗都派出曾经当过侦察兵的大爷了!
杜绝一切隐患在门岗,维护红旗厂厂区的治安!
柴主编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原本打算去找杜主任,找他讲讲理。
杜为民一听是他,躲都躲不及,摆摆手:“我不在!”
柴主编干脆转换思路,不找这个坑货了,直接找信里提到过的人。
这信里有名有姓四个人,总有一个能知道手稿笔迹的主人是谁吧?
这投稿说的是中考结束后红旗厂的成绩,核心主题是女孩后劲也很足,努力也可以出好成绩,女孩后劲不足只是世人的偏见!
柴主编把四个名字一看,很快就瞄准了考取学校是红旗厂厂校的林巧枝。
业务对口啊!
但问题又来了,红旗厂他进不去。
这个叫林巧枝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是年轻人,她都不出来玩的!
于是,他只能拿着那份投稿,找到门卫,指着投稿里的名字:“大爷,就是这个林巧枝,是你们红旗厂的吧?”又拿着介绍信和工作证,证明自己的身份,“我就是找她,你不让我进去,帮我叫一叫她也行。”
门岗大爷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敌特。
哪有这样找人的?连名字是哪三个字都不清楚,还要指着信来认。
柴主编冤啊!
好说歹说,证明自己身份清白,是个良民。
门岗大爷终于肯帮他去问一问了。
结果人家不见!说没时间!
柴主编简直怀疑人生。
没办法,他又按照稿子里另外三个人的学校去找。
稿子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就读这几个学校,这下再不会有问题了吧?
结果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出问题!
要么是找不到人,要么是学校干脆都没上课,好不容易他才弄清楚,这稿件里提到的四个女孩,居然一个个全都工作了!而且都是非常好,非常强势的单位。
他几经周折,找到了在供销社的宁珍珠。
终于看到了信里的真人,他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算找到了!
***
此时林巧枝在开会。
她又一次提交了全新的方案。
站在整个会议室的最前方,在挂着的模具图纸旁边,她绷紧了神经,压紧了嘴角,等着这一圈人提问。
她严阵以待,屏住呼吸。
结果半晌都没声儿。
她一颗心紧张得“咚咚咚”直跳。
林巧枝小心窥了窥王柏强的面色。
板着脸的黑炭一个,看不出来情绪。
她又顺着桌椅的方向往旁边看。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结果出乎意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正当她心里发虚,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埋了个大雷。
忽然,
“我觉得没问题。”
“附议。”
“我也挑不出毛病,风险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当在场超过2/3的人表态过后。
王柏强:“方案通过。”
紧接着整个屋子里响起一阵热烈的鼓掌声,经久不息。
“很完美的方案。”
“不仅风险可控,还节约了五分之一的工期。”
“确实是非常惊艳的想法,如果能成功落地,意味着我们大型模具制作技术水平又迈上一个新台阶。”
林巧枝一时呆住。
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9章 只有她清楚透彻的明白每一步设计的意义。
掌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大家的鼓掌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做出这份实施方案和分体研制的图纸, 真的很难。
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开始,他们还能根据十几年、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出主意, 帮忙想办法。
在遇到风险步骤的时候,提出有帮助、有建设性的意见。
可等到后来。
图纸和方案不断迭代升级, 在这条前进的路上, 已经没有人能帮林巧枝了。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前面。
一个人走到了这条路的最前面。
每一步的困难都需要她自己去克服。
他们最多只能做做风险把关。
有时候开会,都有些怪不落忍的。毕竟他们给不了什么建议,但还是要指出一个个风险。
又不能不说,他们也得为红旗厂负责。
亲眼看到年轻人一步步扛着压力走过来, 交出一份如此完美的答卷,实在是不容易。
“啪啪啪啪……”
林巧枝抿紧嘴唇。
她感觉呼吸都有些隐隐发颤。
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发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就站在这里, 总被说得哑口无言,总是被人挑出毛病, 最后只能抿紧嘴唇, 压抑着失望又难堪的情绪让大家散会。
“傻愣什么?”王柏强拍了一下她的背。
林巧枝回过神来,藏不住的笑:“有点太惊喜了!”
