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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1619 字 6小时前

又听街上有人拉着身后的友人道,“快走,快走,城隍庙前的龙门阵已经摆好了。”

“听说今年灯阵的题目是县太爷亲自出的,难得很!”

“难才有趣!快去瞧瞧!”

“何为龙门阵?”叶暮好奇,转首问正在下馄饨的摊主。

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老汉,闻言一笑,手中长勺在滚锅里搅了搅,“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咱们宛平独一份的景儿——算鲤跃龙门!”

“咱们宛平靠着漕河,老辈子传说,早年间有鲤鱼精在河里兴风作浪,坏了不少粮船。

“后来被一位极厉害的账房先生点化,不仅不闹了,还帮着官府清点漕粮,稽查亏空,立了大功,后来就得了道,化龙升天啦!”

摊主麻利地将馄饨捞进碗里,“为感念这段缘分,也盼着咱宛平多出些精明正直的账房人才,每年二月十五这夜,就办这‘算鲤跃龙门’的灯会。热闹着呢!你们跟着去瞧瞧,保管开眼!”

叶暮被勾起兴致,碗里还剩几个馄饨,她也无心再吃,放下勺子,眼睛亮亮地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会意,付了钱,两人随着涌动人流,朝着城隍庙方向去。

两人到时,庙前已是人声鼎沸。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行至近前,只见九九八十一盏鲤鱼灯高低错落,以九宫之数排开。

每盏灯纱上皆以墨笔书着数字或简题,晚风拂过,灯影摇曳,似账册翻飞。

叶暮目光扫过最近一盏灯上的题目,“漕粮三百石,每石折银七钱二分,外加损耗百分之一,共银几何?”

她唇角轻弯,这倒是简单。

“试试?”

谢以珵在身侧鼓励,叶暮本就有此意,被他一点,更是来了斗志,随着三三两两的参与者步入灯阵。

入阵须循特定路线,每至一盏灯前,需默记题目与己算答案,不得停留过久,更不得笔墨记录,全凭心算与强记。

需在出口处,将一路所得答案写在纸上。

初时题目简单,不外乎米麦互换,布帛计价。

行至阵中,题目渐深。

一盏灯上书,“旧年存绸百二十匹,今岁新进八十匹,售出总数三分之二,价每匹一两二钱,然其中二十匹以九折予老主顾,实收银几何?”

此题需厘清总数、区分价格、折算折扣,周围已有人蹙眉摇头,不再往前。

叶暮脚步未停,脑中已飞快拆解:总数二百匹,售出三分之二,则为一百三十三匹余,二十匹九折,即每匹少收一钱二分……

她眸光沉静,袖中指尖微微一点,答案已了然于胸。

谢以珵始终在阵外人群边缘跟着她,目光如月下清溪,追随她穿行于数字之河,她专注做事时,同那个狡黠逗趣他的女子又有极大的不同,不见丝毫柔/媚情态,而是独立聪慧一面,拥有足以安身立命的才干与心性。

他的心腔微微发烫,她本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终于临近阵尾“龙门”。

此处灯火最盛,一幅数丈长的素白绸布悬于木架,上书“金龙显圣图”,唯龙身鳞片处空白,待参与者以朱笔点填。

已有不少先行通过者在此提笔,于龙鳞间留下墨迹。

最后一题在一盏最大的鲤鱼灯上,灯下围聚者众,“县衙修缮仓库,账载购青砖五千,每百块价银八钱;然工匠报实际用砖五千二百,市场时价每百块七钱五分。其中蹊跷何在?短银几何?”

此题已非单纯计算,更带稽核,直指账实不符。

于叶暮而言,此题确实不算极难,在侯府,她可没少处理那些婆子管事虚报采买,以次充好的伎俩。

她未急于上前,略等片刻,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湖蓝绸衫的青年郎君,约莫二十七八上下,面目清朗,气质斯文。

他步履沉稳,行至案前,执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那巨龙腹部一片鳞上落笔,不仅写出了差额银数,更在旁以小字注了一句,“疑采买价浮于市,或用量不实。”

此举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显然,这位郎君不仅算出了数,更点出了关窍。

叶暮见有人先答,且思路相近,便不打算再出风头。

她正欲悄然后退,却听旁边主事的老者扬声道:“此题深意,在于稽核思路。方才这位公子答得甚好。可还有他人有不同见解?”

人群目光逡巡,那蓝衫青年也温文回身,想看看是否还有同道。

叶暮脚步微顿。

她本不欲引人注目,但见谢以珵一直在含笑看她,既已至此,留下一笔亦无妨。

叶暮默默走上前,执起另一支朱笔,落笔稳极,“价时异,数或虚。稽核当溯采买契,并验仓砖新旧痕。短银约一两,然弊或在流程,非独此数。”

写罢,她轻轻搁笔,朝着主事老者和那蓝衫青年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郎君且慢。”那蓝衫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他走上前,仔细看了叶暮所写的朱砂小字,眸色欣赏,“公子所言‘验新旧痕’,实乃稽核实务中的关键一步,在下未曾想到,佩服。”

此时,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传来,只见几位衙役开路,人群自动分开,有人低呼,“是县尊老爷!”

宛平县太爷竟真来瞧这民间热闹了。

他行至“金龙显圣图”前,目光先是被那蓝衫青年和叶暮所写的吸引,尤其是在叶暮那“验新旧痕”四字上停留片刻,捻须微微点头。

主事老者忙上前禀报,指着那盏最大的鲤鱼灯道:“县尊老爷,此题乃按您吩咐所出。已有两位答出关窍,尤其这位小郎君,所提‘验砖痕’之法,颇切实际。”

县太爷看了二人,和颜悦色道:“二位才思敏捷,心细如发,甚好。按惯例,闯过龙门阵且见解出众者,可得彩头。”

衙役捧上一个锦盒。

“只是珠玉算盘精巧,乃以岫玉为珠,紫檀为框,仅此一件。”县太爷目光温和地看向并立的两人,似有些为难,“二位的见解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这彩头该予谁,更为妥当?”

