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不再徒劳试探,而是谨慎地将这枚戒指放进了背包,避免直接接触。
随后殷淮尘又取出了那个白色的织物。
这倒是一件像样的装备了。
【玄冥心兜:特殊装备,不占用装备栏。气血上限增加10%,内息上限增加10%,护体罡气强度增加20%。】
好东西啊……
是没有品级的特殊装备,百分比加成,且是气血、内息、护体罡气三重关键属性的全面提升,简直逆天。
更重要的是,它不占用装备栏的特性。
恒宇中的装备系统比较特殊,除了武器之外,一个玩家可以佩戴八件装备,包括衣服、裤子、鞋子、以及项链手镯戒指等饰品。
游戏并没有限制玩家的穿戴部位,只限制了生效数量。换句话说,只要玩家愿意,可以戴八条项链或者八个戒指,但如此一来,衣服裤子之类的防具属性就不生效了。
不占用装备栏,就意味着殷淮尘能比其他玩家多出一个生效装备。
只是……
东西是好东西,属性也让人心动不已,但问题是……这踏马是一件肚兜啊!
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大男人,穿件肚兜,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他捏着这轻若鸿羽的玄冥心兜,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其材质似某种灵蚕丝织就,温凉丝滑,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柔软的未知鳞片,纯白底色在光线下流转着如月华般的微光。
不管了,肚兜就肚兜吧……反正是穿在衣服里面的,天知地知我知,又没有别人看到。
殷淮尘心一横,飞快把这件玄冥心兜穿戴上,又检查了一下外面的衣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露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股温润平和的能量自心口弥漫开,融入四肢百骸,能清晰地感觉到气血与内息变得更加充盈。感受着实力的切实增长,那点小小的心理障碍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真香”的感慨。
穿!穿的就是肚兜!
处理完装备,他最后拿出了那本材质古朴的古籍。
【云踪流风腿·总纲:紫品秘籍,内含五式腿法。】
【阴后祝素素早年在景曜观时期偶然获得“云踪步”秘籍,而后融合多种腿法与轻功将其改良重塑,化为了这套兼具极致身法与凌厉腿功的云踪流风腿,既有灵动飘逸,又偏重攻伐杀招,相辅相成。世人称之“影乱红尘血刃雕,风吟九霄葬狂潮”。】
这居然是一本技能书!
和【雷狩十二枪】一样,是一整套技能总纲,而且正是他之前一直想要的高级轻功身法 !
回想在天岚城时,他曾亲眼见识过破小梦那套诡谲莫测的轻功,就连叶白画那般高手都难以将其留下,当时便羡慕不已。
殷淮尘的【瞬步】只能算一个瞬时爆发的加速技能,虽然好用,但在长途奔袭、复杂地形移动以及持久闪避方面,局限性也非常大。
他后来也没少在四洲商会的交易网络里留意,但轻功身法类技能在《恒宇》中极为稀缺昂贵,偶尔流出的也都是些白品的大路货,根本入不了眼。
没想到居然在阴后墓里找到了一本轻功,还是紫品的,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殷淮尘毫不犹豫,当即意念集中,直接就把手里的“云踪流风腿”学了。
【你使用了“云踪流风腿”秘籍。】
【你已习得技能:风起萍末 、踏月登仙、云霓流影 、回风扫叶、神风裂空。】
五式技能的相关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
风起萍末(轻功):提气轻身,步法缥缈无常,踏地无声,善于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是整套腿法的基础与起手式。
踏月登仙(轻功):可大幅提升纵跃高度与滞空能力,在空中实现短暂借力,如登天梯。
云霓流影(轻功):短距离内突进如电,可化出数道残影迷惑对手,使其难以捕捉真身。
回风扫叶(攻击腿法):卷动气流,踢出范围性的凌厉罡风,扫荡周身之敌。
神风裂空(攻击腿法):凌厉攻伐腿法,势如疾风,连绵不绝,追求极致的穿透与杀伤。
舒服了!
学到新的强力技能,殷淮尘心情那叫一个舒坦。
虽然此次阴后墓之行险象环生,甚至差点遭了夺舍之劫,但这丰厚的回报,足以弥补一切风险 !
心情大好的他,只觉浑身是劲,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这新得的绝学。
殷淮尘目光投向青鹿城的方向,心念微动,体内太玄圣气自然而然地依照【风起萍末】的法门流转。
霎时间,他只觉得身体变得异常轻盈,整个人的重量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竟似蜻蜓点水,落叶微陷即复,几乎不留痕迹。
而他便已借着这股微末之力,身形飘然向前滑出数丈之远,姿态舒展自如,不带一丝烟火气。
衣袂翩翩起舞,在身后拉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宛如流风回雪,行进间竟不带起多少风声,宛如神话中御风而行的谪仙,潇洒出尘 。
这远比【瞬步】那种爆发式的移动要省力且持久得多。
殷淮尘越用越是顺畅,体内内息循环不息。时而足踏虬枝,借力高跃,时而贴地疾掠,他在山林间纵情飞驰,速度越来越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月白残影。
路上,一队玩家正在合力围攻一只凶猛的林间异兽。战斗正酣,其中一个玩家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道白影如幻似梦,竟似没有丝毫重量般,从他们侧前方不远处轻盈掠过。仿佛电影中踏空而行的绝世高手,速度更是快得离谱,方才还在数十米开外,几个优雅写意的起落,便已如惊鸿般掠过……
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面颊,不多时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被踩过的枝叶,尚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好半晌,队伍里一个玩家才猛地回过神,使劲揉了揉眼睛。
“……我靠!哥几个,刚才、刚才是不是有神仙飞过去了?!”
第157章
回到青鹿城的安全区后,殷淮尘并未立刻去接取晋升任务,而是选择先下了一趟线。
“章叔!”
殷淮尘踩着拖鞋下楼,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庭院里精心照料花草的章管家,“大姐今天在家吗?”
章管家放下手中的水壶,温和地笑了笑:“巧了,大小姐早上来过电话,说今天会回来处理点文件……”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便传来了熟悉的商务轿车平稳熄火的声音。
“你看,这不就回来了。”章管家笑着朝门口走去。
殷淮尘也赶紧跟上。
果然是殷寒姗回来了。她身着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身后跟着一位拿着公文包的女助理。看到殷淮尘从屋里出来,殷寒姗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小尘?这个时间点,你没在恒宇里么?”
殷淮尘:“哦,刚下线,有点饿了,出来找点吃的。”
“正好,我也没吃饭,一起吧。”
殷寒姗说着,很自然地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叠文件,边看边朝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她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对了,你到青鹿城了吗?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我让人接应你一下,
殷淮尘心虚道:“快了快了,在路上了……”
何止是到了,连你跟你对家公会的任务物品都抢了一个了……
“嗯,路上小心点。”殷寒姗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先进了书房。
“好……”
跟着殷寒姗回来的助理也被留下一起用餐。
饭桌上殷寒姗和助理主要谈论着集团近期的几个投资项目,以及恒宇中吟秋公会为了争夺大秘境优先开采权而进行的各项准备。
殷淮尘装作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实则耳朵已经悄悄竖起。
为了大秘境的事,殷寒姗这几日正奔波给吟秋追加投资的事情,看样子似乎已经成功说服了董事会,进展相当顺利。
终于等到殷淮尘想听的话题,殷寒姗放下筷子,问助理:“我们派出去做前期任务链的几个精英队,进度怎么样了?”
