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生香 他既这么说,自然是舍命相……
他既这么说, 自然是舍命相救的意思。
殊无己怔然抬头,只觉指尖沉重, 要抬起来都艰难,所触肌肤一秒凉过一秒,而秦不赦本人如石雕佛像般,面色沉冷,恍如不觉。
“秦先生……”他喟叹道,“此毒早已深入魂魄, 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迁延时日,治标不治本, 大可不必为之自伤身体。”
“算不得自伤,最多不过略有些刺痛。”秦不赦手上动作未停,适才一闪而过的焦躁不安已经消失了,他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平静,“两个人一块痛,不比放任一人死去好些么?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殊渺……不要任性。”
殊无己无言地移开了视线。
随着指尖颜色的消失,他身上的阴寒疼痛感也渐渐褪去, 他缓慢地将逐渐恢复气力的手指从秦不赦颈间移开,反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低头吹了口气,替他治愈了伤口。
秦不赦将手收回袖中, 脸色略有些苍白。
殊无己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在三清山温泉池中,我指尖之毒突然褪去。”殊道长低声问,“——也是你做的?”
秦不赦没回答,然而沉默本身就是变相的答复。
殊无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是晚辈, 本当是我照拂你才是。”
“我比你大。”秦老板忽然面无表情地说。
殊无己:“?”
“你不是登记的五百一十八岁吗?”秦老板道,“我比你大上几轮,不用想着照拂我的事。”
殊无己讶然,他还要多问,对方已经颇为不耐地挥挥手。
“我仰慕你的时间比你活的时间还长,舍命救你也是求之不得的事。”秦不赦站起来,把不久前点亮的灯都熄了,“闭眼调息,好好休息——你想睡沙发还是床?”
第二日一早秦不赦就把殊掌门送回了家。
临走前秦老板犹豫了一会,终是开口嘱托道:“你要查案,我不拦着你,但以前的事,却是不想起来为妙。”
“何出此言?”
“用魂魄下的毒,通常也作用在魂魄之上。”秦不赦道,“人的记忆亦由魂魄掌管,你损失了一部分记忆,便是部分‘爽灵’处于离散状态,毒性也随之离散——若强行收拢聚齐……”
他停下话音,殊无己却立刻明白了言外之意。
“多谢提醒,”他温声道,“只是若不厘清往事,未知事情之因果脉络,恐怕难以明辨现在的局势。”
“嗯,不能回忆,但可以学。”秦不赦挑了挑眉,“海尽天劫的主线由往事改编,虽不尽然相同,但你知道了这些情况,也足够推演现在的局势了,比自己想起来要安全。”
殊无己恍然:“这便是游戏剧情如此安排的原因?”
“原因之一。”秦不赦道,“……还有其他的,你会慢慢知道。不必急于一时。”
他说着移开了视线,道:“我这几天公务繁忙,会住在这栋楼的办事处休息室——你刚来登记的地方,还记得吗?”
他顿了顿,怕殊无己听不明白弦外之音,又补充道:“如果有毒发之兆,切莫勉强——”
“秦先生,”殊无己忽然打断了他,“你身上还痛吗?”
秦不赦抿紧了嘴唇,过了几秒才点点头。
“我身上亦然。”殊无己温声道,“你既然已与我同饮一鸩,共尝苦楚,我岂能与你拘泥客套——自当不辜负你的心意。”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地替秦不赦理了理鬓角。
秦不赦几乎微不可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伸手覆盖住了殊道长因毒发而冰冷如霜的手背,一句话没说,只是如遥远的记忆中一般,用额头很轻地贴了贴师尊的手掌——
殊无己回到游戏中的时候,迎面弹出来的是他还没来得及领的帮派贡献奖。
他杀了十五个人,死了一次,在夺旗占点上无甚功绩,奖励自然也颇为磕碜,除了屈指可数的宝钞以外,唯一上两位数的就是20只礼品道具“刍狗”。
殊无己盯着那简陋的小狗图标看了会,又一次去了永济堂。
这一次好运仍旧眷顾了他,他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跟着掌柜的去了殊掌门清修的竹林里,窗台上摆着的小狗也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殊掌门这次没躺在软榻上,而是在闭目调息,察觉到他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师尊,”秦昭喊了一声,“我为您护法。”
殊掌门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只见秦昭脱去了外袍,上了榻,盘腿而坐,双手抵住师尊的后背,用的是他家传的九曜续脉诀,至阳至烈的内劲顺着他的掌心注入殊掌门的体内。
殊掌门睫毛微动,双手掐诀,将内力引至丹田。
从殊无己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手指上颜色斑斑点点,有一半指甲已经化为漆黑。
“咱们离开三清观吧。”秦昭忽然低声说,“这里全是纪望春留下的东西——”
“慎言。”殊掌门厉声斥道,继而接着指点道,“气循任脉上行,过气海、膻中至百会,再引入督脉。”
“是。”
秦昭聚精会神地照做,九曜功的内劲灼烧过殊掌门的经络,倒是将毒气压下去不少,只是殊掌门半仙之体难承这脱凡出世的仙家内功,不复往常清凉无汗,额头上不多时便汗水连连,杏色的外袍和白色的里衫都因汗湿黏在皮肤上。
“昭儿。”他眼睛仍然闭着,眉头紧蹙,“你腾一只手出来,帮我把外袍脱了。”
秦昭低声应了,一只手从他瘦削的脊背上滑下去,绕到他身前,仔仔细细解了腰带,那不过是个寻常系结,秦昭却错试了几次,才将它抽出。
白色的罩纱滑落下来,接着是略潮湿的道袍,最终只剩下贴身素衫,殊掌门轻轻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这一气散,他全身也失了力气一般,缓慢地靠落在秦昭的身上。
“师尊,你还好吗?”秦昭揽着他的肩膀,扶着他靠在床上,双目未曾离开他的手指,满眼俱是关切。
“无碍。”殊掌门低声道。“下个月就该出关了。”
秦昭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殊掌门目光凝凝地看着窗外的竹林,将拂尘化为一柄小扇,轻轻地扇风纳凉。秦昭见状接过了,托起师父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极克制地一下下扇着。
他全程不敢看身边的人,只觉得温热的呼吸吹拂在颈间,鼻端萦绕着芝兰似的气息,银雪洁白的发丝随着风,一下一下拂起,骚扰着他的视线。
“你可听到?”殊掌门忽然轻声问。
“什么?”