“出息。”
王柏强去打开会议室的门,各个来开会的高工也陆续起身离开。
林巧枝连忙也往门口去,她抹了抹眼睛,好像有点湿。
这次是真的喜极而泣!
她好高兴!
恨不得跳进长江里去,一头扎个猛子,然后像是游鱼一样在清凉的水里快乐游来游去!
乔元刚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看小孩傻乐的样子,隐蔽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王柏强的胸口, 压低声音:“你得再请我吃顿饭,不,三顿!”
他也是管着学校的,没少干活,这也是他当初看好的学生!
王柏强黑着脸让他滚蛋,成天惦记别人家学生。
结果送走一个,还有一个。
等到最后。
翁工良出门时也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透着点酸气,那一副“让你捡着便宜了”的表情,看得王柏强额冒黑线。
看他脸色,翁工良忽然笑开嘴角,故意回头对林巧枝道:“你这师傅啊,脾气不好。要是受了委屈不高兴,可得学会告状,治治他这毛病!”
林巧枝走过来就听到这个,她努力压住嘴角。
免得嘴角翘得老高!
人走了,转过头,王柏强绷紧面皮:“笑什么笑。”
林巧枝窥他表情,偷乐,小声控诉:“翁工说你脾气不好。”
可不是她说的!
是翁工说的!
年龄大资历老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敢说,哈哈哈哈~~
林巧枝心底的小人,已经笑得抱着肚子满地打滚了。
王柏强看她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头疼。
一点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知道傻乐!
他板着脸:“资料收好,来我办公室。”
林巧枝三下两下把东西收了,抱在怀里,快跑了几步追上去。
或许是迈过了这个坎儿,她感觉世界明亮,一切美好,胆子都肥了。
她追着王柏强,声音兴奋:“王工,你怎么不夸夸我?”
最近一直被骂,她可太想看王工那张臭脸夸她的表情了!
苍蝇搓手兴奋。
王柏强又有种被嗷嗷撵的熟悉感觉,他分明看了,林巧枝不属狗!哪有这样当面找人要夸奖的?
他加快了步伐。
林巧枝快步跟上,脚步欢快地绕到另一侧,探头。
“王工?”
王柏强:“……”
对上林巧枝那双黑白分明写满兴奋期待的眼睛,还有满脸藏不住的笑,他咳了一声,“还不错。”
林巧枝作怪的深深叹了一口气:“唉——”
这一声叹气可谓高低起伏,感情十足。
对上她那一脸“王工你这是小学生词汇量”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王柏强额角青筋直跳。
他抽出林巧枝怀里的厚牛皮本,顺手就往她头上一敲,然后黑着脸问:“活干完了吗?知道怎么把工作安排下去吗?每个环节分配到哪个车间?怎么保证流程严格有序执行?工期延误了怎么处理?发生意外怎么补救?”
林巧枝捂住脑门。
她还想捂住耳朵!!
人怎么就不能多长两只手呢?
气球一样才吹起来的嚣张气焰,“噗”地一声漏气瘪了。
尽管图纸和方案完成了,但之前被骂的那种头皮紧绷的感觉还在,一点没散!
林巧枝揉了揉脑门,心有余悸地听王工这一串拷问,然后是技术上的,再然后是学习上的,什么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大家知道……被戳得心一缩一缩,哇哇发凉,整个人彻底冷静了。
她去撩虎须做什么啊!!
怎么就这么欠!
眼看快到办公室,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小跑进门,躲开来自王柏强的扎心拷问。
她把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放,再把椅子往外一拉,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她可不是为了躲避魔音贯耳,这是尊师重道!
王柏强:“……”
他坐下,让林巧枝也搬张凳子,表情严肃起来:“给你交代一下后头的工作。”
林巧枝连忙从旁边拖了一个椅子过来,坐在旁边。
然后才发现,刚刚王柏强说的那一串,好像真不是为了来一个“来自老师的灵魂压制”
说的是真的!
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舔舔嘴唇,然后指着自己:“我管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那么多老钳工,老车工,资历深,经验足,还有那么多组长,高工的徒弟。
她这年龄和资历,能服众吗?