助理闻言,低声汇报起来。殷淮尘凭借过人的耳力,依稀听到了“炸鱼薯条”、“阴后墓”、“任务失败”、“结晶被夺”等零碎的词语。
果然汇报上来了……
殷淮尘心里暗道。
他现在严重怀疑炸鱼薯条是内鬼,但不确定自家这位精明能干的大姐是否已经察觉到了端倪。自己要不要提醒她?
可是,该用什么方式提醒才不显得突兀呢?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对集团事务不怎么上心,突然过问,难免有些奇怪。
正想着,忽然感觉碗里一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多了几块他爱吃的排骨。
一抬头,正好对上殷寒姗带着些许无奈和关切的目光:“想什么呢?吃饭都心不在焉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没想什么……”殷淮尘连忙收敛心神,扒拉了两口饭,含糊地应付过去。
……
吃完饭后,殷寒姗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公务。殷淮尘在客厅磨蹭了一会儿,找了个“想找本书看”的借口,也溜达进了书房。
殷寒姗正在打电话,似乎是在和游戏里的某个管理层沟通战略部署。看到殷淮尘探头探脑地进来,她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便继续专注地通话。
殷淮尘也不客气,窝进沙发里,假装随意地翻看着茶几上的杂志,实则全神贯注地听着殷寒姗的电话内容,并暗中观察她的表情。
等她打完电话,殷淮尘觉得机会来了,开始旁敲侧击地试探起来。
“游戏里的事情不太顺利吗?姐。”
殷寒姗端起茶杯,瞥了他一眼:“怎么,小游戏宅终于对正经事感兴趣了?”
“哪有,就是随便问问。”
殷寒姗笑了笑,却没有说得太多,只是简单提及了一下惊鸿和吟秋之间的竞争。
“我刚才听到你们说什么阴后墓的事情……”殷淮尘继续试探,把话题引到阴后墓去。
殷寒姗语气平静,放下茶杯,“嗯,探索任务有成功有失败很正常。”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青鹿城因为大秘境的事,有很多天榜玩家都聚集过来了,这些高手一多,更容易出现变数……”
聊了一阵,殷淮尘扯开了话题,聊了些游戏里的趣事,便借口要回游戏,离开了书房。
关上了房门,殷淮尘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看殷寒姗的态度,似乎只是把阴后墓的失败归结于天榜高手插手的意外……
而且大姐目前的重心,还是放在宏观战略和外部竞争上,对于公会可能存在的“内鬼”问题,似乎尚未警觉,或者说,现有的情报还不足以让她产生怀疑。
殷淮尘再想深一层,炸鱼薯条如果真是内鬼,也未必只有他一个。其背后是否有更高一层的指使者?到底只是其中一个精英队的队长出了问题,还是集团内部的高层也出了问题?
这些都还有待商榷,现在贸然提醒,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还得从长计议,或者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再说。
……
晚些时候,殷淮尘重新上了游戏。
刚上线就收到了潇潇雨歇的信息。
“惊鸿和吟秋的人都联系我了。”
潇潇雨歇说:“这两家的意思都差不多,想从你手里买回那枚阴冥结晶。态度嘛,倒是出乎意料地客气……你怎么说?”
殷淮尘暴露了身份,吟秋和惊鸿两家公会找上门来,意料之中。
不过因为殷无常这个天榜第三的顶尖高手神龙见首不见尾,跟他有联系的玩家也很少,惊鸿和吟秋都找不到他,只能通过与他组队并一同现身的潇潇雨歇这条线来迂回接触。
换做别的玩家,敢在两大公会虎口夺食,抢走关键任务物品,恐怕早已被列入永久追杀黑名单,在游戏里寸步难行。但对象是“无常君”,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一方面,天榜第三的名头挂在那里,如同一座大山,即便是他们这种最顶尖的S级公会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招惹这种级别的高手,极可能意味着核心精英团的频繁被狙杀、重要资源点被骚扰,甚至公会声誉受损……后果难料。
另一方面,联合追杀“无常君”,人家也不怕啊……千机城那124家门派的联合巨额悬赏还挂在他身上呢,早已是债多不愁,惊鸿和吟秋就算想发通缉令,也得搁后面排队。
所以就算有万般不愿,这两家公会权衡利弊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压下火气,态度软化地选择“交易”策略。毕竟在他们看来,在他们看来,殷无常出手抢夺结晶,无非是想换取利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总好过凭空树此强敌。
殷淮尘低头沉思了一会,对潇潇雨歇道:“你就跟他们说,结晶可以谈。但我最近有事要处理,暂时没空。等过几天再找个时间,再把他们约出来,商量交易的细节。”
哦……
潇潇雨歇一听,心下了然。果然是想要借机捞一笔……两家公会都在争分夺秒推进大秘境任务,殷淮尘手握关键任务物品却按兵不动,等于将吟秋和惊鸿同时架在了火上烤。双方为了争夺这“唯一”的阴冥结晶,势必要疯狂加码,殷淮尘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潇潇雨歇自觉猜到了殷淮尘的目的,爽快应下,“行,我就这么跟他们说。对了。”
他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那个路万宝的任务,我这边有点眉目了。”
殷淮尘精神一振,“怎么说?”
潇潇雨歇道:“路万宝不是收藏家吗,他虽然现在闭门谢客,不跟玩家打交道了,但是只要你手里有他感兴趣的藏品,他肯定会见你的。”
殷淮尘:“有道理……你知道他对什么藏品感兴趣?”
“我刚回城的时候,遇到一个NPC,打听到了一些信息。”
潇潇雨歇说:“路万宝最近痴迷于古典字画,青鹿城城郊有一家药坊,那里的老板正好就收藏了一副名家真迹,我感觉应该是个任务线索……你要不去那边看看?”
殷淮尘想了想,“行。”
“那我把那家药坊的坐标发给你。”
“谢了。”
殷淮尘道了声谢,“对了,你升品任务接了吗?”
“接到了。”
潇潇雨歇叹了口气,“是一个搜集任务……难倒是不难,就是需要搜集的东西挺多挺杂的,繁琐得要命。对了,你不是跟四洲商会的卫晚洲挺熟的吗?你让他帮我留意一下呗?”