“蚊蝇之声。”殊掌门闭上眼睛。
秦昭仍然不解,过了片刻,才勉强接道:“盛夏暑重,蛇虫鼠蚁确实猖獗。”
殊掌门摇头道:“都是贪血肉、渴腐食之物,寻常怎会进得了我的清修之所?”
秦昭的动作一僵,继而大恸:“师父……”
“你要记得。”殊掌门道,“众生化道,道化众生,万物为刍狗,非我以人,亦人以我。”
“师父,你不要再说了——”
“凡天下动乱时,白骨遍露于野,无论是你的父亲、母亲,还是你,你的师父,与它们并无不同,你要想明白这一点。”殊掌门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想明白这一点,才是我最好的……”
“最好的……”
这句话到最后都没有说完,殊掌门在秦昭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只刍狗从殊无己的背包中消失,系统提示【您成功向三清掌门-殊无己赠送礼物刍狗*1,好感度达到惺惺相惜!】
紧跟着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检测到您背包中还有剩余同名道具,是否继续使用?】
殊无己沉默地选择了是。
他再次出现在竹林中,暑意似是更盛。
然而不知道屋中二人这段时间又如何交心了,屋中郁结之色竟然一扫而空。
殊掌门还是坐在软塌上,仅着里衫,这回同样只穿着里衫的还有秦昭。
秦昭正抿唇微笑着,双目灿灿,手里拿着一只银筷子,捏筷子的两指做的是持剑之势。
殊掌门坐在一旁,单手支着面侧看着他,依旧神情淡淡,眼底却也带着笑意。
“一气贯元。”他忽然道。
秦昭手中筷子飞快一点,一只长脚花蚊子被他从空中打下来。
“不错。”殊掌门首肯道,接着又抽一式,“抱朴守拙。”
筷子在空中一凝,接着转了个圈收回。
“澄怀观道。”
“云开一线。”
“明光照夜。”
他念一句,秦昭便使一式,到地上斑斑点点落了不少飞虫时,秦少爷实在忍不住笑弯了腰。
“何其精妙的后着,用在蚊子身上,它又能懂什么?暴殄天物了。”
殊掌门也抿嘴扬唇,一时间苍白如纸的面容竟也笼罩在明光之中,竟看得秦昭痴了。
“圆融并济。”他又道。
秦昭仍没反应过来。
“圆融并济。”他板了脸,又说了一遍。
秦昭这才斜斜刺出一招圆融式,这招式自然使得七歪八斜,令人目不忍视。
蚊子颤颤巍巍地从这“天下第一剑”底下逃开,殊掌门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昭道:“你好让我丢人。手伸出来。”
秦昭默默地放下筷子,伸出手。
殊掌门拾起这副筷子的另一根,搁在他手腕上,轻声问:“错几次了?”
“三次了。”秦昭道。
话音一落,那筷子就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腕上敲了三次,以示惩戒。
这责罚与搔痒无异,殊掌门自己罚完都不觉莞尔,“事不过三,下次再使这一招时——”
“必不会让师尊失望。”秦昭默契地接道。
殊掌门将筷子扔回箸筒,一双筷子又合为一对。
秦昭看着又一次闭上眼睛的师父,唇角的笑意缓慢地消失了。
再无人提及殊掌门的双手,但十片指甲中,完好的已仅剩唯一了。
第42章 废墟 笑闹声彻底远去后,系统再次……
笑闹声彻底远去后, 系统再次跳出了道具使用的弹框。
第四只刍狗把殊无己带到了一个他不久前刚刚回想起来的地方。
随着光影的摇曳,他出现在一堆草扎小狗中间, 熟悉的对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心中有事?”
“弟子睡不着,出来走走,看看祭礼的准备。”
“你为何心中有事?”
……
游戏中的秦昭并没有提起纪望春的事,这倒是让殊无己想起来,在《海尽天劫》中,秦万仇的死、纪望春的叛变、秦昭拜入师门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然而真实的过去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他和秦昭一起度过的时间比他能想象到的更长。
殊掌门遥遥地看着他,这次他站在秦昭的视角,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白发道人的身影因为芦花的遮掩而模糊不清,声音低柔到无法辨明远近,微风吹拂,闪烁的金光似乎是闪落在苇草间的月影,又如同有人对他伸出了金袖摇曳的手臂:
“你若想一直让我能惦记着,不如一辈子不出师,一辈子当我徒弟, 可好?”
