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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2348 字 6个月前

祝无执眼底骤冷,面上却不显。

他似笑非笑,手指一点点摸过她纤瘦后背一节节微凸脊骨,目光凝在她脸上,嗓音缓缓:“此乃善举,有何不可?”

46

第46章

◎重阳◎

九月初九,重阳节。

汴京城乃天子脚下,八方辐辏之地,逢重阳佳节,端的是人烟浩穰,热闹非凡,御街樊楼皆以各色菊花妆点,香风阵阵。

祝无执天还未亮就前往皇宫,护卫帝王仪仗前往仓王庙祭祀登高。

走之前,他遣了四个亲卫,以及四名健壮仆妇,命其好生随侍温幸妤车架左右。

晨光熹微时,温幸妤起身梳洗,收拾妥帖乘马车出门,前往城东宋门外的独乐岗登高望远。

一路上人潮如龙,车马塞道,温幸妤掀开侧帘,贪恋的看着街上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她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看不到人间烟火,听不到市井喧嚣,每日睁眼闭眼,抬头垂首,都是那四方院落,方寸天空。

何其憋闷。

可惜,今日还不是离开的时候,她还得再等等。

温幸妤心如明镜,深知祝无执枭雄心性,疑心病极重,她提出登高,又言去慈云庵,祝无执必定会严加监视。

她这次出门,也不是为了逃跑。

这段时日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示弱以骄其心,方便薛见春和她的江湖友人探查观澜哥骨灰所存之处。至于花房里的花,她暗中藏了花瓣,制成迷香,交给了薛见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个多月的暗查,终于找到了骨灰藏身地。

祝无执把骨灰坛放在城西一处宅院,那宅院里住着他大半亲卫,薛见春和江湖友人们靠近不得,怕打草惊蛇。

她思来想去,决定趁着重阳节,盗出骨灰坛。

一来是这天祝无执不在城内,盗走骨灰那些亲卫无法短时间禀报,这样一来,就能给薛见春等人逃遁和隐藏骨灰的时间。

二来是她前往独乐冈和慈云庵,祝无执一定不仅明面上派几人随侍,暗地里定也会派人保护监视。再排除那些被祝无执安排去做其他事的亲卫,宅院内所剩亲卫就不多了。如此,以调虎离山之计,就能盗出骨灰。

骨灰被盗,祝无执定然会知道是她所为。但那又如何?她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观澜哥的骨灰,防止他再以此威胁。

观澜哥活着的时候命途多舛,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去世后连骨灰都不得安稳。

按照计划,薛见春会把骨灰藏到李行简书房。地点特殊,祝无执一时半会也不会查到,等他寻到线索,那骨灰也早都转移几道,换了地方。

他若质问,她没有好的办法,只能矢口否认,咬死不知情。届时想办法安抚他,再继续曲意逢迎一段日子,等时间长了,他或许会慢慢放松警惕。到时候她便寻个时机,带着观澜哥的骨灰离开。

或许让他放松警惕很难,逃跑的机会也不好等。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会是一年,两年。

但不论多久,她都会等。她做了八年婢女,受了数不尽的委屈,最不缺的就是忍耐的本事。

温幸妤看着窗外街景,默默期盼薛见春他们能成功。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独乐冈,只见半黄不绿的山坡上来了许多登高望远的人,有富家子弟和友人围地而坐,赋诗饮酒,也有平民百姓携子女游玩。

芳澜寻了个人少点的地方,从马车拿出锦席铺在地上,又取出重阳糕和菊花酒,摆在上面。

温幸妤让随侍的人一起坐下,分食糕点,闲聊饮菊花酒,又前往高台,眺望山川平原。

游玩了半个时辰,太阳高照,来的游人也越来越多,温幸妤便提议: “这里人太多了,吵得头疼,我们去慈云庵吧,听说那有狮子会,玄明师太讲经义,想必更有趣些。”

芳澜等人点头称是,扶着温幸妤上了马车,离开独乐冈。

慈云庵坐落于不远处青螺山麓,山道蜿蜒,林木葱郁。

温幸妤到了庵堂,焚香拜佛后又去听玄明师太讲经,一听就是一个多时辰。

听完经,温幸妤又在慈云庵转悠赏景,用以拖延时辰。亲卫仆妇紧随其后,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处角落。

转了一会,她似是有些倦了,对扫地的老尼合十道:“老师父,此间清幽,我欲往庵后听松台静坐片刻,观山景以涤尘心,不知可否?”