礼尚往来,潇潇雨歇给他帮了忙,殷淮尘自然也投桃报李:“没问题。”
结束通讯后,殷淮尘看着潇潇雨歇发来的坐标,目光微闪。
他答应延迟交易可不是为了抬价,更重要的是,殷淮尘想利用这几天时间,暗中观察炸鱼薯条和两家公会的后续反应,看看能否抓到内鬼的狐狸尾巴。
“百草堂……”
殷淮尘看着那家药坊的名字,坐标显示,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不远。正好。
打定主意,他身影一动,再次施展出风起萍末,如一道青烟,融入了青鹿城繁华的街巷之中。
……
根据潇潇雨歇提供的坐标,殷淮尘很快在青鹿城西区的一条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坊。
与周围逐渐翻新的店铺相比,这间药坊的门脸显得颇为古旧,木质招牌上的漆色已然斑驳,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从柜台后响起,“欢迎光临百草堂……”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衫、身形干瘦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把小秤,仔细地称量着药材。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并未浑浊,反而透着一种专注于手艺的沉静,“客人需要点什么?”
“哦,我随便看看。”殷淮尘应了一声,目光开始打量起周围。
店内陈设颇为老旧,药柜是厚重的实木打造,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材标签,墙角堆放着一些装有新鲜或晾干药材的箩筐。店铺深处还有一座老旧样式的炼丹炉,炉火已熄,但炉身光洁,显然时常打理。
柜子上是一排排已经炼制好的成品丹药,殷淮尘看了一眼,丹药并不高级,也不稀有,多是些治疗常见伤势或解除低级负面状态的普通丹药。不过这些丹药圆润饱满,色泽均匀,药香纯净,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手工炼丹术特有的“丹纹”,一看便是旧法炼制的传统丹药。
近几十年来,四洲的工业发展也带来的生产力的提升,蒸汽核心技术与符文阵法结合的新型炼丹技术兴起。
像【青囊坊】、【药王阁】这样的大型炼药工坊早已实现了规模化生产,抛弃了传统制丹工艺,转而使用巨型蒸汽药炉、冷凝符文阵列等技术,不管是丹药产量还是效率都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虽然顶尖的高品丹药仍需大师匠心独运,但中低端丹药市场已被这些工业化产品占据,像眼前这间像百草堂这样,小锅慢炼的传统药坊,早已在时代的洪流中逐渐没落,各个城市类似的小型工坊倒闭的不计其数。
“客人是武者吧?”
老者放下手里的小秤,看到殷淮尘的装束,开始推销起自己的丹药来,“我这边有一些适合武者的丹药,您看看……”
殷淮尘听着他介绍了一阵,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无非就是一家普通的传统小药坊。他正准备开口询问老者关于字画的事情,下一秒,老旧的木门被人“砰”地一声粗暴地推开,打断了店内的宁静。
三个穿着短打,面露凶悍之色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老者身上,语气不善:“老家伙,考虑的怎么样了?我们老大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
老者转身,见到来人,握着药秤的手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保持平静:“王管事,这间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恕我不能变卖。欠贵堂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上的……”
“尽快?”刀疤脸王管事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瓶罐轻响,“你拿什么还?就靠卖这些没人要的破药丸子?识相点,把地契交出来,不然……哼,我看你这破店还能不能开得下去!”
第158章
殷淮尘看到眼前这一幕,眉梢微挑。
江湖见闻任务?
王管事说完,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其中一个甚至故意踢翻了墙角的一个空药篓,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老者气得浑身发抖,说着便想上前阻拦。
王管事一抬手,将老者推倒在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铺子半死不活,还守着有什么用?”
“阿爷!”
恰在此时,一名挎着花篮的布衣女子闻声从门外急急奔入。她容貌清秀,但一双眸子却黯淡无光,毫无焦距,摸索着去扶地上的老者时,自己还踉跄了一下——竟是个盲女。
“阿爷,你没事吧……你们想干什么!”
王管事目光在盲女脸上转了一圈,对着老人冷笑道:“哼,当初你为了治这丫头的眼睛,求到我们老大门下。老大心善,借了你银子。可结果呢?钱没还上,丫头的眼睛也没见好!何必呢?痛痛快快把铺子转让了,拿笔钱养老不好吗?”
“钱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们的。”老者声音颤抖,道:“但这祖传的铺子,是根……绝不能卖!”
一旁的跟班见状,音量陡然拔高,威胁道:“老东西,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签转让协议,以后但凡是敢上门的客人,见一个我们轰一个!我看谁还敢来你这买药!”
说完,目光看向一旁唯一的“客人”。
殷淮尘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嗯?在说我吗?
王管事使了个眼色,另一个跟班立刻朝殷淮尘走来,脸上堆起假笑,语气却不容拒绝:“不好意思,这位客人,今儿这店不做生意,请您移步吧。”
殷淮尘看了他一眼,没动。
那跟班脸色一沉,见殷淮尘不给面子,顿时露出凶相,伸手便想来推搡,口中不干不净地骂道:“小子,耳朵聋了?让你滚,没听见吗!”
在那壮汉的手即将碰到衣襟的刹那,殷淮尘身形微侧,右手探出,扣住了对方手腕。
“嗯?”那壮汉一愣,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竟动弹不得。
殷淮尘手下微微用力,向旁一拧一送。那壮汉顿时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踉跄几步,“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半天爬不起来。
“有刺头?”
另外两人见状,脸色一变,“妈的!还敢动手?一起上,废了这小子!”
王管事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短棍,另一个跟班也抽出了匕首,两人一左一右朝殷淮尘扑来。
殷淮尘嘴角不屑,面对这等街头混混级别的攻击,他甚至无需动用兵刃,脚步一错,轻松避开了短棍的劈砸,同时左手并指,点在了持匕首那名跟班的手肘上。
“哎哟!”那跟班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匕首“当啷”落地。
同时殷淮尘右腿如鞭扫出,一记侧踢,正中王管事的腹部。
王管事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板上,又滑落在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呻吟的份。
转眼之间,三个来势汹汹的壮汉便已全部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王管事挣扎着还想爬起,只听“笃”的一声轻响,一柄缠绕着细微紫色电芒的长枪,已斜斜插在他头侧寸许的墙壁上,冰冷的枪锋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激得他瞬间冷汗涔涔,不敢再动分毫。
殷淮尘居高临下,“他欠你们多少钱?”
