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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740 字 19小时前

这个回答让皇帝似乎很满意,他转向弗拉基米尔元帅说道:“勒文家族自大帝时代来到帝国,兴盛于女皇时期,为帝国,为上帝应许给帝国的对外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元帅,你教出了两个好儿子。”

弗拉基米尔元帅仍是脸色铁青,他从嘴角挤出笑容:“陛下,为帝国培养年轻人才,是我们这些老年人应该做的。”

里奥尼德偷偷在心里想着,他从来也没幻想过父亲能真正肯定自己的价值。

“很好。一个心里装着帝国疆域和科学,而不仅仅是战功的军官,正是帝国所需要的。”皇帝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用食指轻点桌面,吸引人们的注意,“鉴于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在军事和科学探索上的双重功绩,我决定:晋升其为中校,授予帝国骑士勋章。”

随着人们的掌声,里奥尼德像古代的骑士一样单膝跪地,等待自己的君主授予勋章。尽管美中不足的是,以往勋章的授予都是在皇宫高大明亮又豪华的大厅中,现在却显得如此急迫。不过,荣誉带来的喜悦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此刻,里奥尼德想起了伊琳娜在镜镇庄园的镜廊与他争吵时说的话,她从来不相信里奥尼德能做好一个军官。而现在,他都做到了,无论是学者,亦或者军官。

皇帝拔出佩剑,快速地在里奥尼德的左右肩和头顶点了一下,然后从侍从长的手中取过红色的皮制盒子。

“这枚勋章与你英俊的面庞很是相称。”皇帝打开盒子,亲自将徽章别在了里奥尼德的胸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左脸。

不知为何,里奥尼德突然想到,还好早上有女仆精心帮他修容,否则胡茬扎到陛下就麻烦了。

说罢,他们坐回座位上,皇帝看向远东总督的方向说:“总督,我们接着聊刚才的问题,刚才说到哪儿了?”

总督恭敬地看向皇帝,说道:“陛下,为了贯彻您下达的优待原住民政令,尤其是在那个毗邻东瀛人驻军的敏感地区。我们需要有一位熟悉原住民文化和语言,并且思维活跃,懂得随机应变的人与这些原住民谈判,给他们开出合理的条件,让他们搬离金矿所在的山区。”

“哦,你认为这个任务有危险吗?”皇帝在说话时,偶尔会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嘴边。

“不,不会有危险。东瀛人慑于帝国军队的实力,不会有什么想法。这一点,在当年联军打进南方帝国京城时就已经能看到了。”总督说完便低下头,等待皇帝的回复。

皇帝再次看向里奥尼德,询问着他的意见:“我认为,根据总督提供的信息来看,你是最佳的人选。”

尽管在萨哈良的羊肠占卜中,神明本来就希望熊神部族能搬去西北方,但里奥尼德仍然不情愿以这种方式成为沟通双方的桥梁。

“陛下,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人微言轻,恐怕难以胜任”里奥尼德无助地看向父亲,但弗拉基米尔元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皇帝不想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没有再看里奥尼德一眼,只是严肃地说:“里奥尼德中校,我知道军功贵族的晋升路径,你军衔升得太快了,恐怕难以服众。因此,你必须要向帝国证明自己的能力。”

长桌旁的大臣们都在看着这位年轻的中校,里奥尼德知道,皇帝陛下说得没错,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他用论文证明了自己在学界中的地位一样。

“感谢陛下信任我这名年轻的军官,我听从您的命令,随时准备出发。”当说出这句话时,里奥尼德还在脑海中盘算着该如何让熊神部族满意,给出他们可以接受的条件,和平地将一切解决。

皇帝话锋一转,指向餐桌上里奥尼德的那些论文:“此外,我决定在金矿附近区域,设立永久性的军事与科学观察站,由你,里奥尼德中校,全权负责。你要为帝国既守住疆土,也发掘知识。假以时日,帝国将南方人在远东的土地纳入版图,你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会任命你为总督。”

“现在,”皇帝的语气重新变得随意,他指了指里奥尼德面前那份几乎未动的煎蛋和香肠,“把早餐吃完。在远东,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里奥尼德拿起刀叉,那些银制器皿在他手中感觉重量沉甸甸的。他正坐在帝国权力的中心,周围是决定国家命运的重臣,而赋予他新使命的皇帝,正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长一样,催促他吃完盘中的早餐。

这种错位感,比任何正式的授勋仪式都更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他切割食物的手稳定而有力,他可以平衡学者与军官之间的界限,也能平衡帝国与部族之间的关系。

同样的,也能平衡他与萨哈良之间的关系,让萨哈良过上安定的生活。

离开餐厅之后,宫廷侍从关闭了他身后厚重的橡木门。

当他缓缓走过长廊的拐角时,他在那些巡回展览画派风格的大型油画面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向自己走来。

那是远东的司祭,伊瓦尔神父,和他那名美貌的少年助祭。

“我们又见面了,里奥尼德——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中校了,还是获得骑士勋章的中校。”伊瓦尔神父和他说话的风格还是那么的话里藏刀,但此时,他正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里奥尼德。

但里奥尼德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们身上,他看见的是他们身后,一名阴郁的,头发中带着些许银丝的中年人,正穿着近卫军的制服。

那是诬陷叶甫根尼医生,导致他流亡远东的,前陆军中将独子。

见里奥尼德一直在盯着中将的独子看,伊瓦尔神父接着说道:“怎么,您看起来对前陆军中将的儿子很感兴趣?”

