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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

孟无赦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但看苍云侯和韩拂衣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他笑声渐止,眉头紧锁:

“四皇子云瑾?他品性温良不假,但优柔寡断,缺乏魄力,在朝中并无根基,更无强援。如今夺嫡之势已近尾声,二皇子大势已成,你此时扶他,无异于螳臂当车。殷无常,你莫非是病急乱投医?”

苍云侯沉吟片刻,也缓缓道:“四皇子心性仁厚,确有其长处。然则,值此乱世将临,风雨飘摇之际,人皇之位,非仅有仁心者可坐。需有雷霆手段,有定鼎乾坤之能,有驾驭群伦之威。四皇子……不合适。”

殷淮尘忽然笑了。

但他的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缺乏魄力……孟卫长,侯爷,你们所谓的手段、魄力、威能,指的莫非是为求一己续命,便可罔顾一城百姓生死,与戾兽勾结的人皇秦勋?”

“……你说什么?”

“此话当真?”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孟无赦霍然起身,目眦欲裂。连苍云侯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殷淮尘目光扫过三人,“镇泉城瘟疫,源头在皇城,人皇为炼溯时晷,与戾兽大孽渊屠勾结,以一城百姓生机为祭品。”

“你可有证据?”

“归墟海眼中,驻守的血凰军可为我作证。”

殷淮尘扫过三人,缓缓道。

血凰军……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三人面面相觑。

苍云侯叹息了一声,“陛下终究还是走上了此路。”

孟无赦也摇了摇头,表情惋惜,“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殷淮尘见他们这般反应,忍不住嗤笑:“惋惜?痛心?”

他目光灼灼,“因为他是人皇?因为他曾有功于社稷?还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一城生灵的血肉来铺就自己苟延残喘的路,也值得你们一声叹息,一句‘何至于此’?”

他扫过三人惊讶的脸庞,道:“若为君者,心中无苍生,眼中无黎民,不敬天地,不畏生命,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过是祸乱天下的凶器。手腕越狠,才具越高,为祸越烈,贻害越深。这样的‘君’,你们想要,是你们的事。”

“我殷无常不要。”

话音落下,小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竹叶在风中不安的簌簌声。

三人一时无言以对。

韩拂衣沉默了一会,才道:“陛下将死,人皇之争已近尘埃落定,你此时插手,并非明智。”

“将死?”

殷淮尘冷笑,“你错了,我看他好得很,有天魂幽花续命,至少可再撑一年半载。”

孟无赦听着他的话有些不对,眼神微变:“你……你想说什么?”

“无常。”

苍云侯也出声了,他看着殷淮尘,示意他谨慎说话。

殷淮尘却不管不顾,“我管他妈的什么大势,我就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镇泉城数万人因他而死,他凭什么舒舒服服地坐在人皇之位上,等着退位,安享天年?他配么?”

“殷无常,你放肆!”

孟无赦声音拔高,表情暗含警告。

“我放你妈的肆!”

殷淮尘冷笑更甚,霍然转头,和孟无赦对视,他年纪虽轻,气势竟丝毫不输这位九品,“孟无赦,我告诉你,预言口中的两界行走之人,不是为了救世,带来的也不是什么神仙手段,只有一条玩家的现代世界的真理,你听好了——”

“那就是人人平等!他秦勋的命是命,镇泉城百姓的命,也是命!”

“他秦勋的命是金枝玉叶,所以可以拿成千上万条‘贱命’去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是哪本圣贤书教你的狗屁忠君之道?”

孟无赦被他喝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拂衣早已被他的悍勇话语震得目瞪口呆。

殷淮尘说完,也不管孟无赦难看的脸色。

“侯爷。”

他对苍云侯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寒意未减,“我这次来,除了为预言的事,还有另一件事。”

苍云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文。

“我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什么皇子争位,什么朝堂风云,关我屁事。人皇之位,谁来坐,我也无所谓。”

殷淮尘扫了一眼面前三人,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说:“秦勋必须死,不是坐在那位置上等死,是我亲手让他死。秦勋多活一天,我心里就不痛快一天。”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果易先天的预言是【果】,是必然,是不可逆,是大势,那我就是那个【因】。”

他道:“这人皇,我杀之不误。”

孟无赦脸色铁青,“你在镇国之枪和两任执金卫卫长的面前说这些?你是不想活了吗?”

殷淮尘看着他,突然笑了。

“随便你啊。”他说,“反正我是踏云客,你想杀就杀吧。你今天杀了我,明天我复活再去杀人皇,我的命多得很,人皇的命只有一条,你猜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朝着云庐院门走去。

“殷无常。”

苍云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殷淮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皇城势力错综复杂,高手如云,非蛮干可为。”

苍云侯淡声道:“即便我们三个九品不拦你,皇城之中亦有八品境界者,不计其数,你不过六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侯爷?!”

孟无赦难以置信地看着苍云侯。

听苍云侯这意思,难不成还是站在殷淮尘这一边?

殷淮尘听完,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侯爷,走着瞧吧。”

说罢,身影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第277章

云庐之外,气氛与庭院内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大批得到消息赶来的玩家依旧聚集在附近,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不少人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紧闭的院门,试图从里面窥见一丝半点的动静。

殷淮尘惹出那么大的事,还敢孤身来皇城,入云庐……刚刚孟无赦来势汹汹的样子,其他人可是都看到了,他面对三位九品大佬,是生是死?是谈是崩?

“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不会直接被拍成肉泥了吧?”

“说不定是在里面喝茶论道呢……”

“论个鬼!没感觉到刚才里面爆发的威压吗?绝对是谈崩了!”

“卧槽,殷神这次不会真的栽了吧?”

“活该啊,我要是他,这会儿肯定得躲得远远的,避避风头,他倒好,还敢来皇城找死……”

就在众人焦躁猜测之际,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道少年的修长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出来。

“卧槽!”

“他出来了!”

“看起来……毫发无损?”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殷淮尘,各大直播间争相将镜头怼上去,孤身面对三位陆地神仙,其中还包括明显来者不善的前任执金卫卫长孟无赦,他竟然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身影排开人群,气冲冲地走到殷淮尘面前,正是之前追捕殷淮尘的凌雪。

她俏脸含霜,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开出去的罚单,没好气地拦在殷淮尘面前。

“喂,殷大人。”

凌雪道:“你跑得倒快,在皇城重地擅用轻功,扰乱秩序,按律罚款五百……”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充满了肃杀之气。一队队身披玄甲的禁军涌出,瞬间将云庐外围得水泄不通。

强弓劲弩在阳光下闪烁寒光,杀气弥漫,让原本喧闹的玩家们瞬间噤声,不由向后退去。

“……”

凌雪率先愣住。

不是,在皇城用轻功是不对,但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就交个罚款的事,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吗?

为首的禁军统领是一名中年将领,修为赫然达到了八品巅峰。他目光锐利,锁定了眼前的殷淮尘:

“殷无常!你于镇泉城袭杀朝廷命官,形同叛逆!现奉令将你捉拿归案。若敢反抗,格杀勿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凌雪懵了。

袭杀朝廷命官?叛逆?格杀勿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她错愕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陈军长……”

凌雪下意识想帮殷淮尘说话,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凌队长。”

陈军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证据确凿,事关重大,还请凌队长莫要妨碍公务。”

凌雪被那凌厉的杀气一冲,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焦急地看向殷淮尘,眼神示意他快解释或者想办法。

殷淮尘却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指着他的刀枪剑戟,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一张张脸。这些脸上或震惊,或兴奋,或恐惧,或茫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辩解、要反抗、或者要束手就擒的时候。

殷淮尘开口了。

“回去告诉秦勋。”

殷淮尘看向为首的禁军首领,淡声道:“镇泉城数万条人命的债,他还未还。等下次我来皇城时……”

他停顿一下,看着禁军首领铁青的脸色,笑了笑,道:“便是取他性命之时。”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止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云庐外,长街上,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无论是玩家还是原住民,无论是禁军士兵还是普通百姓,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取……取谁性命?