王管事吓得魂飞魄散,知道碰到高手了,颤声道:“……八,八千银两。”
殷淮尘也不废话,直接从包里拿出银票,“拿着滚。再让我看到你们来,这枪捅的就是你们的喉咙了。”
……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盲女孙女,颤巍巍地就要向殷淮尘行大礼。
殷淮尘连忙伸手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礼。”
从他们之前的对话,殷淮尘差不多也能捋顺来龙去脉。应该是老者为了救治孙女的眼睛,向那伙流氓的老大借了高利贷,而那伙流氓则是看上了老者的这间药坊铺子,时常过来捣乱,导致生意本就不好的药坊更是一落千丈。然后流氓们趁机敲诈,想让老者将药坊转让给他们。
殷淮尘顿了顿,语气转为坦诚,道:“其实我来这里,也是有一事相求。”
老者忙道:“少侠但说无妨,只要老朽能做到,绝不推辞。”
殷淮尘直言不讳:“听闻老人家手中珍藏有一幅名家真迹,晚辈急需此画,去拜会一位前辈。不知老人家可否割爱?银两方面,绝不让您吃亏。”
听到此言,老者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又惊讶,也有恍然。他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孙女,嘴唇嗫嚅,陷入沉默。
盲女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感知到了祖父的为难,她也没有插嘴,只是轻轻握住祖父布满老茧的手。
老者看着孙女,又看看眼前风姿卓绝的恩人,长叹一声,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紫檀木画匣,动作轻柔地拂去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微颤,递向殷淮尘。
“少侠,”老者语气有不舍也有郑重,“此画……乃先父所传,老朽已珍藏数十载。但今日少侠救我祖孙于水火,恩同再造!区区一幅画,若能助少侠成事,聊表寸心,老夫……心甘情愿。”
殷淮尘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画匣。离开百草堂时,心中也并无多少轻松。
他能感受到这幅画对于老人来说十分重要,一个在如今这个时代也坚持传统炼丹的人,即便欠下债务也不愿卖掉祖上基业,却愿意为了殷淮尘顺手的“恩情”送上先父所传的画……他此举虽非强取,但在对方困境中提出此求,难免有乘人之危之嫌。
虽得到了一幅可能打动路万宝的名画,却也背负了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江湖之路,因果交织,便是如此。
他摇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那个温婉的声音:“少侠,请留步!”
殷淮尘转身,只见那盲女正扶着门框,摸索着拎起脚边的花篮,慢慢走到殷淮尘面前,“少侠,您要拜会的人,可是城东那个收藏家,路万宝?”
殷淮尘一愣,点了点头,“确实是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阿爷这幅画,知道的人并不多。路老先生年前曾来过一次,出价甚高,但我阿爷实在舍不得祖传之物,便婉拒了。”
盲女道,“比起别人,路万宝至少是个真心喜欢收藏的识货之人,这画到了他手里,也算……得其所哉了。”
顿了顿,盲女带着些许恳求的语气,道:“少侠,可否请您……帮我带件小东西去路宅?”
“什么东西?”殷淮尘一愣。
盲女在花篮中小心摸索着,很快取出一朵罕见湖蓝色的花朵,递了过来,“是给路老先生的公子,路乐安少爷的。请您转交给他,并带句话:多谢他时常送来的药材,我的眼睛……感觉已好了许多。请他放心,待我双眼能重见光明之日,定会遵守约定,陪他去城西山巅,看一次最美的日出。”
“你认识路万宝的儿子?”殷淮尘诧异道。
盲女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却依旧平和:“嗯。是偶然相识的。那时我在街边卖些自己种的花贴补家用,路少爷他……第一次来,便买走了我所有的花。后来,他时常来帮我,有时是买花,有时是悄悄放些对眼睛有益的药材……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没有过多渲染,但语气和神态,也让殷淮尘看出了些许端倪。
殷淮尘心中了然。
富家公子和卖花盲女的爱情故事嘛……
他接过那朵蓝色小花,“行,此话此花,我会带到的。”
“谢谢少侠。”
盲女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她又在花篮中仔细摸索、低头轻嗅了片刻,像是凭借气味和触感在挑选,最终取出一朵白色无暇的花朵,递向殷淮尘:“这朵素心兰,是送给少侠你的。”
殷淮尘接过来,笑道:“你是知道我穿的白色,才送我白色的花吗?”
盲女却轻轻摇头,声音轻柔,“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这朵花的味道和少侠身上很相似。”
“味道?”殷淮尘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我身上有味道吗……”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味道。”盲女道,“少侠您身上的气息……就很特别。”
她微微侧首,仿佛在仔细分辨,缓声道:“初闻时,凛冽疏离,细辨下又有勃勃生机……正如这朵素心兰,清冷孤高,但生命力极强,初闻清寒,久处则能宁神静心。”
听着盲女这番描述,殷淮尘忽然明白,她口中的“味道”,或许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的感知。这让他对这个看似柔弱的盲女,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
得到了老者手里的画作后,殷淮尘也没有耽误时间,径直去了路宅。
这一次,路宅的下人听闻来意,又见殷淮尘气度和衣着不凡,不敢怠慢,迅速入内通报。
果然,当路万宝得知殷淮尘携那幅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名画上门,很快便派人将殷淮尘恭敬地引入雅致宽敞的会客厅。
到了厅内,路万宝本人倒是让殷淮尘略感意外。
他本以为这位闻名青鹿的豪商巨贾会是个大腹便便、满身铜臭的油腻中年,但眼前之人却是一位年约四旬、身着素雅长衫的中年男子。眼神温润中透着精明,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气质。
“殷少侠大驾光临,路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路万宝笑容可掬地迎上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殷淮尘手中的画匣上。
殷淮尘微微一笑,将画匣呈上:“路先生客气了。晚辈机缘巧合,得见此画,想起先生乃风雅之士,必是此画知己,故特来奉上,请先生品鉴。”
路万宝迫不及待地接过画匣,小心开启。当那副画卷徐徐展开,露出其烟雨空濛,笔意盎然的真容时,他眼中顿时爆发出痴迷的光彩,赞道:“妙啊,笔触空灵,墨色淋漓,意境悠远,果然是名家之手……”
有了画作当引子,很快就打开了话题。
两人分宾主落座,品着香茗,话题自然围绕着这幅画以及古今字画鉴赏展开。
殷淮尘又开启了刷好感模式。
他身为无常宫的人,耳濡目染,见识广博,对数百年前的诸多奇闻珍宝如数家珍,见解独到。他的语气既不谄媚,又切中要害,显得极为内行,很快就和路万宝聊到了一起。
不多时,路万宝就已经将他视为知音,抚掌笑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殷少侠如此年轻,竟有这般深厚的鉴赏功力,不瞒你说,平日里来往的踏云客虽多,但多是追逐利器宝甲,如少侠这般风雅博学之人,实属罕见!”
殷淮尘谦逊一笑:“路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是略知皮毛,还要向先生多多请教。”
说着说着,他巧妙将话题引向路万宝的收藏,顺势提出:“久闻先生收藏宏富,四洲知名,不知能否让晚辈能开开眼界?”
正在兴头上的路万宝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欣然应允:“哈哈,既是同道中人,路某求之不得!正好,也让少侠指点一二……”
两人正要前往路万宝的收藏室,就在这时,会客厅的门被有些随意地推开。
一个穿着锦缎华服,腰间挂着琳琅玉佩的年轻男子晃了进来。容貌算得上英俊,但眼袋浮肿,面色带着纵欲过度的虚白,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脂粉和酒气的味道,走路姿势也显得轻浮。
“爹,我回来了……哟,有客人在啊?”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在殷淮尘身上扫过。
殷淮尘心中微动,这想必就是路万宝的儿子路乐安了。
只是……这形象气质,与盲女口中那位体贴善良、时常送药帮助她们的“路少爷”,实在相差甚远吧?