剧情没有因为毒发被打断,这一次, 殊无己终于看到了秦昭的答复。
秦昭大步穿过漫天的苇草,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手,抓住了师尊惯常拿剑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
殊掌门挑了挑眉,并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意味着什么。
“我会一辈子跟着师父的。”秦昭垂下眼皮,轻轻地说, “不论上碧落还是下九泉,我都会永远跟着师父的。”
……
轻易地许诺一辈子显然不是什么审慎的决定。
殊无己轻叹了一声。
显然他现在所到之处,三千年前的秦昭无论如何都难以如承诺中那般跟来。
然而他完全理解——言过其实本就是年轻人的通病,饶了秦昭这一次罕有的妄语,也未尝不可。
窗台上的小狗已经罗列的四只,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置。
殊无己停顿了一会,最终摇摇头,甩袖踏进了这个最后的篇章——
这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带着硝烟味的夜色笼罩了一切,子母竹一簇一簇地被拦腰削断,山石的裂缝中隐隐透着幽蓝的鬼火,昔日芳草成茵的草地此刻一片焦黑。
小木屋因为各门各派的刀砍掌劈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殊掌门披过的薄毯此刻破破烂烂地挂在枝条上,而那些玲珑的小狗在这样的灾祸面前自然早已化为尘埃。
大概是制作人刻意为之,这个场景里没有背景音乐,没有npc,没有任何交互效果,也没有任务指引,好像玩家和大世界并不在同一个图层里,只是走进了墙上的黑白挂画中,不知所措。
殊无己蹙着眉,缓步丈量着脚下的土地,试图弄清楚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当他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这个沉默的背景里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也跟着开始刮风,系统音随之响起:
【请完成任务:废墟修复,尽量使掌门的故地恢复如初哦】
紧接着殊无己眼前出现了一些漂浮的光点,当他伸手触碰时,光点轻轻地晕开,变成了木材、卵石、篾刀、锛斧和墨斗,显然是打算让他从零开始平地起高楼。
殊无己:“……”
他沉默了一下,试了试施咒,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游戏机制并没有阻拦他,似乎只要能将这块地方复原,他想怎么做都可以。
他全凭着内心的喜好在断壁残垣上绘制,一景一物竟果真能与被破坏之前全然吻合。他每复原一处,那处景致便变回彩色,当这片土地重焕生机之时,他的衣衫和头发也全被雨水打湿了。
【叮——小屋重建已完成】
【您已触发“葬剑人”任务,在完成第五章主线剧情后,将师父所赠银叶明光剑葬于竹林中,可取得成就“天道诛心”】
【检测到尚未解锁第五章主线,您可以随时通过任务面板重返此地】
又是“叮咚”一声,灰暗的画面消散了。
大世界的喧嚣和色彩让殊无己产生了一瞬间的抽离感,他揉了揉眼睛,朝一旁好奇地看着他的脸打招呼的玩家们点点头,萦绕在心头的郁色却始终难以散去。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定金一看,包里剩下的草扎小狗因为失去作用,被自动扫进了垃圾箱。
殊无己停顿了一下,花了点时间,艰难地操作了一翻,最终把它们放回了物品格里。
与此同时,一朵熟悉的祥云飘到他眼前,系统用喜悦的预期告诉他:
【恭喜您已经升到30级!第三章主线·血海寻踪已对您开放!】
【是否进入第三章主线?】——
点下确认的一瞬间,画卷再次徐徐铺开。
【第三张·血海寻踪】
这一次大标题的毛笔字上出现了细长的裂痕,同时缠绕在标题周围的特效不再是五彩祥云,而是淡淡的红色雾气。
随着凄绝的箫音bgm,殊无己发现自己回到了五岳派山门前。
【请自由探索,在五岳派寻找钦天监送来的“大凶之物”】
殊无己下意识看向当前频道,玩家们正在抱怨这个搜寻任务的冗长繁琐。
作为故事背景的知情人,殊道长自然不会像其他玩家一样从零找起,他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
钦天监乃是朝廷卜算天时星历的所在,在《海尽天劫》的主线中,五岳派属于民间江湖门派,因而对钦天监不得不言听计从——然而,现实中的高圣帝尊秦汨本身便是天庭至尊,自然不可能存在什么“钦天监”指示。
因此这“钦天监”的原型若要能凌驾于帝尊之上,那便只能是一件东西——天道。所谓“大凶之物”,自然也并非实物,解读为“大凶之兆”,才更为合情合理。
想明白这一点后,殊无己立刻前往了五岳派后山的混元丹室。
各门各派的丹室往往便是灵气汇聚之地,也是常用的踏卦卜算、请问天命之所,若高圣帝尊无意之间窥得凶兆,混元丹室必当留有痕迹。
果不其然,丹室门前便是帝尊踏卦用的八卦阵图,丹房大门由整块汇聚灵气的墨玉雕成,呈阴阳鱼状,门后紫气隐隐显现,热浪环绕,周围状似酷暑。
殊无己拂尘一挥,一道气劲打在阴阳鱼眼之处,他的三清心法本是道门正宗,兼之主角秦氏血脉的身份,玉门轰然洞开。
室内涌出的却是与外界相反的清凉之气,温润沁人的丹药气息一瞬间涌入鼻腔,直指灵台。
殊无己微微皱眉,这与他想象的并不一样——无论是外面的紫气云霞,还是里头的草木清芬,与其说是凶兆,不如说是大吉之象,无论如何,不应与眼下接二连三的血案有所瓜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一股与这祥瑞之地格格不入的阴冷掌风忽然从背面袭来!
他猛地转身,只见来人裹着从头到脚的黑色斗篷,身形手法、穿着打扮都并不陌生,尤其是当那形如满月的弯刀出鞘时,悉悉索索的白骨吊坠发出风铃碰撞似之声——这正是那只在永济堂偷袭众人的“吸血大蝙蝠”。
这一次自然不会有殊掌门给他撑腰,弧形的刀刃绕到他背后钩割而来,刀锋与剑刃同时劈刺向血肉,黑衣人连人带刀陀螺似的转动,乍一看如同一座旋转绞车,被刀光密不透风地裹挟着。
弯刀的长处便在于“刀随人走、攻守兼备”,稍有不慎一条手臂便被卷了进去,绞成肉糜,然而弊端也不外乎如是——圆月刀刃长且弧形诡谲,变招格挡极为不易,一旦手忙脚乱,弧形的刀刃便会对准了自己。
刀风袭至眼前,殊无己丝毫不觉惊慌,他只是凝目看着对方的招式,眉头一挑,并未拔剑,而是缓慢地将拂尘直直点向对方的前额。
黑衣人显然并未想到,脚步一滞。
但见那拂尘丝极其柔软,簌簌散开之时,如万千柔丝一般,轻柔地攀附在圆月刀刃之上,一时半会儿竟然斩之不断。
弯刀被生生往前拖曳了一寸,就是这一寸之机,殊无己左手拔剑,直指对方咽喉。
黑衣人下意识横刀相隔,然而弯刀最忌变招回防,轻薄如纸的刀刃一瞬间变得笨拙无比。殊无己借力打力,将拂尘上的气劲一收,被拉起的刀刃忽然弹回,刀尖“唰”的一声回转,竟扎进了黑衣人自己的后颈!
黑衣人痛叫一声,脖子上的吊绳被隔断,叮咚一声一物坠地,他无暇拾捡,忍着剧痛将刀刃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戒备地盯着殊无己的一举一动。
“你本擅长使掌,不善用刀。”殊无己平静地说,“选用这种诡谲稀世的武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人认出来罢——你莫非是我的熟人?”
