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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248 字 11小时前

第86章 结盟

穆隆和李富贵他们又前去侦查了, 这次出发时,穆隆吹响了口哨,一只鹰从天上飞下来, 落在他的手臂上。

在前往白山的路上, 趁着乌林妲询问那两名狗獾部族的人时,萨哈良打量着远去的穆隆,他的猎鹰又让少年想起了在家乡的生活。他放慢了马匹的速度,悄悄停留到队伍的末尾, 和鹿神交谈。

鹿神对于人们的反应并不满意,他只是仍然警惕地盯着所有人,和萨哈良说:“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关于你们传唱的创世神歌。像这种久远的记忆,即便它被记载在口述史中,人们也会偷偷删改,留下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神明在说起这些事情时, 总要看着萨哈良的眼睛, 仿佛那晶莹的瞳孔里映照出神明的影子时,才让他感到安心。

鹿神飘到少年的面前,接着说:“即使你们部族的人, 在我的影响下, 愿意接纳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但当她展现出神迹时, 就算是曾将她视如己出的奶妈,曾以自己的乳汁喂养她, 也要跪在地上, 叩拜。”

他又向前飘着,紧紧盯着萨哈良的眼睛,说:“作为人类, 你会喜欢这种感觉吗?”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或是对口述史的了解,萨哈良知道,鹿神与其他神明不同,他更能理解人类的细微情感。

萨哈良摇摇头,他说:“早在您抛出辰星,让阿娜吉祖母生前所践行的道路选中我时,我就发现了。乌娜吉奶奶自从年轻时被推选为大萨满,她接下来的余生都没有踏出部族的领地。所以我才看出,她为不能与您同行而感到遗憾。”

鹿神微笑着,透过重叠的树枝,望着天上的乌云,说:“你很聪明,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不要为那些外物而感到骄傲,他们可能会愿意尊奉你为大萨满,但也会把你牢牢锁在那个位置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回那些失踪的图腾柱,让信仰重回你的同胞身边。”

“您的意思是?”萨哈良还没有太明白神明有些隐晦的暗示。

鹿神耐心地解释道:“神明妈妈最终选择重回天上,继续沉睡,不再干涉人世间的事务,是因为你们已经拥有自行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指着前面的人说:“在我以你之手,展现神力时,只有王式君一人,她没有表现出崇敬或是畏惧,而是跃跃欲试。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创造。我不想让神明的力量掺杂在她独属于人类的尊严里,这是一条终将由她自己走完的道路。所以,等祭山仪式之后,我们必须单独行动,走在他们的前面,给他们引路。”

萨哈良明白了鹿神的话,他催动身下的马匹,回到了队伍里。

此时,乌林妲正在问他们名字。

“我叫吉兰,”打头的男人又指着旁边那位不爱说话的年轻人,“他叫塔尔巴。”

乌林妲点了点头,她问起狗獾部族里其他人的下落:“吉兰,那你们的大萨满还在不在?其他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个名叫吉兰,年龄稍大的男人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说:“大萨满和大多数人都去抓到南边了,我记不清罗刹鬼管那个地方叫什么了,好像叫达达什么来着”

“达利尼城,我们在海滨城也查到了你们曾在那边的海港干活。”萨哈良及时替他回答了。

“对,达利尼城,那边非常远。我们剩下的人是在这附近的他们管那个东西叫铁道,负责修那个东西,后来又有一些人袭击了罗刹鬼,我们才得以脱身。”说着,他指了指前方:“其余的人都在那边了,今天是我们两个负责出来巡逻。”

关于罗刹人的恶行,在场的人们早已深有体会。尤其是他们在叙述起这些经历时,总要有意无意地看向叶甫根尼医生,这让他感到不适,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们。

王式君注意到了医生的反应,她小声对乌林妲说:“乌林妲,能不能和他们说说,叶甫根尼医生是个好人,他早就背叛了他的国家。”

但王式君的话仍然让叶甫根尼心情复杂,他不认为自己是背叛,他只是被逼上绝路。

乌林妲接着和他们说道:“你们不要把这位医生和其他那些罗刹鬼混为一谈,他早早就背叛了。眼下,他是我们的医生,我们的领袖则是这位女人,她叫王式君。”

说完,她又指着萨哈良说:“这位则是我们的萨满,他叫萨哈良,是受到鹿神青睐的少年。”

那两个人听过她的话,只是微微点头,但表情中仍然有许多戒备。

在狗獾部族那两个人的引领下,队伍穿过一片更为隐蔽的树林,前去侦查的人也逐渐缩紧阵型。雨渐渐停了,但林间的湿气反而更重,凝成白茫茫的雾气,挡住视野,让前方的景物都变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开始有些微的烟火气味,就在前面不远处。

吉兰吹响了口哨,然后回头小声对乌林妲说:“我和他们打个招呼,防止他们太过紧张。”

剩余的人躲藏在灌木丛后的山洞里,他们不过十余人,或坐或卧,蜷缩在冰冷的岩石旁。他们大多衣衫破烂,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泞。有的人手里握着枪,但也只有两三把。更多的人手里攥着的是临时削尖的木矛,或是拿植物的纤维搓出来的绳子做弓弦。

他们的眼神,在队伍靠近他们时,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惊恐、戒备,以及一种麻木的死寂。

“大家不要紧张,是熊神和鹿神部族的人,还有田人打罗刹鬼的队伍。”看见他们警惕的样子,吉兰连忙上去解释。

如果说只有乌林妲和萨哈良这种部族民,也许他们还不会太过紧张。但当叶甫根尼医生出现时,明显能看见狗獾的人在往洞穴里缩着。

“乌林妲,你能跟他们说,让我帮他们处理伤口吗?”叶甫根尼为他们的反应感到愧疚,只好摘下急诊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乌林妲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她对吉兰说:“我们这位罗刹人医生,想帮你们的伤员处理伤口,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证明自己?”