叶暮无意争彩,更不欲在宛平此地过多引人注目,闻言便欲顺势退让。

她朝县太爷及那蓝衫公子再次拱手,语气坦然,“县尊大人,这位公子先答完备,于情于理,彩头当归公子。”

不料,那蓝衫公子却摇了摇头。

他伸手自衙役手中取过锦盒,转身便径直塞入叶暮手中,“公子过谦了,你写的直指关窍,于稽核实务更有裨益。这彩头,理当赠与更有见地之人。”

言罢,他不再多话,朝着县太爷及叶暮分别一揖,衣衫微拂,转身步入人群里,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阑珊灯火之中,姿态潇洒。

叶暮捧着那突然落入手中的锦盒,指尖触及温润岫玉,一时有些怔忡,盒内算盘精致异常,确非凡品。

一连两月,她都爱不释手。

在户房核对枯燥账目至眼花时,她便将它拢在掌心,拇指一颗颗拨过去。

嗒、嗒、嗒……清冷规整,她听到就能心定许多。

可有些东西,是算珠的声响也压不住的。

比如对谢以珵的想念,不请自来,无孔不入。

苏州与京城,隔山隔水,驿路迢迢,消息不便,抵达后,叶暮只按约定给母亲寄过一封报平安的简信。

至于谢以珵,她不敢写。

她怕只言片语泄露了心绪,怕他真的不管不顾南下寻来,河滩夜风,车上疯狂,宛平之欢,于她而言,实难戒断。

思绪飘远,又被拉回。

眼前是吴江县衙户房这间窄仄的廨舍。

叶暮的位置在最里侧,紧邻着泛潮的后墙,终日难得见到阳光。

窗外已是莺飞草长的四月天,这屋内却依然弥漫着阴冷,叶暮不得不整日揣着个小小的铜手炉,指尖才不至于冻得发木,连笔都握不稳。

同僚中有好事者见她整日瑟缩在案,半开玩笑地调侃,“叶书办,你说你年纪轻轻,这身子骨,怎么比大姑娘还怕冷?”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沈兄。叶书办这是还没尝过人间真火暖身的滋味儿!等日后娶了妻,成了家,夜里有人在被窝里等,做过那……嘿嘿,阴阳调和之事,保管气血旺盛,再不怕这点子春寒。”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响起。

在扶摇阁时,叶暮虽整日置于那些惯于风月的公子之间,但他们待她,从不会浮言浪语,言行自有分寸。

可到了这官场衙门,她整日听到这些猥/琐调笑,才发现对于许多底层书吏乃至小官而言,物化女子成了日常的劣质消遣。

叶暮只木然抬眸看了他们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不接话,重新低下头去核对手中厚厚的册簿。

同僚们与她相处久了,也习惯了,知她迟钝寡言,有些才学,账目做得倒是清爽,但性情孤僻,讷于言辞。

只有同桌那位面相圆胖的俞书办皱了皱眉,他为人方正,听不得这些腌臜话,尤其是对着叶暮这个在他看来只是有些怯生的后生。

他清了清嗓子,回护,“叶书办是读书人,心思纯正,你们莫要胡吣。”

那几人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讪讪地住了口,各自拿起笔装作忙碌,再不敢多言。

他们并非怕俞书办本人,而是忌惮他背后的家世,俞家是吴江县有数的富商,不仅生意做得大,与官场也多有往来,等闲吏目确实惹不起。

俞书办转回头,见叶暮正揭开手炉盖子,用铁钳夹了块新炭换上,便凑近些,“叶书办,下晌警醒着点。我刚听前头传话,江苏府来的那位周大人,午后要亲至咱们房巡查核验,此人眼毒心细,最是严谨,万不可出了岔子。”

周大人,周崇礼。

太子要她稽查之人。

叶暮心头微凛,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将炭块放入炉中,盖好盖子,然后才抬起眼,对着俞书办轻轻点了点头。

未时正,廨舍外原本散漫的走动声倏然一静,旋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属官恭敬的引路声。

户房主事率先躬身入内,“周大人,您请,您小心门槛。”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青色官袍身影迈过门槛,步入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所有书吏皆屏息垂首,起身行礼。

叶暮随着众人一同跪下,额头触地,视线里只余缓缓晃动的官袍下摆。

“都起来吧。”

叶暮听着有几分耳熟,身体微微一僵,她依言站起,垂着眼,余光稍觑。

眉目疏朗,气质清隽,一身湖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正是宛平灯会上,那个将珠玉算盘塞给她的蓝衫公子。

叶暮低下了头。

此刻,周崇礼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拂过她时,似乎并未认出,未多做停留。

然而叶暮的脊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

他是本朝最大的贪官?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64章 忆江南(四) “合眼缘。”……

未时二刻, 廨舍内针落可闻。

叶暮垂首立在角落。

她此南下走得急,路行一半,方想起未向太子殿下要吴江县官员的资料, 只能依靠这月余听来的零碎消息, 飞速拼凑。

周崇礼,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 但未利用这层关系捐纳杂途,而是正经科举出身, 且履历光鲜得令人侧目,二甲进士, 入过翰林,外放地方不过三年, 便因勤政干练屡获考评优等, 五年前一举擢升为这吴江县令, 执掌一方。

此地赋税积欠, 河工糜烂, 不过三年,账面上便已焕然一新, 连年考绩都是“卓异”,去岁更有风声, 说他即将擢升苏州府同知,掌一府之钱粮,实打实的肥缺。

这样的出身与政绩,任谁初看,都会觉得他是难得的能吏清官。

更合乎,衙中老吏私下嚼舌,说他此人律己甚严, 衣食俭朴,未娶妻,不蓄妓。

但手段也狠,初来时曾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几个盘根错节的猾吏,抄家流放,毫不手软,自此,县衙上下无不凛然。

这是官场明面上的脉络。

若非太子殿下指出吴江县令周崇礼涉嫌侵吞五万两河工赈银……叶暮想,即便自己多疑,恐怕也难将“巨贪”二字,与眼前这个眉目清正,政绩斐然的年轻县令联系在一起。

周崇礼在户房内缓步而行。

他行至俞书办案前,随手抽出一本漕粮折银的细目,垂眸看了片刻,“去年秋汛,吴江上报加固堤防用银八千两,其中采买条石一项占去三千五百两。俞书办,依你之见,今年春汛前若再需补石,市价与去岁相较,约是涨是跌?”