黑衣人目光一凛,仿佛被说中了要害。他后退一步,突然张开袍袖,一阵猩红的烟雾从他的衣袖中涌出。
殊无己立刻拂袖挥开烟尘,然而转瞬之间,丹房中已经只剩下他一人,阴阳鱼大门双双洞开,却不见黑衣人的身影。
地上稀稀落落地散落着血迹,殊无己沿着连成一片的血线走到门外,血迹却在门口五步处消失了。
他合上双眼,听风寻迹,再睁眼时,已确定丹房前再无他人。
殊无己一时间无法确定这是游戏设置如此,还是对方确实身怀秘术。沉思片刻后,他终是回到丹房中,捡起了刚才被打落在地的那枚玉佩。
那是一枚血沁玄玉,阴阳篆刻,表面雕作鹰隼之状,下头缀着流苏和一枚泛着温润荧光的琉璃骰子。
殊无己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这熟悉之感来自于何处。
血影墨玉,铁喙霜爪,这是游戏里血影教的专属图腾。
第43章 漠北血影 【触发任务:观察】 ……
【触发任务:观察】
【请仔细观察获得的重要道具, 找到推动主线所必要的信息】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玉佩的图像一下子变得很大,占满了殊无己的视野, 随着他目光的移动,360度地旋转着。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玉佩正面的鲜红色鹰喙。
【系统提示:这是血影教的图腾】
这印证了殊无己的猜测。
提示第二行显示:【血影教每名弟子都配有血影腰牌。鹰身不同的部位,代表他们不同的身份】
【还有三处特征等待发掘】
玉佩持续旋转,殊无己凝眸细看,又点了点被切断颈绳的断口处。
颈绳断口处也随之放大,切面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提示:这是哪门功法的残余痕迹?】
殊无己没有说话, 只是皱起了眉。
他知道这是哪种内功留下的痕迹。
此处系统并没有要求他答复,而是回到了搜寻界面, 告诉他还有两处待发掘特征。
他按从上至下的顺序,将目光移向坠在玉佩下面的雪白穗子,只见穗子上有微弱的光芒流动,质感似乎有些熟悉。
【提示:这好像不是穗子,而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还有一处特征等待发掘】
最后一件东西当然是末尾处缀着的那颗晶莹剔透的骰子。
当那那颗琉璃骰子放大时,就连殊无己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非仙非魔,非凡非鬼。既像一件极其精巧的雕刻品,又无半点匠气, 仿佛天地灵秀造就一般。
细细看来,这骰子远不止六面, 只是大切面有六个,面面交界之处更有微小的切面无数, 上均密密麻麻刻着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等天干地支之数。
若以此为论,这枚骰子应当有六十面。
果不其然,当他把手指放在琉璃骰子上的时候,系统的提示跳了出来,这次出现的不是骰子的名字, 而是一首诗:
【天地之骰,落启一元;
干支相连,推演甲子。
方寸藏象,虚怀天地;
一掷乾坤,起落无期。】
这诗含义隐晦,殊无己一时竟不能悟会其义,只得将骰子收起,心中却不免怀疑,此物莫非与高圣帝尊所遇之事有些干联。
要查明事实,就不得不把这条主线继续走下去。
殊无己现在对《海尽天劫》的游戏路数略摸清了一些,大概知道这线索出现在此地会有何作用——按规律,他要去的下一个地方,多半和从玉佩上发现的线索有关。
果不其然,眼前忽然浮现出几个包裹在透明气泡中的选项。
【请选择您要前往的地点:1血影 2三清 3珠泪 4留在五岳哪也不去】
殊无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向“三清”这个选项,选项竟然叫了一声逃开了。
殊无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选择了玉佩明示的血影教。
在他作出选择的同时,一阵凄冷的阴风刮过,与眼下的季节格格不入。
与第三章整体风格相匹配的黑红色烟雾再次在他眼前展开,传送阵被启动了,几秒钟后他出现在了一片黄沙滚滚的荒漠中。
地图上出现了此地的地名:漠北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血影教总部在大漠深处的银月堡,此处常有流沙暗涌,难以前行,雇佣向导是必不可少的选择。】
【请前往胡杨驿集,雇佣向导并购买合适的坐骑】
殊无己:“其实我可以施咒”
如他所料,没有人回应他的一身好本事。
殊掌门无奈地按地图的指示走进了胡杨驿集。
血影教的营生是拿钱买命一般,以行事诡谲、作风妖异著称,这胡杨驿集地处血影教门前,也透着亦正亦邪的诡异之处。
只见入口处立着两株细瘦的胡杨树,中间用骆驼的白骨搭起一块拱形牌坊,上有歪歪扭扭的字迹撰写“胡杨驿集”四个字;胡杨树嶙峋的树枝上挂着或红或蓝的布幡,在黄沙中漫卷飞舞;一旁的水钟里流动着古怪的深绿色液体。
两排做生意的人虽然穿着绫罗熏着香料,却依旧面如土色。
这样的萧条情景实在是有些熟悉,正如殊无己第二章开头初达五岳太山时一样。
殊无己已隐隐有了预感。
就在此时,他一只脚刚踏进市集的街道,一群泼皮无赖般的孩童就围上了他。
“中原来的仙人,赏几个铜板吧,我能引路。”
“中原来的仙人,小子母亲快饿死了,看你的衣服好像值不少钱,能赏几个铜板吗?”
“中原来的仙人,赏几个铜板,我能带你去找你的同伴们。”
“同伴?”殊无己停下脚步,“是何人?”
“前几天有一伙穿得和你很像的人,也拿着这种白色的须子,说要进沙漠找银月堡,向我们问路呢。”小孩说,“你要找他们不?”
殊无己面色一正:“他们现在何处?”
几个小孩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殊无己冷声道:“答话。”
小孩缩了缩肩膀。
就在殊无己以为自己的掌门威严起作用的时候,为首的那个小孩突然梗着脖子。
“凭什么听你的?这里是银月堡的地界,规矩就是拿钱办事。”小孩道,“不给钱,啥也不会让你找到的。”
殊无己:“”
他倒是不想在这种紧要关头跟小孩一般见识,然而殊掌门出门在外哪里有拿钱的习惯,他当徒弟的时候掏钱就是师弟师妹的事情,跟友人出门时靠友人,跟徒弟出门靠徒弟,十根手指上沾不了一分银子气。
“没钱?”小孩道,突然变了脸色,凶相毕露,“没钱就跟那几个臭道士一样,陷在流沙里面吧!你们中原没一个好人。”
殊无己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什么?”