吉兰尴尬地笑着,但他还是将这个要求转告给了族人。

尽管他们极为不情愿,可叶甫根尼医生处理外伤时,那精湛的医术还是让他们冷静下来,选择暂时相信他。

萨哈良打量着躲在山洞里的人们,他们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但是没有孩子。像那么繁重的奴役,恐怕弱小的老人和儿童难以活下来。想到这里时,他就感觉到一阵难过。

山洞外的雨彻底停了,能望见西边的天际,正被绵延千里的火烧云席卷着。

就在最后的天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时,穆隆和李富贵他们扛着猎物回来了。尽管他们脚步疲惫,但也心情愉悦。他们肩上扛着一头不算壮硕的狍子,还有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对于狗獾的人们来说,这无疑是救命的食物。

在趁着乌林妲和穆隆处理猎获时,李富贵小声和王式君说着。

“大当家,我感觉这些山人们好像并不像乌林妲和穆隆,或是萨哈良那么好相处,我总觉得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说话的时候,李富贵将王式君扶起来。

张有禄也插进这个话头里,他一向警惕:“但大当家让乌林妲去领导他们是对的,那个大姐与我们并肩作战过,她对罗刹鬼的恨意比我们更盛。”

王式君靠在马车边,打量着正忙碌的吉兰,对他们说:“你们说的我知道,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的加入。等南下之后,还得再招兵买马,再拉起一支队伍。”

听见大当家的话,李闯又来劲儿了:“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还是要南下掺和进战局里?”

李富贵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和他说道:“废话,大当家的能放着这两帮鬼子在咱们的土地上造孽?”

张有禄沉思着,他也有些不同的见解:“我说,咱们要不联系联系朝廷?”

“联系个屁,早就让洋人打得直不起腰了。他们要是愿意管关外的百姓,能让东瀛人和罗刹鬼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折腾?”王式君把牙咬得直响,她看着刚刚升起的篝火说:“不管谁赢,以后的日子肯定和今天不一样了。”

李富贵也瞪了眼张有禄,说:“但我觉得,假如说我们人多了,能折腾出点动静。打罗刹鬼,帮的是东瀛人;打东瀛人,帮的是罗刹鬼。这事儿啊,我看没那么简单。”

王式君扶着马车的围板,站起身看着他们:“富贵说得没错,咱们现在只能养精蓄锐,拿点罗刹鬼的,再抢点东瀛人的,最后谁赢了折腾谁就行了。”

他们很快将山洞前清理出一块空地,燃起了篝火。有的剥皮,有的分割猎物,动作麻利而沉默。狍子被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炙烤,旁边的地上插着野兔和山鸡。肥油滴落火中,那股浓郁的焦香肉味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洞中原有的压抑。

但人们还是沉默地围坐在篝火旁,见气氛不对,李闯从马车上拿出一坛子酒,递到穆隆手里,说:“穆隆,你跟乌林妲大姐给他们分点,喝点酒好说话。我们能听几耳朵部族语,但是说不利索。”

穆隆接过酒坛,由于没有碗,只能让大家轮流喝几口。

这时候,狗獾部族里打头的,那位名叫吉兰的男人说话了:“我们先前听罗刹鬼说了他们屠杀了你们熊神部族我们也恨得牙痒痒。”

提起这件事,乌林妲咬着槽牙,许久之后才回答他:“所以说,我们要杀罗刹鬼报仇。”

吉兰只能干笑着,问她:“那你们是打算接下来去哪儿?而且,我看这个名叫萨哈良的小萨满,年纪轻轻却能展现神迹。你刚才说他被鹿神青睐,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萨满,所以也不太清楚这些。”

乌林妲看了眼萨哈良,说:“他现在,是部族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你和他聊聊吧。”

萨哈良没有接着提鹿神的事,因为鹿神在旁边沉默不语,只是盯着狗獾的人。他作为神明,也许只是不信任除萨满以外的部族民,也许是直觉感受到了什么。

“我们接下来想到圣山,完成祭山的仪式。”萨哈良和他说完,酒坛就传到了他的手里。

“圣山”吉兰迟疑着,他身旁的族人也在小声窃窃私语。

乌林妲给了萨哈良一个眼神,也许现在是问问他们想法的时刻。

“吉兰,你和你的族人要不要也和我们一同前去圣山?”萨哈良试探性地问着,但族人们的反应似乎并不和善。

吉兰看了眼身边的族人,他握紧拳头,示意他们先安静下来,然后说:“萨哈良,我们其实我们其实对外界的世界没什么兴趣了我们没有萨满,得不到神明的回应。我们只是想逃入深山,等明年开春,就想办法回到北方的老家。”

萨哈良想了一阵,他在想该如何劝他们加入进来:“你知道这里,离黑水河以北的群山有多远吗?”

看着他们茫然的眼睛,萨哈良也知道,他们或许被关在火车暗无天日的货厢里,到处运输,早已没有距离的概念了。

“我看过他们的地图,在罗刹鬼的地图上,早就标记了我们的位置。他们砍光了你们部族的树,带走了你们的图腾柱,运到南方。那里现在不是家园了,而是陷阱。即便如此,你们也想回去吗?”