她语气虔诚,又指着亲卫等人:“有家仆在侧,绝不扰庵内师父清修。”

老尼见其气度不凡,仆从众多,知其非富即贵,不敢怠慢,忙道:“施主请便。听松台景致甚佳,只是山路略陡,请小心脚下。”

温幸妤道了谢,便在亲卫仆妇簇拥下,缓步向庵后行去。

听松台乃山崖边一块天然巨石平台,视野开阔,松涛阵阵。

行至平台边缘,温幸妤凭栏远眺,山风拂起她素色衣裙,飘飘欲仙。

明处暗处的亲卫紧盯着,生怕温幸妤使计逃跑。

温幸妤观山野广阔,松海浩渺,仿佛已经看到通往自由的路。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一股巨大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期盼涌上心头。

望着林间小径,心底升起渴望。

那路是通向哪里呢?是更深的山,还是下山的路。

栏杆阻挡她的脚步,但她的心和魂魄,早已随着山风飘向青山叠嶂。

她好想,好想就这么离开。

可惜不行,现在还逃不掉。

理智拉扯回离魂,失落怆然在她的心中沉静。

温幸妤就这么站着、望着,神色寂寥,眸光悠远。

芳澜和静月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等着,也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暮色四合,夕阳于松针上渡了金芒,静月才忍不住起身提醒。

“夫人,天色不早,咱们该回了。”

温幸妤回过神,算着时辰差不多,薛见春应当已得手,遂轻轻点头:“好,回罢。”

言辞间,似夹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芳澜和静月此刻似乎明白了几分,夫人为何不愿留在大人身边。

天地广阔,人世繁华,夫人却只有四方天空。等大人娶妻,夫人身为外室…将来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可谁人日子好过呢?她们这些签了死契的奴婢,说不定哪天惹了主子不快,就命丧黄泉。像明夏那样。

人各有命,谁也不配说谁的选择是对是错。

温幸妤不知她人所想,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离开慈云庵,坐马车回城。

回到汴京城,天色彻底暗了,疏星和明月刺破浓稠暮色,透出几点光亮。

进城没几步,忽有人拦马车,她掀开帘子一看,正是薛见春。

亲卫仆从神色戒备,薛见春恍若未觉,神色惊喜:

“哎呀,还好遇见你了,我今日去城外登高,回城时马车坏了,走了小半时辰才到城内。”

“可累死我了,妤娘你不介意送我一程吧?我家太远,实在是走不动了。”

温幸妤朝她伸手,笑道:“当然可以,快上车。”

薛见春跳上马车,温幸妤放下车帘,给她倒了杯茶,推至跟前,做口型道:“成了吗?”

薛见春点头,凑近温幸妤,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出了点意外,李明远今日破天荒没出门,东西我没拿回去。”

温幸妤登时紧张起来,悄声道:“放在何处了?”