里奥尼德明白,他不能知道自己与叶甫根尼医生有过接触,但伊瓦尔神父多半已经告诉他了。

“很遗憾,中将曾是我的恩师,我对他的去世感到惋惜。我注意到了您的制服,您已经加入近卫军了吗?”里奥尼德和他寒暄着,试图缓解气氛。

但中将的独子也只是和他握手,阴沉着说道:“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伊瓦尔神父又一次开口,打破了他们的尴尬:“中校,您那位索尔贝格家族的大小姐未婚妻怎么不在?我对她的咄咄逼人可是印象深刻,太有意思了。”

“她先前身体抱恙,外出旅行散心了。所以神父您来到这里是受到了陛下的邀请吗?”里奥尼德隐隐感觉,他们来多半没好事发生。

神父看了眼他身旁的少年助祭,说:“放心吧,我不是为你来的,不必这么警惕嘛。”

里奥尼德没说话,那名助祭早已不像在教堂对峙时那么凶恶地盯着他,只是好奇又有几分难以形容的神色。

比起神职人员,他更像古代的朝堂上,那些豢养着供君主狎玩的小丑与弄臣。

“那就祝神父,能得到陛下的青睐。”里奥尼德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托您的福。”

在他们三人离去的时候,里奥尼德特意放慢了脚步,看着神父与将军的独子走进餐厅,只留下少年助祭站在外面。

然后,那位助祭看见了留在原地的里奥尼德。

次日的上午,由于皇帝即将起驾返回首都,人们一大早就聚集在了海滨城的火车站里为陛下送别。

人群依照严格的等级排列着,前排是佩戴勋章的大臣与将军们,身姿笔挺如接受检阅。其后是神色谦卑的官员与总督,里奥尼德也在这些人之中。

但奇怪的是,里奥尼德远远看见近卫军将弗拉基米尔元帅和伊凡部长与那些大臣隔开,仿佛皇帝陛下和他们有话要说,时不时地凑过去耳语。虽然里奥尼德并不想和元帅父亲有太多交流,但陛下没有让他们告别还是略显奇怪了。

这时候,里奥尼德看见外交大臣旁边的安娜正高兴地和他招手,当里奥也想挥手示意时,外交大臣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的女儿拉到身后。

皇帝在卫兵和大臣们的簇拥下走到车厢门口,他没有立即登车,而是停顿了片刻,那双习惯于审视的眼睛缓缓扫过送行的人群,掠过那些恭敬低垂的头颅,最终投向车站后方雾气缭绕的山丘。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对这片新征服土地的再次确认。

就在他转身踏入车厢的瞬间,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学生,在老师急促手势的指挥下,用尚未变声的嗓音奋力唱起了《上帝保佑皇帝》。更远处,有人开始呼喊,呼喊声如海浪般起伏,却不像排练时那么整齐划一,里面混杂着狂热或是例行公事的敷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里奥哥哥,过来。”

正当里奥尼德看着元帅父亲与伊琳娜的父亲跟在皇帝的身后,也登上火车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到一旁。

安娜警惕地看着外交大臣的方向,生怕被父亲发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里奥哥哥,谢谢你昨天愿意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也谢谢你愿意帮助我的恋人。父亲安排我和你见面时,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些贪婪的贵族一样。”

但还没等里奥尼德开口,安娜就接着说道:“听着,昨晚我无意间听到,宫廷侍从长私下会见了我的父亲。我没听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听见他们说要惩治伊凡·索尔贝格部长?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们说索尔贝格商会的大小姐曾经是您的未婚妻?”

里奥尼德点点头,安娜的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都不重要,如果他们说的那些事情会影响到你,希望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能帮到你。等以后你回到首都时,记得来找我玩。”说完,安娜头也不回地跑到父亲那边去了。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思考着安娜刚才说的那些话,直到火车开始启动了,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眼前才反应过来。

他在人群中推搡着,努力从他们之间钻过去,跑到大街上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快,开到索尔贝格商会,最快速度。”——

作者有话说:距离上卷结束没有几章了,我想聊聊这些角色

一开始在设计角色的时候,我给每个人都做了mbti、星座、八字,甚至对应的塔罗牌

这一章先聊聊里奥尼德和弗拉基米尔这对父子吧,正好剧情进行到由他收尾的上卷结束部分了。

在新皇帝登基这十年时间里,帝国一直处于一种“和平的内耗”之中。因为他们的合法性来自于军功,但皇帝却始终在追究二十年前的刺杀先帝的政变案,没有对外战争,这让一些军功贵族们十分不满。

就像安娜那位近卫军恋人一样,小贵族构成的底层军官渴望依靠战争建功立业,他们最容易被主战派操纵,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里奥尼德的矛盾点在于,他是弗拉基米尔第二任妻子诞下的小儿子(第一任妻子诞下了在海军服役的哥哥,然后死于第二胎时的难产),从头到尾父亲就没有把他作为继承人培养。这也让他有了追求梦想的片刻喘息,可同时,父亲凝视他时,又摧毁了梦想。这导致他也是最符合俄罗斯文学笔下的“多余人”,也就是在帝国眼中不堪大用的年轻人,像我一样(

也可以说,他被父权狠狠pua了,还在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正因为父亲没有把他作为继承人培养,他并不是贵族式的冷漠思维逻辑,他非常理想主义,善良,希望能帮助每一个人。但正如伊琳娜所说,他的底色是酒神式的,艺术的,在帝国宏大的、日神式的背景面前注定痛苦。和他做朋友,他可以轻易与你交心,无条件相信你。

但可惜,来自父亲的压力始终拉扯着他,让他试图成为一个强健的、领袖式的人,这与他的敏感和温柔格格不入。

假如说,如果没有父亲中断他学业的戏码,可能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但对于这个帝国来说,那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展开的部分是,弗拉基米尔元帅也同样是矛盾的一部分。先前黑水城剧情线的时候,里奥尼德提起过自己那位疯癫的祖父。祖父给儿子起名“弗拉基米尔”,也是希望勒文家族这个来自普鲁士的贵族能融入帝国。

融入的结果就是,祖父疯了,在疯癫里得到片刻宁静,帝国就像克苏鲁一样(

但随着19世纪民族主义的兴盛,弗拉基米尔已经意识到,帝国本土的贵族在排斥他们这些外来的军功贵族(比如伊瓦尔神父这种)。而普鲁士的屡建战功,无论是军事还是科学上的成就,让弗拉基米尔开始怀念家族的故乡,这才给里奥尼德起了一个这么“德味儿”的名字。

