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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4774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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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醉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祝无执这一病就小半月。

祝无执哪怕病了,也不曾丢下政务,白日里忙忙碌碌,夜里也在仁明殿继续处理奏章,最开始他还强行要求温幸妤在旁边陪着。

温幸妤无奈,只好坐在书案前,要么从书架上随意找卷书,百无聊赖翻着看,要么望着昏黄的烛火发呆,有时候困极了,烛光变得模模糊糊,她的头就一点一点的打起盹儿,好几次要不是祝无执伸手快垫着,她的额头就要磕桌子上了。

又过了两日,祝无执或许是良心发现,突然就不强迫她陪着了,让她早早歇息。

立夏不久,白昼渐长,天清气朗。

皇宫里的石榴树开花,红艳艳格外喜人,后苑更是草木葱茏,奇花争艳,有飞燕穿梭,翠莺啼鸣。

汴京城市井也为之一新,酒楼开始出售新酒,街边摆满了卖青杏、樱桃、林檎等时令水果的摊子。

可惜温幸妤出不去,汴京城的热闹,都是从妹妹那听来的。

她待在宫里实在烦闷,更不用还有侍卫宫人几乎寸步不离跟着。

祝无执也看出她闷闷不乐,但又不敢放她独自出宫,思来想去,决定允许温雀和薛见春每十日入宫陪她说说话。

让薛见春来,他其实是有私心的。

虽说李行简隐瞒了与薛见春之间的杀父之仇,但暂且不管日后如何,如今薛见春确实对李行简有情,二人称得上举案齐眉,郎情妾意。

他觉得,说不出薛见春能开解开解温幸妤,等日子久了,温幸妤慢慢想通,不会再想着逃离他呢?

*

祝无执问她想不想见薛见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只含糊说随便。因为她觉得祝无执许是又想试探自己,若答不好,他怕是又要恼怒发火。

直到第二日宫人在后苑翠芳亭准备了点心茶水,说薛见春已在那等候,温幸妤才确定祝无执是真的允许她见薛见春。

自从三年前在高月窈的接风宴上见过一次薛见春,而后彻底被被祝无执圈禁在后院,二人就再没见过面。算算日子,三年有余。

她从祝无执口中零星听到过一点薛见春和李行简的事。大致知道当年镖局的事是个误会,而后这对怨侣竟在打打闹闹中,生出了感情。

果真是应了那句“情不知所起”。

翠芳亭临荷花池而建,长廊延伸至花园,四周绿树掩映,有双蒂牡丹、金丝桃等名花争奇斗艳,香气四溢。

温幸妤到的时候,薛见春正倚阑而坐,抬手够亭外探枝而入的琼花。

她挥手让宫人退远些,找个阴凉处侯着,便独自入亭,薛见春转过身,手中捏着几片琼花瓣,望向她的神色颇为惊喜。

“妤…娘娘万福。”

薛见春唤出来,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温幸妤已经是娘娘了。

她正要福身行礼,被温幸妤扶住。

“不必跟我这般客套。”

薛见春本就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性子,闻言和她相视一笑。

两人坐到石桌前,温幸妤打量着薛见春的眉眼,见她身着碧荷色罗裙,眉目温柔,和过去英气活泼的样子迥然不同。

她道:“我记得你过去,很嫌罗裙繁复,也不爱青蓝类的颜色,觉得寡淡,现在怎么……”

薛见春低头看了眼衣裙,面颊上浮出两团红云,有些羞赧地捏了捏自己的袖子:“我现在觉得青蓝也挺好,而且明远说…我穿这种颜色好看。”

看着薛见春小女儿情态,温幸妤忽然觉得很是恍惚。

所有人都在变,好似只有她留在原地,甚至还不如过去。

薛见春也在看温幸妤,虽绮罗珠履,神态温和,但比过去还要沉静,隐隐带着几分惆怅。

她知道温幸妤跋山涉水逃离到沧州,也知道对方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被祝无执亲自抓回汴京。

这两人的感情一团糟,祝无执做了太多难以挽回的错事,可他却不觉得自己错了。而温幸妤看似软性子,实际上骨子里倔强,是个绝不妥协的主。

思及此处,她暗自叹气,心说这两人若能好好在一起,必定需要有一方改变退让。

两人叙了会话,薛见春说了些汴京城的趣事,温幸妤也捡了些三年间发生的事,说了海风湿热的潮州凤岭,说了离边境很近的沧州风物。

薛见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惊叹两句,说有机会一定也去看看。

说了会话,温幸妤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春娘,你跟李明远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一听到丈夫的名字,薛见春神情就带了几分羞意。

她道:“你是我的好友,自然可以告诉你。”

薛见春托着腮,眸色柔和,把二人相爱的过程娓娓道来。说这些的时候,她两颗黑眸像是天上的星星,亮亮的。

末了,她看向温幸妤,莞尔一笑:“总之,过去镖局和父亲的事,都是他一个表叔叔做的,当初是我误会了他。罪魁祸首被明远送入大牢,早就斩首示众了。”

“他只是看起来不靠谱,但实际上是个很好的郎君,当初花眠柳宿,混不吝的模样,也不过是演给他的兄长们看,实际上他只有过我一个女人。”

“他包容我的坏脾气,会给我做早膳,会在任何一个日子送我喜欢的东西。他甚至把大半家产都转到我的名下。”

温幸妤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看好友很喜欢如今的生活,她也真心实意为对方高兴,于是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笑道:“只要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薛见春哼了一声:“他要敢对我不好,或者辜负我的情意,我就亲手杀了他。”

温幸妤忍俊不禁:“好,若是他敢对你不好,我也帮你一起出气。”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温幸妤看着薛见春鲜活的眉眼,只觉得心中积郁都散了不少。

薛见春喝了口茶,瞥了眼亭子外的宫人,突然凑近温幸妤,小声道:“陛下允许你吃酒吗?我觉得茶水没滋没味的,若是可以,咱们小酌几杯?”

温幸妤思索了一下,觉得祝无执没说过不让她饮酒,那小酌几杯应当也不要紧,遂点了点头。

她让宫人拿来了一壶思春堂,和薛见春对饮。

凉亭清风阵阵,浓绿叶片唰唰,时有虫鸣鸟叫。

思春堂味道清甜不醉人,两人喝了一壶,温幸妤又让宫人添了一壶。

边喝边闲聊,薛见春看着温幸妤微醺的眼睛,想到她这些年的遭的罪,没忍住压低声音劝道:“妤娘,你要不…就好好留在陛下身边吧。”

“他性子是不大好,但我觉得,他对你情根深种,日后说不定会慢慢改的,就像明远那样。”

亭外吹来一阵风,有些迷眼睛。

温幸妤抬眼看薛见春,觉得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她复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小声道:“他虽对我有情,但情这种东西,在他这样的人心中占不了几分的。他过去追求权势,后来夺取江山,现在又想拓展疆域。他要谋求很多很多的东西,在他心里,我根本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我出身乡野,他总是话里话外嫌弃我行为粗鄙。有时候吃顿饭,都能在饭后皱着眉说我不够文雅。有时候他问我画好不好看,说什么诗词有意境,我也听不懂,因为我不会诗词歌赋,顶多会认字写字。”

“他不会为我而改变的,他是皇帝,这世上所有人都低贱,所有人都会犯错,唯独他不会。”

许是醉了酒,许是积压了太多太多心事,温幸妤话变得格外多,絮絮叨叨把心里的话吐了个干净。

说完,她努力挤出一个笑,眼中却含/着苦涩的自嘲,随之仰头灌下一杯酒。

薛见春见状,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两人间感情太复杂了,她弄不太懂,或许要问问明远,让他出出主意。

过了一会,宫人说时辰差不多了,薛见春只好咽下未尽的话,跟温幸妤告辞。

温幸妤将她送出去,看着碧荷色裙摆消失在一片浓绿中,缓缓收回视线。

宫人问她要不要回仁明殿,温幸妤摇了摇头,回了亭子。

她斜倚阑干,望着满池荷花摇曳,一个劲往口中灌酒。

一壶又一壶,眼前逐渐出现层层虚影,如同蒙了雾般,看不真切。

宫人见状,皱眉劝道:“娘*娘,别喝了,再喝陛下会怪罪。”

温幸妤瞥了她一眼,眸光醉醺醺的:“那便让他来怪罪我。”