薛见春道:“我寻地方的时候,碰到沈大人,他说你与他青梅竹马,可以暂放在他府中。”

温幸妤愣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事能跟沈为开扯上关系。

薛见春愿意帮她,一来是对方有颗侠义之心,二来是她们做了笔交易。

薛见春家有个镖局,在同州一带很有名气,可一年前,她父亲和干妹妹在一次押镖时,遇见流寇,不慎丧命。现在就剩她体弱的母亲苦苦支撑镖局。

可自打她父亲去世,外头便传言她家镖师都是花架子,连流寇都对付不了。

自此镖局生意一落千丈,那些镖师没有活干,拿不到银钱,便纷纷离去,只剩下十来个承过她父亲旧情的镖师还在。

可人总要吃饭的,这些镖师还要养家糊口。

薛见春不想让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也不忍母亲日日辛劳,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从小看她长大的叔叔伯伯生计困难。

她当初嫁到李家,一方面是她父亲二十年前救过李行简父亲一命,二人交换信物,定下未来子女的口头婚约。

另一方面,是李行简的父亲答应,若是按约出嫁,此后李氏货物皆由其镖局押送。

最开始,镖局的确生意好转,可成婚前,薛见春却无意得知,那些流言大多是李氏放出来的。

薛见春察觉出问题,觉得父亲的死或许有蹊跷,于是和母亲商量后,毅然决然嫁入李氏,决心查清真相。

成婚后,李氏果真不顾约定,以各种理由推脱,不用她家镖局押送货物。

薛见春没办法,只好想办法赚钱,维持摇摇欲坠的镖局。

温幸妤得知此事,提出做熏香,让薛见春去卖,银钱三七分成,她三薛七。外加薛帮她找观澜哥的骨灰。

最开始她还担心事情败露会连累薛见春,但薛见春说,祝无执和李行简乃好友,祝无执不可能杀兄弟妻。

温幸妤一想也是,故而放下心来,安心合作。

薛见春帮她是合作,那沈为开呢,他为什么帮她?总不能真是因为幼时玩耍的那点情谊。

温幸妤心有不安,但事已至此,她只好安慰自己,沈为开为人良善,又才思敏捷,东西留在他那,说不定比放在李行简书房还安全。

她思索了片刻,同薛见春耳语道:“且先放他那,等有机会,再换地方。”

薛见春知道自己搞砸了约定,也很愧疚,握着温幸妤的手保证:“你放心,下次不会再有这种意外了。”

温幸妤点点头,正好到了李府外,二人便告辞分别。

回到宅子,祝无执还未归来,她忐忑等待。

*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1]

祝无执随护御驾回宫后,又于宫中参重阳宴,直至深夜,才自宫门出。

此时街上灯影煌煌,行人寥落,两侧店铺楼肆各色菊花妆点,秋风卷香气。

他并未乘马车,兀自穿过长街。

走至虹桥时,曹颂快马追来。

停下脚步,曹颂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下,面色发白,拱手道:“主子,属下该死,陆观澜的骨灰…遭贼人盗走了!”

祝无执轻叹一声:“起来吧,我知道。”

曹颂见其面色如常,不似发怒,没忍住问道:“主子,您…早料到了?”

祝无执淡淡嗯了一声,望着汴河上两三点渔火,眼底有了然,也有失望。

的确猜到了。

月余柔情蜜意,不过是梦幻泡影。

他一开始就知她有所图谋,所有的小意温柔,不过是虚与委蛇。

可那又如何呢?假的情意也是情。

他贪恋这一切,放纵自己沉溺,将所有的怀疑压在心底,收敛本性,对她有求必应,温柔体贴。

如此费尽心机,只盼着她有朝一日被打动,能想通,最后真心实意留下。

可惜她太固执了。

她看不到他的用心良苦,总是把他的情意踩在脚底。

在这场梦里,他和她最亲密无间。

梦醒了,她又会把他当陌生人。

秋夜冷风阵阵,汴河水雾茫茫。青年漆黑的眼睛映着无边夜色,冰冷沉寂。

祝无执天性凉薄,对待人世唯有“傲慢”二字。哪怕遭遇不幸,身陷囹圄,也从不迷茫颓唐,在他眼里,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无能的人。