俞书办额角沁汗,“回、回大人,这个下官近日多在核验田赋。物料市价,需、需问问采办……”

周崇礼未置可否,将账册轻轻放回,不曾责备半句,但威严却让俞书办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又踱了几步,停在了叶暮的案前。

案头有些凌乱,正摊着她刚核对完的一本《历年河工杂项支取录》,旁边搁着那柄小巧的珠玉算盘。

几颗岫玉珠子偏离了归位,散乱地斜挂在档上,像是主人匆忙间拨弄后未曾理顺。

周崇礼先瞥了眼算盘,停顿一息,他挑了下眉,目光收回。

随即,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支取录。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这一册,是谁核对的?”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激得所有人心腔一缩,屏息凝神。

户房郑主事早在周崇礼停在叶暮案前时,冷汗就已浸湿了里衣。

闻言,他几乎是弹了起来,拼命朝叶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那榆木疙瘩似的少年,估摸是吓懵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对他的暗示浑然不觉。

主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色发干,“回大人,是新来的写手,叶慕核对的。”

叶暮被主事点名,才留意到周崇礼手中的册子,从角落里挪步出来,“是在下。”

周崇礼微微偏头,看向移至她紧攥着袖口的手,那双手,纤细,有些瘦弱。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本支取录,“去年三月,采买防汛麻袋二千,单价九十文。”

“同样是麻袋,”他又往前数页,点了点,“前年秋县衙采买,单价却是六十文。”

“麻袋单价,一年之内,暴涨三十文,”周崇礼道,“叶书办,你核对至此,可曾留意?”

所有目光暗暗投来。

郑主事是个急性子,见叶暮还吐不出来字,心中焦灼万分。

这愣头青若是答不好,触怒了县尊,自己恐受牵连。

他抢先答道,“大人容禀,去岁江苏府多处洪灾,影响麻料收成,麻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批麻袋,入账日期是三月十二,而江苏府大面积洪灾的奏报抵达府衙,是在七月下旬。”

周崇礼轻哂,“郑主事,你是想说,我们吴江县未卜先知,在洪灾发生前三个多月,就因原料紧缺而提前涨价了?”

郑主事用袖擦擦额汗,“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周崇礼不再理会他,转向叶暮,淡声道,“叶书办,你说说看。”

幸而这些时日来,俞书办见叶暮整日沉闷,怕这年轻后生憋出病来,闲暇时便拉她说话。

将吴江本地的物产行情、往年的粮价工价波动、乃至哪年雨水多、哪段河道爱出事,都当作谈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暮听得仔细,遇到不解处,也会追问几句,俞书办难得见这“闷葫芦”开口,自是知无不言。

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注目怀疑,也不能真的像个废物。

“回大人。”

叶暮依旧垂着头,“卑职核对时,确实看到差价巨大,心中不安,打听到邻县同期麻袋市价亦在六十五文浮动,我也曾私下问过俞书办,告知,本地麻田去岁收成尚可,虽不算丰年,但也无大碍。”

“卑职愚钝,经俞书办提点,翻阅工房呈文,注意到为加固西塘段险堤,曾紧急调用过一批库存麻袋应急。”

她说到这里,声色低低,“下官便胡乱猜想,是否因那批应急调用,导致县衙常备库存不足,去岁春汛前须得紧急补仓?而紧急采买,价格或许就与平日不同?”

话说完,她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崇礼静静听着,目光从账册移到了叶暮低俯的脖颈。

少年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略显宽大的棉袍下微微凸起,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户房的晦暗里显得有些苍白,与她面色暗黄有所不同。

好像灯会上没见他这么蜡黄?

“知道翻查关联旧档,串联事由,你和俞书办心思倒细。”周崇礼将账册放回原处,看向叶暮,“你是何时到衙里来的?”

郑主事见周大人面色稍虞,上前躬身接话,“回大人,叶慕是二月下旬才来的,还未过试用,算是个临时书手,他是宛平人士,来此地投亲谋生。下官瞧着他算账倒是清楚,笔头也稳,人也本分老实,便先留在咱们户房学着……”

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那是个比内衙更机密的地方,寻常胥吏,若无召唤,绝难踏入半步。

而此刻,周崇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为她推开了一丝缝隙。

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郑主事已送走周崇礼,折返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暮跟前,耳提面命,“听见了?县尊亲自点了你。那些陈年票据最是杂乱,你务必仔细些,万不可出纰漏,更不可耽搁了时辰。”

叶暮木木点点头。

郑主事又沉沉唉了声,恨铁不成钢,“到了县尊面前,更要机灵着点!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眼神放规矩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关口,懂吗?”

叶暮仍旧是那副反应迟缓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回应。

郑主事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这人除了对账目灵敏点,其它的什么都不懂,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点,旁的人早已溜了,廨舍内只剩下叶暮与俞书办两人。

俞书办这才凑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些不好意思,“叶书办,刚才多谢你在周大人面前提点我。”

叶暮抬起头,认认真真,“俞书办客气了,这些本就是你平日闲暇时教我的,我不过是照实说。”

“我教过你这许多吗?”俞书办闻言,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平日里嘴碎,跟你说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我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扯过些什么了……好像是提过那么一嘴?”

他显然并未深思,只将之归为自己话多,且能被县令夸赞,心中颇有些单纯的欢喜,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来吴江县衙两年有余,能不被主官挑出错处训斥已是阿弥陀佛,何曾像今日这般,名字能被县尊记住?

他心情极美,看着叶暮面黄肌瘦的,愈发觉他顺眼可怜,热心道:“你自打来了咱们这儿,怕是还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吧?走,今日我做东,带你去前街吃烤鹅,不是跟你吹,我们吴江的烤鹅,用荔枝木慢火炙烤,皮脆肉嫩,油而不腻,那可是别处没有的滋味,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应付这堆烂账。”

叶暮听得喉头下意识微动,倒不是馋的,而是有些无奈的好笑与微微的歉疚。

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其实并未过得那般清苦。

谢以珵临别前塞给她的包袱里,悄悄藏着一张五百两的京城大通钱庄银票,通兑天下。

娘亲前日托人辗转送来的信里,除了絮絮叮嘱,还附了一张富隆钱庄的兑付凭证。

信上说,她铺子上主事的云娘子前些日子特地登门,硬是预支了她半年的工钱,足足一百八十两,她们母女留了些日常用度,剩余的兑成了这份便携的凭证给她捎来。

只是吴江县没有富隆钱庄的分号,需得去苏州府城才能支取,她还没来得及去查具体数额。

幸而她之前对云娘子提过自己是说在胭脂铺子办事的,想来她办事妥帖,不会说漏嘴。

再加上她在县衙做这临时书手,每月虽不多,只一两五钱的“工食银”贴补。

但这般零零总总算下来,她怀揣的家当,莫说吃烤鹅,便是包下烤鹅铺子一段时日,也未必不可。

是以她虽在衙门里为了装落魄书生,午食只啃干粮或吃最便宜的素面,但回到那独居的小屋,关起门来,却是隔三差五便照着市集上买来的《吴中风物志》或听来的推荐,轮换着买些苏式糕点、酱汁肉、藏书羊肉、鲜虾鳝丝面等时新吃食,偷偷打牙祭。