所以,每个人都处于一种对身份,对未来的极大不安定感之中,这就是帝国此时的众生相。

不过年轻一代想的就是另外的问题,这个帝国太腐朽了,它容不下弱者,容不下女人,容不下异端。新的思潮正在慢慢发芽,但是父亲们不择手段想将它们掐灭。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关于子女们如何弑父的“俄狄浦斯王”式的故事(没剧透

第69章 泥沙俱下(一)

夏季的白山山脉阴晴不定, 随时都可能会下起暴雨。尤其是行走在原始丛林中,听着那些枯萎的枝干在头顶上吱呀作响,不堪风雨的摧残, 砸落在地上。如果不小心挨那么一下, 可就难受了。

尽管已经习惯了山下的生活,但不知为何,当里奥尼德或是伊琳娜不在身边时,萨哈良看着那些罗刹人, 或是他们呼啸而过的火车,还是会感到害怕。

在经过远东铁路支线时,萨哈良走过旁边的密林, 附近稀稀拉拉的散落着许多新坟。那些坟头上的封土堆还不瓷实,经过暴雨之后洗刷出许多沟壑,只剩下顶上压着的大石头。像是一个个瘦老枯干又忘记带伞的行人,脚下就是他们乱葬孤坟被冲下的泥泞。

想想也知道, 这都是被强征来建设铁路的劳工。

“您说, 里奥他什么时候能来找我们?”萨哈良弯腰查看着一棵大树上新鲜的伤口,上面还有深深的爪痕,那是不久前被黑熊蹭出来的。

鹿神看着旁边的坟包, 体会着黑土下那些森森白骨的气息, 缓缓说道:“也许, 不久之后吧。”

随着天色渐暗,萨哈良追踪着那只黑熊的脚印, 找到了被它废弃的冬眠洞穴。那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蝙蝠粪便留下的腥膻气息。在他们到来前, 就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岩壁已经被烟火熏得乌黑,墙面上还用木炭写着萨哈良看不懂的字。角落里堆积着干枯的苔藓和朽烂的树枝, 如今被他们仓促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萨哈良升起火堆,他解开湿透的外套,水珠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腾起一阵白雾。

他把湿衣服摊开在火堆旁的岩石上,羊毛袜子和皮靴冒着热气。洞外的雨还在下,从洞口垂挂的藤蔓缝隙里,能看见黯淡的天空和绿色的林海。

“你在看什么书?”鹿神卧在旁边,盯着萨哈良手里捧着的那本小说。

他缩在毯子下面,借着火光辨认着书上的字。

“就是那天在咖啡厅的时候,没看完的小说,”萨哈良看得津津有味,他接着说,“我看到这个故事里,说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平凡的人,一类是不平凡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熟悉,就像里奥在镜镇教堂与那个伊瓦尔神父辩论时一样。”

“那您说,我是平凡还是不平凡的人?”萨哈良抬起头,询问着鹿神。

鹿神只是笑着和他说:“你是人。”

“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这个主角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不平凡的人,就去砍死了那位放高利贷的老太太。您当时在地下拳场的时候,觉得那位拳场老板该死吗?”萨哈良疑惑的指着书中的章节。

“要不是你们在,那种人,我早就让他人头落地了。”鹿神用毛茸茸的蹄子垫着自己的头,小声嘟囔着。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那您说,罗刹人的故事里,为什么成为不平凡的人要以这种方式证明呢?难道不是应该去挑战更不平凡的事物吗?就像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猎杀那头巨熊一样。”

“你说得对,所以你们才是受神明庇护的人。”鹿神只是伏在地上,望向天上翻滚的乌云。

夜深了,雨也停了,一轮残月从云朵间探出头,照亮了湿漉漉的森林。没过多会,鹿神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原来萨哈良已经睡着了。

然而那位在海滨城新任的中校军官,可得不到这片刻的宁静。

里奥尼德坐在出租马车上,在宽敞的大街中疾驰而去。他给足了钱,足以让车夫不在乎路边的警察,只为更快赶到索尔贝格商会。

尽管他已经在镜镇见识过索尔贝格的奢靡,但如果这就要治他的罪,未免还是有点过了。里奥尼德见过比他更奢侈的贵族,更何况比起欧洲那些发达的国家,这里的贵族几乎像乡下的富绅一样。

更让里奥尼德在意的,是自己胸前的勋章。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一个比喻,皇帝为他颁发勋章的仪式,就像一位平民家的女儿嫁给了大贵族,而这场婚姻是没有婚礼的。

里奥尼德轻轻摩挲着勋章上的镀金,不管怎么说,他要证明自己拥有与之相称的能力。

索尔贝格商会前已经门可罗雀,几位近卫军士官在那边无趣地聊着天。里奥尼德看到商会那扇气派的雕花大门已经紧锁,有几个士兵拿着毛刷蘸取浆糊,准备贴上封条。

而从侧门里出来的,是皮埃尔和商会管事。

出租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的梧桐树荫下,里奥尼德把马车门打开一道缝,伸出手示意皮埃尔和管事上车。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皮埃尔脸上的淤伤已经好了不少,他看到里奥尼德的礼服军衔和勋章,惊叹道:“您升军衔了,还得到了骑士勋章!”