人皇秦勋?!

这个殷无常……当众宣称,要弑君?!

哗——

下一秒,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哗然轰然爆发,如山崩海啸,席卷了现场,也席卷了直播间的弹幕。

“我操!!!!!!!”

“他说什么?!我是不是幻听了?!”

“取人皇性命???殷无常说要杀人皇?!”

“疯了!彻底疯了!这是要造反啊!”

“镇泉城?是那个爆发瘟疫死了一堆NPC的镇泉城?跟人皇有关?!”

“惊天大瓜!绝对惊天大瓜!!”

“直播!快录下来!这特么是历史性的一刻!!”

“殷无常牛逼(破音)——!!!!”

玩家们彻底疯狂了,原住民们则更多是极度的恐惧和骇然,不少人直接腿一软坐倒在地,脸色惨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也最亵渎的话语。

古往今来,枭雄无数,仗着自己实力强大,在皇城中挑衅的人也不少,但敢站在皇城地界,在无数人面前,放眼要取人皇性命的……

也就他一个。

凌雪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看着殷淮尘那平静中带着疯狂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放肆!”

禁军统领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他奉命来捉拿要犯,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狂,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宣称要弑君。

“简直胆大包天……给我拿下!”

无数兵器弓箭对准了他,周遭数位禁军高手同时出手,皆是六品以上的水准!

但殷淮尘没有试图逃跑,下一秒,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在无数直播镜头的聚焦下,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墨笔勾勒,又迅速擦除一般,化作一道道墨色线条——

玄律飞刃·瞬。

眨眼之间,殷淮尘的整个身体便化作一道道墨线消散在空气中,好像从未站在那里。

……

玩家论坛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兄弟们,我服了,我真服了】

【我懂你要说什么,完全懂!俺也一样!】

【卧槽卧槽卧槽!我他妈直接给殷神跪了!站在皇城中间,云庐之前,说要杀人皇?这是什么史诗级剧情展开?】

【之前不是谁说殷无常这回很低调吗,来来来你给我出来,你再说他低调试试?】

【果然殷无常定律还是没有失效啊,这走到哪里都是血雨腥风的体质……】

【呵呵,哗众取宠罢了。一个玩家,还‘取人皇性命’,我看他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问题。】

【你们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坚定的殷无常支持者,但这把搞得有点大……】

【我也是,太夸张了这也,根本不敢站他那边啊……】

【不管咋样,殷神这波皇城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全境通缉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他能躲哪儿去?】

论坛上吵得不可开交,绝大多数玩家,哪怕是最狂热的粉丝,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冷静下来也都认为,殷淮尘这更像是一时激愤下的气话或者说是某种“行为艺术”。

毕竟,一个六品玩家,要刺杀位于重重保护下的人皇,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

更多人开始兴致勃勃地猜测,殷淮尘会躲去哪里“避风头”,是远遁海外,还是潜入某个秘境?

他们猜对了一半。

殷淮尘确实需要暂避锋芒,但他并没有离开太远。

皇城往东百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山坳。

坳内溪流潺潺,桃林片片,几处房舍错落,鸡犬相闻,俨然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殷淮尘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稻草堆里,正和卫晚洲闲聊着。

“真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殷淮尘说,“不是你说的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当下我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所以我就做了。”

“你真是……”

卫晚洲无奈,“要干这么大的事,好歹跟我先通个气吧,起码我能让人给你打打掩护……”

殷淮尘摇摇头,“四洲商会家大业大,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容易,把你牵扯进来干什么?”

卫晚洲:“你这一棋终究是有点冒险,秦勋必倾尽全力杀你。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莫要总是行险……”

他不担心四洲商会被牵扯,只是担心殷淮尘。

“知道啦。”

殷淮尘笑嘻嘻的,“道理我都懂。其实不该这么急的,如果冷静一点想的话,得多找一些证据,先制造舆论,然后给云瑾创造更多的条件,先拉拢一些朝中大臣……这些道理,我都懂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累。看到那些人,那些事,想到镇泉城……心里就像烧着一把火。”

卫晚洲没有再说什么,他听出了殷淮尘语气中带的一些疲惫,想了想,道:““累了就歇歇。你想做的,我便陪你去做。只是下次再要放什么‘下次取你性命’的狠话之前,记得先知会我一声。我好提前备些烟花,等你事成,给你庆功。”

殷淮尘被他逗笑,“是鼓励还是调侃?”

“是事实。”

卫晚洲笑道,“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备点烟花,怎么配得上你的气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殷淮尘在说后续的一些模糊计划,卫晚洲安静地听,偶尔提出一两点补充,气氛温馨而宁静。

挂掉通讯后,殷淮尘心情也好了不少。

皇城那边,他还是要去的,就像他说的,下次去皇城,就得取秦勋性命了。只不过还得再等几天,一是殷淮尘需要提前布局,扩散舆论,布置计划,二来……

得等香菜真人那边的底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桃花的芬芳,远处传来孩童隐约的嬉笑声。

这里人迹罕至,一时半会,皇城的人也找不到这里,殷淮尘还能安生几天。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把脸,正当他凝神思索下一步的动作时,一阵清脆的、带着稚嫩童音的读书声,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声音来自村落另一头。

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搭建了个简易草堂。草堂宽敞,里面整齐地坐着二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从垂髫小儿到总角少年都有,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却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们摇头晃脑,跟着前方那人的节奏,朗声诵读。

殷淮尘走到附近,待看到草堂前方那个身着朴素青衫身影时,突然愣住。

——殷渊。

殷淮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殷渊一身青衫,面容清隽,气质温润,嘴角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遇到有孩子抓耳挠腮、记不住时,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着书上的字,轻声细语地再教一遍。

阳光透过草堂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师父……

殷淮尘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上眼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十八年了。殷淮尘离开这个原本的世界已有十八年,自从上一次在皇城瞥见殷渊之后,殷淮尘就一直想要找到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太多经历想分享。他想问殷渊为什么会选择他,想告诉他这些年的经历,想倾诉镇泉城的惨状和皇城中的不公,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殷先生,殷先生!”

一个大婶挎着篮子路过,好心提醒草堂里的人,“那边有位公子,站在那里看你教书看了好一会儿啦!”

读书声停了下来。

草堂里的殷渊闻声抬起头,顺着大婶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桃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容貌俊朗漂亮,但眼神极为复杂,直直地看着自己,眼中的情绪浓烈,浓烈得让殷渊微微一愣。

他放下书卷,对孩子们温声道:“大家先自己温习一下刚才学过的句子。”

然后缓步走出草堂,来到殷淮尘面前不远处,疑惑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不知在此驻足,是有什么事吗?可是寻人?”

他的目光清澈,看着殷淮尘。

殷淮尘心中憋闷。

是了,为了修复失控的天道,殷渊的存在也被易先天一并抹去。

但殷渊并没有死,所以以世界琥珀为基础重构游戏世界后,他也以另一种身份被“重构”了出来。

殷淮尘愣了很久,久到殷渊微微蹙眉,准备再次开口询问时,才出声。

“没什么事……”

殷淮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只是路过此地,听闻此处有位殷先生,教书育人,颇有贤名,心中仰慕,特来……看看。”

殷渊闻言,眉头舒展,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公子谬赞了。山野村夫,教孩子们识几个字,懂些道理,谈不上贤名。”

殷淮尘看着师父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有些酸涩,又有些庆幸。

“我……”殷淮尘听到自己鬼使神差地说,“我能拜您为师吗?”