小孩这会儿倒是真有些被吓到,作势便要前拥后簇地逃开,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一阵风吹来,他们扭头看去,只见白发道人朝他们伸出手道:“且慢。”
“怎么,改,改主意啦?”小孩结巴道。
白发道人却是没为难他们,眼前那只修长的手摊开了些,隐约可见一把碎银子握在其中。
一群人立刻化恐惧为喜悦,小孩头刚要伸手,就听对面道:“先告诉我地方,再拿报酬。”
“你要什么地址?”小孩急切地问,“臭道士的还是银月堡的?”
“都要。”殊无己道。
“臭道士被我们引到鼓楼废墟去了,现在大概被流沙困着呢,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小孩一心急,话就说得连珠炮一般,“银月堡我们也不知道在哪里。自从血影教教主被殊无己杀了以后,传说它就沉入地底了。”
“什么?”殊无己讶然。
“血影教教主啊。”小孩脸色涨红了,“被一个中原来的白发妖怪杀了。他们说是个道士叫殊无己。你没听说这事?”
殊无己沉默良久,一时竟是相对无言。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你细说与我听。”
“就是上个月,教主在闭关的时候。”小孩本就没耐心,现在更是愤愤不平,“你们这群道士就是妖妖道道的,不像什么好东西……一开始先是来了一个姓纪的,在这边用他的毒蝎子换各种别的毒物,好像在研究什么毒偏方。后面一个白毛妖怪追了过来,把姓纪的就这么在大街上杀了,砍了头,弄得血呼啦的好不吓人……”
小孩停顿了一下,挠了挠头:“再后来大祭司发现教主死在银月堡的密室里,已经死了很多天了,估摸着正好是白毛妖怪来的时候——他们请菩提门的静海方丈来看过,方丈笃定了凶手用的是臭道士的家传功夫,好像在密室里还捡到了道士的白毛!”
殊无己:“”
他一时竟然找不出这个故事里的破绽。
更何况这样大的事竟没有一点传到他的耳朵里。
紧接着,他就明白过来——现在他扮演的角色是秦昭,而秦昭当日在众人面前偏袒他的表现已然尽失了人心,五岳众人竟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鼓楼废墟怎么走?”他直接问道,点出了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事。
“银子!”小孩不依不饶地嚷嚷着。
殊无己当即抬起手,五指微微收紧,掌中的银两顿时被捏碎成米粒大小的碎屑,扑簌簌洒落在黄土中,与砂石瓦砾混在一块儿。
一群小孩大叫着要扑上去分拣,殊无己拂尘微扬拦住了他们。
“先说地方在哪儿。”殊道长声音温和平静,“我走了,你们自由时间挑拣——否则它们就要随风卷去了。”
说着他拂尘一点,一阵微风卷起黄沙,打了个旋儿。
“别别别!!”小孩哀嚎道,想拿了钱就跑的想法被戳穿,不免悻悻地翻了个白眼。
“看到街口那条大黑狗了吗?每天午时到未时它会到大漠里去找骨头吃,每天都能叼回骨头。”小孩说,“我们谁也没去过那个传说中的废墟,但是既然每天都能找到骨头,说明那儿一直都会有死人——你要不怕死,午时跟着那狗去就好了。”
“多谢。”殊无己点了点头,看了眼水钟,便转身往街口走去。
他一走,几个小孩蹲下来捡地上的银两碎屑,挑挑拣拣半天,才拼凑出了半块碎银。
“我咋觉得这银锭子摸起来手感这么熟悉呢。”一个小孩突然道,“阿牛啊,这不会是那个你从那黑衣服老头身上偷来的——”
被叫做阿牛的小孩一愣:“怎么可能,我在兜里放得好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怀里,果不其然,只摸到了一个空瘪瘪的钱袋。
“那臭道士什么时候偷走的!”他懊恼地大叫起来,“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好了好了,别嚷嚷了,快捡吧。”另一个小孩骂骂咧咧地说,“甭担心,臭道士没法活着回来的……最近大黑叼回来的骨头都是带血的。”
这阴恻恻的话语从拙稚未除的孩童口中说出来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阴风簌簌,铿锵的磨刀声,毒蝎毒蛇在竹楼中蠕动的嘶嘶声,遥远的大漠中传来的祭祀死者的哀乐逐渐融为一体,似乎有巨大的无声的脚步在缓慢地逼近。
第44章 急援 几个小孩没有说谎,水钟指向……
几个小孩没有说谎, 水钟指向午时的时候,街口果真传来了隐隐的狗叫声。
一旁面黄肌瘦的商贩伸长了脖子看了看, 又无聊地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串串铜钱。
殊无己从胡杨树后走出,那头身形细长的大黑狗正呲着牙花在树下徘徊,焦躁地蹬着腿,看起来常年受饥饿折磨。
它身上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焦臭味,尾巴一绺一绺的毛粘在一起, 倒像是一把马鬃,身形如腊肠一般又细又长, 筋骨却十分结实,骨刺几乎要从皮肉里透出来,一双橙黄色的眼睛像是三天没吃过东西一般,泛着警戒的凶光。
当殊无己低头看向这条狗的时候,狗也正巧也看向了他。紧接着,这狗像是具有了灵性一般,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压低了身子, 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不必管我。”殊无己声音平静地安抚道,“我不会伤你, 只是想请你带路。”
那狗听到他的声音,更是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你不要惹那条疯狗。”刚才探出头的商贩察觉到他们的互动, 忍不住好心提示道,“它是吃人肉喝人血长大的,小心咬你。”
“多谢好意。”殊无己却摇头道,“贫道却以为恰好相反,它只是在害怕。”
在他道破这一点时, 系统音忽然响起:
【您需要将好感度提升到50点以上。黑狗‘东东’才会为您引路。】
殊无己一愣,倒是没想到这条凶悍如此的狗有这样一个名字。
“东东?”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黑狗似乎也呆滞了两秒,紧接着后腿一阵飞快地刨地,喉咙里的吼叫变成了莫名的呜咽。
【东东好感度+10。】
殊无己:?