萨哈良的话并非虚言,他正是沿着黑水河一路南下,见识过这些惨象。

听完少年的话,吉兰还算冷静,但其他人已经炸开了锅。

“真的吗?您说的都是真的吗?”有些胆大的,已经在询问萨哈良了。

萨哈良向他们点头,他只能缓缓地说道:“你们我在下山的时候,专门追踪到了你们的营地。我们派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勇士,他们试图联系你们的时候,正是罗刹鬼围攻你们的时候,他们有人战死了。我也看到了你们图腾柱的最后一面,甚至看到了罗刹鬼枪决你们战士后,在地上留下的血迹。”

听到萨哈良的话,那些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萨哈良接着和他们说:“深山里没有盐,没有铁,没有足够的工具。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你们自己进山,这些人,能活过第一个月吗?”

趁着少年说话的时候,乌林妲也和他们说:“我们熊神部族逃入深山,结果如何?最后还是惨遭罗刹鬼屠杀。我们失去了大萨满,只有几个人成功逃出来,还有人现在都没找到。分散开,我们就是一只只可以被随意猎杀的兔子。聚在一起,我们才能像狼群一样,让猎人也有所顾忌。”

萨哈良看见吉兰正在犹豫,他思考了好久,才回答他们。

“我见识过他们的军队,我们本来还困在罗刹鬼的奴役里,那天是东瀛人的军队袭击了铁路”他回忆着,说:“好像罗刹鬼是这么称呼的,那帮东瀛人跟我们长得差不多,但是个子矮,很快击垮了罗刹鬼的军队。”

吉兰打量着王式君的人,说道:“但你们的人也太少了,恐怕很难对付罗刹鬼。”

就算是能听懂几个词,再加上他的表情,王式君也猜出吉兰在说什么。她拿起那坛酒,示意乌林妲或者萨哈良帮她翻译:“兄弟,别看我们现在人少。这罗刹鬼肆虐关外多年,有的是父老乡亲们不堪其扰,想狠狠收拾他们!我们早晚能拉起一支队伍,把他们打回去!”

萨哈良帮她把这些话翻译过来,可吉兰还是面带犹豫。

少年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对他们说:“圣山的余脉绵延千里,有无数或大或小的部族曾经在这里生存。这片山林里,只有一个地方,罗刹鬼还未染指。只有一个地方还能得到所有祖灵的庇护,我今天已经用神迹证明了,就在这圣山。那不是逃跑,是去与我们最后的力量会合。”

他高高地举起仪祭刀,声音虽然稚嫩,却无比坚定: “我们需要你们,祭山仪式需要我们这些部族人的声音才能完成。狗獾神的子民不在,我们的祈愿就无法上达天听!这不是我个人的请求,这是神明妈妈和所有逝去祖灵的呼唤!”

乌林妲也攥起拳头,捶在地上:“我们要在圣山顶上的天池旁,点燃最大的篝火,让所有侵略者都看到!我们要用最古老的仪式告诉它们,这片山林的主人,还没有死绝!只要能让其他部族看见,他们一定会帮助我们!”

这两名萨满的意见,在部族人之间拥有着先天的亲和力。

吉兰身边那位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小声和吉兰说:“我我想再听听神歌在工地的时候,我梦见过”

他最后长叹一声,对族人说:“也许这位萨满说得是对的。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们狗獾部族就真的完了。”然后,他转向萨哈良,说出他的条件:“我们可以跟你上山,但我有一个要求。祭山之后,你要帮我们找回失散的族人,特别是在达利尼城的大萨满。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听到他的话,萨哈良和乌林妲一同伸出了手。

就在狗獾,熊和鹿的联盟终于确认时,远在白山城,帝国支援南方前线的近卫军也终于开拔了。

作为肃清铁路沿线的精锐力量,里奥尼德被科尔尼洛夫团长派往了更艰难的丛林里,尤其是和他强调,特别侦查先前强征劳工的那个村子。

他骑在马上,天阴沉着,没过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

“休整!进村子里等雨后再走!”里奥尼德向军官下令。

尽管科尔尼洛夫团长特别强调了,同时也要在规定日期前抵达白山城南方尚未被东瀛人摧毁的铁路线。但他不想让急行军影响了精锐营的士气,躲会雨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他回忆着出发之前,伊瓦尔主教和他说的话。

早上,在主教的办公室里,里奥尼德始终盯着桌上那柄,像是被什么东西射中的十字架。十字架原本厚实鎏金里,露出了一小点木头的本色。

“勒文中校,不瞒你说,这圣物的伤口,来自一个戴着鹿角帽子的原住民少年。”伊瓦尔主教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漆黑的法袍让他看上去像只黑色的乌鸦。

里奥尼德只是扬着头,问他:“主教,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伊瓦尔把十字架递到一旁的阿列克谢助祭手里,他微笑着说:“我想起一个故事,古希腊最贪婪的迈达斯国王——没错,就是向酒神索要点金手的那位。他曾经款待酒神狄奥尼索斯最好的朋友,西勒诺斯。”

伊瓦尔主教走到里奥尼德身边,帮他扶正了军帽,接着说道:“他问西勒诺斯:‘对于我们人类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东西?’西勒诺斯回答:‘最好的东西是你根本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

这次,里奥尼德轻蔑地笑了:“而次好的东西,就是早点去死。我曾是一名人类学学者,您不必和我引用这种典故。”

“哎呀,那我不是卖弄了嘛。”伊瓦尔主教走回去,将阿列克谢助祭推到里奥尼德的面前,继续说着:“我不管我们的勒文中校是在寻找些什么,你都要带上他。记住了,有时候,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意外的惊喜自己会找上门来。比如说——好好完成你肃清反抗势力的任务。”

想到这,里奥尼德从回忆里抽离,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阿列克谢,那位助祭少年似乎正在与中校片刻的视线相交而感到惊讶。

“中校,您要不来看看这个东西?”