殷渊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教村里的孩童识文断字,启启蒙昧,岂敢为人师表?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我就要跟你学。”殷淮尘执拗地说。

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殷渊的时候。

那时候殷渊让殷淮尘跟他走,殷淮尘便跟他走了。如今重新见到,殷淮尘还是要跟他走。

殷淮尘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识字。”

殷渊:“……”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不识字?骗鬼呢?这通身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目不识丁之人。

但殷淮尘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让他不知为何,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殷渊最终还是妥协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若真想学,便随我来吧。只是山野简陋,所学粗浅,只怕耽误了公子。”

殷淮尘心花怒放。

殷渊还是那个殷渊,还是那个他只要说说好话,就不会拒绝他的殷渊。

他忙不迭地点头,屁颠屁颠地跟上转身回草堂的殷渊,嘴里还念叨着,“先生,我学得可快了。”

殷渊听着身后那雀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疑虑也被冲淡了些。

或许,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吧。

阳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桃瓣纷飞,溪水潺潺。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第278章

……

殷淮尘众目睽睽之下发出的弑君宣言,其引发的波澜绝非仅限于玩家论坛,真正的惊涛骇浪,在皇城的权力中心,正以更激烈方式汹涌激荡。

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被低气压笼罩。

“砰!”

珍贵的紫铜香炉被狠狠掼在地上,香灰四溅,案上墨汁泼洒,染黑了名贵的绒毯。

“放肆!狂妄!大逆不道!!”

秦勋此刻却再无半分从容,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几名心腹近臣,声音尖利,“殷无常……区区一个六品,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辱朕!当众狂言,他这是要造反?是要将朕的颜面,将沧澜皇朝的威严踩在脚下?!”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布满血丝。

此前见到殷淮尘,将取溯时晷的任务交给他时,秦勋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算来算去,他还是低估了殷淮尘的胆大妄为,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一步臭棋。

不是说踏云客皆是唯利是图?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旁边侍立连忙上前。

“苍云侯呢?韩拂衣呢?孟无赦呢?”

秦勋推开侍立,喝问:“云庐就在皇城!三个九品!就在当场!为何让那逆贼全身而退?为何不当场格杀?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人皇?”

一名老臣硬着头皮道:“陛下,据报……苍云侯当日与殷无常密谈后,便对外宣称有所感悟,需闭关静修,不见外客。韩拂衣大人亦言有要事在身,已离京前往西境巡查边防。孟卫长……孟卫长他,旧伤复发,回府静养了。”

“闭关?巡查?静养?”

秦勋闻言,不怒反笑,笑声却很冷,“好啊,好得很,一个个的,都找了好借口!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臂助!”

“他们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早点腾出这个位置,是不是?”

秦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凶戾与疯狂的味道,“朕偏不死!朕有天魂幽花,朕能活!朕要活得更久。想看朕笑话?做梦!”

他剧烈喘息了几下,眼中血丝更浓,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扬言要杀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殷无常……你不是要来取朕性命吗?”

“来啊,朕就在这皇宫大内等着你!”

“这皇城,是龙潭虎穴,是九幽森罗,你敢来,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朕要亲眼看着你,被碎尸万段!”

浓烈的杀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邸。

相比起皇宫的暴怒与疯狂,大皇子云彦的府邸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与躁动。

殿内灯火通明,云彦负手立在巨大的四洲疆域图前,眉头紧锁,但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消息确认了?”他问。

“千真万确。无数人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密探恭敬答道。

“好,好,好!”

云彦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身,“天赐良机,此乃天赐良机!”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谋士与武将,沉声道:“此贼丧心病狂,公然挑衅,实乃十恶不赦,父皇震怒,天下共诛之!这正是我等向父皇表露忠心,展现能力的大好机会!”

“传我命令!”云彦声音拔高,“王府亲卫,即刻起加强戒备,巡逻范围扩大至宫城外围。联络执金卫、禁军和众提督……不,我要亲自去拜访几位大人,共商擒贼护驾之策。”

他越说越快,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在他看来,殷淮尘的疯狂宣言,非但不是危机,反而是他压过二皇子,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的绝佳机会。

只要运作得当,不仅能得人皇欢心,还能趁机掌控更多皇城防务力量,打压老二的气焰。

“速去安排!要快! 云彦一挥袍袖,意气风发。

……

二皇子府。

二皇子云翎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先生。”

云翎缓缓开口,“依你之见,那殷无常……当众说出如此狂言,是虚张声势,泄愤之言,还是……真有几分把握?”

残云京抬眸,沉吟片刻,方才道:“此人行事,看似狂悖无忌,实则每每暗藏玄机,难以常理度。其底蕴手段,绝不可等闲视之。他既敢公然宣战,必有所恃。”

云翎一愣,“先生的意思是,他真有威胁父皇……的可能?”

残云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命无常,大势如潮。”

云翎陷入沉思。

殷淮尘能否成功弑君,他并不十分关心。甚至……一个疯狂到敢当众宣称弑君的狂徒,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最大冲击,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最直接的威胁。

这滩水,越浑越好。这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

大皇兄那边想必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扮演忠孝两全的护驾角色了吧?云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对残云京道:“多谢先生提醒,我已心里有数。”

残云京微微颔首。

他对云翎的心思了然于胸,不过并不在意。为人皇者,自要有非常手段。只是想到殷淮尘,残云京心中还是有些迷惑。

殷无常,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选择扶持大皇子,或许还有可能顺应天命,应预言所为,但扶持四皇子……岂不是痴人说梦?

大势如潮,哪怕九品的陆地神仙,也未必能力挽狂澜,何况只是一个六品的踏云客……

残云京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

一场牵动四洲的风暴随着殷淮尘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正式拉开了它的帷幕。

但身处风暴中心的殷淮尘,却身处小村庄中,仿佛浑然不知外界云涌。

鸡鸣三遍,薄雾如纱,笼罩着溪流、桃林和错落的茅舍。

炊烟袅袅,混合着泥土芬芳,空气清冽,让人为之一畅。

殷淮尘醒得很早。他推开暂居的柴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晨曦洒在他脸上,带着暖意。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后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目光扫过墙角靠着的一捆新砍的柴。

这是他昨天给村里一位腿脚不便的阿婆砍的,想了想,走过去,单手拎起那捆足有百十来斤的柴火,步履轻松地朝着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阿婆,柴火放门口了!”

殷淮尘扬声喊了一句,也不等里面回应,放下柴火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薯,轻轻放在柴火堆上,这才拍拍手,晃悠着朝草堂走去。

草堂里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殷淮尘走到窗边,没有进去,只是倚着窗棂,静静地看。

二十几个孩子坐得笔直,小脑袋一点一点,跟着前方那清朗温润的声音诵读着。

殷渊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干净。他手持书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和殷淮尘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样子。

记忆中的殷渊,总是深不可测,来往的皆是四洲内的大能,嘴里聊着的都是天地间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

每一个话题,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王朝,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亿万生灵的命数。

殷淮尘那时候还小,有时候会想,殷渊这样不累吗?