只是此刻,面对俞书办那张盛满纯粹好意的圆脸,那不由分说的热情,叶暮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也怕过分推拒反而显得古怪。

于是,她只腼腆地笑了笑,“让俞书办破费了,实在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一只鹅才几个钱!走走走!”俞书办揽着叶暮单薄的肩膀就往外带。

当天夜里,叶暮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烤鹅香气回到家中。

这小屋位于县城东南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两间正房,虽不奢华,却干净齐整,她自个儿住绰绰有余,是太子安排的那位“表舅”,锦云绸缎庄韩二掌柜安排的。

最初接她时,表舅本想让她直接住在韩家后宅。

韩家受太子隐秘嘱托,自然不敢怠慢,将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阖家上下对待她这远房外甥客气周到得近乎惶恐。

但叶暮哪里受得了这个。

她本是来暗中查案,需尽量低调不惹眼,住在商贾之家已有些扎眼,再被如此特殊对待,只怕没几日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于是她便以“习惯清静,恐打扰舅家起居”为由,婉言谢绝,只说想在附近租个寻常小屋。

韩二掌柜是伶俐人,虽不明全部内情,也猜到几分这位外甥怕是有特殊身份,不便高调,便不再强求,很快通过牙人找到了这处宅子,以帮远亲晚辈安置的名义租下了,一应费用都叶暮操心。

叶暮刚反手合上院门,还未落下门闩,忽听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轻轻叩击门环的声响。

她心下一紧,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眼生的半大孩子,手里捏着一封薄信,递过来,口齿伶俐地说:“可是叶慕叶公子?白天锦云绸缎庄伙计送到前街茶铺,托我们掌柜转交的,说是给您的,掌柜的让我这会儿送来,怕耽误您事儿。”

“有劳。”叶暮接过信,摸出几个铜钱给了那孩子,她重新闩好门。

她走入屋里,擎灯,桌案上还摊着未看完的县志和随手记下的零碎线索,叶暮推到一边,展信,是紫荆寄来的,她如今跟着郑教谕正经开蒙后,学了不少的字,正是初学者热情高涨的时候。

她本就是个活泼多话的性子,满腔的话恨不能都倒出来,会写的字却还不够用。

错别字夹杂其中,让人忍俊不禁。

叶暮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帅父在保和堂当坐堂大夫,名声可响了!赵掌巨说,自打帅父坐真,生意不要太好!就是有许多不知哪儿来的小浪子,明明没什么病,也装个头疼脑热的来排队,眼睛直往帅父身上瞟,这些人真是很冒味了!”

师父……掌柜……坐镇……小娘子……冒昧……

叶暮笑得东倒西歪,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落下清秀的批注。

“帅父的踩地种了许多踩,加子、青瓜、扁豆,长得可好,我们自家都吃不完,都不用去买。”

一封信絮絮叨叨,其实也写了许多巷子里邻里间的琐事,哪家娘子生了小娃娃,哪家婆媳又拌了嘴、买了什么新布头,但都被她匆匆扫过,唯有与谢以珵相关的只言片语,被叶暮反复咀嚼。

信纸末尾最末尾。

“姑娘你在南边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贪凉。生辰快东。”

生辰快乐。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大概是想画寿桃。

叶暮勾勾唇角,眼眶有些法人,她自己都快忘了生辰就在这几日了。

去岁此时,她还在侯府深院,今年此刻,她孤身在千里之外的吴江,身负秘密使命,周旋于虎狼之侧。

她将信纸盖在自己的面上,仔细嗅闻这份来自京城里的暖意。

快东。叶暮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可爱的错字。

但愿吧。

但愿后日生辰她不会过得太糟。

翌日,叶暮在户房整理票据,根据不同店铺、保人、经手书吏划档,再将物料种类,如青砖、条石、木桩、麻袋、石灰等归拢。

整到夜半,方疲惫回家,倒头就睡。

隔天,申末酉初。

暮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吴江县衙连绵的屋瓦上,染出一片化不开的沉郁靛青。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比别处更显阒寂。

叶暮抱着一只沉实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码放齐整的近三年河工票据契约。

她步履轻缓,行至签押房外,见那两扇黑漆门扉虚掩着,内里悄无声息,既无灯火,也无人语。

叶暮依礼在门外三步处站定,敛袖垂眸,高声通报,“户房书手叶慕,奉大人命,送河工票据至。”

里头并无回应。

稍待片刻,她又重复一次,依旧寂然。

引路的老仆提着灯笼,佝偻着腰,低声道:“许是大人暂离片刻。叶书办,外头天色不好,瞧着要落雨,您不如入内稍候,将东西搁在案上便是,也免得淋湿了要紧文书。”

叶暮抬眸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穹,略一迟疑,点头应下,轻推房门。

室内果然无人,且因着欲雨的晦暗天光,比平日更显幽深。

那股子清冷的墨香与旧纸苦涩愈发浓郁,弥漫散在空气里。

叶暮环顾,紫檀公案居于中央,笔墨纸砚井然,青玉镇纸下压着未完的公文。

西墙整面书架,垒着箱箧卷宗,高可及顶,东窗下设一矮榻,一张小几,别无赘物。

真正要紧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叶暮定了定神,先将木匣轻悄置于小几上,确认门外廊下并无临近的脚步声,脚步极轻地往书架挪去。

她的指尖拂过一卷卷贴着标签的卷宗,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天光,迅速检视。

“康定十四年粮赋总录。”

“刑名旧档摘要。”

“十三年漕粮出入细目。”

……

与标签一致,皆是衙门里可供查阅额寻常文书,未有端倪。

叶暮要将卷宗放了回去,这才瞧到了在卷宗后头、书架里侧有几个上锁的榉木小匣。

她拿出来瞧了瞧,锁是寻常的铜挂锁,但锁孔边缘光滑,显是常开常用。

会不会藏在这里头?

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乌云翻滚,隐隐有闷雷声自天际滚过。

叶暮触着琐身沉思,恰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猛跳,忙将小匣子放好,卷宗推回原位,疾步退回到小几旁。

顺手将一本刚要取出的票据册子“不小心”碰落在地,纸张散落些许,她俯身去拾。

周崇礼推门进来,看到就是她低垂着的后颈。

好似比前日所见,暗黄了一些,他是有何旧疾?