走在前面的阿廖沙副官正蹲在灌木丛旁,拿着马鞭抽打着地上的杂草,那里还有几摊干涸的血迹,来自在此处阵亡的近卫军士兵。

里奥尼德跳下马,走了过去,阿廖沙回身递给了他一个用绳子拴着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刀法稚嫩,用皮绳穿过的狗獾神雕像吊坠。

第87章 剥皮

东瀛军队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原属于某位官员的宅邸里, 院门上扯不干净的红春联被白底的门牌盖上了。庭院中那株晚开的海棠花,结出了果子,在绿叶里若隐若现。

曾经的服务生, 费奥多尔, 如今已经进入东瀛人的情报系统就职。他在院子里用力跺掉马靴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这身深蓝色的军服让平民出身的他有些不适应。

“清水大佐正在等候。”卫兵僵硬地鞠躬,帮他推开门。

昔日的杜邦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后, 擦拭一把崭新的军刀,为刀刃上油。听完费奥多尔的汇报,他有些不满。

“这里的冬天来得很早, 今年怕是个寒冬。”杜邦先生突然说起毫不相干的话,刀尖转向北面窗户。透过窗格,能看见天上的阴云。

费奥多尔并拢鞋跟,他还不适应军人的礼节:“遵照您的命令, 东瀛商会剩余的暗线已于昨夜完成潜伏部署, 正在向原住民势力示好。陆军省已经向全军通报了您的嘉奖令,特别向您指出,帝国陆军需要更大的战果, 如果您能做到, 将邀请您至参谋本部, 由天皇陛下亲自为您颁发旭日勋章。”

作为对罗刹人重要战果的参与者,费奥多尔并不能感到愉快。

杜邦先生擦拭军刀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他将军刀收入刀鞘, 看着费奥多尔说:“说说看。”他点起一支香烟,脸色阴沉,“军部那些东瀛老爷, 是怎么夸耀我们这份肮脏营生的?”

“肮脏吗”费奥多尔低下头,没有言语。

他的反应让杜邦先生感到索然无味,他指了指费奥多尔手里的文件,说:“念念我们的阵亡名单吧。”

费奥多尔有些紧张,他吞咽下口水,声音没有底气:“谍报员编号6、19、33确认玉碎,另有两人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

玉碎他还不适应使用东瀛人习惯的用语,感觉有些尴尬。

杜邦先生扶正了军帽,他站起身,走了过去,用还沾着烟草气味的手指轻抚着费奥多尔的脸庞。那里有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血痂生硬地中止了皮肤的光滑。他说:“这帮短视的人,眼里只有怎么快速获得胜利,然后邀功。”

他指向墙上挂着的地图,上面的白山城甚至被描摹得,连每一间民居的用途都被特别标注出来。

“我给军部上交的作战计划可不是这么写的,这帮王八蛋!把我在白山城的布局全毁了!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城里穿梭!就算罗刹人是一群傻子,也能看出来有间谍!”

愤怒扭曲了杜邦先生一向优雅的面容,也许,只是费奥多尔还不了解他。

“那您您要出席给您的授衔仪式吗?军部要给您升为少将,统筹远东全境的情报事务。”费奥多尔看着杜邦先生的反应,有些害怕。

杜邦轻蔑地笑着,说:“无非是革新派想利用我,作为压制尊皇派的旗帜。到时候,那些陆军大学毕业的将领,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好在,皇国的有识之士不少,他们能说出兴亚一词正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一向为自己出身而疑惑的你,也一定认同这个词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但杜邦先生一直盯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帮杜邦整理仪表,帮他戴好军帽,扣好军服的领子。

杜邦先生还是抚摸着费奥多尔脸上那道伤口,费奥多尔感到有些不适,他垂下眼睛,头向一侧,想躲开他的手。

但杜邦捏紧了他的脸,扳了过来:“辛苦你了,接下来,还是要麻烦你使用费奥多尔这个名字活动。毕竟,你是有他们国籍的。”

杜邦先生将费奥多尔带在身边,一同前去授衔仪式,顺便让他见识见识东瀛的军官们。

由于战时紧张,东瀛人的战线正在快速向北方推进,这里既没有高大的礼堂,也没有来头更大的将领。仪式只是在一间被占领的罗刹人教堂里举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替代了肃穆的寂静。

杜邦先生站在屋子中央,他甚至没能换上东瀛人喜欢的西式礼服,只是在原本就一丝不苟的军服上,别上一朵白花。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高级参谋,他刚从前线撤下,军靴上沾满了泥点。周围站着几位同样从前线匆匆赶来的高级军官,他们的眼神平静,带着些许疲惫。战争初期,一系列干净利落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杜邦先生经营已久的情报网络,这一点,前线军官们心知肚明。

但费奥多尔知道,他们的胃口很大,很难喂饱。

“清水光显大佐,”那位高级参谋在杜邦面前显得有些矮了,但还是有着军人的威仪,“鉴于你及你所辖情报组织,先是对罗刹人系统进行的舆论战,使我们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到开战伊始,即于东海口、白山城等方向获取关键敌情,使我军得以先发制人,重创敌军部署,为皇国军队赢得战略主动,功勋卓著!”

费奥多尔在下面看着,他偷偷在想,杜邦先生有这么多名字,为什么他没有陷入对身份认同的焦虑里。

“经大本营审议,自即日起,赐予你清水光显为谍报顾问少将的荣誉军衔!”