宫人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一边,使眼色让其他人去给陛下禀报。

温幸妤兀自灌酒,神情呆愣。

被带回宫后,她就彻底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皇宫那么大,宫墙那么高,层层守卫,她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她努力压抑想要逃离的心,努力适应他的喜怒无常,努力适应无时无刻被人寸步不离监视。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只要乖乖听话不要激怒祝无执,就不会再受到折辱和惩罚。

可每每想到要被关死在宫里,和这样一个疯子相守一生,她就一阵恶寒。

薛见春说他会改,温幸妤却觉得根本不可能。向来只有别人向他俯首帖耳,卑躬屈膝。

亭外骤雨起,似琼珠乱洒,打遍新荷。

温幸妤头很晕,胃腹灼烧,斜飞入亭的雨很凉,她趴在阑干上,半支起来,探出半个身子,展开手心去接雨。

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入池塘。

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了回来,旋即是男人含怒的嗓音:“身为宫妃喝得烂醉如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也不怕遭人耻笑。”

她回过头,醉意朦胧中,看到一抹赤色,有玉佩悬在那,晃晃悠悠,令人眼晕。

祝无执阴着张脸,见温幸妤缓缓抬眼,一双杏眸湿漉漉的,迷蒙地望着他。

温幸妤感觉天旋地转,眼晕得厉害,她歪歪斜斜坐不稳,下意识揪住了祝无执的衣袖,又把头抵在他腰腹上,嗓音含糊,带着酒气:

“我知道当初把你从牢里救出来的时候,你就嫌弃我,直到现在依旧如此。你既看不起我的出身,为何还要强留下我?我知道我出身卑微,贱如草芥,我从没想过高攀你。”

她仰起脸,雾蒙蒙的眼中有茫然,也有怨恨:“你一面说爱我,一面伤害我折辱我,把我当个鸟儿圈禁起来,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72

第72章

◎妥协◎

宫人早已跟祝无执禀报了温幸妤和薛见春所聊内容。

说实在的,他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温幸妤有什么可纠结的。怀胎十月,呱呱落地,人生来本就注定了高低贵贱。

诚然,他有门第之见,但这不代表他不喜爱她。

温幸妤出身低微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他是帝王,坐拥天下,对她这样出身的人有情,给她独一份的宠爱,甚至不纳后宫。这是她的幸运,她理因俯首帖耳回应他的情爱。

可此时面对温幸妤的讥诮反问,祝无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该说什么呢?说[你既知道高低贵贱之分,就该乖乖听话,守好本分],亦或者[把你留在宫里,宠幸你,是对你的恩赐]。

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知道这份感情是强求来的,也知道温幸妤心中大抵对他没多少情意,甚至称得上憎恶。如今安稳留在宫中,也不过是对权势低头。

曾经他一直觉得,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足够了。

可今日温幸妤醉酒,吐露出一番真心话,他心里却觉得有些难受。

祝无执沉默了很久,他凤目微垂,看着把头抵在他腰腹处,揪着他衣袖的女人,薄唇紧抿。

入宫后,她成日横眉冷对,几乎不曾对他真心实意笑过了,哪怕欢好时被他逼得哭泣,都压抑着声线,不肯叫他一声夫君,甚至不肯唤他一声长庚。只有气狠了,会用指甲在他后背留下道道血痕,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和他对抗。

骤雨初歇,天空乌云渐褪,金芒乍现投入凉亭,笼在温幸妤半边微红的面颊上,细小的绒毛都像是镀了金粉。

说了那些话,她却像是没事人般,靠着他闭目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

祝无执叹息一声。

曾经的他从不因情而动,行为处事皆因势利导,而如今却被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轻而易举拨动心弦。

他把人横抱起来,上了御辇。

回到仁明殿,放在床榻上,亲手为她褪了外衫和鞋袜。

宫女端来一盆温水,祝无执接过湿帕,一点点轻柔擦拭她的面颊。

温幸妤睡得不太踏实,头闷闷地疼,她半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祝无执虚幻飘忽的面容。

他抬手摸了摸她脸,温热的手指下移,拨开她颈边的发丝,停留在脉搏处。

祝无执盯着温幸妤的脸看,长睫在眼下铺了一层浓墨般的阴影,两颗乌沉的眼珠冰冷而偏执。

俄而,他俯下身,搂着她的肩膀,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发闷:“你若不喜欢,日后我不会再规束训斥你的行为举止。”

“我也不会再提你的出身。”

“只是……我不能放你走。”

温幸妤头昏昏的,脖颈处喷洒着他温热的吐息,令她很不舒服,抬起绵软无力的手,推了推他的头。

祝无执直起身,手撑在她两侧,望着她迷蒙着水雾的眼眸,喃喃低语:“哪怕你恨我,我也要将你强留下。”

温幸妤没有再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

自打醉酒质问了祝无执,温幸妤就变了。不再冷若冰霜,不再横眉冷对,如同春日里一汪温和的溪水,无声流淌,少有波澜,安静得可怕。

她安稳待在宫里,几乎不和任何一个宫人说日常所需之外的话,哪怕妹妹和薛见春进宫,也只是聊些闲事。

偶尔问问薛见春汴京发生的事,祝无执有一次阴着脸怀疑,让她日后不要问这些,她也不反驳,乖顺应着,此后就真的不再问外面的事。

祝无执觉得,她大抵是真的接受了留在他身边,不然也不会这般乖顺。

*

仁明殿的花换成了木芙蓉和秋海棠。

宫人搬了摇椅到廊檐下,温幸妤从书架里随便抽了本游记,坐在上面,吹着凉风,翻看起来。

看了一会,她合上了书卷。

过去觉得游记里写的东西格外吸引人,而亲自跨越千山万水,天南地北走了一遭,方觉书上的字,到底比不得亲眼见过。

她觉得无趣,躺在摇椅上仰头看去。碧绿色的天很高很高,天际飞过一群大雁,不远处的槐树叶子半黄,飘飘扬扬落下。

温幸妤眨了眨眼,恍然发觉竟然已经入秋了。

她已经在皇宫里待了小半年。

不论愉悦还是艰辛,日子总是一如既往,过得那样快。

妹妹时常入宫,偶尔会带上两个玉雪可爱的外甥。

祝无执对温雀态度一直不怎么好,但对两个孩子却称得上温和。

温幸妤知道他一直想再要个孩子,但三年前小产伤了身,太医说要好好调养,起码要喝汤药到秋末,不然怀了龙嗣也难保住。

祝无执让太医开方给她调理,且自己吃避子汤。

一想到祝无执马上要停避子汤,她内心就一阵焦躁。

*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不用说祝无执为了夺取皇位,将不少政敌满门抄斩,株连三族。改朝换代后,又清算了一批,故而不少官位长期空悬,无人胜任。

此次秋闱朝廷很重视,各州解额都增加了不少,盼着能多出些人才,来年春闱中第,填补朝堂空缺。

温雀的丈夫徐长业出身一般,父母是街上摆摊的小贩,七八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故而徐母才会买温雀回家做童养媳,想着冲冲喜。

徐长业比温雀小两岁,脾性温和,从小对温雀就很好,十分护着她。或许是普通人家出身,读书比官宦子弟困难太多太多,故而考了几次都榜上无名。

来汴京后,祝无执把他安顿在一处书楼做事,既有如海书籍阅览学习,还不用操心养家糊口。

因着温幸妤安稳在宫里待着,祝无执便派人多照拂几分,甚至暗中请了人点播徐长业。

八月十七,秋闱结束,温雀入宫。

姊妹俩并排坐在槐树下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槐叶的颜色深沉浓郁,仿佛带着冬日的枯寂。

温幸妤抬头望着树,树枝上的叶片已经稀疏,日光透过宽大的间隙,在地上透下碎玉一样的金影。

她侧过头看妹妹,问道:“此次秋闱,子由可有信心上榜?”

徐长业字子由。

温雀抓着秋千绳,脚尖点在地上,一荡一荡,细碎的日光也在她脸上一荡一荡。她眼睛很亮,闻言更是迸发出愉悦的神采:“子由说没问题,虽说排不到前十,但前五十还是有机会的。”

温幸妤听到妹夫胸有成竹,也跟着高兴。

妹夫做了官,妹妹日子能过得更轻松,她便能更安心些。

果真,到了放榜的日子,徐长业虽不是前几,但也拿到了不错的名次,只要稳住心神,埋头苦读几个月,待来年春闱,说不定就能取个好名次。

一直到了九月底,日子都平静过着,薛见春准备跟李行简回趟同州,估摸年后才会回来。

温幸妤和薛见春相处这么些日子,一听到对方要离开,心中难免不舍。

祝无执看到她依依不舍跟薛见春告别,还拥抱了好一会,顿时心有不愉,当夜就叫人给李行简送了信,让夫妻俩来年三月以后再回汴京。

收到信的李行简和薛见春:“……”

祝无执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自小性子冷傲,骨子里对任何事物淡薄无感,追求权势也不过是为了不屈居人下。

但只要是他看中的,到手后坚决不会让旁人染指,哪怕看一眼都不行。

祖母说他太偏执,给他改名叫无执,可他觉得,他的东西合该从里到外是他的,凭什么要让旁人亲近?