想起盲女的托付,殷淮尘取出那朵被小心保管的蓝色花朵,递了过去:“路公子,这是一位姑娘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还说……”
路乐安愣了一下,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有些嫌弃地捏起那朵花,看了看,随即嗤笑一声,随手丢在一旁的茶几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少爷没兴趣。又是哪个想攀高枝的丫头异想天开吧?”
语气轻佻又不耐烦。
路万宝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殷少侠莫怪,这是犬子乐安,平日里疏于管教,就知道流连于那些烟花柳巷,不成器的东西!让你见笑了。”
他转向路乐安,厉声呵斥:“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向客人道歉!”
路乐安撇了撇嘴,显然没把父亲的呵斥当回事,敷衍地拱了拱手,便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瘫坐下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殷淮尘目光在那朵被弃置的蓝色花朵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路先生言重了,年轻人自有性情,无妨。”
第159章
……
路万宝的收藏室位于宅邸地下深处,通往其中的过程堪称戒备森严。不仅需要经过数道需要特定信物或口令的身份验证关卡,沿途更是布下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式。
殷淮尘一路走来,至少辨认出了四种不同流派、等级一个比一个高的防护阵法,灵光隐隐,气机勾连,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路先生这收藏室的安保,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殷淮尘由衷感叹道。
路万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指着最后一道看似普通的黑铁大门,道:“殷老弟有所不知,这扇大门乃是由铁壁城的大匠亲手打造的框架,其上镌刻的防御阵式,更是由星穹府的大长老亲自出手构筑。”
他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门板,“别看它貌不惊人,其工艺与防护级别,与沧澜皇城最大银庄的金库乃是同源!即便是八品宗师亲临,想要强行破开,也绝非易事。”
进入收藏室内部后,更是别有洞天,无形的能量感应线遍布角落,墙壁和展柜上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流转,显然是更为精密的触发式防御与自动报警系统。
殷淮尘暗自咂舌。
你丫也太夸张了吧!
原先还想着可以偷偷潜入路宅,把玄律飞刃顺走,现在一看,殷淮尘是彻底断了这个念头。这满室的高级触发警报和攻击系统,他一个二品的小武者,怕是当场就要被打成筛子。
路万宝并未察觉殷淮尘的心思,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他的珍藏。不愧是青鹿城首屈一指的收藏家,其藏品五花八门,从上古玉器、名家字画,到奇珍异矿、罕见妖兽材料,甚至一些失传技艺的造物,琳琅满目,有些连见多识广的殷淮尘看了,也不禁称奇。
不过他的心思此时没放在参观上,跟着路万宝转了一圈,却始终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玄律飞刃。
“路先生。”
殷淮尘想了想,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我这次来访,除了送上那副《空山流云新雨图》,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哦?”路万宝道,“殷老弟但说无妨。”
“我听闻,先生前些时日曾从一艘打捞上来的古沉船中,收到一件藏品,是一把通体黝黑的古朴飞刀,大概这么大……”
殷淮尘比划了一下,“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路万宝一愣,随即恍然笑道:“哦,你说可是那玄律飞刃的部件?”
殷淮尘心中一动:“路先生认得此物?”
他原本还担心路万宝不识货,看来是多虑了。
“自然认得。”路万宝颔首。
殷淮尘试探道,“若先生肯割爱,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
路万宝笑着道:“殷老弟和我如此投缘,这点要求,我自然不会不答应。”
殷淮尘心中一喜。
可惜还没等他说话,路万宝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但是……很不巧,殷老弟,你要是早来半个月就好了。这玄律飞刃的部件,半个月前我已经出手了……”
殷淮尘:“……”
心情一下从天堂跌到地狱。
他不死心地追问:“路先生卖给谁了?”
“是一个踏云客。”
路万宝说道:“半个月前,他带来了一件我一直想找的珍贵藏品,提出想要和我交换。我实在见猎心喜,于是便同意了……”
殷淮尘忍不住道:“玄律飞刃可是传说中的绝世神兵,您居然同意换?”
“话不能这么说。”
路万宝摇了摇头,“对我们收藏家而言,一件藏品的价值,并非全然在于它的威力或名气,更在于它是否契合我的心意,是否能填补我收藏中的空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玄律飞刃固然是传说中的神兵,但毕竟只是一个残缺的部件。自其上一任主人陨落后,数百年来再无音讯,集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注定难以完整的物件,在我这里并无多大价值。”
“而那位踏云客带来的,却是一件我寻觅多年、梦寐以求的孤品。 ”路万宝说,“两相权衡,各取所需,这笔交易,我觉得甚是值得。 ”
殷淮尘被这番“收藏家逻辑”噎得一时无言,有些不死心,追问道:“那……路先生可还记得那位踏云客的姓名、样貌,或者有何特征?”
路万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踏云客来时,身着一袭黑袍,颇为神秘。交易完成便匆匆离去,并未留下名号。”
见殷淮尘表情失望,他又宽慰道:“殷老弟,不必过于执着。宝物有灵,自择其主。或许时机未到,若真有缘分,将来未必没有重逢之日。”
殷淮尘扯了扯嘴角。
你人还怪好的咧。
路万宝也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走到一旁的一个展柜前,取出一件物品,“玄律飞刃是没有了,不过此物,或许对你们踏云客有些用处,便赠予老弟,聊表心意吧。”
殷淮尘接过一看,是一截温润如玉、泛着淡淡水蓝色光晕的弯角。
【水劫兽之角:稀有材料。乃天地灵兽水劫兽脱落的角,蕴含精纯水之精华。】
水劫兽亦是传说中的强大灵兽,在一些沿海地域被奉为图腾信仰。
它脱落的角,也是极其稀有的材料,和殷淮尘用来打造惊蛰枪所用的雷火烬金算是同一等级的东西。
虽然最想要的东西没得到,但平白得此重礼,也算是不虚此行。
殷淮尘也不客气,接过水劫兽的角,朝路万宝道了声谢,“那便多谢路哥厚赠了。”
这一声“路哥”,叫得比之前更显亲近了几分。 无论如何,与路万宝这位地头蛇建立起良好关系,没啥坏处。
……
从收藏室出来后,殷淮尘发现会客厅内已不见路乐安的踪影,只有那朵被随意弃置在茶几上的蓝色小花,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在精致茶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本来想找路乐安旁侧敲击一下关于盲女的事情,但眼下人不在,也只能作罢。
殷淮尘把那朵蓝色小花拾起,收进了背包。
能被盲女如此珍重地托付,想必自有深意。
向路万宝告辞后,殷淮尘信步走出路宅恢弘的大门。刚下了台阶,一旁侧门方向便传来一阵不甚和谐的喧哗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路宅的护卫正厉声驱赶着一个穿着普通家丁服的男人,那男人相貌平平,身形瘦削,面对护卫的驱赶,只是低着头,嗫喏着不敢反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模样甚是狼狈。
“滚远点,吃里扒外的东西!敢偷路少爷的玉佩,没打断你的腿都是老爷心善!再敢靠近路宅半步,小心你的狗命!”