即使她再不懂人情世故,这点也是知道的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主力工作,到方案和图纸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王工顶上。
王柏强语气平静:“怕什么。”
他抽出个工作本,就开始给林巧枝讲。
林巧枝:“……”
她偷偷窥王柏强的表情,不敢张口,那表情看起来颇有种“你好好听,我马上提问”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去听。
殊不知王柏强也是头疼。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活确实是给林巧枝干到方案和图纸完成,然后他接手往后推进落地。
如果林巧枝完不成,也是他用备用方案兜底。
但现在这情况。
已经不是他想接手就接手了,现在整个厂,包括他,对这个模具分体研制的理解,都没有林巧枝深刻,所有的方案和图纸,都是她一点一滴磨出来的。
且不说工业一环扣一环的紧密逻辑。
只看对整个20吨级模具的整体宏观把控,最适合的人选只能是林巧枝。
只有她清楚透彻的明白每一步设计的意义。
只有她深刻且百分百熟悉实施图纸的每一个细节。
虽然他也能看懂。
但看懂和百分百深刻理解是完全不同的。
自己的和别人的,终究不一样。
王柏强也没想到,把人逼一逼,能逼到这个地步,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超出了他作为带教老师,能从高处直接统领接管的地步。
这不是他的本意。
设计方案和负责落地,完全是两回事,承担的压力也一个天一个地。
这么重的担子提前下去,他都怕会压垮了这个尚且幼小的好苗子。
王柏强声音都不免放轻放缓了几分,问:“听懂了没?”
林巧枝眼神狐疑。
莫不是有诈?
按照王工一贯的风格,哪里会问你听懂没?讲过就是讲过,讲过的东西要是敢犯错,就准备好挨骂吧。
没错,肯定在诈她!
林巧枝赶紧举手保证:“都记住了。”
嘿,别想诈她。
看她这粗神经还偷乐的模样,王柏强眼皮一跳,心也是跟被羽毛挠一样慌,只能无奈道:“回去休息吧,明早跟我一起下车间。”
“好嘞!”
林巧枝快乐下早班。
去喝汽水喽!
明天的事明天烦恼,反正天塌了还有王工顶着!
林巧枝觉得这事多半还是王工来做,毕竟要管那么多人呢。
第二天。
“走吧。”
王柏强带她下车间。
林巧枝早就听说过不知道多少版本了!什么王柏强眼睛跟扫雷装置一样,什么他心黑手狠不讲情面,什么他打一堆不合格品,什么有人看了他都腿肚子发软。
今天第一视角见证!
她跟着王柏强,看他进入一个个车间,从一个操作台走到另一个操作台,从一台车床走向另一台车床。
他会在每一台设备前驻足,观察分辨机器是否保养良好、运转流畅,他会在每一个模具和工件前停留,随时掏出标尺测量。
然后与各值班组长、组内钳工交流沟通。
“你们这一批生产任务是怎么布置安排的?”
“进度怎么样了?”
“你,对就是你,工作记录本拿给我看看。”
……
了解工作安排,询问工件进度,抽查工作记录。
过程中经常提问。
还会随机去和组内任何一个一线工人交流,验证对比情况。
“你们班组这个件的工期慢了两天。”王柏强皱眉,目光直视对方组长,“什么原因导致的?”
林巧枝偷偷吸了口气,替人捏了把汗,两天可不少了,十几个小时的工期呢。
人的原因?技术的原因?态度的原因?工具损坏意外的原因?
“我们组徐三振天热吃坏肚子了,拉得厉害,干不了活,修养了两天。”
“在哪吃坏的,食堂还是家里?”
“这……应该,是家里?”
……
她旁观着王柏强一再追问。
看他一定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看他寻根究底。
看他让这个班组的组长给出解决方案。
如果解决方案他不满意。
他还会提出质疑。
最后这组长连抹额头上的汗水,保证下班去关怀探望,去厂办医院问清楚身体状况,如果徐三振状态受影响,一定准备好应急备用方案。
林巧枝不敢作声,集中注意力学习。
要不然下一个这么惨的,就是她了!