*

北地频频传回捷报,辽人屡战屡败,不久辽国皇帝迎娶西夏兴平公主,与辽结为“舅甥之国”。辽国试图借西夏牵制我朝兵马。

西夏趁机以“调停”为名,胁迫我朝增加岁赐,将前朝当年和议的岁赐从银五万两、绢十万匹增至银十万两、绢十五万匹。

我朝拒绝,辽国和西夏出兵夹击,进至幽州后停滞不前。我朝在定川寨大败两军。

西夏不久后撕毁和辽国的协议,拒绝继续履行军事承诺,退兵。西夏和我朝岁赐之约,自此毕。

辽国对西夏行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边境战事顺遂,朝堂却又出了乱子。

广陵王赵元傅反了。

说起来有个王的封号,实际上广陵王只是个虚衔,无实权也无封地。按前朝规矩,他当初被封王之后,就应留在京城,无诏不得出。但前朝皇帝赵迥不知怎么想的,给赵元傅闲职,把他丢去了淮南路。

赵元傅三年前便动作频繁,甚至送次子入京,意图趁着祝无执御驾亲征于汴京作乱。

后来祝无执借广陵王次子之手杀幼帝,而后更是登上皇位,改朝换代。

祝无执没有动仅剩的几个前朝皇室的封号,把他们圈禁在京城。唯独对广陵王没有任何做法,既不召入京城,也没有废除他的封号。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广陵王自然也能。对他而言,祝无执似是而非的态度,就像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所以他用三年日月豢养私兵,炼制兵甲武器,筹划谋反。直到前不久,觉得时机成熟,杀淮南东路转运使,杀扬州知州和通判等地方官,又策反淮南东路驻守的将领,顺利割据淮南东一带,自立为王,国号“新宋”。

祝无执忙的脚不沾地,拱垂殿灯火夜夜通明。

他任枢密使谭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总揽平叛全局,检校少傅张稹为两浙制置使,辅助谭贯。

正当整军待发的档口,扬州送来了一封急报。

信上说祝无执外祖高家百口人,被赵元傅下了大狱。

翌日深夜,细雨过后,汴京起了场浓密的夜雾。万物融化在雾气中,城和皇宫都变成了虚无的坟场。

温幸妤噩梦惊醒,转过身发现祝无执竟还没回来休息。

她有些口渴,掖开幔帐下床,走到外间倒了杯温水,正喝着,就看到窗外大片大片浓雾中,庭院的槐树下,有道模糊的影子。

温幸妤吓了一跳,问旁边值夜的宫女,才知道是祝无执。

她面露疑惑,推门出去。

庭院被夜雾浸透,檐角宫灯的光晕如鬼火浮游。乌鸦从瓦上飞过,雾气渗入沙哑凄厉的鸣叫,湿冷而阴森。

祝无执的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像是被抹去又重现。鬼气森森,令人心悸。

她站在廊上,犹豫了片刻,拾阶而下。

雾气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气,缠绕着她的脚踝,仿佛有东西要把她拽入深渊。

温幸妤忍着不适往前走,浓雾槐树下站立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停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正要开口,就见祝无执转过身。

他发丝披散着,衣袍松散,玉白俊美的面容笼在雾气里,宛若一尊艳丽鬼气雕像。

“妤娘,”他站在那,面上没什么表情:“广陵王反了,高家的人尽数被下了大狱。”

他声音淡淡的,无悲无喜,夹杂着雾气飘到温幸妤耳朵时,好似也带了一股湿冷。

“我为数不多的亲人,好像也快要死了。”

73

第73章

◎了解◎

祝无执似乎也不在乎温幸妤回不回答、安不安慰。

说完那句话,他沉默了一瞬,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温幸妤的肩头,柔声道:“更深露重,回去睡罢。”

檀香包裹着她,温幸妤动了动唇,仰头看着他淡漠的眉眼,半晌只吐/出一句勉强算安慰人的话:“他们会没事的。”

祝无执微怔,旋即笑了一声,在浓稠的夜雾中,听起来有些诡异。

他唇角勾起,眼眸微垂,望着温幸妤清润的杏眼,“我决定亲自前往淮南平叛。”

五指缓缓抵开她蜷曲的指尖,插/入指缝,掌心贴合,嗓音轻缓而飘渺:“你陪我一起,如何?”

握着她的手指泛着冷气,凝视着她的漆黑眼珠好似融入这片夜雾,虚幻混沌。

温幸妤忽然有种梦还未醒的感觉。夜雾涌动,青年的脸近在咫尺,又好似很遥远。怔忡间,她想起了当年山洞中那个阴冷又脆弱的青年。

雾是滋生同情的源泉,亦是孵化憎恶的共犯。温幸妤心底的憎恶和同情在雾里共生。

她没忍住颤了下,拉住差点滑落肩头的外衫,垂眸轻应了声:“好。”

*

满朝文武对于皇帝亲下江南平叛一事,大半都持反对意见,觉得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什么风浪,用不着皇帝亲自去。就连同平章事和枢密使,也再三进言,让祝无执三思。

平日里祝无执再独断,也会听取朝臣意见,而这次却铁了心,早朝之上冷脸怒言:身为外孙,外祖有难焉能视若无睹,安坐明堂?

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去,反对的人大多闭了嘴。

最终商议之下决定,调集京畿禁军、陕西六路蕃汉精锐共十五万人,分水陆两路南下。

祝无执带领主力水军,沿汴河—邗沟全速南下。船队自汴京启程,经泗州入淮,转邗沟直趋扬州,再分兵攻润州、杭州。

刘世、杨可增率西线骑兵自应天府沿驿道疾进,经楚州南下协防扬州,阻击叛军北进。

以此“分兵绝贼归路”,水陆并进形成合围。

*

一个月后,祝无执所在的官船入淮。

十一月天寒地冻,细雪如盐,愈往南走,愈湿冷。

官舱里烛火摇曳,炭盆明灭,温暖如春。

祝无执坐在榻上看书,温幸妤趴在窗前往外看。

窗外雪如白绒,飘飘洒洒,船撞碎结着薄冰的河面,黑蒙蒙的河道尾波轻荡。

温幸妤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去年生的冻疮完全好起来,不会碰点热水就酥酥麻麻的痒。不知道沧州今年的雪大不大,覃娘子和巧娘在如何了,生意做得是否顺利?

炭盆着得噼里啪啦轻响,她收回视线坐好,不再看窗外的雪河。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搁下手中的书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可是觉得闷?要不要去甲板上透透气?”

温幸妤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舱室,走上甲板。

船身撕开河面,甲板积雪浅浅一层。温幸妤眺目远望,祝无执搂紧温幸妤的肩膀,垂眸望着女人白皙柔润的脸庞。

温幸妤拢了拢斗篷,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你幼时到过扬州吗?”