有张纸掉在书架边,叶暮走过去捡,站起身时,又用肩无意碰撞了书架,卷宗歪斜欲倒,叶暮伸手去扶,摆整齐了才转身。

她目前不了解周崇礼,深浅难测,怕他看出来她之前动过卷宗,那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整理,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唯有行于光下,方能更好地隐去暗处行迹。

叶暮像是直到此时,才留意到门口静立的男子,面色有些窘迫,匆忙将手中的票据归入木匣,垂首行礼,“卑职叶慕,参见大人,票据已初步整理完毕,因见大人未在,门未落锁,斗胆先行送入候着。”

周崇礼未立刻回应。

他径直走至公案后,坐下,才抬眼看向叶暮,“无妨,倒是让你久候了。”

他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目上停留,语气听不出悲喜,“可曾发现什么要紧之处?”

这话不知是不是叶暮疑心,她总觉他有弦外之音。

好似在问,你在这屋里可发现了什么要紧之处。

叶暮强自按下心头悸动,假装未闻那可能的深意。

她将木匣放在周崇礼面前,只依着腹稿,重点提及顺发砖窑,此铺子价高却中标东圩要害工段的疑点,禀报一番。

末了,她垂睫,仍是那句,“然卑职见识短浅,所察仅为皮毛,其中或另有卑职未能体察的章程惯例,不敢妄断。”

周崇礼静静听着,室内没有点灯,窗外天色已黑透,细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绵绵密密。

潮湿顺着窗缝,丝缕渗进,黏在皮肤上,叶暮垂首而立,只觉浑身不爽利,如芒在背。

俄延,周崇礼总算开口。

“疑点倒是抓得准,顺发砖窑,价高,料次,去岁秋汛,东圩段用他家砖石垒的护坡,冲垮得最快。”

他淡声道,“去岁那批高价麻袋,掌柜是顺发砖窑东家的连襟。这层关系,你可知?”

叶暮心弦一颤,东西两处要害工段的劣质物料供应,竟有姻亲关系?

其背后盘根错节,远比她看到的票据更加复杂。

她摇头,“卑职不知,如此说来,麻袋价昂,砖石质劣,两处采买,恐非孤立,其中定有人居中串联勾连?”

周崇礼未答,抬眸看了眼窗外,反问,“这个时辰了,你晚膳想必还未用?”

话题陡转。

叶暮一怔,但见他不答,也不敢再问,“回大人,尚未。”

周崇礼站起身,“公务繁琐,耽搁至此。我后宅就在这院落后头,几步路。若你不嫌简陋,便随我过去,简单用些家常饭菜。”

“大人厚爱,卑职万万不敢叨扰内眷……”

“家中只我一人,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不必拘泥虚礼。”

其实叶暮早已得知他后宅空置,只是一个埋头账册的书生,理应不知内情。

所以她才提及内眷,符合木讷书手的话。

但他不容她拒,话已至此,叶暮只得躬身,“如此谢大人恩典,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穿过签押房一侧的角门,便是一条植着细竹的露天回廊。

雨中空气清冽湿润,竹叶滴着水,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内灯火温润,映出一角精巧的庭院,卵石小径,几株芭蕉,虽不阔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

仆役寥寥,见了周崇礼皆默默行礼,目光望向叶暮时稍许讶异,但无一人多问。

饭厅设在暖阁,一张方桌,两碟时蔬,一钵火腿笋干汤,一碟清蒸鲥鱼,一笼晶莹的米饭,香气扑鼻。

周崇礼自行在铜盆中净了手,用细布拭干,在上首坐下,指了指对面位置:“坐。”

叶暮也依样净过手,在下首小心坐了。

此处远离公务场合,周崇礼身上那种属于上官的威压似乎淡了些,而且暖阁布置雅洁,比签押房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但莫名让叶暮更觉无所适从。

“宛平家中,还有何人?”

“回大人,父母早逝,由叔父抚养,叔父去后,便只身了。”

“孤身南下投亲,勇气可嘉。”周崇礼拿起瓷勺,给她舀了一碗汤,“这笋是春日自家后园所出,还算鲜嫩。尝尝。”

叶暮恭敬接过,道了谢,小口啜饮。

汤味极鲜,笋的清甜与火腿的咸香融合极好,她味蕾舒展,神思却愈发紧绷。

目前接触,周崇礼在公务上严苛犀利,不近人情,可私下相处,无论是那夜赠算盘的洒脱,还是此刻的温和周到,都算得上风度谦谦。

再看这屋舍吃用,雅致干净,不蓄美婢,不养优伶,绝无奢靡之象,堪称简素。

他若真是太子口中那不仅侵吞河工巨款,还将手伸入茶引盐引的灰色地带的贪官,那钱呢?

他贪那么多钱,不用来享乐,不购置田产豪宅,那这些钱究竟流向了何处?他又为何要贪?

“再过半月,苏州府知判生辰,你同我一道去。”

叶暮回神,执箸的手一顿,苏州府知判……

“说起来还同你是本家,他也姓叶,”周崇礼语气平常,“叶行简叶大人,是京中自请外放的,颇受抚台器重。不过你久居宛平,估计未曾听闻。”

叶暮默默咀嚼着口中的米饭,却已尝不出半分滋味。

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叶行简,那可是她的兄长。

自己这番改头换面,或许能瞒过旁人,可面对自幼相识的哥哥,她不敢笃定对方全然认不出。

万一露了行迹,身份暴露,连累了太子的大事……

绝不能去。

叶暮缓缓放下碗筷,垂下眼帘,声色惶恐,“大人恕罪。此等府衙贵人生辰,往来皆是要员名士,卑职身份微末,不过一介临时书手,见识粗陋,岂敢僭越列席?只怕举止不当,反给大人平添笑柄,万不敢从命。”

“无妨。不过是个寻常寿宴,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届时就跟在我身后,不必你应酬开口,只管看着便是,带你出去见见场面,于你日后也有些裨益。”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似有提携之意。

叶暮心头更沉,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抬头,“大人垂青,卑职感念,只是卑职斗胆,惶恐再问,户房之中,能吏干员颇多,大人为何独独选中卑职?”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周崇礼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搁在青瓷筷枕上,他睨了眼叶慕的喉结,随后,收回目光。

“合眼缘。”

周崇礼漫不经心地甩出这几个字,轻笑了声,望向她,似话中有话,“还是说,叶书办你,有其它的顾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65章 忆江南(五) 又娇又蛮。

夜雨如帘, 窗外瘦竹折青,暖阁一灯明。

叶暮不确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了破绽,抑或者这是他为官者惯用试探下属的伎俩, 她辨不清。