“昨天皇帝接见我了,不过这没什么。所以商会是怎么了?为什么被查封了?”里奥尼德没有再多提勋章的事,他只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皮埃尔和商会管事互相对视了一阵,然后他们都叹了口气。

“您不必担心,昨天宫廷侍从长来找过我们了。他的意思是,许多老牌贵族对现在的新贵族不满,认为他们让帝国变得乌烟瘴气。尤其是陛下敕封老爷为伯爵,又任命财政部长,这让反对派更不满了,所以”皮埃尔望向窗外,那些士兵已经贴完封条,站在门口,“所以需要暂时避避风头,配合税务检察官的工作。”

里奥尼德疑惑地问道:“可索尔贝格商会不是刚刚派出过矿产专家,勘测出金矿吗?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您还记得,您病倒那阵子,我说的话吗?就像您动用私权越过司令部的体系寄出论文一样,我不知道老爷的考量,但也能理解,他一定是想趁陛下来到远东时,将发现金矿的消息上报给他,作为我们商会为帝国的付出。”商会管事为里奥尼德解释着。

这时候,皮埃尔也继续补充:“但我们也只是猜测,商会越过矿产部门私自前去中立地区勘探的行为可能让一些人忌惮可勘探矿产原本就是索尔贝格商会的职责所在。”

里奥尼德点点头,但他也很清楚这不会是真正的原因,然后他说:“但我听说,昨天晚上宫廷侍从长也密会了朝中的一些大臣,他们在谈话间表露出要惩戒索尔贝格商会的意图甚至也谈到了伊琳娜,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勒文家族也会受到牵连。”

皮埃尔只是摇摇头,他说道:“索尔贝格商会的发迹与帝国在远东的扩张脚步息息相关,陛下登基快十年了,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动作。我认为多半还是警示那些主战派的贵族,养精蓄锐,依托远东铁路的全线贯通,稳扎稳打,而不是依靠花费巨大的战争获得胜利。”

他们的话也不无道理,尽管里奥尼德仍然觉得有许多疑点,但也只能姑且相信。

“对了少爷,如果有机会的话,您还是和勒文元帅聊聊。两大家族联姻百年,不该因为一些事情就损害同盟关系,尤其是当前的紧要时刻。”皮埃尔管家语重心长的和里奥尼德说。

但里奥尼德回想起父亲想安排安娜与自己结婚,估计是有意放弃与索尔贝格家的联姻了。他想了想,然后和皮埃尔管家说:“这件事我父亲的态度还好,但伊凡叔叔他似乎不这么想。”

皮埃尔看了看管事,叹口气说道:“老爷他确实冲动了,但也能理解,那毕竟是他的女儿,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去新大陆,看样子也不打算回来唉,我不该同意的。”

“还有我,老爷他罚了我一年的薪水。”管事做出难过的表情,和里奥尼德说。

里奥尼德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用不用跟我一块走?”里奥尼德还没给出租马车付费,不如把他们也带过去。

皮埃尔说:“少爷,不麻烦你了,一会还得去整理一些杂物带走。然后我们要返回镜镇,看看封条有没有贴到那边。”

告别皮埃尔和商会管事之后,里奥尼德就返回了酒店。他在等司令部发来新的命令,或是直接派他前去部族营地谈判,也许谈判结束后可以拥有一阵子假期,那样就能到圣山去找萨哈良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里奥尼德都在计划着谈判细节。他翻阅了帝国历史上类似情况的先例,想从中提取出可参考的经验。

终于在一天清晨,大约五六点的时候,司令部的传令兵到了。

“勒文中校,司令部收到了首都方面发来的电报,要求您准备启程前往河口镇驻地,与原住民谈判。”

说着,传令兵将那封印着双头鹰徽记的简短电报展示给他看。

里奥尼德快速穿好军装,整理仪容,尤其记得带上了笔记本,那上面记录着他整理出来的谈判方法细则。做完这一切后,他对传令兵说:“那我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传令兵面无表情,机械地执行上级派给他的任务:“您到了河口镇驻地后,会给您安排副官,他会和您交接。”

里奥尼德最后检查着腰间的佩枪,和肩膀上崭新的中校肩章,一想到要再次与熊神部落的大萨满见面,他拿上了提前准备的伏特加作为礼物——也许那些信仰熊神的粗壮汉子会喜欢这种猛烈的酒,尤其是经过化学家改良,更是纯净。

司令部为他准备了马车,由于没有像杜邦先生那样提前协调驳船,只能绕过金角湾,走陆路抵达河口镇驻地。

不过也没过多久,他就远远望到了那些淘金者正在河口的沙滩上淘着沙子。或许是走漏了风声,也许是这群精明的投机者注意到索尔贝格商会派来的矿产专家,此时蹲在河边淘金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里奥尼德快步走进驻地,有几十名士兵已经全副武装,列坐在操场上等待中校到来。

“报告中校!我是德米特里·彼得洛维奇·苏霍洛夫上尉,步兵连连长,此行担任您的副官和翻译官。”

司令部为里奥尼德安排的副官看起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从他报告的样子也能看出来,严格执行着军人的行为规范。

里奥尼德以军礼回敬他,然后问道:“我们有必要带一个连的人去吗?八十个人行走在林间小路里是不是太引人注意了?”

“报告!有两则信息我需要提前和您汇报,”副官拿出地图,上面已经表示出部族营地的位置,然后他指着山下画出红圈的地方说,“我们怀疑,索尔贝格商会在山区的勘探工作引起了东瀛人的注意,他们最近正在山下以演习的借口缓慢靠近部族营地,原因不明。因此司令部认为,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我们有必要以帝国军队的名义前去谈判,给予足够的威慑,同时受国际法与和约保护。或者一旦东瀛人偷袭,也要保证能保护您全身而退。”

里奥尼德看着那些在烈日下热得冒汗的士兵,说:“我能理解,还有什么信息?”

“同时在索尔贝格商会大致确定金矿储量之后,他们知会过远东军区司令部,所以已经派人去进行一次谈判了。目前那些原住民态度有些强硬。”

听完副官的报告,里奥尼德突然觉得这是一个烫手山芋,被踢到他手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此时刚上午九点,现在立刻出发还能到上次的面馆吃碗面条。如果急行军,大约午后两点就能赶到部族营地。

里奥尼德最后抽出了脖子上的挂坠盒,看了看照片上的萨哈良和伊琳娜,然后面向那些士兵说道:“那就出发吧!”