过去,情爱对他而言,不过红尘俗物。

可如今,情之一字,却求而不得,摧心剖肝。

他步步为营,处处让步,竟是为了个不通文墨,身份低微的农女。

甚至打算娶妻都娶个能容她的人。

可她呢,却对这些弃若敝履,不惜欺他骗他,只为离开。

世人追求的锦衣华服,金玉罗绮,在她眼里还不如当初在胡杨村那片菜畦。

思及此处,祝无执低笑一声,觉得这一切未免太过荒谬。

他望着水中月影,不免想,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几乎下一瞬,他就确定了——非她不可。

或许是情,或许是关乎颜面的不甘心,总之他想要的东西,绝不会放手。

哪怕她恨,她死,那也要留在他身边。

无论如何,他势必要驯服这只不听话的雀儿。

曹颂见主子凭栏望水,神色无波,不悲不喜,心底隐隐发怵。

半晌,祝无执收回视线,淡声道:“查到骨灰去处了吗?”

曹颂羞愧拱手:“属下无能,只知是江湖人士,遁于城南郊外,但还未追查到具体行踪。”

祝无执道:“从薛见春那入手,查到骨灰去向后,不要打草惊蛇,盯紧即可。”

说罢,他摆了摆手:“行了,去办吧。”

曹颂躬身拱手,领命离去。

祝无执在虹桥栏边站了一会,才缓步向宅子走去。

且再给她一次机会。

倘若她只是拿走骨灰,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届时再找机会送回同州,她自会慢慢忘却。

若是再次逃跑……那便借此机会,叫她吃个教训。

怀柔无用,威胁无用,那他只好换种方式。

她这样倔强的心性,不吃些苦头,是不会心甘情愿留下的。

得让她明白世道艰难,危机四伏,方知待在他身边的好。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张孝祥《临江仙》

不好意思,今天玩游戏上头,晚了一小时[可怜],原谅我宝宝们。

47

第47章

◎“你舍不得离开我?”◎

和温幸妤预料的差不多,重阳节那天晚上,祝无执满面愠色,质问她是不是盗了骨灰又想逃跑。

她矢口否认,祝无执自然不信,冷脸拂袖而去。从那夜开始,他加强了对她的管控,并且将花房里的花尽数毁去,又丢了所有制香用的书籍、工具以及香料,以这些行为,来警告她不要妄图逃跑。

她按照计划,温言软语安抚他,哄着他,终于在立冬前,祝无执对她态度好转。

两人似乎恢复到了一种浓情蜜意的状态。

一切好像都在意料之内,一切都显得那么合乎情理,合乎他傲慢的脾性。

可温幸妤总有种隐隐不安感。

来不及让她深想,九月二十三这天,祝无执难得早归家。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祝无执说要作画,她就在一旁磨墨添香。

书房灯火摇曳,炭盆中火星明灭,温暖如春。

祝无执一身月白单衣立于书案前,笔锋游走间,一副寒梅图便跃然纸上。

温幸妤立于莹莹灯火下,神情恬静柔顺。

良久,他搁下笔,负手打量着自己的画片刻,又垂眸看旁侧的女子,平缓道:“你觉得这画如何?”

听到他问,温幸妤愣了一瞬,然后细细看了几眼。

山峦起伏下,有红梅覆雪,傲然绽放,原本冷肃的天地被这抹傲然赤色,渲染出磅礴的生命力。

她不懂画,仅凭着个人感觉,觉得是极好看的,遂轻轻点头:“很好看。”

紧接着,他就听到青年轻笑一声,然后把她拉到怀里。

后背贴着他灼热的胸膛,青年像是只巨大的鹰,将她包裹在宽大的袖袍中。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呢喃叹息道:“你不懂。”

温幸妤愣了一瞬,以为他是在说她不懂画。她有些无奈,回道:“我未学过书画,自是不懂画作的。”

祝无执又笑了,她感觉到他的胸膛都在随着闷笑震颤。

她觉得他莫名其妙的,总觉得今日的他很奇怪。

不等她问,祝无执忽然松开手坐在椅子上,把她也拉坐在他腿上。

他环着她,掌心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抱着只温驯的猫儿,转了话题,不紧不慢道:“明天我要去趟应天府,可能七八天都不在家。”

温幸妤的心不可控制的狂跳起来。

她掩盖着情绪,疑惑道:“去应天府作甚?”