只能将一切异常, 归结于自身的卑微与胆怯。

叶暮硬着头皮答,“回大人, 不曾有旁的顾虑,只是卑职从未参加过这么紧要的宴席, 往来皆是府尊、判官那般云端上的人物,心中实在戚戚然。”

“你的胆子, 倒是比灯会那会儿小了许多。”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才知他还记得灯会那事, 她以为他一直没认出她来, “初入官场, 卑职唯恐行差踏错。”

周崇礼沉默片刻。

缓缓, 他才开口好似宽慰, “叶大人性喜清净,此番不过邀三五知交, 清谈小聚,只当是寻常家宴, 你莫要过于紧张。”

他重新拾起竹筷,见她仍不动,“饭菜不合胃口么?我看你吃得很少。”

叶暮简直如坐针毡,这顿饭,每一口都需细品其下是否藏着机锋,哪是不合胃口?她简直是不敢下口。

听他忽然问起,叶暮才拿起筷子, 低声道:“不,饭菜甚好,是卑职一时走神了。”

“吴地饮食偏甜,你是北边来的,怕是还不大习惯。”周崇礼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烛光下,她的肤色黯淡了些,但没那么蜡黄了,隐隐透出青白。

“瞧你脸上,比之前在宛平时,少了些许血气,可是水土不服?”

“劳大人挂怀。卑职自幼脾胃虚寒,加之初来乍到,偶有不适,并不打紧,将养些时日便好。”

周崇礼未在追问,目光落在她面前已空的汤碗上,默然片刻,执起汤勺,自然地从那钵火腿笋干汤里,为她又舀了满满一勺,推到她面前。

“谢大人。”叶暮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碗壁,温热透过瓷胎传来。

“说起生辰,”周崇礼已无意再谈公务,转而闲话,“叶书办,你的生辰是何日?”

“回大人,四月初八。”

周崇礼将饭菜咽下,微有诧异,“今日?”

“是。”

叶暮轻轻颔首,这点她倒无需隐瞒,路引上并未记载“叶慕”的生辰八字,她用自己的真实日期,反而更不易出错。

“那你原是要与你表舅一家,一同庆贺的么?”

叶暮摇头,“他们是远房亲戚,收留之恩已重,并不知我具体生辰。况且,能有片瓦栖身已属不易,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相扰。”

周崇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色难以名状,复杂难辨。

半晌,他嘴角向上微微一牵,“若是这些饭菜实在吃不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暮一愣,全然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意欲何为。

但在他面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下满腹疑窦,默默跟着起身。

外头雨势未歇,淅淅沥沥。

周崇礼从门边取过伞递给她,自己另拿了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青石板巷弄,雨叩伞面。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寥寥,檐水从各家青瓦上垂落,窗漏暗烛,两人的靴底落在水洼里,漾出圈圈清亮光晕。

周崇礼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前。

他撩开蓝布棉帘,灯火温暖,一股混杂着猪骨浓香,葱蒜焦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掌柜是个六十上下的老汉,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眼瞧见周崇礼,脸上绽开热情笑意,“周大人来了!哟,这回还带着位小官爷。”

他的目光在叶暮身上一扫,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安静,又是周崇礼亲自带来,笑着冲她点点头。

“嗯。两碗鳝丝面,都卧个蛋。”周崇礼熟稔吩咐,拣了张靠里避风的桌子坐下。

“好嘞!您二位稍坐,面马上就得!”掌柜高声朝后厨吆喝一声,手脚麻利地摆上竹筷。

周崇礼用热水烫了烫筷子,递给叶暮一双,“生辰之日,无论如何,总该吃碗面。”

叶暮怔住,周崇礼此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竟是来给她过生辰的。

面上的愕然不似作假,“谢大人。”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海碗里,奶白色的浓汤滚烫,细长的面条浸润其中,面上铺着油亮酱红的鳝丝,撒着碧绿的葱花,正中卧着一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

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柔和了这雨夜小馆里略显简陋的陈设。

小馆里陆续又进来些食客,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带着一身水汽与疲乏,大声招呼着相熟的同伴,热闹而富有生气。

这份嘈杂的市井烟火气,驱散了些叶暮的局促。

不用独对周崇礼,叶暮暂时卸下了部分重压,胃口竟真的被那扑鼻香气勾得开了些。

她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气,小心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鳝丝鲜嫩,浓汤熨帖地落入胃袋,带来暖意。

在一片氤氲的热气里,叶暮听到周崇礼的声音传来,“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独独选你同去赴宴?”

叶暮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隔着朦胧的白雾看向对坐。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没了,靠着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周崇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差不多也就是你这个年岁,独自一人上的京城,揣着讨来的银钱和一本破旧族谱,千里迢迢,投奔一位远房叔父。”

远房叔父?叶暮心头微动,将面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想起了太子提及的,他那位于户部任职的“族叔”。

原来这层关系的起点,起点竟是如此仓皇狼狈的投靠。

“叔父待我谈不上坏,给了我一张床榻,一碗饭吃,见我有些天资,送我进了族学,识了字,读了书。”

周崇礼将碗中的荷包蛋夹成两半,金黄浓稠的蛋液缓缓渗入面汤,他沉默了片刻,“不过寄人篱下,冷暖自知,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根无萍,想要立住脚,活出个样子来,其中的诸多不易,我算是知道一些。”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他是在“叶慕”这个同样孤苦无依,远道投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伪装的谨小慎微,隐忍与笨拙,或许在他眼中,一如当年那个初入繁华,惶惑不安的他自己。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何他会对她这个有些呆气的书手破例提携,赐炉留饭,他流露的同理心,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伸手帮助。

难怪他说,合眼缘。

叶暮低头,默默吃了一口面,看向他道,“那大人在京中的那些年,生辰也是一个人过么?”

“我从不过生辰。”

周崇礼道,“父母死得早,我连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他的前半生,是叶暮没有查到的他的另一段人生,那些光鲜履历与铁腕政绩之下,无人深究的底色。

叶暮头一回,对“父母双亡”这四个字,生出如此具体切肤的体会。

她虽在竭力扮演“叶慕”,背负着这个虚构身份应有的孤苦,可她的父母健在,远在京城,有所归依,所以演起来总少点苦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道出的,是真正的来处尽失,他并不知自己是何时降生于世的。

比起她这个披着“叶慕”皮囊的演绎者,周崇礼,他的过往,反而更像太子为她杜撰的“叶慕”本身。

“大人,”叶暮斟酌说辞,“那您是怎么知道生辰要吃面的?”