当然累。那时的殷淮尘无法真正理解那份重量,只觉得师父好像承载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走过两世,历经生死,看尽人心鬼蜮,他也总算懂了一些。

正因为有殷渊那样的人,默默扛起那些“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才会有这小小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嬉戏的平淡日子。

才会有眼前这草堂中,一个温柔的教书先生,教导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

这世间永远不缺少野心家,疯子和被力量蒙蔽双眼的妄人,秦勋只是其中之一。

总要有人守护溪流边的桃花,守护草堂里的读书声,守护每一个平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微小权利。

殷渊曾经是那样的人,而现在……

殷淮尘的目光看着殷渊此刻的侧影,洗得发白的青衫,沾了些许粉笔灰的袖口,温和注视着孩童的眉眼,讲解“子不学,非所宜”时那认真的神态……

没有深不可测的修为,没有肩负苍生的仪,只有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宁静满足。

这样……也很好。

殷淮尘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师父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或许记不起曾经的波澜壮阔,也同时忘却了沉重责任,这样的简单清净的生活,也许就是殷渊内心深处,一直向往却不能拥有的日子吧?

殷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是无常宫的少宫主,既然殷渊把希望交给了他,那,剩下的路,就该让他来走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殷渊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不知何时,晨读已暂告一段落,孩子们正拿着毛笔写写画画,殷渊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殷淮尘挠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怕打扰大家念书。”

“无妨,你也进来坐吧。”

殷淮尘乖乖坐下,顺手接过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递过来的纸。

殷渊问:“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还记得如何写?”

殷淮尘当然会写,但他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不记得啦。”

殷渊失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看,这笔锋,要稳,要送到。手腕不要僵,气要沉。”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平和舒缓,“你要行走江湖,不认字可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殷淮尘恍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在无常宫偏殿,被师父握着手,第一次学习握笔写字的懵懂孩童。

“会了吗?”殷渊写完,侧头问他。

“嗯。”殷淮尘笑着说。

下午的课是教简单的算术。这些基础算术对殷淮尘而言毫无难度,但他还是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时不时“请教”殷渊,只为能多和师父说几句话,多听听那温和的讲解。

日头西斜,将草堂和远处的桃林染成一片金红。

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如同归巢的雀儿,四散跑回家去。

殷淮尘帮着殷渊整理好草堂,锁好门。

“老师,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我昨天在溪里摸了两条鱼,还挺肥。”

殷淮尘拍了拍手上的灰,问。

“叫我先生就好。”殷渊说。

“就要叫老师。”殷淮尘犟嘴。

殷渊叹了口气,想到殷淮尘刚才的话,看着殷淮尘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舍的小径上,殷淮尘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哪个孩子最调皮,哪个孩子学得最快,殷渊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快走到殷淮尘暂居的柴房附近时,殷淮尘眼尖,看到溪水旁,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望着潺潺溪水出神。

是卫晚洲。

殷淮尘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随即又想起身边的师父,步伐顿了顿,看向殷渊。

“那位是?”

殷渊问。

卫晚洲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暮色下看着像是幅画,他看到殷淮尘,又看到他身旁的殷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起了一抹笑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殷淮尘语气很惊喜,“那边不忙吗?”

卫晚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替殷淮尘拂去肩头的花瓣,“来看看你。”

顿了顿,又道:“有点想你了。”

简单几个字,让殷淮尘心头一跳。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但眼角眉梢却控制不住地飞扬起来。

殷渊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那青年看向殷淮尘的眼神,殷淮尘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须言说的默契和亲昵,他心中微微一动。

卫晚洲这才将目光转向殷渊,拱了拱手,“见过殷先生。”

殷渊一愣,“你认识我?”

殷淮尘跟卫晚洲说过这边的事,他知道现在殷渊已经失去了记忆,于是笑着道:“常听淮尘提起先生学识渊博,温润仁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怎的,虽然殷渊现在没有记忆,但卫晚洲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卫晚洲从和殷淮尘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跟殷寒姗他们摊牌的准备,只不过万万没想到,率先见的不是殷寒姗或者殷明辉,而是殷渊……

殷渊连忙还礼:“公子客气了。”

他看了看卫晚洲,又看了看殷淮尘,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殷淮尘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收敛神色,眼神明亮地看着殷渊。

他像带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郑重,清晰地说道:“老师,这个是卫晚洲。”

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身旁卫晚洲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两人面前,“他是我的……伴侣。”

卫晚洲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

殷渊怔住,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殷淮尘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这并非他熟知的,世间常见的师徒挚友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刻更亲密的羁绊。

许多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曾对某个懵懂而执拗的少年说过:感情虚无缥缈,人心易变,不如大道独行,来得清净长久。

可眼前……

殷渊心中并无任何排斥或讶异,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恍然。

他看着殷淮尘,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踏实幸福的光芒。

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足以驱散一切“虚无缥缈”的论调。

“原来如此。”

殷渊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带着点欣慰,“甚好。”

得到殷渊的认可,殷淮尘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用力握紧了卫晚洲的手。

卫晚洲亦是含笑再次向殷渊施礼:“多谢先生。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桃林深处,溪水潺潺。三个身影立在夕阳余晖中,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血雨腥风,都与这小小的世外桃源无关。

……

“你就这样趁着你师父失忆的时候跟他说了,等他到时候恢复记忆,会不会不认账?”

晚饭的时候,卫晚洲在旁边做饭,问在一旁烧柴火的殷淮尘。

殷淮尘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应该不会吧。”

他也压低了声音,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殷渊,“我录像了,他要是不认账,我就在他脸上循环播放。”

看着殷淮尘一脸狐狸样,卫晚洲失笑。

“不过我师父打人很疼的。”殷淮尘又说,“得小心点,他到时候可能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没准偷偷报复……别看他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实则心眼很小的。”

“你常挨打?”

“以前经常。不过后面我学聪明了。”

“怎么个聪明法?”

殷淮尘清咳一声,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带着做作的哭腔学道:“师父你别打我了,都是我不好,你打吧,用力打,打死了算了,反正我这么笨,也不配当你的徒弟,你再换个聪明懂事的吧……呜……然后他就不好意思打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要哭不哭带着点道德绑架的语气,简直活灵活现。

卫晚洲想到殷淮尘那副假装嚎啕大哭的样子,不禁莞尔,“那你怕什么?你师父还挺宠你的。”

“我不是怕这个。”

殷淮尘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小心点,他舍不得打我,但打你就不一定了。”

卫晚洲:“……”

第279章

皇城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几天时间,卫晚洲也在替殷淮尘扫清障碍,尘世阁已经在皇城扎根,作为玩家最大的情报组织,皇城的原住民大多时候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但这几日以来,尘世阁却展示出了它的巨大能量。

信息的编织与传播,是最无形也最致命的力量。

起初,只是在玩家群体内部发酵。尘世阁旗下的尘世报以头条形式发布了一篇数据详实、文笔极具煽动性的文章,罗列了人皇秦勋在位二十载的诸多隐秘。

尘世阁搜罗情报的能力相当恐怖,桩桩件件,有时间,有地点,有证据,各项罪状一一罗列。

比如为修建皇陵而强征赋税,为铲除异己,给对手强安罪名,身在人皇之位却不谋其政,导致人族国运大失,天灾频发,边关不稳,异族躁动,等等……

当然其中用最多笔墨来写的,自然是和大孽渊屠勾结,用镇泉城一城百姓生机炼制长生之物之事。

内容冲击力极强,瞬间引爆了整个玩家论坛。

【卧槽!真的假的?这剧情这么黑深残?】

【游戏而已,设定需要吧?NPC的剧情都是背景板,不用太代入。】

【放屁,楼上圣母滚粗!这要是真的,这老皇帝死一万次都不够!支持殷无常替天行道!】

【就是,玩游戏不就是要快意恩仇?现实里唯唯诺诺,游戏里还要当缩头乌龟?干他丫的!】

【不管真假,这剧情有意思啊,坐等后续】

【我一直以为皇城剧情是人皇争位呢,现在看来好像走向不太对?】

【殷无常怎么每次都能把一个大主线给搞歪啊,我真服啦】

很快,这股风从玩家的圈子,悄无声息地吹向了原住民NPC的世界。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甚至是一些官吏的私下交流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流言。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

“早就听说了,我三舅姥爷家的二儿子的连襟在占星门派做弟子,说最近星象乱得很,怕是有大灾。”

“感觉那位这次凶多吉少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满城都在传。而且你知道吗,易先天大能在生前已经预言过此劫,人皇在预言中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易先天?那位九品的司命星轨?真的假的?”