祝无执垂下眼,望着烛火下她那双清透温暖的眼睛,语气缓和:“贵妃娘娘身患顽疾,太医束手无策,陛下命我于民间搜罗大夫,带去皇宫为娘娘治病。”

温幸妤哦了一声,如同这段日子来无数次那样,无比自然的搂着他的脖子,眼神流露出几分依赖:“那你要快些回来陪我呀。”

祝无执笑了笑,直直凝视着她,那双桀骜冷淡的凤眸里坠着几点灯火,比往常多了几分温柔。

他抚了抚她后背青丝,嗓音低沉悦耳:“怎么,你舍不得离开我?”

听到这个问题,温幸妤心头发颤。

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躲避性的,把脸贴在他肩颈处,轻轻嗯了一声。

似乎很眷恋不舍。

祝无执眼底情绪翻涌,不过瞬息,就恢复平静。

他听到他略微干涩的声音响起。

“我会尽快回来,你…”他短暂停顿,笑着说出了后半句话:“在家乖乖等我。”

或许因为撒谎的心虚愧疚,温幸妤莫名觉得有些难受。她沉默了几息,收敛好情绪,攀着他的肩膀坐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应下:“好,我等你。”

仿佛如胶似漆的小夫妻,连分开几日都依依不舍,互做承诺。

假意真情,真情假意,都是令人沉溺的泥沼。

祝无执抱着她,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多希望她说的都是真话。

*

翌日清早。

晓色微茫,淡薄的天光透入窗棂,似乎把庭院里的冷气也带进屋子。

祝无执掀开秋香缠枝莲蜀锦帐,更衣洗漱后,去外间用早饭,走到一半,却又折返回来。

他把半边幔帐挂在玉钩上,坐于床侧,垂眸看着她。

温幸妤被吵醒,迷迷糊糊睁眼,就见祝无执正坐在床侧看她。

她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准备出门了?”

祝无执嗯了一声,注视着她迷蒙的脸半晌,抬手拂开她脸侧的乱发,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才说道:“等我回来。”

温幸妤昨夜思虑过重,几乎没怎么睡,此时困得厉害。

她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闻言胡乱点了下头。

祝无执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笑了笑再没说什么,起身去了外间。

用完饭,他乘马车前往皇宫。

霜风渐紧,还有三日立冬,汴京城已浸透刺骨冷意。

寒冷的北风夹着汴河的水雾,又湿又冷,冻彻骨头。

下早朝,他打发了车夫,缓步行至樊楼。

天色阴沉,樊楼高耸入铅灰天幕,飞檐翘角挑着几缕惨淡天光。

祝无执来到三楼雅阁,李行简已在内等候。

阁内银丝炭在铜火盆中烧得赤红,哔剥作响,暖香浮动。

他脱下薄氅衣坐在主位,端起茶杯轻呷。

李行简见他神色淡淡,泰然自若,好像五日后要做的不是窃权乱政的大事,而是去奔赴宴席。

他不免感叹,明明还不到二十三,心思却如此深不可测,智多而近妖。

二人谈了会话,事毕祝无执起身要走,李行简忽然想到近日,祝无执交代的关于温小娘子的事,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好奇。

他道:“你费尽心思,假意放她离开,意图让她明白外面的危险,老老实实依附你,可…倘若她这次回来,哪怕知道外面危险,也还要走呢?”