这只步兵连不足百人,但提前休整得当,训练有素,在前往部族营地的路上整齐地行进着。

两名军官在队首,骑着两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一旁经过的农民或者商队停下脱帽示意,但也有些本地人小孩子,看见他们便惊慌失措的逃开。

里奥尼德转过头,扬起马鞭,对他临时率领的步兵连下达简短的命令:“保持警戒,收起刺刀。记住,我们是皇帝传递和平意图的使者。”

士兵们立刻原地立正,刺刀收回的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树枝上的麻雀。里奥尼德对他们的训练程度很是满意,这样一支军队足以让东瀛人艳羡,或是放弃与帝国争霸远东的野心。

“上尉,你知道先前那次谈判,司令部开出了什么条件吗?”骑行路上闲着无聊,里奥尼德决定向副官询问一些细节信息。

但副官好像对这些也很迷茫:“不瞒您说,我们作战部队一般不执行谈判任务,所以不知道细节。我也是听说,一般都是按照最低限度的补偿给,勒令限期搬离。”

那也难怪他们会情绪激动,拒绝沟通了。

军队行进的速度远比预想要快,时间还没到正午,他们就抵达先前那家面馆所在的小镇了。

里奥尼德看了眼身后的士兵,询问上尉:“上尉,我们在这吃碗面再走,怎么样?”

倒不是因为饿,他只是想尝尝先前萨哈良吃的那种面条。

“可以,但士兵人太多了,不便在小镇里停留。我让各排排长带他们到小镇外的空地上休整,等吃完饭我们再过去。”说着,副官便和排长们做出指令,让他们自行前去休息了。

副官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里时不时就会经过商队,时不时还有些追跑打闹的小孩子。而且人多眼杂,许多脑袋都从两侧商户的门里探出来,想看看这是哪儿的军队,去执行什么命令。

也许是因为军官身份,里奥尼德分明感觉到老板娘已经认出他了,但却没有往日的热情,只是把菜单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选。

这片小镇本就是驻军常来的地方,副官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第一次来。但他还是选了红菜汤面,里奥尼德则是选了萨哈良上次吃的打卤面。尤其是想想试试少年吃过的食物,这种念头蹦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感觉到胸口一阵细微的刺痛,又像是心慌。

“你拍一,我拍一,黑龙泣血鹰啄心。

你拍二,我拍二,红日坠在熊脊背”

里奥尼德和副官正坐在小面馆的条凳上,等着老板娘上菜。他听见门口那些正在打闹的小孩,好像在唱着一个奇怪的歌谣。

“年年岁岁有因果,大鹅叼了海东青。”

里奥尼德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那些小孩也不怕人,只是冲着他笑。

“上尉,你能听懂吗?那些小孩子在唱什么?”他只好询问副官,毕竟他也负责翻译。

副官思考了一会,说:“没什么,中校,只是儿歌而已。”

里奥尼德突然觉得有点不喜欢这个副官,他办事一丝不苟,可话总是说不清楚:“帮我翻译成帝国语。”

“好好的。”副官扭头看了眼那帮小孩,说:“其实真没什么,只是本地蛮子爱好血腥童谣罢了。大概就是说,一条黑色的龙在吐血,一只老鹰在啄食心脏,一轮红日坠落在熊的后背上,最后原因和结果倒转,一只大鹅杀了一只老鹰。”

里奥尼德想起杜邦先生说,东方人偏好谶纬学说的事。出于他作为学者对符号的敏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于是他扶正了军帽,严肃地对副官说:“上尉,我们帝国的徽记是什么?”

上尉好像突然明白了里奥尼德的意思,他有些紧张的把手摸向佩枪:“是双双头鹰中校,我去把面馆的老板和这帮小孩抓了吧。”

里奥尼德伸手过去拍了拍上尉的肩膀,他笑着说道:“上尉,别紧张,我只是出于学者的敏感才胡乱解释的,说不定那是人家本地人之间流传的寓言故事。别动不动就要抓人,我们是出于和平目的才来的。”

当那些榛蘑与猪肉,混合着酱油的香气在面馆里蔓延开来时,里奥尼德再次感到胸口的刺痛,甚至变得更强烈了。他的眼前开始浮现起少年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笨拙地使用着筷子,将打卤面里的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回想到这里,里奥尼德又觉得有一股暖意,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去圣山了,去那个在传说中,能荡涤一切过错的地方。

吃完饭,这支谈判队伍就继续前进了。

到达山脚下时,比预想的速度至少快了一个小时。由于树木茂密,里奥尼德还没看见那些正在演习的东瀛人,只是隐隐能听到他们的口号声。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同,那间山脚下的狩猎小屋附近,系着许多五彩的布条,树干上也刻着咒文。

里奥尼德和副官将马拴在小屋旁边,随后他低声命令道:“把步枪背在身后,未经命令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做出命令以外的动作,最大程度表明我们的善意。”

士兵们动作迅速,立刻就收起了原本托在手中,随时准备进入战斗姿态的步枪。

但当他们缓慢向山顶上移动时,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向山下望去,才发现那些东瀛军队甚至在林间空地上开挖出战壕,正在列阵集结。

他移动望远镜,甚至还看见了他们炮兵营,正在调试野战炮和榴弹炮。

“中校,我认为应该留下一个排作为哨兵,避免我们背后受敌。”这名副官作战经验丰富,时刻防备着身后的敌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东瀛人的军队,里奥尼德也感到有些紧张,好在司令部给他安排了精干的副官。

当剩余的士兵行进到山腰那处瀑布旁边时,里奥尼德看见那里原本生长着的问荆草与石竹已经遭到破坏。这多半是商会的矿产专家所为,他们在这里取了很多土样,挖开一些岩层观察土质情况。

而通往部族营地的路上,那些熊神部族的人们用削尖的圆木插在地上,作为拒马抵御敌人。里奥尼德抬起头,正看向山上的方向时,一声浑厚而凄厉的战吼响起了。

无数枪口正指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聊聊伊琳娜和她的父亲伊凡部长,以及这个索尔贝格家族吧。