没有精致的托盘,高级参谋直接从副官手中接过那副崭新的少将肩章。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清水的肩膀,然后亲手为他解下大佐的肩章,换上了将官衔。

“清水君,恭喜!恭喜你加入将官的俱乐部。想必你也知道,皇国的将官可不像罗刹人那么泛滥,”高级参谋低声道,“接下来的冬季攻势,还要多多倚仗你的眼睛和耳朵。”

曾经的杜邦先生,现在的清水光显。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向主持仪式的少将,再向在场的同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同僚们风尘仆仆的脸,最后落在一旁挂在墙上的日章旗上。

“诚惶诚恐拜受阁下嘉言,今后亦将赌上此身,以期成为彰显天皇陛下神威,开拓皇国疆土之基石。”

听完清水光显的回应,那位高级参谋满意地回敬军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毕竟出身远东,军部里也有许多人颇有微词。就像你的绰号,这黄鼠狼的皮毛冬天珍贵,夏天遭嫌。不过你放心,有亲王为你担保,大胆去做吧。”

仪式简短得如同一次战况汇报,军官们迅速围拢过来,简单道贺后,话题立刻转向了当前的敌情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杜邦先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新名字,之后他也让费奥多尔以清水光显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他没有返回自己的临时住所,也没有再参与军官们后续的简短会议。两个人骑着马,前去先前说过的,他为熊神部族年轻人建设的学校。

由于战争爆发,这所学校也搬走了。此时位于指挥部后方几里外,一个几乎废弃的村子,隐蔽在白桦林边缘。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被加固并围了起来,外面有士兵守卫,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后勤据点。

到达目的地,守卫的士兵显然认识清水光显少将,立刻无声地敬礼放行。

“费奥多尔,有人已经和我汇报过熊神部族逃出屠戮的那些人,此时的下落了。”清水光显正朝着那些土坯房走,他随意地和费奥多尔聊起来。

费奥多尔跟在他身后,问他:“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没想到,大萨满那老东西动作还挺快,没请示我就敢放人出去寻找其他部族。这要是真让他们联合起来,那还得了?”提起他曾经的同族,清水光显轻蔑地笑着。

“可军部不是要对原住民施行亲善政策吗?”费奥多尔不理解,这位曾经本名为玛法的人,为什么如此憎恨部族人。

在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墙壁上挂着五十音图、简单的军事符号图和粗糙绘制的部队标识图。

大约二十多个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出头的孩子们正盘腿坐在草垫上,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军服,眼神茫然。一个戴着眼镜的东瀛文职军官,正在用生硬的东瀛语夹杂着部族语,教他们学习东瀛的文化。

看到清水少将进来,教官立刻停止授课,高喊:“起立!敬礼!”

孩子们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模仿着东瀛军人的鞠躬姿势,参差不齐地喊着生硬的东瀛语:“阁下!”

清水少将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他沉默地走着,审视着这些学生。

这都是他从熊神部族手中,威逼利诱而来的孩子。他欺骗大萨满,告诉他们,要让部族的孩子们学习罗刹人的技术,也要让他们学习萨满的文化,每七天就能回一次家,与父母团聚。

而他,则是声称自己能为部族提供保护。

战争开始了,他已经没时间再将他们培养成优秀的间谍。他不需要他们有多么高深的学问,只需要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熟悉罗刹人军队的动向,塑造成皇国需要的工具。

他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女孩面前停下。

“名字。”清水用东瀛语问道。

女孩畏缩着,低声用部族语回答了一个名字。

“既然生在北国从今天起,你叫雪见,”清水用东瀛语清晰地告诉她,然后对教官说,“让她尽快掌握基本的汇报用语。”

“是!”教官躬身应答。

清水光显继续踱步,对费奥多尔低声说道:“看到了吗,费奥多尔君?这些孩子,出身部族,他们了解这里的每一条山沟,每一片丛林。他们可以成为农夫、猎户,甚至乞丐,潜入罗刹人控制的任何角落。”

费奥多尔看着这些面容稚嫩却被迫接受间谍训练的孩子们,喉咙有些发紧,但他只能说:“还是您深谋远虑。”

清水光显在黑板前停下,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忠诚,是需要塑造的。恐惧、恩惠,以及对强大力量的盲目追随,都是塑造忠诚的材料。”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恭敬地看着他的孩子们:“他们不会忘记自己的过去,但他们会憎恨自己卑劣的出身,只记得皇国赐予了他们新生和使命。记住了,费奥多尔君,伟大愿景是要付出鲜血作为代价,你想要的东亚崛起,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费奥多尔跟着清水光显走到了另外一间教室,这里面积不大,仅容纳了十个人。

“来吧,给你看看我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清水光显看起来很是骄傲,他推开了房门。

那里的人年纪稍长,约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穿着西式服装,料子和剪裁十分讲究,神态也迥然不同,没有了刚才那些孩子的茫然与畏惧,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难以捉摸的警惕。

他们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各国报纸、地图、甚至还有几本关于西方政治和军事理论的书籍。

为他们授课的,是从东瀛国内征召来的陆军大学教授,正在用流利的普鲁士语低声讲解着敌人善用的作战方式。听到开门声,他停了下来,和那十名学员一起,向清水光显行礼。

清水光显微微点头回应,看到他回来,那些年轻人很是高兴。

这些年轻人,是他物色许久并秘密培养的珍宝。他们是被挑选出,具备特殊天赋的原住民青年。他们记忆力超群、语言能力出众,拥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和心理素质。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父母或是因为瘟疫去世,或是死于殖民者的迫害,拥有比其他人更牢固,更坚实的仇恨。

经过多年的系统训练之后,他们至少精通五国语言。

教授为了向清水少将展现他们的成果,转而用东瀛语提问,内容涉及当前罗刹军队在远东的兵力部署调整,以及他们首都方面传来的某些政治动向。

一名学员立刻起身,用几乎听不出口音的罗刹语流畅地回答,分析其中可能存在的军事意图。另一名学员则用东瀛语补充,从国际关系角度阐述了各国对此可能的态度。

“怎么样?这些年轻人是不是面目一新,不再是原住民粗鄙的模样了?”