护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将家丁推搡到街角。
那那家丁被推得一个踉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哀求:“那……那我这个月的工钱……”
护卫根本不屑理会,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用力关上了侧门。
殷淮尘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目光扫过时,却恰好和那个抬头的家丁对视了一瞬。
家丁见到殷淮尘,表情一怔,随后又飞快低下头去,抱着包袱匆匆离开。
殷淮尘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他记忆力极佳,迅速回想起,之前在会客厅时,路乐安进来之前,似乎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丁,恭敬地守在门外等候。应该是路乐安的贴身随从。
偷窃主子玉佩?这罪名可不小。
殷淮尘心中微动。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未停,径直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之中。
走出约莫两条街巷,殷淮尘就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不近不远地缀着自己。
殷淮尘并没有回头,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竹筐和杂物,散发着些许霉味。
他信步来到那堆杂物前,随意地从背包中取出了那朵蓝色的花朵,放到一个破旧竹筐里,仿佛只是丢弃一件无用的东西。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巷子,脚步声渐行渐远。
片刻寂静后。
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看到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快步上前,弯腰拾起了那朵小花。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拾起那朵蓝色小花,指尖小心翼翼地抚平有些褶皱的花瓣。
“这朵花……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 ”
一个清越而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忽然自上方响起,打破了巷子的寂静。
家丁身体一震,霍然抬头。
只见巷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殷淮尘一条腿随意地垂落下来,轻轻晃荡着,束起的高马尾随风拂动,几缕碎发掠过下颌。他微微俯身,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支着下巴,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正带着几分探究,注视着他。
见那家丁低着头,似乎是吓到了,殷淮尘轻轻一跃,从枝桠上跳下,轻巧落地。
他凑近了一些,鼻子动了动。
“……哪有什么味道。”殷淮尘挠了挠脸,嘟囔了一句。
随后又看向家丁,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那个给盲女送药的‘路公子’……就是你吧?”
……
……
他叫杜平六。
这名字是他娘起的,说贱名好养活。平平安安,六六大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辈子安稳顺遂,做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在路府当个不起眼的小家丁,跟在路乐安少爷身后,跑腿、挨骂、偶尔背些无伤大雅的黑锅,换些赏钱,混口饭吃,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那天,路少爷照例在外面惹了麻烦,推到了他头上。他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听着管家训斥,心里没什么波澜,习惯了。
事后,路少爷大概也觉得过意不去,赏了他一笔银两,还破天荒给了他一天假。
他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钱,心里盘算着要去城南最好的酒楼,狠狠吃一顿烧鹅,犒劳自己。
走在喧闹的街上,阳光有些刺眼,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先生,买束花吧。”
他偏头,是个挎着花篮的姑娘,眼睛很大,却很空,没有神采。是个瞎子。
杜平六皱了皱眉,没理会,继续往前走。他一个大男人,买花做什么?
一阵风忽然吹过,卷起尘土。那盲女“呀”了一声,花篮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几朵花散落出来。她慌忙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急切地摸索着,动作有些笨拙。
杜平六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她焦急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去,也蹲下身,闷声不响地帮她捡起散落的花。
他的手指碰到盲女微凉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上有点烧。
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他怕她以为自己是耍流氓,他可不想背上这名头,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了。
但那盲女却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轻声说:“谢谢您,先生。”
她把花重新放回篮子,抬头“望”向他这边,忽然浅浅地笑了笑:“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杜平六愣住了。好闻?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有皂角和一点点汗味。他一个穷酸下人,身上能有什么好味道?她是在说反话嘲讽他?可她的笑容很干净,不像。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没立刻走,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偷偷看着她。
有人过来问花,嫌贵,走了。有人直接推开她,嫌她碍事,嘴里骂骂咧咧。
可她脸上始终没什么怨怼,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理理花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明明是个瞎子,活在黑暗里,怎么还能这么……平和?
他看着看着,竟忘了时间,直到天色渐晚,街灯次第亮起。她篮子里的花,几乎没卖出去几朵。看着她摸索着准备收摊,那单薄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可怜。
杜平六摸了摸怀里那原本要去吃烧鹅的银子,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这些花,我全要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她惊讶地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着他,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比篮子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真的吗?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他吗?杜平六接过沉甸甸的花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顿烧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那以后,杜平六他隔三差五就会想起她。发了工钱,不再想着去吃好的,而是走到那条街,买下她所有的花。
有时候去晚了,看到她的花卖完了,他心里反而会有点空落落的。
他们渐渐熟了。他知道她叫小荷,和爷爷相依为命。
她知道他叫……路乐安。
对,杜平六说谎了。
那天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当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时,杜平六鬼使神差地,说自己叫路乐安。
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路乐安少爷在城里的名声可不好。可她只是笑着说:“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知道路少爷您是个好人。一个人好不好,闻味道就能知道。”
味道,又是味道。
杜平六偷偷闻了自己无数次,除了穷酸味,什么也闻不到。可她说的那么笃定,让他心里那点卑劣的虚荣,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被人这样纯粹地信任和感激着,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路少爷在醉花楼过夜,让他把那辆稀罕的蒸汽动力车开回府。那玩意儿,他这辈子都没摸过。他战战兢兢地坐上去,鼓捣了半天,竟然真的开动了!轰鸣声吓得他差点跳起来。车子歪歪扭扭地驶上街道,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去找小荷。
他把车停在街角,找到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父亲给我弄了辆车,带你去兜风吧?”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
他扶她坐上副驾驶,车子在青石板路上缓慢行驶,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张开手臂,笑着说:“路少爷,风好大呀!真好!”