同样是来自于普鲁士,索尔贝格家族的设定是在女皇执政时期,帝国招商引资的时候搬来的。我想突出一种皈依者狂热的感觉,所以选索尔贝格这个姓比勒文还要德味儿,但伊琳娜的父亲却叫伊凡这种非常常见的名字,他给女儿起名伊琳娜也是非常帝国的名字。

身为商业家族,索尔贝格早期依靠燃料生意,在帝国进入工业化之前也只是平稳发展,直到工业革命,依靠煤矿突然发家。

但索尔贝格家族始终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就是缺乏贵族底蕴,没有世袭的爵位。因此他们的策略就是:为勒文家族提供资金支持,两家高度绑定,同时生一堆孩子到处联姻。

这也导致伊琳娜的思维逻辑也会倾向于解决实际问题,在前面的故事也能看出,她不会像里奥尼德一样陷入宏观的抽象概念挣扎,而是专注当下。

所以我觉得她也是故事里最不内耗的那一个。

然后她的新大陆梦想,一方面是历史原型上的移民潮,一方面是,她很清楚在父亲的功利主义思想下,自己早晚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也许之后会有关于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小时候的番外,伊琳娜其实非常喜欢在里奥尼德他家呆着,因为他那位元帅父亲经常不在家,而里奥尼德那位疯癫的祖父正常的时候也很慈祥,这让伊琳娜有了家的感觉。

虽然她父亲始终有种自卑感,但伊琳娜没有,她经历了一种微妙的成长,就是在目睹矿难之后。因此她始终保持着在茶杯里放三颗方糖的习惯,其实是只有那些记得她这个小小习惯的人,真正在矿难惨剧面前,保护过她。

最后谈谈权贵对这个家族的看法:无疑是一只最好拿捏的肥羊。前文中皮埃尔提到过,远东的木材生意并不归商会负责。那是因为远东始终不在勒文和索尔贝格两大家族的控制范围里,它是那些主战派勋贵的地盘。

这也是商会急于勘探金矿的原因,以此为锚点,可以逐步蚕食远东市场,让自己也像军功贵族那样缴纳“血税”,真正与帝国绑定在一起。

第70章 泥沙俱下(二)

那些部族民从树干后, 从灌木丛的阴影里,好像从泥土里生长出来一般,一个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他们的人数难以估量, 仿佛整片森林都化作了他们的援军。这些山野中隐藏身形的高手, 身穿皮袍,脸上用炭灰和鲜血画着咒文,几乎与树林融为一体。他们的眼神冷静,牢牢锁定在这支闯入他们营地的异国军队身上。

“立定!稳住阵型!”副官上尉的指挥部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打破了死寂。

但他并没来得及下达拔枪的命令。

此时熊神部族的战士正站在各处,呈扇形分布在步兵连的面前。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年轻人, 手中都拿着制式步枪,这无疑是杜邦先生的手笔。他们表情严肃,正瞄准着里奥尼德和他的副官。

“中校,他们手中持有的, 是东瀛军队的制式装备, ”副官低声对里奥尼德说,他悄悄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接着说道, “我警告过您, 原住民态度恶劣, 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和东瀛人勾结在一起。您的错误命令让帝国的军人们面对危险却无力抵抗,他们的步枪还在身后背着。”

里奥尼德没有理会, 他决心不让冲突发生, 便缓缓向打头那名猎人走去。他还记得这个人,是当时为他和萨哈良准备客房的那个猎人。

“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和玛法还有萨哈良一起拜访过部族。我们不是因为恶意而来的,我想和你们聊聊。”里奥尼德向前走了一步, 但部族的战士们立刻举起枪,他不得不举起双手。

“畜生!你们这帮罗刹鬼都是一路货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欺骗了被鹿神青睐的少年,你就像你们传说里的吸血鬼!欺骗我们邀请你踏入家门!”

“砰!”

就在里奥尼德站在原地和部族交涉的时候,那里站着一名年轻的战士,他举高手中的枪,朝天上开了一枪,惊起了山中的鸟雀。那名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能用帝国人的传说讽刺,又留着寸头,多半是杜邦先生那所寄宿学校的学生。

但里奥尼德没有就此退缩,他伸出手臂,想和那名年轻人握手:“我知道先前来过的那些人破坏了部族的宁静,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允许这些事情发生。”

见他们没有反应,里奥尼德急中生智,他接着说道:“百年无戒,六十年疾无。”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自己也曾接受过鹿神的恩惠,见识过萨哈良为伊琳娜疗愈、请神的场景,只好说了这句唱词。

“哈哈哈哈!这罗刹鬼在胡乱说些什么!”

他就像是不通本地文化的外乡人,胡乱说着不合时宜的吉祥话。这些话逗笑了部族的战士们,但气氛总比刚才剑拔弩张时好了一些。

里奥尼德只好也尴尬地笑着,但他表现出的滑稽样子让身旁的副官非常不满。

为首的猎人收起笑容,他离里奥尼德近了几步,说:“你们的首领想让我们搬走,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

“轰!”

正当里奥尼德想拿出自己为大萨满准备的礼物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耳畔炸开。他本能的弯下腰,耳边持续不断传来耳鸣的尖锐嗡鸣声。

那些部族民反应更快,他们立即后撤,里奥尼德最后看见猎人眼里是恐惧与仇恨交织,随后他们朝着山上的营地跑去。

“卧倒!寻找掩体!步枪上膛!”

副官冲过来将里奥尼德按倒在地上,他转过身对那些士兵下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反应,最外围的士兵下意识地转身,面向出现的威胁,组成松散的环形防御。他们已经摘下步枪,手指放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向山下的方向。

一时间,整个步兵连像一只受惊的豪猪,瞬间蜷缩起来,向看不见的敌人露出尖刺。

“报告!”先前留下的哨兵冲了过来,他的神情有些紧张:“报告中校,山脚下的东瀛军队炮轰了我们的阵地,他们的步兵正在朝着山上进军!”