走出教室后,清水光显得意地对费奥多尔说着。

但费奥多尔突然感到自残形愧,他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被女仆长抚养长大,最擅长的是取悦贵族。

“抱歉,少将。我我不能像他们这样,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费奥多尔低下头,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期待。

清水光显好像格外中意这个英俊的混血青年,他将费奥多尔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温柔地安抚着他说:“人生来自有他该去的地方,你生来正是为了走向我,走向我为你创造出的道路和未来。”

听到他这么说,费奥多尔好像好了一些,他原本还在为那些原住民的孩子感到不安。

“您为什么一定要执着的找到熊神部族残留的那些人?”费奥多尔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但清水光显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我已经得到消息,出了大萨满派出去的那些人,原本照料他的那位中年女人,名叫乌林妲,和部族里的战士,名叫穆隆。这两个人和白山城一带的土匪合流了,似乎我们的里奥尼德·勒文中校格外喜爱的那位部族少年,萨哈良也在那里。”

他好像在回忆着往事,又变回了那位名叫玛法的部族人:“说起穆隆,我还记得我最早去熊神部族时,他是如何羞辱我的。他觉得我孱弱的身体,手无缚鸡之力,不配做熊神的子民,只配给部族清洗衣服。”

清水光显抬起手,比作手枪的样子,接着说道:“我向他展示了我使用手枪时,百步穿杨的技术,他才老实一点。其实,我还记得他那壮实的身体上,在那鼓胀的肌肉上,纹着漂亮的符咒。”

说到此处时,费奥多尔看见他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不瞒你说,”清水光显戳着费奥多尔的胸脯,嘴角露出阴邪的笑容,“等战争结束后,我可以随意摆布这些原住民的时候,我要把穆隆抓来,他不知道,我要给他美丽的身体安排一个更为永恒的去处。”

费奥多尔不明白他的用意,小声询问他:“您要做什么?”

清水光显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光芒,他说:“我要剥了他的皮,用那纹身做一个新的屏风。”

费奥多尔被他的话吓得后退几步,他哆嗦着说:“先先生,您为什么一定要对他们下死手?难道是因为他们知道您原本名叫玛法吗?”

“啪!”

清水光显,杜邦,玛法,黄鼠狼先生,这些名字都曾代表着眼前这个曾经优雅的绅士。但此时,他的面目狰狞,仿佛被人触碰到痛处,气急败坏。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再提这个名字。”

费奥多尔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被他打中的地方,眼睛有些湿润。

好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水光显拽了拽脖领,重新恢复平时温柔的笑容,再次凑到费奥多尔的面前。

他的嘴唇在费奥多尔的脸颊上游离着,炽热的鼻息喷到他的脸上,好像在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先先生,我向您道歉。”但费奥多尔先开口了,他此时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清水光显在心里暗暗想着,他真是越来越中意这个年轻人了。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费奥多尔似乎在内心深处还在抗拒着,抗拒着他画出的这个伟大图景。这种不配合感,让清水光显的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压抑的施虐欲望。

“接下来我要派给你的任务是,抵达白山南部,等待反抗势力到来。你要想办法联系上他们,尤其是注意那位名叫萨哈良的少年,我要让他成为皇国对原住民亲善的,最好证明。”

与此同时,远在白山城附近山区的村落里,里奥尼德正站在密林前的灌木丛旁。

他从副官阿廖沙的手中接过,那曾经系在萨哈良脚踝上的神像吊坠,努力克制着自己双手的颤抖,生怕被军官们看见。

“精锐营!进入防御姿态!清查村庄后原地休整!”里奥尼德抽出指挥刀,对士兵们下达指令。

当所有人都转身走向村子里时,他的右手哆嗦着,轻轻将吊坠放到嘴边,亲吻着。

但这个动作,让里奥尼德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晕眩。他嘲笑着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如此病态的模样了?就好像只是幻想着,幻想着那位部族少年,走过自己的面前,别说他可爱的长相,遑论是他身上清苦的药草香气,仅仅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就足以让里奥尼德沉沦。

恐怕,伊琳说得对,他对萨哈良的迷恋,不过是对物的迷恋。

他没有注意的是,这一切,都被跟在身后的阿列克谢助祭看在眼里。

近卫军的动作很快,也是因为村庄已经空无一人,那些逃进深山里的居民还没敢回来,士兵们很快就为军官们清理出休息的地方。

“中校,那吊坠是不是那个部族少年的?我还有点印象,好像在黑水城的时候就看见他系在脚腕上。”阿廖沙看着靠在土炕上的里奥尼德说着。

里奥尼德点点头,说:“是,那是他的。主教跟我说,那天有个头戴鹿角帽子的少年,用弓箭射杀了咱们几个人。”

听到中校的话,阿廖沙也不敢再问下去。他只好说些别的事:“那中校,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直接南下去前线,还是真的肃清反抗势力?”

“等等。”

里奥尼德伸出手,示意阿廖沙先闭嘴。

“我怎么闻见,屋里有股草药味?”里奥尼德从土炕上起身,他翻动着先前人们来不及带走的木箱子,从里面找到一瓶忘记拿走的药丸。

他指着上面的字,对阿廖沙说:“你能认出这写的什么吗?”