“那还能是假的?不然为什么人皇被威胁,皇城的反应却没那么大?皇城数位九品高手,都没有当众表态?”

“哇,水好深……”

流言如野火,预言在前,舆论在后,再加上几位九品陆地神仙或闭关或离京的巧合,一种“陛下失德,天意如此”的隐秘认知,悄然缠绕上不少人的心头。

皇宫之内。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能滴出水来。

秦勋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给我查!”

秦勋怒道:“是谁在散播谣言?是谁在蛊惑人心?给朕揪出来!”

殿下跪着的几人将头埋得更低,一身冷汗。

这怎么查?消息源头是从踏云客那边出来的,踏云客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他们根本无法插手,而且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等他们发现苗头时,已经扩散到整个皇城了。

难道能把所有议论的人都抓起来杀光?那恐怕不用等殷无常来,皇城自己就先乱了。

踏云客中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组织……这流言的散播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一名老臣颤声劝道:“些许无知愚民,受奸人煽惑,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加强皇宫守备,擒拿逆贼,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怎么擒拿?”

秦勋猛地将一份密报摔在地上,“皇城掘地三尺,可有一丝踪迹?还有那些九品,朕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躲起来了!”

“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死!”

他猛地咳嗽起来。

“父皇!”

大皇子云彦快步从殿外走入,表情担忧,他挥退左右侍从,亲自上前,为秦勋抚背顺气,又端上温水,伺候秦勋喝下,动作殷勤备至。

“彦儿……”

秦勋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焦急的长子,心中的怒火和恐惧似乎被安抚了一些。

在所有皇子中,云彦或许才干不算最突出,但此刻表现出来的关切,却是最让人宽慰的。

云彦跪倒在地,“请父皇放心,有儿臣在,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父皇。儿臣誓与父皇共存亡!”

一丝暖流划过秦勋心头。或许,他还没有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至少,还有儿子愿意保护他。

这念头,像一根脆弱的稻草,让在恐惧和愤怒中沉浮的帝王,勉强抓住了一丝慰藉。

“皇宫守备,就交给你了。朕,信你。”秦勋看着云彦,道。

……

“我这个大哥,还真是……急不可耐。”

云翎听着心腹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嘲弄。

就是不知道当那把名为殷无常的刀真的砍下来的时候,他是选择用身体去挡,还是把秦勋推出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亲信,“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放心。该递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只等东风起。”

“东风……”

云翎望向窗外,那里乌云汇聚,“就快来了。”

……

皇城之外,百里桃源,依旧宁静。

殷淮尘将最后一截劈好的柴禾,仔细地码放在柴堆上,整齐稳当,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柴堆,又望向门口那截有些腐朽的门槛,昨日他也寻了块合适的硬木,悄悄替换了。

还有学堂里那些吱呀作响的桌凳,他也都逐一检查,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很静。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殷渊闲来无事,会自己用木头打磨一些机关的构建,多出来的木料,还会给他雕点小玩意。

他不懂九品高手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殷渊只是说:“以后你就懂了,挺有意思的。”

收回思绪,他看向正在溪边洗野菜的卫晚洲,扬声问道:“卫晚洲!晚上想吃什么?鱼汤还是烤山鸡?”

卫晚洲回头,笑意温润,“都好。”

“今日的柴火,怕是够烧上大半个月了。”

殷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眉眼柔和,带着赞许,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禾。

“老师起得真早。”

殷淮尘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劈点,省得您和孩子们受冻。这桃木虽硬,但烧起来暖和,耐烧,烟也少。”

他顿了顿,指着柴堆最外侧几块形状稍显奇特的木柴,“这几块纹路特别些,我瞧着像是生了木心的,烧起来火更稳,留着天最冷的时候用。”

殷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你倒是有心。不仅认得柴火质地,连木心也识得。”

殷淮尘笑容不变,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以前……跟人学过一些。那人说,看木如看人,有的木料外强中干,不耐烧,有的木料其貌不扬,内里却有心,能抗风霜,经得熬。”

他说的随意,像是在闲聊柴火经。殷渊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木犹如此。”

殷渊轻声接道,也蹲下身,接过殷淮尘手中那块带疤的木柴,“人亦如木。不经磋磨,难成器用。不经煅烧,难见真金。”

殷淮尘指尖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殷渊。师父的眼神清澈温和,依旧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这番话,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教书先生,对“木材”与“人才”的寻常感慨。可听在殷淮尘耳中,却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心上。

是了,老师。当初你也是这般一点点教我。不是直接告诉我大道为何,天道何在,而是让我看山看水,观云听雨。

那些看似琐碎平常的教诲,此刻在殷淮尘心中翻涌起来。

“老师说的是。”

殷淮尘垂眸,用指尖抠着木柴上的一道裂缝,“是好木,还是朽木,是烧成灰烬,还是炼出真金,总得……试过才知道。放在那里,怕风怕雨怕虫蛀,终究是废料一块。”

殷渊看着他,总觉得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他眼神灵动,时常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跳脱。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抚摸着粗糙的木柴,脸绷得有些紧,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你有心事。”

殷渊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着跑进学堂的声音,清脆稚嫩,无忧无虑。草堂里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诵读,之乎者也,天地玄黄。

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安宁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又像一场梦。

他的通讯早已响起,上面有很多人的信息,有沉烬的,有破小梦的,有潇潇雨歇的,有殷寒姗的,也有……香菜真人的。

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然后看向殷渊,脸上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老师。”

他开口,语气轻松,“我得走啦。”

殷渊正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要走?去何处?可是家中来信催促?”

他记得殷淮尘提过是游历至此。

“不是家里。是……有些事,必须去做了。”

殷淮尘回头,看着殷渊,眼睛很亮,像溪水洗过的黑曜石,“像你说的,木头不能总怕风雨虫蛀。有些风雨,总得去经一经,有些虫蛀,总得去清一清。不然,好木头也要烂在地里了。”

殷渊放下扫帚,走到殷淮尘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少年。

相处时日不长,但不知为何,殷渊总觉得眼前的少年让他觉得熟悉。此时此刻,他心中涌起了让他无法理解的莫名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了然。

“何时回来?”殷渊问。

殷淮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很快。”

殷渊却没有笑。他沉默地看着殷淮尘,良久,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告别,只是轻轻拂去了殷淮尘鬓角沾着的一小块木屑。

“路上小心。”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柴劈得再好,也要记得,斧刃需常磨。事要做,但人要回来。”

殷淮尘喉头一哽,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轻松。

他点点头,“我会的。”

“去吧。早去早回。”

“哎!”