她仰头看祝无执,雪花落在眼睫上,映着船灯,犹如细碎的星芒。

祝无执看了她一眼,转而抬眸望向黑茫茫,又白蒙蒙的远方,嗓音平和:“很小的时候,约莫四五岁那会,和父母来过一次。”

“他们的感情并不好,但在外祖父面前表现得很恩爱,会一人一边牵着我,带我踏青放风筝,看花会。那是我幼年为数不多快乐的记忆。”

他神情很平淡,语调也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闻言,温幸妤愣了一会。

细细想来,她对祝无执这个人的了解,寥寥无几。她所了解的他,大多是当年在国公府时听到的一些广为人知的传闻。

去同州前,她甚至不知道祝无执有疯病。

时至今日,她还是不了解他的过往。

当时府中对祝无执母亲的传闻很少很少,一些老人提到她,也是三缄其口,神情惋惜。温幸妤只知道祝无执母亲出身高贵,乃是郡主,在他年幼时因病去世。至于和国公爷夫妻关系如何,无人知晓。

祝无执几乎未对温幸妤提及过自己身世过往,但他却了解温幸妤的全部。不管是幼时活泼的她,流民时可怜的她,还是国公府里日渐懦弱的她。

温幸妤觉得自己如同粽子一般被剥得干干净净,清晰而透彻的,没有任何自尊的,赤/条条展露在他眼前。

她在他面前从未穿起衣裳过,是他一个人宠爱把/玩的人偶。

而他好似任何时候,都衣冠楚楚,给自己留了抽身的余地。

沉默了片刻,她不再问这些,转移了话题:“等平叛救下你外祖父,你会让高家入京吗?”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淡声道:“会。”

温幸妤没有说话了。

落雪无声,陷入沉寂。

甲板上的风很大,湿冷彻骨。温幸妤站了一会,觉得脸被吹得疼,她正要说回去,曹颂过来了。

他给温幸妤匆匆行礼,而后附在祝无执耳边说了几句话,神色难掩焦急。

祝无执听完,眉头微皱,对温幸妤道:“你先回舱室,我去去就回。”

斥候发现远处有一支敌船,因祝无执之前交代过若敌船数量不多,就不要放响箭打草惊蛇。

他要亲自带一小支船队诱敌入浅滩,活捉后审问一些事情。

温幸妤点了点头,回了舱室。

*

深更,雪停了,夜色如墨。

船随着河波起伏,吱呀作响。屋内昏黄的宫灯随着船身轻摇,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温幸妤躺了很久都没有睡意,索性披衣坐在窗边。

窗外风声呼啸,远方陆地朦胧的山影在浓重的夜色,和未消散的雪雾中时隐时现。

快要上岸了,祝无执竟还未回来。

她皱了皱眉,推门出去,李游正打着呵欠端着一盆温水出来,神色疲倦。

见她出来,李游放下水盆站直了身子,恭敬行礼:“娘娘怎么出来了?”

温幸妤道:“陛下何时回来?”

李游挠了挠头:“不太清楚,这要看那支敌船好不好攻打。”

见温幸妤皱眉,他笑着安慰:“娘娘安心,船马上靠岸了,陛下英明神武,定能顺利归来。”

他指了指甲板:“娘娘若睡不着,不如去甲板上透透气,淮南一带河两岸的冬景很值得看。”

温幸妤思索了一下,觉得坐了那么久的船,确实也烦闷,站在反正睡也睡不着,不如听取李游建议,看看河景。

毕竟等回到皇宫,她就很难再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李游把水盆给温幸妤的宫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劳烦姐姐把水盆送我舱室中。”

宫女看了看娘娘,得了首肯后端着去了。

李游引着温幸妤上了甲板,在旁边护卫。

天寒地冻,彤云密布,千山如墨不见痕。

李游说船右后方的景色要好些,温幸妤觉得在哪里看都一样,没有驳他的好意,就跟他到了那。

此时船上大多兵将和宫人都歇息了,只有少数人在值守。

温幸妤站的位置没值守的士兵,四周异常安静,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汩汩声。

她眺目远望,只见雪雾混沌,什么都看不真切。

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又扶着栏杆垂眼下望。

水面平滑幽深,倒映着同样漆黑黯淡的天空,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船上灯光零星亮着,显得微弱而凄凉。

寒冷仿佛能穿透骨髓,连思绪都似乎被冻得迟缓。

脑子里不可控制的想起祝无执说幼时经历时,平静而飘渺的神色。

她犹豫了片刻,想着李游好像从四五岁开始就跟在祝无执身边,应当知道不少关于他的事,说不定能通过李游了解一些祝无执。

温幸妤骨子里是乐观的,她很擅长忽略痛苦,安于现状,觉得日子长了,没什么过不去。

在她眼里,祝无执已经是皇帝了,妹妹在汴京,妹夫也准备入仕,她不可能逃离皇宫,逃离他的身边。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接受这样的生活呢?祝无执的确喜怒无常了些,那无刻不在的控制欲让她觉得窒息。

但他爱她。

虽说她并不清楚自己在他心里占了几分。

但因为这份扭曲偏执的爱,她可以选择忘记曾经受过的屈辱,尝试着和他好好在一起。

她想多了解他的过去,而不是只有他全然了解她。这样才算勉强公平。

温幸妤正欲转身询问,就感觉腰间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

她来不及反应,眼前一晃,身子不受控制地翻出栏杆。

惊呼一声,慌乱之下手指抓住了船身边缘,她目露惊骇仰头看去,就见李游扒在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她,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赤忱憨厚。

李游面色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随之毫不犹豫的,抬脚碾踩温幸妤的手指。

指骨传来断裂声,剧痛袭来,温幸妤脸色煞白,手指被迫松开。她惊声呼喊“救命”,直直向漆黑的河面坠落。

“扑通!”

冬夜的河水冰冷刺骨,温暖的斗篷吸了水,拉着温幸妤直直往下坠去。

在外奔波的三年,温幸妤吃了当年落水的教训,早都学会了凫水。

她一面挣扎着上游,一面单手解开披风系带。

斗篷脱离,身子一轻,她游了没几下,头刚浮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出声呼救,就感觉腿抽筋了。

河水灌入口鼻耳朵,她隐约听到船上才传来李游姗姗的呼救声。

“快来人!娘娘跳河了!”

“……”

河水太冷了,她的腿缓解不了,身体慢慢被寒冷的水冻僵,无法屈伸。

身子像石块一样缓缓下沉,透过晃动的水面,温幸妤看到船上灯火破碎成无数斑驳朦胧的红影,闪烁着,旋转着。

她向河面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冰冷的河水彻底将她吞没。

缓缓下坠,思绪越来越混沌。

她不明白,李游不是祝无执的亲卫吗,为何会推她下水?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河水不间断灌入口鼻,身体僵硬如冰。

要死了吗?可她还不想死。她死了妹妹怎么办?祝无执若是回来得知她的死讯……

就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身旁水流忽然异常波动。

她强撑着睁眼。

漆黑寒冷的河水中,有道身影划破水面,向她游来。

墨发如水藻飘摇,宽大的衣袖荡开,遮盖了船上投入水面模糊的灯火。

苍白湿润的面,长而浓的眉,眼眸像冰冷的琉璃珠,死气沉沉。

那张逐渐逼近的脸,犹如妖异的水鬼。

是沈为开。

74

第74章

◎谜团◎

船上人听见李游喊娘娘跳河,吓得肝胆俱裂,一队侍卫赶忙下河去捞。

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上头还浮着碎冰,温幸妤落水后,漆黑的河面只溅起了一圈水花,随之身影便被吞没。

再加上李游刻意拖延了一会,等侍卫和宫人们赶来,水面早已恢复沉寂。

侍卫们轮番跳下水寻,找了一圈又一圈,有个年轻侍卫浑身湿透站在甲板上,冻得身体和嗓音都在发颤:“这么冷的天,娘娘还未找到,怕是,怕是……”

寒冬天,刚下过一场雪,河里还有些薄碎的冰渣,别说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后妃掉下去,就连他们这些习武的男人都坚持不过一会,就被冻得四肢僵痹。

这么久都找不到…人就算不淹死,也要冻死了。

李游正要说话,有人哆哆嗦嗦指着远处逐渐清晰的灯火,声音带着哭腔,万分恐惧:“哀哉,陛下回来了……”

两船相接,祝无执登上甲板,玉面沾血,轻甲上溅的血迹也未来得及擦,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船上乌泱泱跪了一地人,各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李游在最前面,面无血色。

祝无执目光微凝,逡巡一圈后,没有看到那道纤柔的身影,心陡然一沉,隐隐有了猜测。

他面色含霜,握住了剑柄,凤目微垂盯着李游,沉声道:“怎么回事,妤娘人呢?”

李游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回陛下,娘娘……于一个时辰前,跳河了。”

寒风凛冽,祝无执神情平静到可怖。

拔剑出鞘,剑尖寒芒点点,直指李游的头颅,目光犹如在看一个死人:“她当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李游握住剑身,掌心鲜血淋漓,他跪行向前,把锋利的剑尖抵在喉咙上,神色愧疚,带着赴死的决心:“陛下,是属下守卫不利,没拉住娘娘,罪该万死!”

“与其他人无关,请您赐死属下!”