……
王柏强一边布置工作,一边手把手教林巧枝。
“这部分交给乔工组,天车用得多,他们组这方面经验比较足。”
“这几个斜抽、齿条抽的抽芯部分教给翁工组,他们组钳工年龄大,心态稳,但是得注意抽查工作记录本,有时候就爱仗着自己有经验,略过规范步骤。”
林巧枝连连点头。
跟着王柏强,一点点学着怎么把方案和图纸安排下去,怎么一点点处理车间问题,督促落实细节,她觉得还蛮新奇的。
感觉理论被一双巨手用力拉扯,从纸面破出,跃进现实。
她觉得新奇。
宁珍珠也觉得新奇。
这投稿确实是她们写的,但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当时第一封投出去没有回音,她们又各自抄写了一份,一共四份,先后投递给了不同的报社。
居然两年多之后被找上门来了。
你说稀奇不稀奇?
宁珍珠总觉得这事透着不靠谱的气息:“这确实是我们当初投稿的,但最后不是没发吗?”
“是被主编压了!”
宁珍珠眼神顿时不妙了:“原来是你啊?”
柴主编赶紧解释,用力强调:“那是报社主编,我是出版社主编,不是一个主编!”
宁珍珠更怀疑了,她也是上过防d安全课的!
她质问:“那不是一个主编,你怎么拿到这个稿子的?”
柴主任好一通解释,可算把这个原委解释清楚了。
也不知道是太离奇,还是过程太辗转没讲清楚,得到一句,“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相信你。”
柴主编眼前一黑。
他前半辈子都没这么难过,工作证,介绍信什么都拿出来了,居然连个年轻小丫头都稳不住。
这一折腾又是半天。
柴主编真的态度很好了,即便如此,宁珍珠还是防备看他说:“我们巧枝可是在赚外汇,天大地大外汇最大!她工作那么忙,你这事要是耽搁她工作,影响赚外汇,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柴主编:“……”
不过幸好的是,宁珍珠总算是愿意趁着中午午休,带他去见手稿主人了。
等到了红旗厂。
宁珍珠也没让他直接进去,而是等着。
宁珍珠去找了林巧枝,告诉她这事,然后道:“我也不确定你怎么想的,想不想出版,就没告诉他你已经写了厚厚一摞的事。”
她还有点嫌弃:“而且我打听过了,也没有稿费这些,他说作者都是以‘为革命贡献’的名义出版的。”
那也不能白拿她们家巧枝的笔记啊!
写得很辛苦的。
这事林巧枝也是知道的,自打口口之后,稿酬就被全面废除了,说是资本腐朽文化。
她本来也没想过出书的事,就是做点笔记。
“他真的说我这个笔记出版,能帮助到很多使用红旗牌拖拉机的人民群众?”
“是啊!”宁珍珠圆脸坚定,“他说得可认真了。”要不然她也不会同意带他来红旗厂。
林巧枝这会儿也有点拿不准了。
她倒是不介意稿费。
这么久了,从写回厂里的信来看,秦飞燕、周美美她们应该也在当地立足了。
除开这两点,如果能帮助到使用红旗牌拖拉机的大队公社和农民群众,肯定是更好的。
她始终记得自己去湖南河湾大队时的日子,记得那些下田辛苦流下的汗水,更记得村里大家是怎么宝贝拖拉机和柴油机的。
但是吧……
林巧枝碰了碰珍珠脑袋,小声:“要不咱们问问孟主任去?”
孟主任给她们倒了摊凉的白开水,笑着问:“稀奇了,你们两多久没一起来找我了。”
都出息了,都是能帮她解决问题的大姑娘了,不用她像小时候一样操心喽。
听了她的来意。
孟主任诧异:“那个特别好的修理技巧手稿,是你写的?”
林巧枝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就是那会儿教飞燕她们的时候,我也跟着谢工学到了不少修理技巧,就记了些笔记。”
“那之前在厂里问的时候……”孟主任一想,恍然,“那会儿你去广交会了,珍珠呢,你知道怎么也没和厂里说说?”
宁珍珠茫然,她一天到晚在供销社上班,歇了就和阿水晚晚一起玩,没有人问她这个事啊!