殷淮尘响亮地应了一声,深深看了殷渊一眼,像是要将师父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大步朝着村外走去,踏碎了草叶上的露珠,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殷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别绪,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风吹过,柴堆最顶上那块带着木心纹理的柴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稳稳定住。

殷渊似有所感,上前拿起。

柴上刻着字:

【我会搞定一切的,老师。】

字迹很好看,龙飞凤舞,斩钉截铁,哪像个没学过字的人。

殷渊失笑。

明明是识字的,写得也不比他差……

这小子。

……

殷淮尘已走出村庄很远。

他一步步走着,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沉淀一分,眼底的暖意就收敛一分,属于“殷无常”的冷冽便重新凝聚一分。

走到一处溪流转弯的僻静树林,卫晚洲一袭青衫,已静静等候在那里。

“都安排好了。”

卫晚洲给他整了整有些松散的衣领,“舆论已起,皇城内人心惶惶,秦勋疑惧日深。大皇子云彦借此掌控了大部分宫禁力量。他手中高阶护卫不少,且多有死士,你需多加小心。”

殷淮尘“嗯”了一声,任由他整理。

顿了顿,卫晚洲又问:“要不要等一下香菜真人?他天道点不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殷淮尘摇头,“不拖了,火苗正旺,拖得越久,容易错失良机。此刻,人心向背,才是最大的势。”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五官在阳光下精致漂亮,但周身气质却已然是那个算无遗策,敢剑指人皇的“殷无常”了。

卫晚洲看着他,心中有些骄傲。

这就是他选择的伴侣。他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个薄薄的卷宗袋,递给殷淮尘。

“这是皇城最新的布防图,还有秦勋身边已知的高阶护卫名单、能力推测,以及他可能动用的几种皇室底蕴和手段。虽不完整,但应是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极致。”

卫晚洲语速平缓,内容却惊心动魄。

殷淮尘接过,笑道,“你真有本事,这些都能搞到?”

要知道,这些东西,很多恐怕连大皇子、二皇子都未必清楚全部。

卫晚洲微微一笑,伸手替殷淮尘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家团团是要干大事的人,我怎么能拖后腿?”

……

皇城。

正值午后,本该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但此刻,长街之上一片肃杀。

一队队盔甲鲜明禁军士兵正在皇城内进行着拉网式的密集巡逻。沿街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户,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窗隙后偷偷张望。

茶楼酒肆,衣着各异的玩家正低声议论,表情或兴奋或凝重,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阵仗……比前几天又严了十倍不止。”

“看来论坛上那些帖子不是空穴来风啊,那老皇帝是真急了。”

“殷神真敢来吗?”

“他不来,那这么大的动静不就白搞了?”

“来了又怎样?这里是皇城啊,高手如云,就凭他一个人?我看是送死还差不多。”

“那可不一定,人家敢放话,肯定有底牌,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他的本事?”

“……看那边。”

一个眼尖的玩家指着长街尽头低呼。

那里是皇城的远距离传送点之一,此刻被重兵把守,每一个传送来的玩家都被重点排查。

此时此刻,传送点中,一个人影出现。

一袭月白劲装,身形修长瘦削,高马尾在风中肆意飞舞。

“我靠。”

“真来了……”

第280章

殷无常现身皇城。这一消息如同飓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席卷,一时间,无论是身处皇城内外,还是远在其他地方的玩家,甚至包括线下没有上线的玩家,都将目光投向了皇城方向,通过各种各样的“直播”、“转播”手段,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直播画面中,弹幕已然爆炸。

【我草草草!来了,真来了!是直播!】

【不管成与不成,就这胆量跟魄力,老子是真的服】

【殷无常牛逼!】

【燃起来了兄弟们,我也有点想加入了】

【还真别说,这才是玩游戏的人真正向往的样子啊……快意恩仇,一人抗天下,真的羡慕】

【冷静点,这是送死,没看到那些禁军的等级吗?都是40级以上的精英模板,还有暗处的高手,六品七品的更是不少,我们上去就是炮灰!】

【炮灰怎么了?玩游戏不热血还玩个毛!老子就要跟着殷大佬冲一次!】

【别吵了,快看,又有人来了!是玩家,好多玩家!】

是的,就在殷淮尘踏入御道,周围的禁军严阵以待,更多援军和高手气息正在飞速赶来的混乱时刻——

踏踏踏……

一阵整齐剧烈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端传来,仿佛一股汹涌的潮水。

殷淮尘脚步微顿,看向声音来处。

烟尘未散的街角,率先转出的,是一面旗帜,不是游戏中势力的旗帜,而是玩家公会的旗帜。

队伍最前方,高挑的身影越众而出——殷寒姗。

她身后的众多玩家大军,正是吟秋公会的各个精英团队。

殷寒姗无视了周围虎视眈眈的禁军,径直大步走到殷淮尘面前。

“……姐?”

殷淮尘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殷寒姗看着他,笑道:“我弟弟要干这么大的事儿,我这当姐姐的,能不来看看?”

殷淮尘表情明显不太赞同,皇城水深,高手如云,秦勋底牌也多,把吟秋扯进来显然不是好的选择,“太危险了。”

“知道危险你还来?”

殷寒姗反问,问得殷淮尘哑口无言,“再说了,谁规定这危险,就只能你一个人扛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吟秋公会成员,以及更外围更多闻讯赶来的玩家们,朗声道:“吟秋公会听令。”

“在!”

上百上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气势如虹,竟将周围禁军的肃杀之气都压下去了一头。

“目标清道,为殷无常扫平前往皇宫的一切障碍,阻拦者……”

殷寒姗“锵”地一声拔出了剑,“杀无赦。”

“杀!”

吟秋公会的成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战意瞬间飙升至顶点。

他们本就是热爱打架的大型公会,此情此景,还有比这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吗?此刻会长亲临,目标明确,对手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皇城精锐和高级NPC,更是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和斗志。

殷淮尘:“从哪里学的台词……”

殷寒姗:“昨天连夜看了点古装剧。”

殷淮尘:“……”

随着殷寒姗一声令下,吟秋公会的阵型瞬间变化,持盾的铁御上前结成坚实的阵线,武者等近战职业紧随其后,术士、机械师和魂契快速施法,各种光芒接连亮起。

“这么刺激的事为什么不叫我?”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抬头一看,潇潇雨歇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一旁的屋檐上。

皇城禁用轻功,不过此时显然没人有空管潇潇雨歇了。

潇潇雨歇一跳,落地,道:“又想独享任务?太不够意思了吧,上次秘境没参与,这次我可不能错过了。”

只见另一条巷口,又涌出一大群玩家,人数很多,装备同样精良,不过身上的公会标志参差不齐。

殷寒姗面露诧异地看向潇潇雨歇。

潇潇雨歇耸耸肩:“都是哥的人脉。”

身后,潇潇雨歇的“人脉”纷纷鼓噪起来,摩拳擦掌,看向禁军的目光充满了跃跃欲试。

“干他娘的!”

“终于有机会跟殷神在一个任务里并肩作战了……大佬真人比录像里还帅!”

“殷神,我是你粉丝,带我一个啊!”

“弑君弑君,搞快点!我已经等不及看剧情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街巷,又冒出了许许多多零散的玩家身影。

他们装备各异,等级不一,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干脆是独行侠。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淮尘身上,充满了兴奋、狂热、或是单纯的凑热闹不嫌事大。

“加我一个,算老子一个,老子早就想砍这些NPC了!”

“兄弟们,皇城弑君任务,有没有组队的?”

“组我一个!”

“为了大型任务,为了天道点,冲啊!”

“再加一句……正义必胜啊啊啊!”

这些散人玩家虽然组织松散,但数量极为可观,此刻被吟秋公会和潇潇雨歇带来的人的气势一带,顿时如同滚油泼水,彻底沸腾起来。

他们或许目标各异,但此刻,殷淮尘无疑成为了他们的旗帜和核心。

皇城从未有这般热闹过,长街上的禁军和无数正在赶来支援的高手们看到这声势浩大的一幕,不由发愣。

这群踏云客,疯了?