曹颂在旁边担忧不已,拼命给李游使眼色,暗示他给陛下好好认错受罚。毕竟陛下看着性子暴戾,但实际上对身边的亲信却称得上宽容。

祝无执扫过李游陷入剑刃的手指掌心,不知想了些什么,冷笑一声,剑身微旋,随之抽回了剑。

宝剑锋利,李游惨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半个手掌被活生生切断。

鲜血从断口哗啦啦淌,不一会就积成一小滩,流到祝无执脚底。

他蹚着血,居高临下睨着脸色惨白、躬腰捂着断手的李游,眉头都没皱一下,侧过脸吩咐一旁的曹颂。

“先押下去,等回京后按律督办,不得徇私。”

按照律法,后妃身份尊贵,侍卫若因疏失致后妃死亡,属“宿卫人不上值及擅离职守”之罪,当处斩刑或流放三千里。侍卫所属的班直指挥使、都头等军官因管理不力,轻则革职流放,重则处死。负责宫廷安保的内侍省官员亦难逃问责,如削职、贬为庶民。

曹颂还想劝几句,祝无执就又吩咐身后其他亲卫:“继续找,她不会水,不可能跳河寻死。”

整整一夜,上千人轮流下水,从黑夜到晨光微熹,把这段河道几乎翻了个遍,也没有寻到温幸妤的半片衣角。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祝无执在甲板上站了一夜。

衣袂随风猎猎作响,他握着栏杆,手指几乎都要扣进木头里,双目布满血丝。脸色也从最开始的平静,变得越来越阴沉可怖。

河风湿寒刺骨,他思绪纷杂,忖度李游为何背叛他的同时,也并不全然信任温幸妤。

这段时日幻梦般安稳的相处,经此一遭露出了残酷狰狞的真面目。

温幸妤那么疏远畏惧他,三番四次,甚至不惜跨越千山万水只为逃跑。这次是否也如同前几次那般,处心积虑逃离他身侧?

有侍卫前来,顶着祝无执的视线,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没寻到。”

祝无执脸色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和心底的慌乱,嗓音沙哑:“启碇罢,等靠岸后封锁这一带,抽两队人于周边搜寻,有线索后即刻禀报。”

战事在即,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祝无执不相信温幸妤会寻死。

不管她是自己跳河,还是遭人掳走,他都会找到她的。

她一定不会有事,一定。

*

好浓的黑雾。

什么声音都没有。

温幸妤摸索着,孑然一身于漆黑的甬道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来一簇火光,冲散了缠绕她的浓雾。

她心头一喜,提着裙摆朝前奔去。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破败的街道嘈杂,摩肩擦踵,她被人群拥挤着往前,到了一处粥棚。

她觉得面前的景象莫名熟悉,正踮起脚尖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大人,求求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女儿快要饿死了……”

温幸妤心口一颤,猛地看过去,就见记忆中样貌已经模糊父亲,正跪在地上哀声祈求。

换来的是不耐烦的一脚,和高高在上像赶虫子一样的目光。

“想要喝粥,有本事去京城啊,我们这就这点粮食!哪里够你们这群饿死鬼挨个填肚子。”

她满脸眼泪冲开人群,怒视那小吏,想要扶起父亲,手却直直穿了过去。

温幸妤愕然抬起自己的手,眼睁睁看着周遭衣衫褴褛的流民哭嚎怒骂着慢慢散去,骨瘦如柴的父亲在地上挣扎了很久,才捂着肚子爬起来,唉声叹气。

“每年交那么些粮,怎么灾荒的时候,就不够了呢……”

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宽大的粥棚下,支着个径口还没她手臂长的锅。

这么小的锅,还不够给三十人施粥。这是赈灾吗?这分明就是欺上瞒下,祸害百姓!

温幸妤心中愤懑,却束手无策。她跟着父亲出了城。

天灰蒙蒙的,一路上饿殍遍地,地上的草皮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树也被扒了皮,四处弥漫着荒芜浓烈的死气。甚至有人在枯树林里搭了锅,里头煮着…瘦弱的小僮,旁边还有人抱着白骨,连肉丝都刮舔了干净。

温幸妤不*忍再看。

行至一处破庙。

她看到了瘦骨嶙峋的母亲,和被母亲抱在怀里,年幼的自己。登时泪流满面。

“今天还没有吗?”

“哎,是我无能,没有抢到。”

“这群狗官!明明来的路上说,朝廷拨了很多赈灾粮……那粮呢,粮去哪里了?”

“芬娘,别说了,要是叫人听见,咱们连命都没得活。”

“我去外面走走看,找着挖点野草,先填肚子吧……实在不行,咱们去汴京,我回来的时候问了人,说汴京不远了,年底说不定就能走到。”

“也好,天子脚下,总不会让咱们饿死。”

“……”

画面一转,寒风刺骨,大雪纷飞。爹娘抱着幼年的她,蜷缩在汴京的街边,脸色青白,身体一点点僵直。

温幸妤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没了声息。

她心中大恸,踉跄扑到跟前,却穿透二人身躯,重重跌在地上。

“爹,娘!”

温幸妤猛地睁开了眼。

是梦。

她剧烈喘息着,意识如同飘零的落叶泊回岸边,视线慢慢聚焦,眼角还挂着泪。

入目是一顶素雅的帐子,帐顶悬垂着水墨点染的梅花,枝干疏朗,墨痕清雅。

身下是厚实蓬松的锦褥,触手温软,温幸妤掀开锦被。

她头很痛,左手三根指骨也刺痛不已。强撑着坐起来,低头一看,左手手指已经被包扎好,身上穿着一身细滑的素色丝制衣裙。

抬眼扫过这陌生而雅致的所在。

榻边几步之遥,立着一架素绢雪景四折屏风,屏风旁一张不大的紫檀平头案,形制简朴。案上陈设清雅,一只霁红釉小瓷瓶,瓶内疏疏斜插着几枝绿萼梅,暗香浮动。旁边搁着一只素面青瓷香炉,草木香气浮动。

屋内一角,炭盆静静吐纳着暗红的光,暖意融融。

屋子陈设雅致,弥漫着极淡的茶香,温幸妤在扬州待过一段时日,认出这是江南一带的风格。

暗道不妙,心说自己恐怕到广陵王所在的扬州了。

她还记得,落水昏迷前看到了沈为开。

谜团阵阵,不得其解。

她坐起来,不知是落水的缘故,还是什么,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勉强下地,发现没有鞋子,只好扶着墙,赤足绕过屏风。

外间稍阔,屋子正中一方矮矮的紫檀平头案几,案几之上,摆着黑釉茶盏,盏旁是一只同色执壶,壶嘴正逸出袅袅白烟。屋内茶香便是从这壶中蒸腾而出,弥漫了整个屋子。

案几之后,一人跪坐。

他背对着屏风的方向,身姿秀雅端正,雪白衣袂曳地,乌发如同墨色锦缎,随意地披散在肩背。

或许是听到了温幸妤细微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身来。

乌发滑落,肤如白瓷。眉如春山起伏,唇若花瓣丰润,眼眸干净潋滟,整张脸颜若好女,明秀漂亮。

正是沈为开。

“姐姐醒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如同玉磬轻击。

温幸妤站在那,心头微悸,戒备地望着他,斥道:“你将我掳来此地,想做什么?!”

沈为开笑了笑,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他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温幸妤雪白莹润的足,站起身道:“姐姐怎么不穿鞋袜?天寒地冻,着凉可就不好了。”

说着便朝温幸妤走过去。

温幸妤后退两步,强压惊慌,斥道:“你别过来!”

沈为开像是没听见,步步逼近,不由分说把温幸妤横抱起来,大步去了内室。

他把温幸妤放在床侧,半跪在地上,发丝垂落,左手捧住了她的光/裸秀美的脚。

沈为开的掌心像蛇一般,滑腻冰凉,温幸妤感觉自己的足底被冻了一下。她惊怒交加,胃腹翻涌几欲作呕,挣扎抬脚踹他。

浑身绵软无力,沈为开手指上移,握着她的足踝,纹丝不动。

他长睫低垂,用帕子擦净她沾灰的足底,拾起旁边的罗袜,慢条斯理为她套上,系好。

温幸妤这才意识到恐怕浑身无力不是因为落水,是沈为开给她下了药!