那一刻,看着她开心的侧脸,杜平六忽然觉得,冒充一次少爷,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偷偷甜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没在老地方看到她。打听才知道,她的爷爷带她去治眼睛了,但缺了一味很贵的药材,没治好。
邻居说起时,连连叹气。
回到路府,杜平六那颗只想“平六”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躁动起来。
他看着路少爷随手丢在桌上的玉佩,那玉通透温润,肯定值很多钱。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就一次,就偷这一次,为了小荷的眼睛。
他趁没人注意,偷走了玉佩,又通过以前认识的三教九流,找到了卖那药材的黑市。用玉佩换来的钱,买到了那味药材。他把药材送到小荷家,她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小荷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路少爷,谢谢您……这太贵重了……”
他摆摆手,故作轻松:“没什么,一点小钱。”
那一刻,他挺直了腰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依靠。
他们约定,等她眼睛治好,就一起去城西山巅看最美的日出。
可是,随着她的眼睛真的有好转的迹象,杜平六开始害怕了。
她爷爷说,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杜平六看着小荷渐渐明亮的眼神,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快要能看见了。到时候,她就会看到,她感激信赖的“路少爷”,根本不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而是眼前这个相貌平平、一身穷酸味的家丁——杜平六。
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怕她发现他一直以来的欺骗,怕他小心翼翼营造的这点卑微的温暖,像泡沫一样破碎。
他这么一个只想“平六”的小人物,凭什么拥有那么好的期待?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他不再去找她,像一滴水蒸发在青鹿城的街巷里。他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眼睛到底好了没有。
他叫杜平六。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给弄丢了。
……
殷淮尘听完了树下那个自称“杜平六”的家丁,用带着羞愧、挣扎却又忍不住怀念的语气,断断续续讲完了整个故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杜平六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身处无常宫时,听的总是刀光剑影,宗门纷争,却鲜少触碰到藏在江湖角落里,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悲欢。
杜平六的欺骗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少侠。”
杜平六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我求您,别告诉她真相。就让她以为……是路少爷负了她吧。至少……至少在她心里,‘路少爷’曾经是个好人。我……我实在没脸见她了。”
比起被揭穿后的难堪,他宁愿在那个纯净的盲女心中,彻底埋葬掉“路乐安”这个他偷来的身份,连同他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一起。
殷淮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花,我帮你捡起来了。 ”
殷淮尘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手中那朵蓝色的花递了过去,语气平静,“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杜平六手指颤抖,攥住殷淮尘手里的蓝色小花,如同攥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但很快,他又把手松开,没有拿走那朵花,然后后退一步,对着殷淮尘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殷淮尘站在原地,看着杜平六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儿?他本是为了玄律飞刃而来,却无意间卷入了这样一段纠葛。
想了想,他还是转身,再次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当他再次踏进那间略显破败的药坊时,那个叫做小荷的盲女正坐在小凳上,摸索着分拣药材。
听到脚步声,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是恩公少侠吗?您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殷淮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逐渐恢复神采却依旧无法视物的眼睛,取出那朵蓝色的小花,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药材筐上。
“我刚才,见到路公子了。”殷淮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小荷脸上浮现出期待和紧张交织的神色,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起来,“路少爷?他……他好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心中暗叹,继续说道:“他让我把这朵花还给你。”
小荷脸上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那朵花,指尖反复摩挲着已经有些发蔫的花瓣。
过了一会,她才用很轻的声音问:“路公子他还说什么了?”
殷淮尘移开目光,“他说……让你别再找他了。他不想再见你了。”
话音落下,药坊内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药材的沙沙声。
小荷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情绪。
她一遍遍地捏着手里那朵脆弱的小蓝花,只是那样安静坐着,既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谢谢您,少侠……帮我把花带回来。”
殷淮尘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百草堂。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殷淮尘走在青鹿城渐次喧嚣的街道上,不由得想起了阴后墓中,那具悬浮的石棺,以及棺内那句刻骨铭心的绝笔。
【情之一字,蚀骨焚心,最是虚妄。若有来世,宁化铁石,不动凡心。】
阴后祝素素,何等惊才绝艳之人,却因为错付真心,栽在了林清源手中,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今日所见的杜平六呢?一个卑微如尘的家丁,为了一个盲女,甘冒奇险,耗尽所有……他甚至连坦露真名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又因自卑和恐惧,选择悄然退场。
殷淮尘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了卫晚洲。
殷渊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太过投入,终究容易伤及自身。”
卫晚洲则说,“和一个确定的,喜欢的人一起,不是什么妥协和牺牲,是因为确信对方值得,才愿意让渡自己。”
祝素素的感情是软肋,是焚身的烈火,是刺向自己的刀。
杜平六的感情,却是怯懦的微光,是在尘埃里开出的一朵可怜小花。
——所以,他和卫晚洲之间,属于哪种呢?
它似乎……既不是祝素素那般毁灭性的炽热,也并非杜平六那般卑微的仰望。
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同行,彼此独立,却又相互映照,保有距离,却又心弦暗牵。
正因为模糊,难以定义,才让殷淮尘此时此刻感到纠结和困惑,就像面对一套复杂无比,怎么也找不到阵眼的机关。
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殷淮尘打开通讯列表,看到属于卫晚洲的名字。
亮着的。
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逻辑的冲动,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想见卫晚洲。
就现在。
第160章
这种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直接,殷淮尘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躁动。
理智迅速回笼。 他身处青鹿城,而卫晚洲现在应该还在天岚城。明灯大师事件平息后,四洲商会趁势扩张,事务千头万绪,卫晚洲作为核心人物,这段时间必然忙得脚不沾地。
还是说,下线去找他?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又掐灭了这个念头。
主动跑过去?显得自己多上赶着似的,也太丢人了。
而且,这两天卫晚洲也没有联系他。什么工作那么忙?连发几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类似于“被冷落”的感觉,让他有些恼怒。
向来只有他钓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卫晚洲钓他了?
心绪被搅得纷乱如麻,他压下立刻联系卫晚洲的冲动,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踱步。
“少侠,卜一卦?”
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突然被人叫住。
殷淮尘循声看去,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摊位,只有一张旧木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摆着几枚古钱,一个签筒,旁边立着一面幌子,上书“星卜掌命”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摊主是个穿着半旧占星道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糟糟,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殷淮尘脚步一顿。
看到眼前的卦摊,殷淮尘才想起自己的升品任务还没接。之前潇潇雨歇提过,运势可能影响升品任务的难度和类型……也罢,反正心烦,就当找个乐子。
略一沉吟,便朝着那小摊走了过去。
“能占什么?”殷淮尘开门见山,问道。
见有客上门,年轻道士立刻精神起来,见殷淮尘衣着不凡,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高深莫测的笑容,“问前程,问姻缘,问吉凶,皆可解之。”
殷淮尘抛出一小块碎银 :“你先随便算算。”
年轻道士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殷淮尘的手相,又摇头晃脑地沉吟片刻,开口道:
“观少侠印堂红润,气宇轩昂,近日必有机缘临门啊!然,机遇之中暗藏挑战,需谨言慎行,广结善缘,方能化险为夷,更上一层楼! ”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绕,听着好像有点东西,细细想来却又没内容。这么一段说辞,就跟星座运势一样,路过的狗来了都能中几条。
江湖骗子一个。
殷淮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起身便要走。
“少侠留步!”
见大鱼要溜,年轻道士有点急了,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少侠不信我的本事?”
殷淮尘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有啥本事啊?
“少侠有所不知啊。”年轻道士叹了口气,“你可曾听闻,天道三部之一,执掌星辰命轨的【司命星轨】易先天?”
殷淮尘眉梢微挑。
他当然知道,和璇玑子同级别的陆地神仙之一,推演天机,神鬼莫测,他又怎会不知,“哦?你是说,你和易先天还有关系?”
“那是自然。”年轻道士神秘一笑,“我是他的……忠实崇拜者。”
殷淮尘:“……”
你是纯傻帽。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又走。年轻道士赶紧道:“刚才那是开胃小菜!我这就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说着,他就从桌下郑重地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质星盘,上面刻满了繁复的星辰轨迹与符文,看起来倒有几分年头。
殷淮尘看到这星盘,脚步一顿,想了想,又坐了下来。
他虽然对占星术不甚精通,但眼力还是有的。这星盘的材质和上面蕴含的微弱道韵,不像是假货。
年轻道士见稳住了客人,神色也认真了许多,将星盘置于桌上,双手虚按其上:“少侠,请再问一个问题,需具体些,我以此星盘为引,或可窥得一线天机。”
殷淮尘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道 :“行。那我问你,我的下一个晋升任务,运势如何?”