祝无执系大氅带子的手一顿,旋即慢条斯理系好带子,嗤笑道:“不会的。”

“她再顽固,再执拗,也不能改变她本性里的怯懦。”

家养的雀儿,哪怕再渴望外面的天地,也会被风暴吓退,重回主人身边,寻求庇护。

李行简有些不认同。

春娘说,温幸妤此人看着柔弱胆怯,但骨子里是坚韧的。

就像蓬勃生长的野草。

但他没有反驳祝无执,只笑道:“如果是这样最好。”

祝无执不置可否,瞥了李行简一眼,推门出了雅阁。

他没有回宅子,隐匿行踪,去了城东另一处不为人知的宅院。

为贵妃寻药是假,真正的目的是麻痹群臣。世人多疑心,直接放出皇帝病重的消息,他们不会相信。

反之,放出贵妃病重的假消息,他们定会自己探寻,随后顺理成章的得到皇帝“病重”的消息。

如此,他们只会觉得这才是真相,减轻怀疑。

只待五日后,宫中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周士元叛军入宫,林维桢给他以为的“皇帝”喂下毒药,皇帝戴上有毒的人皮面具……就是他收网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要放跑温幸妤。

一来,放她逃跑,是为了让她吃些苦头。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他确定她一定会逃。

二来,林维桢等人知晓他看重温幸妤,定会留后手,打用她威胁他的主意。

让温幸妤离开,是为了她的安全。

曹颂已提前准备好和她身形相似的女囚,等她一走,就立刻戴上人皮面具,于宅内伪装。

*

祝无执离开的第二天,薛见春来了宅子。

两人坐在屋里喝茶吃点心,温幸妤对于祝无执说得话并不相信,于是问道:“这几日你可曾听说过‘贵妃生病寻医’的消息?”

薛见春点头回道:“是有传闻,宫门口还贴了告示,说若能治好贵妃,赏黄金千两。李明远最近好像天天忙着找名医。”

“他说如果帮贵妃找到大夫治好病,定能让李氏更上一层。”

说罢,她撇了撇嘴,颇为嫌弃:“李氏这群人,平日里不干好事,总弄些子歪门邪道,汲汲营营想攀高枝。”

温幸妤道:“人各有志,和我们道不同罢了。”

薛见春赞同点头:“那是,这群渣滓,我们才不和他们是一路人。”

温幸妤不置可否,又问了些细节,确定祝无执确实没骗她,且已离京后,才算放下心来。

她以要和薛见春同床午憩为由,支开了芳澜和静月。

放下幔帐,她凑过去耳语:“春娘,这次是逃跑的好机会。”

薛见春赞同道:“的确,趁他不在,还有几分逃跑的可能。”

二人睡在被窝里,耳语商量逃跑的详细事宜。

计划清楚,薛见春就打着呵欠道:“躺着躺着就困了,我在你这睡一会哈。”

说完就翻了个身睡着了。

温幸妤:“……”

幔帐内光线昏暗,她望着模糊的缠枝莲帐顶,丝毫睡意也无,内心忐忑期盼。

*

祝无执离开的第三天,正是立冬时节。

深夜子时,漆黑的天幕飘飘扬扬下起了雪,庭院内不一会就覆了一层,天地一片素白。

暗处的亲卫按照曹颂的命令,江湖侠客袭来时,假装反抗了几下,就顺势被迷烟迷倒在地。

宅子里的仆从们,也被温幸妤早就准备好的迷香薰地沉沉睡去。

她在祝无执的书房翻出自己的户贴,换上薛见春当年走镖时穿过的窄袖男衫,蹬好长靴,揣好钱袋,其余什么都没带,毫不犹豫的,阔步奔出宅子。

巷子里雪色弥漫,寒风刺骨,站在几个头戴兜帽的江湖人士,三男两女。

温幸妤没见过,*但薛见春提过几人样貌特色,她挨个打了招呼道谢。

身形高挑,腰挂短刀的人称快刀曲三娘,她打量着温幸妤,爽朗一笑:“果真是个柔弱妹妹,你既是春娘闺中密友,那便是我们的朋友,不必客气。”