她脸色煞白,狠狠甩去一耳光。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为开脸被打偏,但温幸妤中了药,手上没劲,哪怕用尽全力,他脸上也只出现五个淡淡的指头印。

他摸了摸被打的右脸,仰起脸看着温幸妤,眼眸澄澈如琉璃,笑意温柔:“姐姐别生气,只是一点软筋散,对你没有伤害的。”

温幸妤一阵胆寒,她从未觉得眼前的青年如此陌生。

从沧州被抓回皇宫,她就迂回打听了沈为开的事,得知了祝无执受重伤,是沈为开和他老师收买士兵做的。

大敌当前,却做出背刺主将的事。

所有当她听到沈为开被下了狱,又被人劫狱救走时,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沈为开帮过她很多次,但他犯了等同通敌叛国的罪。

而此时此刻,看着青年温柔到令人胆颤的笑容,她终于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他样貌那般人畜无害,他就是个疯子。

沈为开唤婢女拿来了绣鞋,亲手为她穿好,起身净手后,居高临下望着女人苍白的脸,眉眼弯弯:“我知姐姐有很多疑问。”

“姐姐且随我来,让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温幸妤心有戒备,但人在屋檐下,她现在没得选。

她下了床,扶着墙,走到外间。

不远处的支摘窗下半扇撑开着,露出窗外一方庭院。雪还在下,如玉屑簌簌落落,压上青竹,覆盖院落。

沈为开跪坐到案几前,执起案上的黑釉执壶,将沸水注入茶盏。水流声清越,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他过于文秀漂亮的眉眼,只留下一个朦胧清淡的轮廓。

水汽缭绕间,那股清冽的药草气息混合着茶香,愈发清晰可辨。

他倒了杯茶,抬眸看站着不动的温莺:“姐姐为何不坐?”

温幸妤犹豫了一下,跪坐到他对面。

沈为开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我记得姐姐幼时爱甜,这是凤凰单枞,有蜜兰花香,饮后唇齿回甘,你尝尝。”

茶汤白雾袅袅,香气四溢。

温幸妤唇瓣发干,但她没有动那杯茶,面色冷凝,声线冷硬地抛去一连串的问题。

“这里是哪?你是不是投奔广陵王,收买了李游?为何要费功夫掳我,而不是直接让李游刺杀祝无执?你究竟什么目的?想要用我威胁祝无执吗?”

沈为开长眉微蹙,神情为难:“姐姐问题有些多啊……”

他顿了顿,弯唇轻笑:“不过,我愿意挨个回答姐姐。”

雪光透过支摘窗的缝隙,在他润白如玉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扬州一处别院,我不曾投奔广陵王。”

“我也没有收买李游,”他的眸子在袅袅茶烟后,沉静地注视着温幸妤,嗓音不疾不徐:“李游啊…是高家的人。”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温幸妤强撑的平静。

她面露惊愕,看着沈为开含笑的眉眼,感觉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喃喃自语:“怎么会……”

她记得祝无执有次提过,他那些亲卫,大半都是七岁那年,老太君从外面买回来,费尽心力培养成亲卫、暗卫,乃至死士。这些人和他一同长大,听他差遣,护他安危。

75

第75章

◎曾经◎

室内,暖炉暗红,茶香与木香交织,一片寂静,唯有炉火轻微的声响和温幸妤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看着沈为开的神情,又细细思索片刻,大抵可以确定他所言八分为真。

他说李游是高家的人,祝无执又曾告诉她亲卫都是老太君送给他的。她觉得以祝无执的眼力,若李游是近些年才被收买,不可能发觉不了异常。

祝无执没发现,这只能说明,李游从小就作为棋子隐藏在他身边,行为习惯二十载如一日,故而他没有察觉异常。

如此说来…祝无执的祖母和外祖父之间,定然有什么关联。只是她不明白,老太君为何要在自己孙子身边费尽心思安插棋子。

在她记忆里,老太君救了她的命,平日里礼佛行善,是最有慈悲心肠的人。更不用说当年满国公府,谁不知老太君嫌弃儿子,偏疼嫡孙祝无执。

可如今得知这消息,她却有些怀疑当年的所见所闻。

温幸妤思索了很久,左思右想不明白,索性思索起李游推她下水这件事。

回忆着往日发生的事,脑海深处未曾注意过的记忆细节,突然慢慢明晰起来。

因为李游一直不是祝无执的人,所以前两次逃跑那么顺利,恐怕都是他刻意放纵。

尤其三年前那次逃跑,她说去相国寺祈福,李游稍加思索便同意了,紧接着沈为开蒙面带人来“劫”她,且顺利脱身。当时她以为是李游性子直没心眼,现在一想……

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李游这颗棋子被埋得那样深,不去刺杀祝无执,反而费尽心思,只为几次放她走。这一次甚至不惜暴露,推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子下河,只为让沈为开掳走她,着实奇怪。

难不成高家只是为了拿她威胁祝无执?

她沉默了很久,压下心头的不安,皱眉道:“你在为高家做事?还有…前两次我得以脱身,是李游故意为之?”

沈为开眨了眨眼,嗓音温煦:“姐姐果真聪慧,的确是李游故意放你走。只不过,我不为任何人做事。”

视线绕过女人充满疑惑戒备的脸,他莞尔一笑,耐心解答:“虽说此次接你来扬州,的确有高家人插手,但请姐姐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至于高家为什么不让李游直接刺杀祝无执,而是配合我带你离开,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只隐约听说…似乎跟他那疯病有些许关系。”

温幸妤一愣。

抓她…跟祝无执的怪疾有关系?

每个字都很清晰,但合在一起,却令她迷茫,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顺。

沈为开垂落浓密的眼睫,目光在温幸妤隐含担忧的面容慢慢睃巡过,定格在那双清透的杏眼:“姐姐不是一直想逃离他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很担心在乎的样子。”

青年的嗓音很轻缓,但莫名让温幸妤觉得浑身不适,她回过神,皱眉道:“这是两码事。”

听到现在,她大抵窥见此次广陵王叛乱真相的一角——广陵王恐怕只是个傀儡,幕后之人,是传闻中被下了狱的高家人,祝无执的外祖父高逊。

高逊以亲情为饵,引祝无执亲自平叛,请君入瓮。

她的确很想离开祝无执,但现在她被抓,意味着很可能被沈为开,亦或者高家用来威胁祝无执。

当初岭南侬智叛乱,温幸妤从潮州离开时,见过战争带来的混乱和残酷。她不敢想,若是祝无执败了,淮南一带的战火蔓延至中原,乃至整个王朝,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更何况,祝无执是对她有情,但她更知道他有太多要追求的东西,从最开始的权势、皇位,到现在的收复失地拓展疆域。她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在他心里排不到前头。

届时她焉有命在?

沈为开明白温幸妤对他满是戒备,他也不介意。

他从未真心实意和高家合作,也不会让温幸妤被高家人带走。

从一开始,他所求……不过是把这潭水搅浑。

雪光透过窗棂漫进室内,在地上流淌成一片静谧的微明。

温幸妤望着面前容光明秀的青年,神情复杂。

记忆里的沈为开,总是浑身脏兮兮,拉着她的衣摆,仰起蜡黄瘦小的脸,两颗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她,怯怯地喊姐姐。

他出身不好,母亲是青楼女子,父亲早亡,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不久后她母亲就二嫁给了村里猎户。他继父对他并不好,常常棍棒加身,母亲娇美柔弱,纵使有心,也护不住他。

村里的孩童总是带着天真的恶意,会手拉手围成一圈,用石头砸他,唱着“阿母为妓,子为倌”之类侮辱人的曲子。

温幸妤父母良善,她也有一颗赤诚善良的心。虽然才六七岁,但会帮他打跑劣童,帮他擦眼泪,给他偷偷塞糖吃。

她在想,沈为开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残酷,才能从胆怯的孩童,成长为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伪君子。

“沈鱼,过去这些年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受了很多欺负?”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为什么战时背刺主将,又和叛军合作。

听到熟悉的称呼,沈为开有一刹怔忡。

女子的嗓音柔和,隐含担忧怜悯。

青年浓卷眼睫微垂,袖下被挑断手筋的右手轻颤。

他放下左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住,抬起眼微微一笑:“不为什么,该做,便做了。”

温莺总是这样轻而易举,波动他死水一般的心。

他不想被继续缭乱心绪,转头看了眼天色,起身道:“姐姐好好歇息,有事就让婢女来唤我。”

屋门被拉开,细雪和冷风灌入,很快又被门扉隔绝在外。

青年的背影逐渐消失。

温幸妤犹豫了一瞬,强撑着绵软的手脚,开门缓步追了上去。

细雪如絮,无声无息堆积在长廊的朱漆栏杆上。廊檐外,几株红梅怒放,映着一地刺目的雪。

青年一身素白,宽袍大袖,于长廊独行。

“等一下!”

沈为开转过身,隔着一段昏暗廊庑静静与她回望。

乌发如绸垂于肩背,琉璃般浓黑的眼珠,堆雪为肤,偏生又有红艳艳樱桃般的唇,好似喝血的艳鬼。

她心头一悸,倒退半步,扶着冰冷的廊柱,低声祈求:“沈鱼,看在幼时情分上,你送我离开扬州吧,好不好?”