他显然没想到这好感度能来得这么轻松,几乎不符合这游戏的调性,商贩们也用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那狗竟走上前来,试探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雪白的衣角,在他衣摆上留下一撮灰。
他微微一动,这狗就像犯了错一样,诚惶诚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道长平时经常训狗?”商贩好奇地问道,“平时也没少有人过来找它,这恶犬从未对人如此亲近过。”
殊无己摇头:“未曾训过狗。然而道家修行讲究万物相类、皆可为友,故鸣禽走兽确实常与贫道相亲。”
“是吗?”商贩撇撇嘴,倒是不以为然,毕竟被这凶狗撵着到处跑的道士也不止一个,“我倒是知道怎么训狗——它既然亲你,你摸它的头试试。”
话虽这么说,他却觉得眼前这个清霜皓雪似的道人不太可能真的伸手去碰路边的一条长满癞皮疮癣的恶犬。
然而殊无己又让他意外了。
只见道长毫不避讳地俯身摸了摸那瘦骨嶙峋的狗头,蹭了一手的黑灰,触手那癞皮油污之下甚至伤口未愈、腐臭流脓。
“你这伤看起来经年积月,既不加重,也不愈合,非同一般。”殊无己皱眉问道,“缘何会如此?可是有人对你施咒?”
那狗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瞪着一对蜜蜡似的眼睛,几乎是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道人。
【东东好感度+100】
任务进度有点太过夸张,殊无己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那狗顺势对着他抬起了头,他便顺势屈起手指,勾了勾它的脖子,只见狗脖子与脑袋上相同,也是坑坑洼洼地布满腐烂的创口。
“你这伤口需要剃肉剜疮而医,只是我尚有弟子陷于险境——”殊无己轻叹一声,“待我回来,再替你处理,可好?”
他话一出口,那狗的眼神忽然就凶了起来。
【东东好感度-50】
殊无己:?
他莫名其妙地松开了手,怀疑自己把这小东西弄疼了。
所幸好感度扣除之后还是够用,黑狗离了他的抚摸,一撒腿就往大漠深处跑去,跑远了还停下脚步,朝他晃晃尾巴催他。
殊无己立刻快步跟上。
大漠里的日头极其毒辣,绵延的黄沙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瘦小的黑影四只脚落下的一个个脚印烙出了一条小道。
殊无己紧跟其后,虽然扣了好感度,这狗仍然对他尤为照拂,没走出几步都要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才继续往前走,只是再没有如最开始那般让他近过身。
殊无己也不在意。
他没使用术法,依照着游戏的规则,拖着沉重的脚步蹚行在黄沙之中,穿过嶙峋如尖锥般的石林,绕过不可逾越的沙丘,又侧身挤过细如弯月的峡谷。
一路黄沙灌满了他的袍袖,他心想,不知那条狗带着浑身的伤口,在这样干燥粗粝的狂风中穿梭又是何等疼痛。
黑狗走到几块摆放如八卦阵一般的沙墙前时停下了脚步,吠叫了几声,忽然消失了。
系统发出了“叮咚”一声。
【恭喜您解锁了地点:鼓楼废墟】
【鼓楼废墟的传送阵已为您启动,您可以通过这里前往任何地方了】
殊无己若有所思,心中仍想着那条黑狗离去时奇异的目光。
眼前的黄沙中并没有鼓楼,甚至连废墟也看不真切,只有一堵堵残破的沙墙。
这对殊掌门来说全然不是难事,八卦阵术自然也是道门必修,《海尽天劫》用来折腾玩家的都是他压根看不上的把戏。
他拂尘一扫,将刻有六爻卦象的沙壁按“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的顺序依次推动,游戏界面“唰”的一声出现了一道银蓝色的生门。
他上前轻轻一叩,瞬间石壁上的黄沙如瀑布般倾落于地,一道半埋的石阶渐渐浮出沙面,紧接着是墙壁、房梁和门柱。
不过多时,一座巍峨的殿宇已屹立在面前,殊无己一眼认出门口两尊面目狰狞的辟邪兽石像——这不是阳宅,而是阴殿。
他眉头一蹙,就在此时,远处随风传来了熟悉的呼喊与搏斗之声。
他一时没法把声音主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但他知道身陷险境的人是谁。
“望山!”殊掌门忽然喝道。
他腾空跃起,一掌击地,掌风所至之处,黄沙顿时化作柔水,被劲力推开层层回波。
他的声音并不响,却随着荡漾起伏的黄沙,传入每个三清弟子的耳中。
“东面有人来了,是来救援的!”张望山大叫道,“姚师弟带李师侄还有剩下的人,往那边去,快!”
“张师兄,”姚望清咬牙道,“你怎么办?”
“你快去,不用管我。”张望山一剑刺出,紧接着两人面色一变,矮身趴下——挡在他们身前的竟然是几名三清弟子尸身堆起的屏障。
又是漫天箭雨朝他们袭来,张望山气喘吁吁地说:“这一波箭雨结束后,你马上到东面殿门口去与救兵会和,我会在这里挡住——”
“不知来者是谁,若他不能来救你怎么办?”姚望清含泪道。
“若不是师尊亲临,谁又能救得了我?只要你们都能走了,便是不负了师兄。”张望山咬牙,“你记住,不论来者是谁,都不要让他来找我。”
说话间箭雨似乎告一段落,然而两人都听到不远处滚滚黄沙掩映之中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拈弓搭弦声。这弦索摩梭的嗡嗡声他们已听了数十天,比方才的万道箭雨更令人窒息。
张望山见姚望清仍然迟疑,干脆伸手将他推出战壕,长啸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冲向烟尘深处。
“张师兄!”姚望清大叫一声,自知已无第二条路走,立刻带着李修齐、陈修德等幸存的弟子架起轻功往反方向跑去。
张望山发出一声长啸,剑身上燃起一阵金色的火焰,他天资一般,明光十三问只学了一半,然而事到如今,能用出多少都已不再重要,只要能撑到剩下的人离开——
他突然又想到了无辜惨死的孙望尘,不免心中凄惶:孙师妹比自己勤勉,若她能并肩御敌——又或是师尊能亲自前来,区区箭雨,怎会——
他在心里默喊了一声“圆融并济”,宝剑直对着扑面而来的箭雨,硬生生舞出了一道气墙般的屏障。
凛冽的剑意同样随着黄沙的波纹传回殊无己的脚下。
殊无己立刻知道了险情发生的位置。
明光剑铿然出鞘,他拂尘一掸,“唰”的一声,满地黄沙如潮水避开伯禹般,硬生生在他眼前分出一条道来。
匆匆赶来的姚望清等人远远就看到了这一缕天神下凡般的白影,姚望清几乎要跪下来高喊师尊。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样貌时,他却露出了化喜为悲的失望神色。
殊无己道:“怎么?”