估计也没有人觉得是她写的吧。
“这可是闹乌龙了。”孟主任有点无奈地手背扣了扣手。
这事之前厂里开会讨论过。
出版这样一本书,对红旗厂和人民群众肯定都是有好处的。
“这样,”孟主任站起来,“珍珠你去把柴主编领进来,带去办公楼宣传科,然后就赶紧回去上班,别耽搁了。”
又回头安排:“巧枝,你跟我去找一趟温厂长。”
林巧枝快步跟上孟主任,好奇打听道:“之前柴主编还在厂里找过?”
“还找了不止一次呢!”
孟主任一想到这个乌龙就哭笑不得:“听说宣传科的杜主任还斩钉截铁地跟人说,绝对不是咱们红旗厂的人。”
林巧枝抓了下脸:“那等会儿见面,岂不是很尴尬?”
她就是红旗厂的人啊。
孟主任笑了两声,转而说:“你等会儿别多说话,让厂里出面,他们这些老油条就会欺负你们年轻,你只记住厂里不会让你吃亏的就行了。”
林巧枝不明觉厉的点头。
很快。
红旗厂里一干人马,就聚在了一起。
宣传科的杜主任心里都日了狗了,但看到柴主编还是满脸笑容的迎上去握手:“柴主编,实在是不好意思,前两天你来找我,碰巧了,我都不在,后来回来我还特地去门岗迎你,结果你已经离开了,实在是不巧!”
柴主编也心里暗骂,这家伙睁着眼睛说瞎话,脸皮真厚,但不好撕破脸皮,真怼着人质问,于是也满脸堆笑,与杜主任握手:
“我也是没想到,几经周折,最后还是找到红旗厂来了!还是贵厂底蕴深厚,培养的厂子弟年纪轻轻就如此出色,既擅长修拖拉机,笔杆子也厉害,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江城红旗厂。”
林巧枝:“……”
这俩当事人不尴尬,没事人一样,她是万万没想到的。
反而,弄得她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
她搓了搓手臂,心里犯嘀咕,这是怎么做到见面还笑成花一样的?
她是笑不出来的。
正想着。
柴主编松开杜主任的手,转而热情向她:“这位就是林工了吧?听说你小小年纪就为国家挣到了外汇,真是自古功名属少年。”
林巧枝笑容尴尬,点头:“我是林巧枝。”
她不知道,柴主编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也是很震撼的,即使找人的时候,已经知道她才十七岁,可真的亲眼面对面见到人,还是难免心里大呼不可思议!
不敢相信就是眼前的年轻姑娘,在广交会上靠一手技术赚到外汇,还写下了那份简明扼要,通俗易懂的拖拉机修理手稿。
因为真的太年轻了。
约莫初高中年龄的年轻人,脸上那种青春的面容特质是非常独特的,骨相眉眼皮肉,青涩未褪又朝气蓬勃,像是明亮的初升朝霞。
无论心里怎么不敢相信,柴主编还是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是商务印刷社的编辑柴方凛,特地前来江城是为了你写过的一篇维修拖拉机的手稿,想跟你谈一谈出版的事项。”
他肯定是想跟林巧枝谈的,年轻人多好谈事,革命奉献一谈,青春热血一洒,多半就能慷慨激昂起来。
但红旗厂的人可不会让林巧枝单独和他谈。
林巧枝也不太乐意和他谈,她鸡皮疙瘩都还没褪呢,于是笑笑:“我不太懂,您还是跟我们红旗厂领导谈比较好,也更合适。”
第40章 《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
柴主编也是心里苦。
真不是他非想要占年轻人便宜。
他们出版工作难, 未尝也没有这个原因,没有稿酬,全凭革命热情谁愿意花时间和精力来写东西?
写东西在外行看起来简单, 好像就是动动笔杆。
但业内人都知道,想写好, 写出水平, 脑力心力消耗不小,否则怎么会有“呕心沥血写出××”一说?
更别说现在搞文学,文艺作品,还有风险。
果然,红旗厂这边, 一开始就拿这个来压他,抢占谈话主动权。
“技术类书籍可是不一样的。”柴主编赶紧解释,不能再让这话题深下去,要不然他在谈判桌上气势就更弱了, 堆笑着说,“咱们红旗厂这个拖拉机维修技术, 选题完完全全符合政治导向, 工人阶级创作的技术类作品,既有实用性,又符合社会主义思想,绝对是最正确积极的!”