里奥尼德在脑海中构思出许多种可能,也许是演习走火,也许是刚才部族的猎人开枪示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唯独没有那些东瀛人是冲他们来的这种答案。

但副官不这么想,他立刻做出反应:“中校,那些东瀛人多半是察觉到我们的动作,或是金矿的消息泄露了,他们想要夺取金矿!”

里奥尼德不相信他们胆敢无视国际法,强行开战,他清了清嗓子,耳畔的轰鸣声已经减缓了许多:“上尉,我不认为东瀛人敢强行对帝国不宣而战,你觉得呢?”

听见他的话,副官冷静了不少,但还是建议道:“我认为,就算与原住民谈判无果,也应该立即夺取山上的营地,构筑防御阵地,然后立刻联系司令部。假如真的是对我们开战,我们不能让这八十多个战士命丧东瀛人手里,或是被他们俘虏!”

看着那些向山上移动的东瀛士兵,里奥尼德恨得牙痒痒,明明刚才对方已经松口了,只要见到大萨满,也许一切都将和平解决。

“刚才的哨兵继续侦查,其他人向山上进发,继续执行任务。”里奥尼德向身后的士兵们下达指令,尽管他们执行了命令,但里奥尼德也能看出来,此时步兵连中的气氛处于随时爆炸的临界点。

山下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这还没算上那些炮兵阵地,包括了骑兵、步兵,和随从的猎兵。

但好在,他们依托有利地形,如果能赶到山上的高地,构筑阵地,至少能等到司令部派来援军。里奥尼德快速在脑海中计算着敌人的兵力和弹药储备,在军校学习时那些沙盘正在眼前展开。东瀛人的野战炮仰角不够,无法攻击山顶,只要能抵抗住他们初期榴弹炮的炮火,足以全身而退。

最好的情况是,与那些部族民谈判成功,两方合流。但也只是希望,他们手中的东瀛军队制式武器,总不能都是从黑市买来的。

里奥尼德和副官身先士卒,他们弯着腰,防备着遭到部族袭击,或是东瀛人再次炮轰。但好在,他们即将走到部族营地前,山下都没有动静。

只见山坡之上,林木被清理出一片区域,一座用粗大原木和坚韧藤蔓捆扎而成的简陋外墙赫然矗立。它与山势浑然一体,挡住了营地。更令人绝望的是,那原木搭建出约一人高的木墙上,此刻出现了更多身影。

一支支步枪,从墙上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冷冷地指向坡下的帝国士兵。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漆黑枪管和持枪者毫无表情的脸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立刻组成防御阵型!”副官的声音压得更低,避免被那些部族战士听见。

士兵们随即散开,最前排的士兵躲到岩石后单膝跪地,后边的士兵站立,所有的步枪都抬起对准山坡上的营寨。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士兵们能感觉到脸上的汗珠滑落,滴进军服的领口里。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木质枪托被手心沁出的汗水浸得有些湿滑。

里奥尼德再次举起双手,走了过去。他将腰间的佩枪摘下来,放在地上,对着墙上的人们喊道:“我没有携带武器,请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和大萨满聊聊!”

刚才那名猎人立刻将手中的枪瞄准他,回应道:“你们这些罗刹鬼一向出尔反尔!你们的炮想把我们都炸死!”

“那不是我们的炮!那炮弹的落点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里奥尼德高举着双手,然后他用手朝腰间弯了弯,指向装在袋子里的酒:“请让我和大萨满聊聊吧!我还给他带了礼物!我只想和平的解决问题,然后去找萨哈良帮他寻找部族!”

里奥尼德没有携带武器,空手前来谈判的勇气还是打动了那些战士们。他们凑在一起交谈,也有人跳下木墙,或许是询问了大萨满的意见。

“你只能一个人进来,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听见他们给了肯定的回答,里奥尼德转过头,对副官说:“上尉,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武器!”

尽管上尉很不乐意,但还是将命令传达到了各个作战单位。

部族的战士们将木墙上的门打开一条缝,示意里奥尼德进来。他快步向前,墙上那些战士仍然用枪指着他,和身后的士兵。他最后看见副官也在望着他,嘴唇在动,好像和排长们说些什么。

在墙的另一侧,部族的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了,他们都在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罗刹鬼,快走!”

两名年轻人横拿着步枪,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将他押送到了大萨满所在的房间里。此时,那名老人正端坐在披着熊皮的座椅上,等着他的到来。

“大萨满,您好,我是里奥尼德,您见过我。”

里奥尼德恭敬的向大萨满行礼,他想拿出腰间袋子里的伏特加,但大萨满只是摆摆手,拒绝了他。

大萨满对于商会的矿产专家在山上造成的破坏非常不满,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行了,说你的来意吧。我是看在萨哈良的面子上才放你进来,想必上山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看看你的同胞做的好事!”

里奥尼德觉得非常难堪,他为自己论文造成的结果感到难过。但他也知道,如果谈判失败,后续再来商谈搬迁事宜的人,可就没他这么好说话了。

“我我已经看见他们造成的破坏了,我此行只是想和您和您商谈”里奥尼德开不了口,他不好意思和大萨满说这件事情。

大萨满已经想把桌上泡着桦树茸的茶壶砸过去了,这个罗刹鬼大老远跑过来,却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又不会杀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快说!”大萨满气得大声训斥他,一旁侍卫的战士也举起了枪。

“那些那些矿产专家在这片山区发现了金矿,他们想派我来和您商谈搬迁事宜。”

说出这些话时,里奥尼德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在以军官身份行事,而不是学者身份时,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自己是无法与帝国分割的一部分。自己不仅是享受帝国给予的荣誉,自己也要承担帝国的过错。

“不可能,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那请回吧。”

大萨满代表了熊神部族的骄傲,他们可以主动离开,而不是被人要求离开。

里奥尼德几乎是哀求这位倔强的老人了,他说:“可是萨哈良在羊肠占卜时,神明降下的神谕里,不是也说了希望熊神部族向西北方向迁徙吗?”