“什么是晋升任务?”年轻道士疑惑。
“这个你别管,算就是了。”
年轻道士点头,手指在星盘上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目光紧盯着盘上指针的细微变化。
片刻后,他抬头,“星移斗转,锋芒初露!少侠此行,虽有微澜,然主星明亮,隐有贵人相助之象!大吉! ”
贵人相助?
殷淮尘不置可否。这话说的,其实也跟没说一样,不过反正都是玄学,姑且当听个彩头了。
他沉吟片刻,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顿了顿,他问:“我今天……能见到想见的那个人吗?”
年轻道士闻言,再次低头专注于星盘,良久,他抬头,指了指某个方向,“能!只需沿此路前行,过三个路口后右拐,直行至一株百年老槐树下,今日之内,必能得见。”
殷淮尘嗤笑出声。
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无语。
我信了你的邪!
卫晚洲远在天岚城,路程遥远,殷淮尘和潇潇雨歇也都花了好几天才过来的,又怎么可能今天之内出现在青鹿城?
他懒得再废话,随手丢下一小块银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嘲讽 :“你的星盘该修了。 ”
年轻道士看着殷淮尘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星盘上那不同寻常、甚至有些紊乱的轨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神色。
“有点意思……”
他低声喃喃道,“此人的命格,竟如此奇特,星光紊乱,轨迹交织,如云遮雾绕,难以窥其全貌……”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命格,好奇心上来,于是忍不住再次凝神静气,双手按在星盘上,试图强行推演更多信息。
然而下一秒。
“噗——”
年轻道士脸色骤然煞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他捂住胸口,眼中惊骇,望向殷淮尘离开的方向,“……天、天机反噬?”
……
殷淮尘带着对那江湖骗子的嘲讽,将那荒诞的占卜抛诸脑后,开始抽自己的升品任务。
【系统提示:是否确认接取三品晋升任务?】
确认。
【晋升任务(三品):淬体灵丹】
【完成目标:搜集材料,并成功炼制或获取成品“冰火淬体丹”一枚,服下后承受药力淬炼即可完成晋升。】
居然是丹药任务……
三品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晋升任务的难度通常会大幅提升,足以卡住大部分普通玩家相当长的时间。而他接到的这个任务,相比起那些需要击杀某个特定首领或者完成复杂解谜的任务,难度已经算是极低的一种了。
果然运气还不错。
任务既定,心中稍安。他关闭界面,继续朝前走去。
夜色已深,街道两旁,许多青鹿城的居民和玩家正在忙碌地悬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布置着彩绸和花饰,一派节庆前的喜庆景象。
拉住一个路人询问,才得知这几日恰是青鹿城一年一度的“鹿鸣庆典”,全城张灯结彩,还有各种盛大的游行和集市,十分热闹。
此刻虽未到正日,但氛围已起。街道上已有艺人在表演杂耍,一些文人雅士聚集在临时搭起的台子前,吟诗作对,孩童们提着小灯笼在人群中穿梭,整条街道被暖色的灯火和人声填满,充满了烟火气。
殷淮尘边走边看,不知不觉间,当他再次抬头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眼前赫然是一株枝繁叶茂、需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树。
巨大的树冠如华盖般伸展开来,在夜色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槐树正前方,正是青鹿城数个飞艇港口之一,此刻仍有零星的小型飞艇冒着升腾的蒸汽,在夜空中起起落落。
他竟然在无意识中遵循了那个年轻道士指引的路线,走到了这里。
殷淮尘站在原地,觉得有点荒谬。
犹豫了片刻,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倚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视着港口进出的人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逐渐深沉,港口悬挂的庆典灯笼晕染出一片温暖的光海,将停泊的飞艇和往来人影勾勒出轮廓。
期待落空的感觉逐渐清晰。
……跟中邪了一样。
殷淮尘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的刹那——
港口的贵宾通道处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几名身着镇守府官服的官员,以及几个商会成员的身影,正从通道内走出。
殷淮尘的目光下意识看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就怔住了。
被那些官员和商人围在中央,正微微颔首与人交谈的……
竟然是卫晚洲。
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外罩一件质料上乘的黑色薄氅,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连日奔波,眉宇间带着些疲色,那双总是显得淡漠疏离的眸子,在港口灯笼的映衬下,都显得温润了许多。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正在听身旁官员说话的卫晚洲,也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老槐树的方向。
四目,在空中遥遥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港口的喧嚣、庆典的欢闹,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道跨越光影对视的目光。
卫晚洲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殷淮尘,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怔忪和错愕。
他不自觉停下了与官员的交谈,目光牢牢锁定了槐树下那道熟悉的白衣少年。
殷淮尘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又觉得荒谬,又觉得惊讶,还有一种他自己也难以理解的……类似委屈的情绪?这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卫晚洲率先回过神来。他嘴角缓缓勾起极浅的弧度,像春风拂过冰面,驱散了眉宇间的疲惫。
他对着身旁的官员低声说了几句,那些官员立刻识趣地拱手告辞。
然后,卫晚洲就迈开步子,不紧不慢,但目标明确地穿过稀疏的人流,踏过被光影切割的地面,朝着老槐树下,朝着殷淮尘,一步步走来。
殷淮尘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他眼睁睁看着卫晚洲背对着那片璀璨的星火,身影在明暗交错中逐渐清晰,带着一身远道而来的风尘和那双沉静的眼睛,走到了他的面前。
近在咫尺。
直到卫晚洲在他面前站定,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染的细微尘埃,殷淮尘才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卫晚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转了一圈,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才轻笑一声,“天岚城的事提前处理完了,青鹿城这里有几项重要合作需要最终敲定,所以就赶过来了。”
殷淮尘狐疑道:“那个道士不会是你找的演员吧?”
卫晚洲一愣,“什么道士?”
殷淮尘观察了一会,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不似作伪。
……那满嘴跑火车的江湖骗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没什么。青鹿城的生意应该很重要吧?居然让忙得脚不沾地的卫老板都千里迢迢赶过来了。”
卫晚洲哑然失笑,“怎么听着……语气这么不对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又解释道:“天岚城的事情是很多。为了能早点抽身过来,这两天几乎没合眼,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才把紧要的事务处理完。”
见殷淮尘没说话,卫晚洲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卫晚洲微微低头,目光专注,“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青鹿城?是专门在这里等我?”
殷淮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碰巧路过的。”
卫晚洲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双注视着殷淮尘的眼睛里,温柔地像是能盛满整个夜色。
“其实,青鹿城的生意,找个别的负责人来处理也可以。”
“嗯?”殷淮尘一愣,脑子没转过来。
卫晚洲笑道,“主要是想来看看,某个不省心的人,是不是又在哪里惹是生非了。”
老槐树的阴影下,港口庆典的灯笼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