这会儿出版社国有化,出版选题最倡导且大力赞扬的,除了思想手册,就是“强调实用性”和“符合社会主义建设需求”的工农阶级风貌和技术类书籍。
那为什么这部分出版还是少呢?
因为技术类书籍印刷量低, 受众有限,收入微乎其微, 创作方没有稿酬,出版方甚至倒亏钱。亏钱也就罢了,主要是还要受思想教育,反省检讨自己浪费国家资源。
所以柴主编才如此锲而不舍,执着追寻这份手稿!
但想什么都不出,只凭几句话就想拿走红旗厂子弟的劳动成果,红旗厂显然也是不会同意的。
作为强势单位,他们维护职工利益,保障职工权益,才让人人拧成一股绳,团结一心发展到如今。
显然,之前厂里开会的时候已经定过调子了。
技术类书籍可以通过单位推荐出版,被视为“科学普及”或“生产指导”,是受计划调控的。
什么是“计划”?
计划经济,国家根据人民群众的切实需求,来计划生产多少,定价多少。
具体到拖拉机维修手册。
谁来“计划”呢?
谁最知道人民群众的需求?
红旗厂的声音显然强而有力。
林巧枝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翻天覆地式的改变。
柴主编也喉头滚动,提着一口气在胸腔,不敢松下来。屏住呼吸顽强地听着这番强势发言。
最后,
温东鸣笑得和蔼:“柴主编你看,手稿是我们红旗厂子弟自己的,出售也是给我们红旗厂自家用户……”
柴主编嘴唇干涩。
强盗啊!
他要是不同意红旗厂的方案,这是要绕过他们出版社,找个印刷厂自己上啊!
但红旗厂的方案是什么?
“稿费”是红旗厂单位得,大批采购是红旗厂,加印也是红旗厂。进也是他们,出也是他们,两头吃啊!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柴方凛觉得自己多年的出版经验,那些谈判经验,好像都喂了狗。
他心里眼泪哇哇的淌,只能安慰自己,没事,至少出版工作是他们的,出版销量和成绩是他们的。
起码社员们日子好过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柴主编一颗心总算落地一半,期待看向林巧枝:“不知道这样的手稿,林工写了多少?能不能把已经写出来的,现在就都拿给我。”
他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提出:“我知道林工最近工作繁忙,承担的任务也很关键,但我们出版社现在确实比较艰难,只能麻烦你抽空多写些。”
“我现在回去拿。”林巧枝刚刚也听到了他们出版社的情况,下放干校和农村劳动,也是在艰难维系,只能说,“后续有新拖拉机维修的部分更新和补充,希望负责和我沟通交流的是女编辑,聊起来会比较好。”
柴主编一心盼着稿子,当然是一口应道:“没有问题!”
林巧枝回去拿笔记本的时候。
柴主编一边喝茶,一边笑着来回客套,脑子里已经在思考人选了。
有,要选最稳重最优秀的。
选不出,那也要火速提拔一个。
林巧枝很快拿两个厚厚的本子回来。
柴主编“腾”地一下站起来,精神大振,脸冒红光:“这些都是吗?”
原本老神在在喝茶的杜主任,也被呛得直咳嗽,好几声才缓过来,“我们宣传科也看看。”
怎么就这么多?
他们抓破头也写不出来的东西,林巧枝一写就是这么一大摞?
林巧枝点点头,留了一本在他们自己这边,另一本递过去给对面的柴主编。
杜主任想看。
温东鸣伸手先截胡了。
他得先看看,真有柴主编说得那么神奇?
一翻开,发现里面是活页,不由好奇:“怎么是散的?”
林巧枝咳了一声,努力淡定:“就是拆开成活页,给人抄过。”
温东鸣点点头,赞扬道:“是知青吧,你这师傅当得不错,尽职尽责。”
林巧枝赧然笑笑。
偷偷往旁边挪了下,挨着孟主任身边坐下。
孟主任一看她表情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肯定是只给女孩抄了,在后头抬手轻轻戳了下她脑门,压低声音,“你啊~”
林巧枝有点心虚地笑着冲她眨眨眼,眼睛偷摸瞟了下前面,手飞快竖在唇边:
“嘘——”
悄悄地!