【叮!】

【系统公告:主线实时演算机制触发。】

【特殊区域剧情任务“皇城风云·阵营抉择”正式开启!】

【请所有位于沧澜皇城及周边区域的玩家注意,你们已自动进入事件影响范围。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阵营选择:

A:加入“逆命”阵营,与皇城势力对抗。B:加入“皇城”阵营,保护人皇秦勋。】

【有参与玩家的贡献度将被系统记录,根据贡献度获得大量天道点,特殊称号,稀有道具等奖励。】

顺势而为。

主脑不愧为幕后好僚机,时机正好,顺势发布了阵营任务,推波助澜。

整个皇城区域,无论是现场对峙的玩家,还是躲在远处观察的,甚至是在其他区域但收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玩家,全都哗然。

“我靠!真的是版本大事件!”

“跟千机城那会儿的区域主线好像啊……”

“来了来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无常君……走到哪,大型阵营事件就开到哪!”

“逆命,必须逆命,早就看那人皇不顺眼了,啥年代了,还皇不皇的。”

“肯定是护驾啊,到时候说不定能混个NPC官职玩玩。”

“拼了!富贵险中求,逆命,跟着殷大佬干人皇!”

系统公告瞬间将玩家的情绪彻底点燃,短暂的震惊和议论后,无数玩家开始做出选择。

而随着玩家们做出选择,原本还有些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泾渭分明起来。

以殷淮尘、殷寒姗、潇潇雨歇这边为代表的“逆命”阵营玩家,迅速自发地集结、靠拢,虽然阵型不如禁军整齐,但人数众多,气势如虹,各种增益光环、防御结界层层亮起,如同一片燃烧的红色海洋。

对面,禁军阵营中也亮起了不少“护驾”阵营玩家的金色光芒,他们大多是原本就在皇城任职或有任务的玩家,此刻在系统的感召和丰厚奖励的诱惑下,迅速与NPC禁军混合,弥补了禁军在玩家层面的人数劣势。

同时,皇宫方向,也亮起了更多强大的金色光芒,显然有更多接到任务的玩家和高阶NPC正在赶来。

大战轰然爆发。

“杀——!”

“为了天道点。冲啊!!”

“嗷嗷嗷,保护陛下。诛杀逆贼!!”

“殷大佬牛逼,干翻他们!”

“逆命阵营的兄弟们,跟我上!”

玩家们的嘶吼声淹没了长街。

混乱,狂暴,却又充满了异样的秩序——属于玩家的、为了奖励和激情而战的秩序。

殷淮尘站在战场的中心,没有立刻加入混战,只是看着眼前这因他而起的、席卷了无数玩家的疯狂厮杀,摇了摇头。

果然,这就是玩家,为了“天道点”、“稀有道具”、“隐藏任务”而奋不顾身,眼中燃烧的也是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截然不同的光芒。

这就是“变数”,这就是“异人”。他们不畏生死,追逐利益,却能爆发出改变世界走向的力量。

他不再停留,迈步,继续向着皇宫深处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周围震天的喊杀,飞溅的鲜血、崩碎的法术,都与他无关。

他身后,暗红色的“逆命”潮水,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流,为他席卷,为他冲垮一切阻碍。

这条通往皇宫最深处的血路,正被无数狂热的玩家悍然铺就。

系统面板上,代表双方阵营积分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皇宫深处,一双阴鸷又充满恐惧的眼睛正遥遥看着这里。

“挡住他!给朕不惜一切代价,挡住他!”

几名明显是高手的禁军从阴影中骤然暴起,各种兵器从刁钻的角度袭向殷淮尘的要害。

一人使一对乌金短戟,一人手持□□,一人身材高大,兽有一面门板大小的精钢塔盾,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殷淮尘正面猛撞过来。

这三人配合默契,时机把握精妙,显然久经战阵,非寻常禁军可比,至少是人皇身边隐卫级别的高手。暴起发难,气机瞬间锁定殷淮尘,杀意凝如实质,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封死!

直播间弹幕瞬间一片惊呼。

【卧槽,偷袭!】

毒戟即将吻颈的刹那。

殷淮尘瘦削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随后一声彻天的枪鸣响起——

铮!

低沉浑厚的枪鸣如龙吟,灼夜枪在殷淮尘手中展开,枪在手,殷淮尘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他是渊渟岳峙的静海,那么此刻,他便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撕裂天穹的雷霆!

手腕一翻,单手持枪,以腰为轴,以臂为杆,灼夜枪自下而上横扫——

轰——!

苍煌御雷真解威力恐怖,枪身划过空气,竟发出滚雷般的轰鸣,跃动的火焰骤然暴涨,气劲所过之处,坚固的地砖融化开裂,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枪芒气劲之中,银白气流翻涌狂窜,磅礴堂皇,正是太玄圣气!

煌煌圣气覆枪扫过,正面三人如同被狂奔的太古巨象正面撞中,连人带盾,向后倒飞出去——

砰砰砰。墙壁震动开裂,混合着极致高温与恐怖镇压之力的巨力袭来,三人轰然撞入墙中,狼狈地滚落在地!

一枪!

直播间静默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

【!!!】

【啊?】

【那塔盾是纸糊的吗?那毒戟是蜡烛做的吗?就这?】

【我做任务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三人……三个六品高手啊,就一枪飞了?】

【保守了,是不是没见过镇泉城殷无常一箭射杀八品?罚你回去再看一百遍】

【玛德,这种大战场,还是用枪有劲儿啊,看得我热血沸腾的】

【我直接在床上打了一套军体拳】

【给大佬递茶!给大佬点烟!】

一招击退三名强敌,气息都未曾有半分紊乱,手腕一抖,灼夜枪尖斜指地面,枪身上迸发的雷火劲力弥漫四周,让远处窥探的零星守卫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

然而枪势收回的刹那,一块看似平整的金砖地面,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道完全融入阴影的身影如毒蛇般暴起,一柄短刃不带风声,朝殷淮尘胸膛刺来!

殷淮尘眉头微皱,正要反击。

轰——

一道火星飞来,后发先至,砸在阴影刺客身上,高温炸开,猛烈燃烧,散发出惊人的热浪。

殷淮尘似有所觉,一抬头。

沉烬刚刚熄了手里的火球,接触到殷淮尘的视线,笑了笑,“好歹赶了个场子。”

说罢,朝殷淮尘丢来一个布包。

殷淮尘伸手接过,打开,两柄玄律飞刃赫然在列。

七柄玄律飞刃,此刻终于凑齐。

“……不能用天道点寄给我吗。”

殷淮尘没忍住,在激烈沸腾的氛围中吐槽。

沉烬:“给你省点天道点还不行?”

“……你就是想耍帅吧。”

“你管呢。”

沉烬没好气道:“上次秘境啥奖励都被你抢了,这回好歹是赶上了,不然差点错过这么重要的任务……你小子不厚道啊。”

殷淮尘笑了笑,收起玄律飞刃:“不算太晚。”

沉烬刚要说话,目光突然一凛,回身展开火墙。

咻——

箭矢没入火墙,上面覆盖的内息炸开,炸得火星四溅。

远处,数名手持特质破灵弩的禁军神射手,正借着墙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弩箭对准了这边。

沉烬刚准备反击,突然远处的阴影中又杀出一人,软剑弹起,化作数抹寒光,划过神射手的脖颈。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轻烟般在宫墙上一闪而逝,随即出现在不远处的另一座殿宇飞檐上。

殷淮尘看到来人,眼睛一亮。

“小梦哥?”