阿廖沙摇摇头,他说:“我只能认出来,这上面好像是个东瀛人的军旗。”

主教当时和里奥尼德说的那些话,此时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低语着,喋喋不休地低语着。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低语驱赶出去,但始终做不到。

“看样子,反抗势力还跟东瀛人有交流”里奥尼德打量着商标上那个,向着群山中升起的太阳,张开双臂的东瀛士兵,逐渐下定了决心。

他低沉地对阿廖沙说道:“休整结束后,坚持执行肃清任务,狠狠收拾给帝国造成麻烦的反抗势力。”——

作者有话说:想必无人看到这里,我偷偷感慨,随着战争进行,人们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第88章 熊祭

空气变得凛冽, 明明是盛夏,却已经像是深秋。

他们已经跋涉了许多天,准备趁着清晨冲坡, 一鼓作气抵达白山上的天池。这几天, 他们穿过了无数条湍急的溪流,那都是由白山融雪汇集而成。脚下的植被也悄然变化,高大的树木已经很少见了,眼前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

现在, 人们正走在一条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好在山坡不算陡峭,王式君乘坐的那辆马车也能艰难地前行。

“萨哈良,你看, ”叶甫根尼医生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子,那些石子泛着红色,上面还有气孔,“这就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 看来, 这里不仅是一座火山,不久之前还喷发过。”

萨哈良打量着附近的景色,他朝身后望去, 无论是远处的白山城, 还是他们曾经躲藏过的村庄, 都被林海淹没了。

李富贵他们几个也跟在后面,呼吸有些粗重。

“他娘的这鬼地方。” 李闯小声嘟囔着, 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裳, 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

乌林妲瞪了他一眼,随后也从行李里取出皮袍,盖到了王式君的身上。

“乌林妲, 我不冷,还是你披着吧。接下来几天还要你帮忙主持祭山仪式,不能都压在萨哈良身上。”王式君想掀起皮草,披到赶马车的乌林妲身上。

但乌林妲只是朝她笑了笑,说:“别跟我客气,我们从小就在雪地里滚,这点温度不算什么。”说完,她又看着一旁骑行的萨哈良,喊道:“对吧萨哈良?”

“对!这比我们那边暖和多了!”虽然这么说,但萨哈良也还是感觉有点冷飕飕的。

那些一同前来的狗獾部族遗民,则显得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他们中有人开始低声吟诵着什么,那是世代相传,对圣山的敬畏之名。

吉兰和其他几个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穆隆已经收起了武器,也许是因为想露出胳膊上漂亮的纹身,他甚至还穿着在山下时的衣服。

“其实我觉得,要不是山上打猎太困难,这里倒是很安全,”穆隆指着山下的密林,对乌林妲说,“这罗刹鬼应该不会跑到这么高的地方,除非他们脑子有问题。”

但早已见识过罗刹人开山采矿的萨哈良,并不这么认为。他说:“这不好说,他们好像是会到处跑,去勘测那些地方有没有矿产可以利用。”

见他们两个已经聊上了,乌林妲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着对萨哈良说道:“既然鹿神部族的少年来到了曾经我们的地盘,我觉得祭山仪式要按我们的仪轨办。”

“我们?熊——”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乌林妲,他刚想说话,却被乌林妲示意不要出声。

“到了这里,就不要再提及那个字了,”乌林妲看向穆隆,说,“盛夏之后马上就是寒冬,你先带萨哈良去请回你们见到的第一头“老爷子”,再让他捕猎一头麋鹿。记住,老爷子必须由他自己来。”

穆隆明白了乌林妲的意思,他从马车上取下箭矢,将箭袋装满,又拿了一捆麻绳。

“老爷子?”

萨哈良还是没明白她的话,即便同为关外的部族,他们的词汇之间也有差别。

“就是说,他们这些生活在白山一带的部族人,在白山上的时候,不能直呼熊的名字,要尊称老爷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说那位杜邦先生的本名玛法,有股老气横秋的意味。”鹿神及时出来替萨哈良解释。

乌林妲指向东边的密林,对他们两个人说:“穆隆,你就带萨哈良去东边这片林子。那边的路不好走,还有老爷子栖居的山洞,采参人也不愿意去。我就不说注意安全了,假如萨哈良是受神灵眷顾的少年,你们一定能回来。”

此时的天空几乎透明,蓝得让人觉得冰冷。好在穆隆看起来很熟悉这段路,他快速地在前方骑行,萨哈良则是跟在他的后面。

少年骑在马上,他想到了什么,小声对鹿神说:“我想请您在我狩猎的时候不要帮助我,我知道狩猎黑熊十分危险,但阿娜吉祖母曾经能做到,我也一定能做到。”

鹿神理解萨哈良的想法,但他还是悄悄飘到少年的身后,坐在马上,在少年的后背上偷偷画下护身的符咒。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和萨哈良说:“没问题,我会看着你完成你自己的试炼。”

可萨哈良好像还有请求,他接着说道:“我还想请您祭山的这几天就在我脑子里,等到请神的时候再出来。毕竟,我还没有真的请过神呢!”

听见少年天真的声音,鹿神的嘴角微微勾起,他笑了出来。

“可以的,我会让你请神时的样子,远胜于一般的萨满。”

穆隆带着他将马匹拴在森林外围,然后在树上刻下一张长着白胡子的老人脸。

“这是我们的山神,请老爷子的时候都要这么做。”穆隆恭敬地向那张人脸叩拜,萨哈良也跟在后面做了同样的动作。

完成简单的仪式之后,他检查着武器,和萨哈良说:“现在快进入秋季了,它们要准备冬眠前饱餐一顿,所以这个时候其实非常危险,可能攻击性仅次于开春那会儿。”

萨哈良有点紧张,但他还是背起短弓,扬着脑袋对穆隆说:“没事的,我可以做到!”

他们在密林中无声地移动,穆隆的手里握着一柄刚刚削出的木矛,为了当萨哈良不敌黑熊时帮助他。

两人的脚步落在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穆隆的眼睛仔细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萨哈良也跟在他的身后,检查着树干上的爪痕,或是捻起地上的土,放在舌尖,试图追踪到黑熊的尿液气味。

穆隆时不时从袍子里拿出骨制的哨子,模拟母熊的叫声。

“其实,请老爷子这个事情是有些矛盾的。”在搜寻黑熊踪迹的时候,穆隆和萨哈良闲聊着:“我不是萨满,所以想不清楚这里面的事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是偷偷在想,明明老爷子是山神化身,我们为什么还要借他的皮毛完成祭山仪式呢?”