“后来入了仕途,官场应酬,难免参加几场寿宴。”

周崇礼笑了下,“席间总听人说,寿星佬须得吃碗长寿面,讨个福寿绵长的彩头,见得多了,便记住了。”

“叶慕。”周崇礼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温热的乳白面汤。

他看向她,“生辰快乐。”

鳝丝鲜嫩,面条爽滑,汤汁浓郁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几乎要将叶暮的眼泪烫出来。

朴素祝词,裹挟着面汤残存的热气,沉沉地递了过来。

叶暮缓了缓,随即也端起自己面前还剩些许面汤的碗。

余温熨帖掌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首称谢,而是抬起头,隔着那袅袅未散的热气,望向周崇礼。

灯火与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轮廓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冷峻疏离。

“大人,您也吃了面。”她将手中的碗也举起,“不如,就当今日也是您的生辰了,应当没人同您说过生辰贺词吧?”

她看着他,目光清正,“周崇礼,生辰快乐。”

周崇礼,从她口中唤出,自然而郑重,褪去了“大人”的尊称,仿佛只是叫着一个寻常人的名字。

不论过去如何迷雾重重,未来如何吉凶难测,至少在这一刻,这一碗滚烫的面汤前,叶暮愿意递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周崇礼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连名带姓,不带任何前缀与敬畏地唤他。

官场之上,人人称他“周大人”、“县尊”;即便当年在族叔家中,仆役也称他“表少爷”,族中子弟亦多以排行或“崇礼兄”相称。

“周崇礼”这个名字,似乎只存在于冰冷的官牒上。

此刻,从少年口中听到,竟有一种恍惚。

他抬起眼,望向热气氤氲后那双眸子,没有签押房中的惧怕与木讷,也没有暖阁饭桌上小心翼翼的揣度,只有认真。

她在认真地,祝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生辰的人,快乐。

他挑挑眉,想告诉她,心软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但唇边最终逸出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好。”

周崇礼端起碗,向前微微倾斜,叶暮会意,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心地迎上去。

“叮——”

两只粗糙的粗瓷碗沿,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在面汤蒸腾的雾气中,轻轻碰在了一下。

没有更多言语。

周崇礼仰头,将碗中残余的面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叶暮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最后一点暖汤喝下。

她于他而言,旁的都是假的,只有生辰是真的,但眼下,她愿意袒露一点真实的叶暮。

不过两世为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荆棘密布的人世间,不要随便可怜男人,心软绝非良善,而是足以致命的愚蠢。

叶暮看着空碗,发了会呆。

从她今世十岁起,就在偌大侯府的后宅方寸之地,学着掌理部分中馈,周旋于各房心思叵测的妇人,欺上瞒下的仆役之间。

她早早明白,有时全然的无情,固然安全,却也隔绝了探听虚实的机会。

真正高明,是找准时机,卸下几分心防。

所以,适当心软,才是让猎物暴露弱点的诱饵。

两人吃暖了,一前一后出了小面馆。

外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夜空如墨洗,空气清冽沁人,将方才面馆里的暖腻油烟气涤荡一空。

巷子静寂,只余檐角积水滴滴答答的落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出巷口,一片温软喧阗的声浪,裹着流光溢彩的灯火扑面而来。

对面街市,一家两层高的戏楼正是热闹的时候,门楣上“瑞云轩”的鎏金大字在数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出,夹杂着清脆的檀板声和时而爆发的喝彩,在这雨后清寂的夜里显得格外鲜活。

戏楼门口悬着的水牌上,墨迹酣畅地写着今晚的戏码。

铡蕃案。

叶暮目光扫过那戏名,周崇礼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

“倒是出老戏。”

周崇礼侧头看她,“这出戏讲的是前朝一桩公案,牵扯宗室藩王与地方盐铁专卖之弊,瑞云轩的班底唱老生戏是一绝,可要进去听听?时辰尚不算太晚。”

或许又是另一重帷幕下的观察。

叶暮点了点头,“卑职未曾听过此戏,但凭大人安排。”

两人便过了街,入了戏楼。

掌柜的眼尖,见周崇礼气度非寻常,不敢怠慢,连忙笑着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视角颇佳的雅间,奉上香茗并四样精细茶点,便躬身退下,细心掩好了门。

楼下戏台正演到关键处。

锣鼓紧催,弦索激越。

演的是前朝某位铁面御史,如何微服查访,抽丝剥茧,最终揭露一位位高权重的藩王,与地方盐铁转运使勾结,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暗改账目等手段,侵吞巨额盐铁专卖款项的故事。

戏文编得曲折。

将官场贪墨的种种手段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扮演藩王的净角唱腔雄浑霸道,扮演御史的老生则慷慨激昂,唱念做打俱是功力,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时而愤慨,时而叫好。

叶暮瞥了周崇礼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一场揭露贪腐的大戏,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风月闲文。

只有那偶尔随着板眼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尖,显露出他并非全然走神。

戏台上,那铁面御史已查到关键账目,正与扮演奸猾师爷的丑角有一番精彩对手戏。

师爷巧舌如簧,百般抵赖,试图以“惯例损耗”、“运输艰难”、“人情打点”等理由搪塞。

御史拍案而起,一段念白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好一个惯例!好一个人情!尔等便是在这惯例之下,蛀空国库,肥己害民!那一笔笔损耗,实则流入谁家私库?那一份份人情,又打点了哪路魑魅魍魉?盐铁之利,国之命脉,百姓血汗,岂容尔等硕鼠中饱私囊,织就这滔天巨网?!”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如潮。

叶暮心念急转,微微倾身。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假作被剧情感染,低声道:“大人,这戏里说的,虚报损耗,暗改账目,听着真是步步惊心。您说,若在现实中,真有人如此行事,账面上想必做得极漂亮,轻易难以察觉吧?”

她趁此稍稍试探。

周崇礼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头,依旧望着戏台,台上御史正命人将一叠伪造的账册抬上公堂。

锣鼓点密集如雨。

“戏是戏,现实是现实。”

周崇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戏文为了好看,总要弄得黑白分明,忠奸对立,好似查账就是翻开一本册子,对上一串数字,便能水落石出。”

他啜了一口茶,“现实中,一桩款项,从立项到核销,经手部门众多,票据文书浩繁。想要在其中做手脚,未必需要明目张胆地暗改账目,只要抬高几分市价,模糊几处规格,在合乎章程的范围内腾挪周转,账面依然漂亮。”

抬高市价,模糊规格……叶暮想到了今日呈给他的票据。

他是在暗示什么。

“真正紧要的,往往不在账册明面那些可供核查的数字里,而在票据背后的人情往来,谁与谁是姻亲,谁欠谁的人情,谁又是谁的白手套。这些脉络,有时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更能指向核心。”

叶暮缓缓消化他的话,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他是在教她?