来人正是破小梦。

破小梦朝殷淮尘这边看来,远远地朝殷淮尘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殷淮尘的私聊亮起。

破小梦:【帅吧?】

破小梦:【不白帮你,回头记得替我刚搞的刺客组织打打广告哈。】

殷淮尘莞尔:【那没问题。】

直播间弹幕:

【靠,破小梦也来了?】

【这皇城里到底来了多少天榜高手啊?】

【不知道啊,前百估计来了一大半吧】

【不止,还没来的怕是也在路上了。】

【这是目前为止最大的史诗任务了吧,谁不想来凑凑热闹?】

【连破小梦这种独狼刺客都站殷无常了?这波稳了!】

【破小梦之前在天岚城就跟殷无常一起做过任务啊,关系不错的】

随着众多玩家和天榜高手加入,双方阵营在疯狂壮大。

“这剧情走向,明显是天命所归啊……感觉殷无常真能赢?”

“妈的,本来还想选护驾混个官职,现在看,这官不当也罢!老子反了!”

“逆命阵营的兄弟,组队刷禁军统领啊!”

“跟着殷大佬,有肉吃,有天道点赚,还能当一回侠客,爽!”

战场各处,类似的议论和呼喊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散人玩家,甚至是原本有些犹豫的中立玩家,在看到殷淮尘近乎无敌的姿态,看到顶尖玩家和公会的站队,再联想到论坛上早已传开的关于秦勋的种种恶行,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道义、利益、热血、从众心理……各种因素交织,推动着海量的玩家如同滚雪球般加入“逆命”阵营。暗红色的阵营光芒,在皇城各处不断亮起。

【这波算啥?殷无常的人格魅力?】

【这混世魔王能有啥魅力啊……】

【你还别说,别的玩家还真做不到这一点,你看其他人谁有这号召力?】

【这点真没得黑,要是其他玩家率先要反,实力悬殊,怕是大部分人都不敢加入】

【但殷无常不一样啊,这货做任务是真不一样!你看他以前的战绩,哪次不是笑到最后?】

【玛德,看得我坐不住了……我也要传送去皇城了】

【+1,我也来了,太热闹了】

“赶紧去吧。”

沉烬砸了一发火球在远处人群,轰鸣声中,对殷淮尘道:“提醒你一下,皇宫内城里有很多高手,你得小心。”

殷淮尘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朝着众人微微颔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虚影,继续朝着皇宫最深处电射而去。

就在他即将穿过内城最后一道防线时,殷淮尘顿住了脚步。

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矫健的飒爽身影,身后带着一批禁军。正是凌雪。

凌雪一身禁军甲胄,眼神复杂地看着殷淮尘。

殷淮尘也静静地看着她。两人交集不算太多,印象中,凌雪是个正直而有些固执的人,站在她的角度,此次皇城之乱,她也难以做出抉择。

是为忠,还是为义?

殷淮尘手指微动,考虑是否要动手。

凌雪深吸一口气,兵器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锵”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

然后,她侧身,向旁边横跨一步,让开了通往皇宫深处的道路。同时,低声对身后的部下喝道:“让开!”

她身后的士兵们一阵骚动,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殷淮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身形再次闪动,从凌雪和她的士兵们让开的通道中,疾驰而过。

凌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抗命,纵敌,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她的禁军生涯,恐怕都要结束了。

但……她抬头,望向皇宫深处那巍峨的殿宇。有些底线,不能因为“职责”二字就轻易跨越。

远处茶楼内,临窗坐着三个人。

三人皆是平凡面容,看上去和寻常围观百姓无异,但周身气度却是不凡。

“拂衣,你这义女,关键时刻,倒是颇有魄力和风范。这份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的决断……你教得好啊。”

一人含笑开口。

另一人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和担忧,摸了摸鼻子,“侯爷莫要调侃我了。这丫头……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此举,固然是遵从本心,但事后……唉,够让人操心的。”

正是以各种理由避免皇城纷乱,又乔装打扮出来围观的苍云侯、韩拂衣和孟无赦三位皇城九品。

“哼。”

旁边的孟无赦冷哼一声,“我还是觉得,殷无常此举,和反贼无异……”

“孟卫长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自然是没有。”

孟无赦嗤了一声,道:“就算应侯爷要求,我不出手,那殷无常也没有胜利的希望。宫内不止有人皇麾下的高手异士,还有云翎手中的将士人马,他一个踏云客,哪怕得到了点助力又如何?”

苍云侯微微一笑:“天道大势,非刀兵可阻。在这一点上,易先天可比你看得透。”

……

殷淮尘自然不知道远处茶楼上的对话他此刻心中一片冰冷澄澈,只有一个目标

——皇宫内城,摘星楼,秦勋!

一路行来,阻拦渐少。并非没有禁军或“护驾”阵营玩家试图拦截,但是“逆命”阵营的玩家,在自发地为他扫清障碍。

他们或许是为了任务奖励,或许是为了热血激情,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参与这场注定载入游戏史册的大事件。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行为,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在为他开辟道路。

这就是大势吗?殷淮尘心中明悟。

玩家,这些不死的“异人”,他们追逐利益,不畏生死,行事看似混乱无序,却恰恰是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力量。

易先天所言的变数,指的也非他一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引领这股力量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来得更公开,更彻底一些吧。

殷淮尘心念一动,脚步不停的同时,打开系统面板,视线一扫,找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过的功能。

他手指轻点,选择了“开启直播”。

进入游戏以来,殷无常这个ID屡次搅动风云,都是从其他玩家的镜头中出现,他本人却鲜少露面,更是从未直播过。

此次此刻,这个简单的举动,仿佛水入油锅,瞬间让无数玩家躁动起来。

殷无常开直播了!

那个神秘的、强大的、以一己之力搅动皇城风云、开启史诗级阵营任务的传奇玩家,第一次,公开了他的实时视角。

海量的玩家,无论在线的、挂机的、甚至刚刚被踢回复活点等待复活的,只要收到消息的,全都疯了一般涌入这个新开的直播频道。

直播间热度以几何级数疯狂飙升,瞬间突破百万、千万……内置的直播平台的服务器都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前排!】

【卧槽!真的是殷无常本人?】

【我看了好几遍,就是本人ID开播的】

【瓦日,这视角!是第一人称!】

【妈妈我出息了,我在看殷无常大佬的第一视角直播。】

【大佬看我,我是你粉丝啊!】

【逆命阵营的兄弟发来贺电,殷神牛掰!】

【护驾阵营的弱弱问一句,现在跳反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等死吧,哈哈哈哈……】

【这直播视角太爽了,感觉就像自己在闯皇宫一样】】

【礼物刷起来,给大佬凑个刺杀经费!】

【楼上别刷了,大佬看得见吗?专心看直播!】

弹幕疯狂滚动,各种惊叹、崇拜、玩梗,几乎将画面完全覆盖。殷淮尘没有理会,甚至没有去看弹幕一眼。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视角,让直播画面能更清晰地展现他前行的道路。

直播画面随之飞快移动,给所有观众带来一种身临其境的追逐感和紧张感。

殷淮尘的目的很明确。他不仅仅是要杀死秦勋,更是要将这个过程,和这场由他引领的、无数玩家参与的“逆命”狂潮,完完整整,不加掩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道,需要被见证。

他的审判,需要观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画面,看着殷淮尘一步步踏入内城。此时此刻,无数双眼睛正通过他的视角,注视着这条染血的弑君之路,直指那座象征着人皇之权的最高建筑。

——摘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