“原来是师弟。”姚望清道,他气喘吁吁,衣衫褴褛,和身后的一众弟子一样,个个都像是在乱军中侥幸生还的流民,艰难地相互扶持着,“师弟千万不可再往前!那里面有——有——”
他一时半会儿结结巴巴竟说不清黄沙里藏着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里面有你张师兄。”殊无己冷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身形却如离弦之箭般飘然飞出。
姚望清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适才还在身旁的身影已经连袍角也看不见一片
冷清的嗓音却从前方传来,并非与他商讨道理,而是一句沉稳到不容分辨的命令:
“——跟来。”
第45章 三千铁骑 张望山衣衫褴褛地蜷缩在……
张望山衣衫褴褛地蜷缩在地上, 右腿已中了一箭,鲜血直流。
最绝望的是, 即便已经被围困十多天,他仍然不知道远处尘埃中的敌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师兄!”他忽然听到姚望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的时候,忍不住大惊失色,“你怎么又回来了?”
姚望清欲言又止,他也不知该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跟着这个“新师弟”一路折返回来。
新一轮拈弓的声音再次响起,张望山厉声喝道:“趴下!!!”说着便挣扎着扑向了姚望清。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几声“噗噗”的轻响后, 紧跟着响起了一连串鞭炮似的弓弦崩断之声。想象中的箭雨并没有袭来,相反, 一道在黄沙中反复闪烁的银白色光芒由远及近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杏衣白发的道人单手抱着剑朝他们走来,右手提一柄拂尘,身形如轻云流风,没等他们看清,已从无人可过的黄沙陷阱中突围而出。
殊无己走到张望山面前,瞧见他风尘仆仆、左支右绌的模样,不免轻叹一声,问道:“那是何部的军队?怎将你们几人弄得如此?”
张望山一愣:“军队?”
殊无己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太理解这个号称是他徒弟的人为什么能在这么长时间的恶战后还弄不清对手是谁。
张望山面上无光,竟然对着这个新来的“师弟”生出了几分惭愧。
“你随我来。”殊无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传道授业解惑的职责, 当他注意到张望山踉跄着伤腿、步履蹒跚之时,皱了皱眉, 伸手揽过徒弟的肩膀,轻轻一扶一拖,将他横抱起来。
张望山:“?”
他觉得有点头晕。
紧接着他才发现这头晕目眩并不是错觉——“新师弟”忽然抱着他腾空而起,一头扎进了那凶险到能吃人的黄沙之中。
他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很快眼前就出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他屏住了呼吸。
殊无己将他带到足足有十丈之高的半空中, 连一旁巍然屹立的大殿都在他们的脚下,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看不到脚下那支军队的尽头。
“这是……什么……为什么……”
张望山语无伦次。
“莫要光顾着惊慌,仔细看。”殊无己竟然还有心情考教他,“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们三清门不过是一个江湖门派,什么时候招惹上他们这种——”
殊无己眉间微蹙,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他试图纠正,“看他们的布列、穿着、旗帜和仪仗。”
张望山咽了口唾沫,迫不得已地看向他们这些天噩梦的来源。
只见黄沙中伫立着数以千计的披甲士兵,乌压压如黑云压境,旌旗蔽空、刀枪如林。
再定睛细看,这些军士穿的是清一色的明光甲、护心镜,最前面一排除弓兵之外尚有两列持画戟钺斧的仪仗队,手中高举绣莲纹的绛紫色旗帜,正中以篆书有一个“御”字。
“这莫不是——莫不是皇家亲军?”张望山震惊道。
殊无己颔首道:“紫薇莲纹是高圣帝尊秦氏一族的族纹。这是秦家的亲卫队。”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大漠深处又怎可能养兵如此之多?”张望山只觉不可置信,“大将呢?将领又在何处?”
“发问之前,先细看思索。”殊无己摇了摇头,不顾怀中徒弟的反对,忽然气息一沉,二人从半空中急坠而下。
两排弓兵方才已被他缴械,紧随其后的长枪兵发现二人,训练有素地抬起红缨枪,直直向他们刺去!
张望山瞪大了眼睛,只见殊无己却如一朵轻云般,一脚踏在枪尖,轻飘飘地沿着枪身疾走几步,接着拂尘横扫,将几人的头盔面甲扫落在地。
“这——这是——”张望山惊叫道,“这不是活人!”
只见这些甲胄士兵兵甲之下无血无肉,而是岩石雕刻出的五官和身体,石头雕成的灰白眼珠转向他们的时候,竟透着森然的杀意,诡谲得如活物一般。
“你未曾好好读书。”殊无己道,“《列国志异》曾提到,帝尊之位有三千石甲兵护持,代代相传。现秦汨身死,继位之人尚未抉出,这三千石甲卫仍为亡主效力。”
“可他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张望山话说了一半,便哽在了喉咙中,他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殊无己没有说话,他当然也想到了原因。
“有原因很简单!”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尖利的狗叫声——大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大漠中,脖子上却戴着一个项圈,狗绳牵在一旁浑身裹着黑衣的男人手里,“因为你们三清派是他们认定的弑主之仇!他们可没有性命,在新主人选出来之前,只会像野兽一样,为旧主尽忠至粉身碎骨。”
殊无己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来人。
这个声音是他第一次听见,但他总觉得耳熟——他没来由地确认此人的声音是刻意伪装,这黑袍之下的人,他一定认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蹄踏碎沙石激起的尘埃便已将一人一狗的身形掩盖于黄沙之中。
“是骑兵!”张望山喊道。
只见几百骑兵齐刷刷地手持长矛向他们包围而来,那一匹匹高头大马竟也全是石头雕刻而成,纹理分明,鬃毛、肌腱都镌雕得栩栩如生,四蹄落地之时溅起的滔天尘埃显示出它们比寻常的血肉之躯要重上数十倍。
与灰白沉郁的石马相对的是寒光如雪的矛尖,骑兵形成包围之势,围绕着他们飞快地跑动着,矛尖对准了正中央的二人,形成一九死无生之阵。
“师弟!!”张望山只觉得肝胆俱裂,一时间除了喊人竟不知还能做什么。
殊无己目光微垂,手指在剑柄上按了按,却最终没有拔剑。
刚才短暂的交锋中,他曾试过攻击那些石甲弓兵,但显然在这一关的游戏设定中,这些军士是不可杀死的,他只能摧毁对方的兵刃。
他用冰冷的手指节敲了敲张望山的额头,试图让这个浑浑噩噩的徒弟清醒一点:“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啥?”张望山的五官差点从脸上飞出去,一杆长矛沿着他的肩头擦过,他大喊,“跑,跑啊!”