只要离开扬州,她就不会被用来威胁祝无执,可以保住性命,甚至…重获自由。

沈为开迟迟不回应。

温幸妤抿紧了唇瓣,知他不会放自己走,但心中还是抱有一丝期盼。

天阴沉沉的,寒风凛凛,雪意入骨,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沈为开凝视着她,唇角梨涡浮现,“不可以哦。”

“姐姐这段时日,都要乖乖待在这里。”

伶丁梅瓣如血,飘溅在青年肩头,他抬手拂落,转身离去。

*

十一月中旬,叛军将领方七率六万人进攻秀州,祝无执亲临前线指挥。他下令筑六座高台布置弓箭手,配合守将王子武固守,最终内外夹击大败叛军,歼敌九千。

战后的事情很多,各级将领要统计士兵伤亡、失踪情况,整编残余部队,上报兵部,并按《军赏格》记录战功,同时追查作战失利责任。

甲杖库修缮兵器,转运司需核验粮草消耗、器械损毁数量,从邻近州郡调拨补充,并协同御史台核查军费使用,严惩贪污军饷、克扣粮米,冒领赏赐等行为。

秀州不大,没有专门的行宫,一般来说,皇帝巡幸,临时驻跸,知州要按照规制扩建稍加改造州衙,满足皇帝处理政务、居住以及核心随行人员安置的需要。

但此时正值战乱,祝无执无意大兴土木,便在州衙里简单住下来。

祝无执虽说不用一项项亲自去做,却也要统筹全局,落下决策。更不用说还得批阅京城送来的密报奏章等,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政务,他会时常询问搜查温幸妤踪迹的进展。

对于温幸妤跳河失踪,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祝无执喜怒无常,她恐惧至极,死都不想留在皇宫,故而选择自尽。也有人说她跳河是为了和情郎私奔。大部分都为此唏嘘,觉得寒冬天,温幸妤定香消玉殒在冰冷的河水中了。

内侍编排温幸妤尸骨无存的话,传到祝无执耳朵里,他平静的命人杖杀了一批嚼舌根的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他每日忙战事,忙政务,平静到令人发怵。曹颂觉得,那死一般的沉寂下,酝酿着不知何时就会席卷摧毁万物的风暴。

深夜,州衙后宅书房。

一窗雪凉,灯火如豆。

祝无执披着外衫,书案前放着处理完的奏章文书。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半扇窗。

寒气透入,吹散屋内闷热,祝无执觉得思绪清明不少。他凤目冷漠,静望着窗外花池中堆积如云的雪。

半个多月了,他甚至派人去她落水数百里外的村镇搜查,却还是没有半点关于她去向的线索。

他可以确定,温幸妤没死。

她到底被高家人带去了何处?有没有受伤受欺辱?

思及此处,祝无执乌沉的凤目像是凝了一层冰。

早在三年前广陵王次子入汴京,他便猜测到高家是幕后之人,所图甚广。

当时他没给高家人反应的机会,迅疾处理了一批政敌,以及高家留在汴京的暗桩,最后借广陵王之子的手杀幼帝,登上皇位。

他知外祖父高逊不甘留在扬州,想要重回汴京,杀他这个孽种,夺权篡位。但他并未发作,只是暗中偶尔打压,并且对高逊推出来的傀儡广陵王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等他们叛乱,欲一网打尽。

高逊不急不躁,三载日月筹备完善,才掀起动乱。

祝无执从不是什么孝子贤孙。

当年国公府倾颓,亲信给高家传信求救,高逊回了一封写着“因果报应”四个字的信。

他当时看到,也只是有一瞬怅然,觉得亲情于他,果真是痴心妄想。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余感受了。

本想着,亲自平叛,若高家人识相及时收手,他便看在那点亲缘,以及“孝贤”美名的份上,给他们留点情面,不至于满门抄斩。

但如今看来,他还是太过仁慈。

高逊和他,注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祝无执对高家人没什么特别感受,他向来运筹帷幄,唯一没料到的是,李游跟在他身边二十载,却背叛了他,把他心爱之人推下冰冷刺骨的河流。

不论怎么拷问,都撬不开李游的嘴。

祝无执自小冷心冷情,对万事万物都留三分疑心,不会全然信任。哪怕疼爱他多年的祖母,亦是如此。

虽然亲卫是祖母七岁时送给他的,但祝无执认为人心易变。

他十二三岁时,就借口杀了几个疑似被人收买的,到了及冠那年,国公府落败,他亦是趁机处置了一批想倒戈周士元和王崇,生了二心的叛徒。

按理来说,留下的都是忠心不二的心腹。

但现在偏偏出了李游这个叛徒。

祝无执自诩算无遗策,眼明心亮。

他认为李游定然自幼就是暗子,不然若是半路背叛,他不可能发觉不到异常。

姑且先不论祖母为何要往他身边安插人。

既然李游是祖母费尽心思安排在他身边的,那为何高家又能指使李游?

祝无执素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所有人。

他在想,到底是祖母和外祖父早有联络,李游本就听命于二人。还是说李游为了什么目的,在祖母身死后,临时倒戈听命高家?

思及此处,他不免苦笑。

哪怕再念着祖母的养育之恩,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为数不多花费感情孝顺的亲人,对他也另有所图,或许……甚至是盼着他死。

那个慈悲心肠,为他改名、教导他不要偏执暴戾,记得他所有喜恶的老人,并非真心疼爱他这个孙子。

一切都是假的。

祝无执心底弥漫出一股悲凉。

他所在意的、渴求的、想要拼命抓住的东西,全部都会以这种难堪又讽刺的方式,从指缝间漏走,一样也留不住。

母亲是,祖母是,那温幸妤呢?

她会不会也像这般,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有朝一日会毫不犹豫背叛他,转身离去,留也留不住。

雪光映着祝无执如玉面容,落在他沉寂的眼眸中,冰冷又脆弱。

祝无执叹了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目前来看,至关重要的一点是,高家人为何让李游对温幸妤动手?只是为了威胁他?

这般堪称愚蠢的做法,不像他那个老谋深算的外祖父的行事风格。

指尖沾到窗沿积雪,冰冰凉凉,他抬手轻捻,陷入沉思。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正出神,门外传来通禀。

祝无执坐回案前,让人进来。

内侍省都知王怀吉,弓着腰,轻步至案旁,垂手肃立。

“陛下,宫女在整理娘娘衣物清洗时,发现夹层里有东西,拆开一看…是信笺。”

“除此之外,负责搜寻的侍卫,在娘娘落水河岸附近的雪地,发现了一部分未燃尽的残信。”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哦~凌晨两点左右,等不及的宝可以先睡,明天早晨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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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一下,明天晚上也会有加更[狗头叼玫瑰]

76

第76章

◎信笺◎

王怀吉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两封信,搁在案角处,又悄无声息地退开半步,垂下了头。

烛火跳跃,在祝无执眉骨处打下小片浓重的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阴鸷。

他的目光落在两封信笺上,无波无澜。

祝无执没有问询,先拿起边缘焦黑的残信看了,又拾起边缘软烂,字迹已然有些洇开的信看。

看完两封信,他脸色骤然阴沉。

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眼神刮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温幸妤的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所教,他了解她所有运笔的习惯,还有那并不明显的小癖好。

那封自雪地发现的残信,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所有的小习惯都一样。

信被燃了不少,仅剩的只言片语,可以勉强拼凑猜测出信上的内容——

温幸妤说,她会让李游趁他不在,助她跳水,伪装成自尽遁离,期望沈为开能按照约定于河中接应,带她前往扬州暂时躲藏。

除此之外……她衣裙夹层中,被水沾湿的信上的内容模糊,却也能看出大致内容。

[……待叛军败……需阿莺姐引祝长……安排的人手伏击……命丧黄泉,再无纠缠你的……]

按这封残信的意思,温幸妤背叛了他,和沈为开合谋,意图伏杀他。

握着信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蓦地松开。

他冷笑一声,抬手把信抛入炭盆。

火焰猛地一窜,舔舐上脆弱的纸张,明亮的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屋内死寂更甚,王怀吉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祝无执的目光穿透眼前翻飞的灰烬,落向屋外那方被无边风雪笼罩的庭院。

“王怀吉。”

“奴才在。”

王怀吉浑身一凛,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祝无执的声音冰冷平直,“三日之内,彻查所有近身侍奉温幸妤的宫婢,以及负责搜查她踪迹之人。朕要知道,何人胆敢伪造信笺污蔑宫妃。”

“奴才遵旨!”