这次,大萨满抄起桌上的木杯砸了过去,里面的茶水溅到了里奥尼德的脸上。

“神明岂是你们这帮罗刹鬼可以提的?神谕要求我们迁徙,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你外人有什么关系?你们侵占不属于你们的土地,屠戮本地人,奴役他们,逼迫他们为你们干活,甚至十不存一,像牲口一样使唤!”

在大萨满的指控面前,里奥尼德没有半点可以反驳的勇气。他后悔了,他现在只想离开,此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张天罗地网,没有他能选择的余地。

里奥尼德擦掉脸上的茶水,掸了掸军服上的污渍,再次请求他说道:“皇帝已经颁布了优待本地原住民的政令,我为过去帝国犯下的罪行深感抱歉,我可以帮助部族选择一块水草丰美的地区作为迁入地,我甚至可以请求从日后金矿建成后的收入里提出一成作为部族生活所用。”

大萨满叹了口气,毕竟萨哈良能和他做朋友,他也知道这名年轻人同样的身不由己:“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我们的土地,不容外人染指。我换种说法,你们,或者说你们的皇帝,就这么急吗?我们已经派出勇士去寻找其他部族了,搬离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们这位皇帝就这么急于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里奥尼德低下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这时候,又是一声炮响,尘土从屋檐上飘落下来。大萨满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土,对里奥尼德说道:“你刚才说,这炮不是你们打的?”

里奥尼德连忙点头,他瞪大了眼睛,诚恳的说:“对,山下的东瀛军队要围攻这里,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有金矿的消息,这也是我请求见您的原因。我请求您放我们的士兵进来,建立防御阵地,不然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

他刚说完,一名部族的战士冲了进来。

“大萨满,那些罗刹鬼聚集在墙外,他们请求进来。山下那些士兵又放炮了,他们全副武装,正在向山上进发。”

大萨满沉思了一会,向那名战士询问:“我们还有多少子弹?能不能抵御那帮东瀛人的军队?”

战士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地面上的尘土。

从他的样子,里奥尼德也知道他们的火力撑不住正规军的围攻。也许杜邦先生只是帮助他们,做做样子,抵抗帝国军队的谈判。

里奥尼德发现了转机,他连忙说:“大萨满,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一同抵御那些东瀛军队。”

大萨满拿起泡着桦树茸的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思考了许久,然后对那位战士说:“这是萨哈良的朋友,看在他的面子上,让那些罗刹鬼军人进来准备防御吧。否则他们全死在外面,我们也没能力继续抵抗别的军队了。要是这个罗刹小鬼死了,我也没法对萨哈良和鹿神爷交代。”

战士愣在原地,他不是很想执行大萨满的安排。

“快去啊!”说着,大萨满拄着自己的法杖,站起身。

里奥尼德走过去想搀扶他,但被他推开了:“行了,我自己能走,你提议搬迁的事情以后再说,但我的态度是,没得谈。带我去看看你那帮士兵,看好他们别胡来。”

“您还是收下我的礼物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里奥尼德跟在大萨满的后边,那位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走起路来仍是健步如飞。

他掏出那瓶伏特加,还是塞进了大萨满的怀里。

里奥尼德又对大萨满说:“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我觉得熊神部族的战士一定会喜欢。”

大萨满的笑声爽朗,他对里奥尼德说:“你还挺了解部族的,肯定是萨哈良那小子跟你说的吧?”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没有人不喜欢萨哈良这个孩子。

走到围墙边,副官已经带着步兵连的士兵在那里列阵整齐了。他们托着步枪,表情严肃,一直在到处张望,而四周是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战士们。

但部族的战士还是太少了,没有了丛林的掩护,现在才发现只有十余个人。

里奥尼德想伸出手要回自己的佩枪,但副官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向他汇报。

“报告中校,东瀛人已经到半山腰,我让哨兵后撤到山坡附近了。”副官在报告的时候,一直在偷偷观察着那些战士的站位。

“很好,我已经和部族的大萨满沟通过了,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里奥尼德松了口气,没去理会没还给他佩枪的事。如果东瀛军队继续上山,这样一来足以坚持到司令部派来增援。

但副官看了看附近,尤其是那堵木墙,说:“但我认为这里难以坚守,我们的机枪没法固定在木墙上,敌人的轻重火力早晚要把我们打成筛子。”

他指向营地深处那片树林,说:“如果我们能后撤到那边,把机枪架到那边,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说完,副官直接用部族语和大萨满交谈:“大萨满,我们要求将防御阵地架设到那片茂密的森林边。”

虽然里奥尼德知道他能熟练使用部族语,但还是对他绕过自己去和大萨满沟通感到不满。

可大萨满听了他的话非常愤怒,那里是他们的祭场和图腾柱所在地:“我警告你们不要得寸进尺!我们已经同意和你们合作对付东瀛人了!”他把法杖重重的砸在地上,枯瘦的手指向营地深处的祭场,语气强硬的说道:“那里是我们的祖灵之地!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我们也不会让你们用肮脏的靴子玷污它!”

气氛再一次回到冰点,他们身后的士兵举起步枪,那些部族的战士们也举起了步枪。

里奥尼德正要上前缓和,副官却抢先一步,他脸上服从中校命令的面具已经彻底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讥讽。

“祖灵?正好。” 他不再用部族语,而是换回了帝国语,声音不高,足以让里奥尼德和周围的排长们听得清清楚楚:“勒文中校,您还不明白吗?司令部派我们来,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和平谈判。”

里奥尼德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从四周涌来:“你是什么意思?”

“东瀛人的军队就在山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是这些野蛮人,先袭击了帝国前来和谈的使团。”副官的目光,死死盯着大萨满,却对里奥尼德继续说道:“而您,帝国忠诚的中校,在交涉中下令反击,您觉得如何?”

里奥尼德僵直在原地,他说:“你是主战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