“嗯。”殊无己虽觉得差强人意,但也是点了点头,“实力悬殊,跑也是上策之一。只是对方已成包围之势,你若未通晓上天遁地之技法,该如何逃跑?”
张望山:“……”
他没有回答,那黑衣牵狗人却代替他做出了答复:“速速布阵!”
说着黑衣人猛一拍手,地上的沙被内力卷起,形成一堵沙墙,挡住了朝他们袭来的骑兵。
殊无己挑了挑眉,单手揽过张望山,另一只手臂长袖一卷,黑衣人立起的沙墙立时随着他的动作向两旁铺散开,将石甲卫的军队分割成两片,依次引向两边。
“巽位扬沙。”他严厉地道。
张望山这才稍微回过了神,学着他的模样一掌拍出,将背后的沙尘通通击起,黄沙如迷烟一般穿进石甲卫的阵列中,把他二人的身形彻底掩盖。
殊无己微微点头,手指一勾,另一排沙墙由近及远一面面拔地而起。
那不知为何对他们伸出援手的黑衣人也明白了他的故布疑阵的意图,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借着沙墙的掩映,牵着狗一路往反方向飞奔而去,石骑兵被吸引了注意驾马紧追其后,趁此机会,殊无己抱着张望山疾退进了遮天蔽日的沙尘中。
张望山只觉眼前五颜六色,耳畔风呼呼地吹,失血更让他面如金纸,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阵晕眩,再睁眼时,人已经被抛在了姚望清的怀里。
“扶着你师兄,往东面沙墙处去,那里有传送阵法。”殊无己冷声道,“按序撤离,不必慌乱,这里至少能为你们拖延半炷香的时间。”
姚望清连连称是,心中无数疑问,无奈无暇开口。
他们快速撤回大殿门前,几个受伤的弟子互相搀扶着,打坐运功,手忙脚乱地试图启动石碑上的传送阵。
殊无己跟在最后,确保所有生还者都已入阵后才踏入阵法。
石碑飞快地转动起来,周围因为阵法的启动变成一片漆黑,头顶五色光芒闪烁盘旋、斗转星移,底下的三清弟子们却灰头土脸、面面相觑。
他们来的时候有三四十人,离开时总共只剩十五六人,几人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彼此,好像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真的脱离险境了。
最终第一个开口的还是殊无己。
“将你们遇到的事,细细说给我听。”殊无己道,“为何会被困于此?”
“……”
几名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开口的是伤势比较轻的姚望清。
“……自五岳回去之后,就有弟子飞鸽来报,说发现血影教的教主死在银月堡。”姚望清低下头,徐徐道来,“杀死他正是我们三清从不外传的绝学——玄阳功和明光十三式,现场还找到了……师尊的头发。”
殊无己面色不变,只是安静地听着:“接着说。”
“师尊便让我们前来调查此事——不料大漠中如此凶险,向导弃我们而去,我们很快就迷路了,不仅没有找到银月堡,还被骗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姚望清现在想起来仍旧冷汗直流,“最开始我们只当此处是什么遗迹,正好可以歇脚,便分了两路人马,大部队在此休整,一小队出去探路,然而去探路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只有中了箭的尸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再说。
后面的事情殊无己大概能猜到,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问出了另一个疑惑:“殊无己为什么没有亲自过来?”
姚望清:“呃……”
“师尊说他另有要事去办。”张望山忽然插嘴道,声音中竟透着几分古怪。
殊无己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殊道长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师尊有什么要事。”张望山躲开了他的视线,目光有些颤动,“但是师弟,我有一个别的问题——人有可能说谎,这些石甲卫无欲无私,只知道忠于主人……你说,它们也会说谎吗?”
这个问题突兀又奇怪,众弟子都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地看向师兄。
殊无己却没有说话。他知道张望山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你说……”张望山颤声道,“秦掌门,还有别的那些人,会不会真的是师尊杀的?”
第46章 目击现场 殊无己微微皱起了眉。 ……
殊无己微微皱起了眉。
张望山这个问题颇为冒犯, 但他并没有责怪徒弟的想法,因为这确实是个合理的推测。
“你有此一问, 说明书确实没白读。”殊掌门道,“石甲卫确非活物,受血誓制约,为主人精神之延续,它们没有自己的想法,只会为主人行动, 确实不会有嫁祸他人的意图。”
“难道真的是师尊……”张望山不可置信地问。
“师兄,怎么能把话说的这么死?”姚望清打断了他, “还有别的可能,比如在我们被困的时候,新的继任者已经选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迟疑地看向殊无己,或者说看向“秦昭”,毕竟眼前此人正是原本的秦氏继承人,如果新的继任者已经出现,那么这位小师弟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
殊无己却摇了摇头:“天帝即位, 非同小可,必是众望归心, 六道所服。若真有此事,必然会天降祥瑞, 昭告三界,不可能无人知觉。”
“这么说来,难道就只能是……”
“我还有个想法。”坐在下手的陈修德忽然哆哆嗦嗦地举了举手,“与其怀疑师尊杀人——不如换个角度想,万一是秦万恩没死呢?话本里不都这样写吗?这种尸体的脸被烧毁的一般都是假死, 伪造的尸首,真凶躲在背后害人呢。”
他恨不得化身为说书人的激昂表情倒是缓和了严肃的氛围,李修齐笑着骂他:“太山顶上的魂灯都熄灭了,还能有假?况且秦掌门入殓前是四大掌门一起验过的尸,瞒过那几个和尚尼姑倒也罢了,你觉得他能骗得过师尊吗?”
“况且秦掌门没有害我们的理由。”张望山道,“否则何必在危亡之时,将他的独子托付至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