她放下茶盏,谦卑道,“大人教诲,振聋发聩。卑职此前只知埋头核对数字,从未想到账目之外,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与关隘。”

楼下戏台已到了尾声。

藩王伏法,贪官受诛,在一片大快人心的澎湃乐曲与震天价的叫好声中,帷幕落下。

周崇礼目光落在那些义愤填膺的看客身上,勾勾唇角,“再者,戏里这位御史,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背后或有圣心默许。现实之中,查账之人,首先得自己脚跟站得稳,立身正,其次得看清脚下这盘棋,黑白子各自落在了何处,执棋者又是何人。”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跟着他起身,默默走下木质楼梯。

他是在暗示她已踏入了一盘复杂的棋局?暗示她需得先保全自身?

那他又在棋盘哪处?他背后的执棋者又是谁?

走出瑞云轩,两人重新踏入被夜雨洗净的清冷街头。

喧嚣与暖意被抛在身后,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长街寂寂,只余三两晚归的行人匆匆身影。

“叶慕。”

周崇礼在寂静的街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远处店铺檐下悬挂的的灯笼晕光,看着她的眉眼。

“你看今日那些票据,已发现了好几处疑点,”他同她复盘,“然后呢?发现了,然后该如何?顺着票据去摸店铺的底?去问经手书吏?还是去问保人来历?”

他微微停顿,想听她回答。

夜风拂动叶暮袍角,她并不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迂回,作揖拱手,诚实道,“还请大人明示。”

“掀开盖子容易。”

周崇礼字字如锤,“难的是,掀开之后,如何面对盖子底下可能窜出的毒蛇,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碎片,还要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叶暮怔在原地。

他这番话,到底是在说她整理的河工票据疑点,还是在说……他自己可能涉及的那些尚未被掀开的“盖子”?

他是在委婉地警示她,即便凭着细心发现了一些端倪,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莫要做了那个鲁莽揭开真相,却反被黑暗吞噬的蠢人?

叶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戏散了,回吧。”

两人在街口告别,叶暮心乱如麻走回小院。

直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叶暮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周崇礼府上的伞。

伞柄已经被她紧握的掌心焐得温热,她仔细看了一眼,不是她会买的样式,伞面是厚重的深青色油布,伞骨与手柄皆是沉实的乌木所制,通体墨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握在手中分量颇足,透着一股低调而冷硬的气派。

就像周崇礼这个人。

他可以是面馆里流露出寂寥的投亲少年,可以是令人胆寒的上官,也可以是戏楼雅座上言语莫测的旁观者。

哪一面都是他,但让叶暮对这位年轻县令,更加扑朔迷离。

她得承认,以她目前的段位,根本看不透周崇礼。

他对付官场的游刃有余,远远在于她之上。

退可攻,进可守。

这是官场生存的常理,可最令人心悸的是,若对手早已看穿了你进攻的动机,甚至将你的招式化入他的棋局,成为他布局的一部分,那该如何是好?

叶暮有些泄气地推开院门,反手栓好。

她将伞靠放在门边,先去了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租的这两间屋,一间用作卧房寝息,另一间被她改成了专门的沐浴盥洗之所。

她不通厨艺,灶台多半闲置,只用烧水用,但她买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只有每日沐浴,她才觉自己活过来了,白日里沾染的衙门阴冷被彻底洗去。

浴间里放着一面长铜镜,平日用布罩着,她取下罩布,就着屋内昏黄的油灯,看向镜中。

一张蜡黄消瘦,眉目平淡的少年面孔,眼神因疲惫而有些木然。

她喉间用易容膏做出的粗粝轮廓,叶暮仔细端详,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叶慕”本来的模样。

周崇礼……

他能发现么?发现这层粗糙伪装下的秘密?他那些若即若离的审视,意味深长的话语,究竟是提点,还是敲打?

叶暮叹了口气,用卸妆的膏子慢慢擦去脸上的黄蜡和颈间的修饰。

温水洗净后,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虽仍带着倦色,眉目间的轮廓却柔和下来,这才是叶暮。

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腾起带着木质清香的白色雾气。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舒缓着她紧绷了一天的脊背,叶暮闭着眼,任由思绪飘荡,从河工票据的疑点,到周崇礼莫测的态度,再到太子交付的重任,最后无可避免地……

像溺水之人本能地仰望水面透下的微光,挣脱了吴江县迷局,飘向了远在京城的谢以珵。

只有想起他时,她才会彻底心软。

不要随便可怜男人,但谢以珵除外。

对他,她有全然的底气,前世与今生,他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脆弱。

他说,她是他的佛祖。

但其实他的存在,更是叶暮心安的庇佑,想到他,她的心神就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

“叩叩。”

敲门声隔着院门传来。

叶暮没在意,以为是隔壁的邻居夜归。

紧接着,她却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叶暮。”

叶暮倏然睁眼,怀疑自己是太想他了,产生了幻听。

片刻,“叩叩”又是两下,追加了几声憨憨的猫叫。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从水中坐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

“叶暮。”

再一声入耳,她不再犹豫,顾不得擦干,匆匆抓过旁边架子上的细棉布寝袍,胡乱裹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水滴顺着发梢和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她赤着脚,几步冲出浴间,穿过小小的堂屋,来到院门后,却不敢立刻开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颤声对着门缝问,“是以珵么?”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温柔,“四娘,生辰快乐。”

真的是他!

叶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开门栓,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檐下阴影里,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穿着寻常的深色行装,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气,眉宇间有倦色,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的光亮,正含笑看着她。

“以珵!”

叶暮再也忍不住,低唤一声,如同归巢乳燕,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蹆盘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自己只着单薄寝衣的身/子完全嵌入他怀中。

“四娘,我身上脏,一路风尘,还未洗漱……”谢以珵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连忙用手托住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却又将她搂得更紧。

感受到她的团团软软,他瞥见她的寝袍已松散开了,白里透粉,谢以珵眸色转深,左脚向后一勾,利落地带上了那扇还未来得及关严的院门。

叶暮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湿漉漉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带着沐浴后的潮/润热气,用气音咬字,又娇又蛮,“我刚好在沐浴。”

她眼波流转,明显感受到他环在自己腿弯的手臂瞬间收紧,愈发撩他,“那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她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以珵。”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准时哦[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