王怀吉汗流浃背,重重叩首,领命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倒退着挪出屋门,不敢有丝毫耽搁。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书房重新陷入空旷和死寂。

烛火跳跃,将祝无执的身影投在地砖上,形单影只。

祝无执静默坐了半晌,目光落在明灭的炭盆上,复又缓缓收回。

字迹相同,习惯相同,信当真是假的吗?

祝无执想到她三番两次处心积虑的逃跑,不免升起几分怀疑。

思及此处,他眼神陡然阴狠。

若她当真背叛了他……

一条白绫,便是给她最后的温情。

*

扬州的冬天和汴京不同,湿寒刺骨。

温幸妤被关在一方庭院里,身边只有两个寡言少语的婢女。

她尝试套话,但那两个婢女除了回答日常所需,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说。

有时候听到两人悄声说笑对话,也是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以至于到了腊月,她都不知道自己被关的宅子处于扬州哪个地方。

或许连扬州都不一定是。

对于战况,更是一无所知。

沈为开日日来陪她吃饭,不管她发脾气也好,祈求也罢,只是端着一张明秀的脸,笑容温和,不为所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幸妤心底愈发不安,总觉得有把刀横在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砍下她的头。

她怕祝无执败,到时候没了价值,被高家斩草除根杀死。她又怕祝无执胜,高家被逼到绝境,拿她威胁他。似乎怎么样,她都是死路一条。

温幸妤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茶杯,清丽的眉眼怅惘。

屋内炭盆温暖,窗户被支开个缝隙,露出庭院里浓如血的红梅。

两个婢女趴在廊下栏杆上,小声嬉笑说话。

她们说的不是扬州话,更像是闽南一带的口音,温幸妤半个字都听不懂。

她一面想心事,一面听着,安慰自己有人说话也好,总比静悄悄一片死寂的强。

两个婢女说着说着,忽然就消了声,站直身子,恭敬垂首。

脚步声不疾不徐,温幸妤透过半开的窗,看到沈为开峨冠博带,一身白衣,明秀风流。

他停在两个婢女面前。

变故突生,青年面无表情拔出剑,一剑挥去。

两个婢女颈间出现一道血痕,随之鲜血喷洒,发出“嗬嗬”几声惨呼,重重倒在地上。

杀鸡宰羊一般,顷刻结果了两个婢女的性命。

温幸妤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住,呆呆看着窗子。

沈为开回过头,透过窗子看了过来。

长剑归鞘,润白的脸笼在惨淡的雪光中,飞溅在眉骨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滴淌。

雪白的衣衫鲜血点点,如红梅覆雪。

他歪了歪头,看着女人惊恐的神情,弯唇浅笑。

温幸妤吓得够呛,避开沈为开的视线,僵硬跪坐在案前,一动不敢动。

天知道她要是做了什么动作惹沈为开不快,他会不会也一剑杀了她。

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温幸妤心口一紧。

哪怕低着头,也感觉得到沈为开那犹如实质,黏腻冰冷的视线。

周遭血腥味萦绕,温幸妤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去。

沈为开正拿着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眼睫和脸颊上的血迹,眼睛却静静地瞧她。

苍白的面,惊惧不安的杏眼,手指垂在膝上紧紧攥着。纤柔的身上穿着他亲手准备的素白缎裙,宛若春日盛开的白梨。

所有的杀意,暴虐的怒火,此时尽数平息。

他把帕子放到案角,柔声道:“姐姐莫怕,不过是两个婢女。”

轻描淡写,似乎杀的不是人。

温幸妤唇瓣发白,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好端端的,为何杀了她们?”

沈为开唇角含笑,眸光却很冰冷:“她们说我阴柔美丽。”

“我不喜欢。”

温幸妤愣了一瞬,顿觉齿冷。

即便他因某种旧事产生心病,有万般理由,也不该只因不喜这样的夸赞,就要两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未免太过残暴。

对于温幸妤的恐惧的厌恶,沈为开恍若未觉,柔声说着翌日腊八节的打算,而后不厌其烦讲述一些幼时二人的记忆。

*

由于沈为开给高逊提供了几份有关汴京将领战略行为方式的密报,平叛战事一开始并不太顺利。

后来祝无执改变策略,亲自操盘督战,才算是扭转战局。

自秀州一战大败叛军,不久后祝无执带人转围苏州,占领苏州的叛军粮尽撤兵,退守常州。

与此同时,刘世、杨可增克歙州,切断叛军西翼。

腊月中下旬,刘光克婺州,收复衢州,俘叛军将领郑旭。

而后祝无执带人分别攻下常州、润州、泗州、泰州、通州等州县。他坐镇真州,指挥东西路军合围叛军最后的据点,扬州。

连攻七日,扬州叛军守卫日渐力屈势穷,只待时机成熟,即可把最后一州收复。

至于那两封信,尤其是那封自雪地里意外发现,燃了一半,和温幸妤字迹一模一样的残信,王怀吉并未查出是何人伪造。

衣裙夹层里的,查来查去,确定不是贴身伺候温幸妤的宫人缝进去,且无人注意到她是否自己缝制。

祝无执怒骂都是废物,传信回汴京,命皇城司彻查仁明殿所有宫人,以及尚衣局的人。

只是很可惜,汴京路远,来回传信,再快都得得好些日子。皇城司第一封回信中,言暂时还未有线索。

仿佛这封信,真的出自温幸妤之手。

祝无执看似平静,攻打叛军的战略,却愈发狠厉。

他要早日攻入扬州,找到温幸妤,看看她是否如信上所言……准备联合沈为开,为了摆脱他,狠心到引他去伏杀。

如果她没有,而是被高逊拿来威胁他,那他无论如何,都会保下她的性命。

并且此生再不疑她。

*

腊月三十,除夕。

那日杀了两个婢女后,沈为开又送来了两个。

新来的婢女不仅不和她说话,也不会和同伴说笑,每日安静侍奉。只要沈为开不来,庭院里就寂静到温幸妤觉得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

今日是除夕,沈为开命两个婢女给窗子贴了窗花,还在檐角挂了红灯笼,让清冷的院子多了几分活气。

温幸妤被李游踩伤的手指已经完全好了,她托着腮,趴在窗沿上,看着窗外半化的雪,幽幽叹气。

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好好的除夕,却要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如此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度过。

这院子绝对很偏僻,不然怎么连一点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

正出神,就见沈为开自廊下快步行来。

他推门而入,把一个包袱塞温幸妤怀里,面色焦急:“快,换上里面的衣裳,我们得走了。”

温幸妤神色一肃,接过包袱打开看,里头是一身素色圆领袍,还有一件氅衣。

“发生什么了?”

沈为开道:“扬州城不日将破,我得到消息,高逊欲拿你威胁祝无执,他的人最多一个时辰上门。”

温幸妤一愣,心底喜忧参半。

她正想能不能让沈为开放她出去,她可以藏在扬州某处,等扬州收复再出来。

沈为开似乎看穿她所想,眸光真挚,缓声补充:“姐姐,你没得选,扬州城四处是巡逻的卫兵,各个客栈店肆门扉紧闭,你无处可藏。”

“想活命,就必须跟我走。”

“你若不信,随我出门后,看看街上*景象,再寻个百姓问问便是。”

温幸妤紧抿唇瓣,面露犹疑。

看来之前沈为开说不会把她交出去的话,是真的。不然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带她走。

只不过不排除沈为开带她走,有其他目的。

她不信沈为开,但此时此刻,除了信他,别无选择。

留在此处,定会被高逊抓走。

性命攸关,她赌不起。

沉默片刻,她决定暂且跟沈为开走,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

温幸妤快速换好衣裳,用黛笔涂粗眉毛,束成男子发髻,便跟着沈为开,脚步匆匆穿过曲折长廊,出了宅院。

走了一路,她才知道这宅子有多大。她所在的院落,在宅子最深处。

一路疾行,温幸妤没忍住问道:“我们走了,那这宅子里的人呢?”

沈为开微微侧头,看着女人澄澈的眼睛,“我让她们自行离去,但跑不跑得掉…端看命数了。”

纵使有所预料,温幸妤还是觉得齿冷。

她不免有些愧疚,又有些悲愤。平民的命对于权贵来说,贱如草芥,一念之间便能轻而易举夺了性命。

纵使有心相救,可如今自身都难保,想做什么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只得默默期盼,高逊不会丧心病狂到迁怒这些仆从。

两人出了宅子,坐上一辆马车。

马车出了偏僻的巷子,绕了很久才走上主街,温幸妤掀开一隙车帘,朝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