***
柴主编打开笔记本,职业习惯先去看署名:果不其然,没有!
柴方凛心痛地看了一眼林巧枝,又想到他九曲十八弯地找人过程,恨不得刻个名字印章,每一页都用力戳一下。
柴主编低头看,杜主任下意识坐直身体。
没办法,当初柴主编挑剔得太狠,他差点都气恼到把人直接撵出去,还是顾着面子才好声好气。这个柴主编,着实是给他留下了一点小阴影。
不过意识到他看的是手稿主人写的,是他自己夸得不行那份,杜主任腰松了松,“厂长,给我也看看。”
温东鸣把看完的两张递给他,没说话,继续往后看,看了几份,他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身体也是不自觉坐直,仔仔细细把小半本都给看完了,没放过一点细节。
柴主编还真没夸大,真要出版了,对他们红旗厂、人民群众都是很有好处的。
不仅是红旗厂响应号召,正在筹划的“红旗厂子弟带着技术去往五湖四海、扎根各地。”是很好的教学材料,对于所有使用红旗牌拖拉机的人和地区而言无疑也意义重大。
中国,缺工业铁牛!
农业机械化程度仍遥遥落后于世界水平。
少损耗一台都是天大的好事!
温东鸣把笔记前后翻翻,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的思考,还有前后别的工作感悟和笔记。
他一直觉得这年轻小丫头天赋高,脑子活,只是林巧枝对工作的态度,这样重视且细致,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你这个写工作笔记的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温东鸣鼻孔微张,明显是高兴的。
“嗯,”林巧枝想了想,“之前读初中就有记笔记的习惯,后来工作了,看王工的工作笔记,觉得好,就把这习惯捡起来继续做了。”
“好……好!”温东鸣连声赞叹。
他当场发出爽朗的笑声,像是一只落进了粮仓里打滚的快乐鼠。
林巧枝很快也成了快乐貔貅。
因为她终于弄明白了,这是多少钱!
“单位推荐出版技术书籍,为单位争得荣誉,按照厂规奖励办法,你占六成,集体功劳里厂校教维修实操课的老师、维修部谢胜利师傅这些提供技术的人总计分得三成,厂里留一成……”厂办会计拨拨算算,一再强调,这是厂里对积极先进个人的奖励,集体出版,集体责任,集体荣誉。
林巧枝小鸡嘬米点头,什么稿费,不存在的!
不叫稿酬,读作荣誉!她们红旗厂集体的荣誉,造福广大人民群众!
“……是435元。”厂办会计帮她算清楚道。
林巧枝黑眸一下亮了,喜不自禁:“这么多!”
简直是巨款!!
对她来说,假设每个月存一半的工资,也需要足足存两年!
据她所知,不少孩子多的家庭,工作几十年下来都存不下这么多钱。
厂办会计撕下一张:“这是凭条,等钱到账了会通知你去财务科领取。”
林巧枝接过,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看上面圆圆红红像是月饼一样的红旗厂印章,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跑回宿舍。
有点紧张,仓鼠屯粮一样,左看看右看看。
先藏到枕头套里。
想了想,不放心!
又拿出来,藏在凉席下的褥子下面。
她躺在床上,傻乐得左滚滚右滚滚,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躺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
又爬了下来,从柜子里找了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夹在里面,然后藏在好几本书下面压住,最后锁好!
“嘿!”
她是小富婆啦!
又美滋滋地躺了一会儿,乐得浑身幸福冒泡泡。
直到听到厂办广播站下午定时广播:“江城红旗农械厂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十五点零五分,今日人民日报报道……”
林巧枝?*? 猛地坐起来,眼前浮现王工那张黑脸。
天啊!
完蛋啦!
王工才说下午让她自己试试,不会以为她临阵脱逃吧!
她急急忙忙踩着梯子爬下来,弯腰穿好鞋,疾驰忙慌地跑下楼,然后大步往车间飞奔。
柴主编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踏上回去的火车,他得赶紧带着稿子回去,审核,校对,排版……
让《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尽快问世!
要不然他们出版社的玻璃都要被砸了,说他们小气!藏着!简直是血口喷人,离了大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