就在萨哈良试图向他解释时,穆隆又继续说着:“你别笑话我们大萨满,他肯定不如你们部族的乌娜吉,能说出一些精妙的道理。我还记得那时候,那个老头是这么跟我们这帮小屁孩说的,他告诉我们:就像你们冬天前捕猎,存下来的食物足以让你们在寒冬吃饱肚子,然后拉足足几个月的屎,等春天来的时候,你们拉屎的地方,就能开出漂亮的野花了。”

大萨满的话逗笑了这两个人,但很快,他们一想到他已经惨死在罗刹人手里,又沉默了。

穆隆轻轻拍着萨哈良的肩膀,说:“紧接着,大萨满告诉我们,天地万物,生死循环,本就是一体。”

他再一次吹响哨子,感慨道:“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和罗刹鬼不同。我们是为了生存,为了守护,为了让山神爷的力量,重新灌注到我们这帮快要流干血的子孙身上。”

萨哈良的感官敏锐,在穆隆说完话时,他立刻感知到了空气里不平常的气息。

“它在这里,我感觉到了”萨哈良突然停下,声音低沉又兴奋,“老爷子就在附近,它很大,但我也闻见了血腥味。”

穆隆已经将木矛横在面前,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周围的鸟虫鸣叫声不知何时已经沉寂下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以及那源自本能,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他们沿着一条被野兽常年踩踏出的小径搜寻,地上的痕迹越来越新,被踩断的灌木枝条还渗着新鲜的汁液。

突然,穆隆猛地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背对着他们,在用前爪刨挖着一棵粗大的倒木,像是在寻找里面的幼虫。

那头黑熊,并没有萨哈良想象中的那么壮实。相反,它身上瘦骨嶙峋,原本油亮的毛发已经黯淡,身侧还环绕着赶不掉的蝇虫在嗡嗡作响。可即便如此,那巨大的身影也让萨哈良感到恐惧。

要知道,他目前狩猎过最大的猎物,还只是狍子。

黑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住了,巨大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那双不大的眼睛,闪烁着褐色的光芒,正好对上了萨哈良的视线。

“穆隆我们要不算了吧,不要杀它了。”

萨哈良的话并非源自畏缩,而是那头黑熊的肋部,被不知道是谁的猎枪击中。那里血肉模糊,偶尔能随着动作看见里面森森的白骨,无数蝇虫趴在上面。

穆隆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只觉得心里很疼。

“快!拿着矛!”

随着黑熊的转身,穆隆率先发现它身上的肌肉在鼓起,眼睛里燃起怒火。他一把将木矛塞给萨哈良,自己则是快速摘下短弓,将哨箭搭好吸引注意力,给少年留出反击的时间。

“嗖!”

可哨箭的凄厉尖啸仅仅撕破凝重的空气几秒,那只黑熊只愣了片刻,立即冲着他们狂奔而来。

萨哈良左手拿着弓,右手飞快地拉动弓弦,箭矢离弦而去,仅仅是没入黑熊的前臂,丝毫没有减缓它冲刺的势头。

“吼!”

黑熊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绝望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它已经不在乎身体的疼痛,撞击着沿途的树木,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扬起木屑,树枝也掉落下来。

穆隆已经向一旁跑去,试图将黑熊吸引过来,他对萨哈良大喊着:“你快走!和老爷子绕!别让它靠近你!”

见弓箭无法挫败黑熊的杀意,萨哈良只好先将短弓扔在地上,他拿着长矛在树林里穿梭,跑动,那头黑熊就像盯住了他一样,始终追着他跑,不管穆隆发出什么样的声响都未曾扭头片刻。

“它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它了?”

由于紧张,萨哈良跑得太快,很快黑熊仿佛在灌木丛里消失了。他一时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那来自于荒野的巨大恐怖让少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停跳动,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心跳和血流的声响。

“嗖!”

“回头!回头!在你身后!”

又是一支哨箭从萨哈良的耳畔射过,少年突然回头,那头黑熊正在他身后像人一样立了起来,巨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萨哈良头顶所有的光。它疯狂地举起巨掌,想要将伤害它的渺小生物拍烂,那利爪扬起时撕裂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

萨哈良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握紧了手中那柄长矛。他感觉到时间变慢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山林力量的具象,看着那老爷子身上腐败的伤口,看着那饱受摧残的土地化身。少年不受控制地在嘴边喃喃着古老的祷词,向山神请求宽恕,也请求赐予。

少年已经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他举起长矛向前冲去。

矛尖嵌入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拼尽全力的刺击让黑熊庞大的身躯都猛地一晃。但黑熊并没有因此停下攻击,矛在它身上,但它还是继续挣扎着向前继续冲刺。

“刀,刀,刀,我有刀,对,我还有刀。”

萨哈良拔出了腰间的仪祭刀,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他从来没见过杀意如此猛烈的猎物,仿佛这头黑熊已经化为山神愤怒的代言者,它只想用利爪将一切都撕碎。

少年紧紧握着仪祭刀,手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冷静下来。他向一侧跳去,然后翻身跃到黑熊的背上。

它还想挣扎着将萨哈良甩下去,但萨哈良已经将匕首放到了黑熊的胸前,用尽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黑熊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它的咆哮声渐渐低沉,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它不再挣扎,只是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摇晃着,鲜血不断从胸前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苔藓和落叶。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