“走吧,先去我们那,明日一早再送你出城。”

按律法,夜深不可出入城门,想要出城,只能等明日清晨。

温幸妤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矗立在茫茫大雪中,圈禁了她好几个月的宅子,最后缓缓垂下眼睫,怀揣着紧张而复杂的心绪,坐上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一地碎琼乱玉,于风雪中坚定前行。

48

第48章

◎风雪满路◎

初冬夜雪,朔风如刀,卷着满天银屑,簌簌落下,将汴京城裹在一片茫茫素缟之中。

城东某宅院书房,灯火昏黄。

祝无执立于案前,手执狼毫,挥笔写就,深邃眉眼笼在跳跃的烛光中,忽明忽暗,叫人分不清喜怒。

曹颂立于下首,拱手禀报:“主子,夫人她…于子时一刻离开。”

祝无执笔锋微顿,墨迹滴落,眸光闪过了然和失望。

俄而,他搁下笔,淡声道:“可将那带了人皮面具的女死囚放入宅子?”

曹颂垂首称是:“禀主子,已经趁庭院仆从昏迷将她带进去。”

祝无执道:“明日按计划假意搜捕。”

“不要惊动官府,只暗中透露给那几个江湖人士。”

曹颂拱手称是,躬身退下。

屋内炭盆明灭,祝无执负手立于窗前,看院中雪色茫茫,远处皇城巍峨沉寂。半晌,他唇角露出个嘲弄的笑。

到底还是跑了。

她总是这样叫人失望。

轻叹一声,他想,且先允她逍遥几日,待汴京事平,再接她回来。

雪夜沉沉,庭院如冢,书房灯烛温暖似炉。

可这暖是假象,沉寂亦是假象。唯无声涌动的暗流,才是这汴京皇城中,真正的底色。

*

翌日天蒙蒙亮,月亮虚影还挂在空中,温幸妤便起身收拾妥帖。

曲三娘等人把陆观澜的骨灰交给她,驱马车前往提前收买的商队,以镖师身份,将她安顿好。

他们给商队的说辞是,温幸妤出身书香门第,向往江湖,但家中不同意她出门,故而出此下策,花银子请商队带她出城。

商队的人见温幸妤气度温婉,确实看着像书香门第闺秀,又听得父亲只是七品官,他们商队并非得罪不起。再者温幸妤出手阔绰,有钱能使鬼推磨,商队的人和镖师很快松口答应。

温幸妤害怕靠商队出城不够稳妥,也怕会牵连旁人,故而打算瞒着曲三娘等人,先假意上商队的车,再寻机会下车,改头换面后自行想办法出城。这样就能混淆祝无执亲卫视线,让他们去追商队,给她留出逃遁的时间。

可还未上商队的车,就听得曲三娘说,昨夜开始城中已有人手持男女两种画像,在几个码头和城门处蹲守搜捕,

按照迷香药力,他们不该醒来这么快。温幸妤只当是习武之人不同,她迷香的量不够足。

思来想去,她觉得若不靠商队遮掩,恐怕出不了城就会被捉。

无奈,最终决定还是先藏在商队货物中出城,等行至合适的地方,再转道去别处。

商队的人将货物装好,温幸妤便按照原先计划,藏在一堆叠衣裳的箱子内。

她蜷缩在内,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听到城门处有人询问盘查,登时紧张起来。

不过好在这商队的人和守城之人有交情,塞了些银子后,痛痛快快放行了。

商队行至离汴京三十里处时,停了下来。

温幸妤掀开箱盖,跳下装货的马车。

只见雪幕中,有一青年牵马立于路旁,身着狐毛大氅,头戴斗笠,身形颀长。

显然是在等她。

他踏雪而来,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隽明秀的脸。

正是沈为开。

温幸妤怔愣片刻,疑惑道:“沈大人,你怎么在这?”

沈为开笑道:“阿莺姐莫怪,我问了曲三娘你的去处,特地快马来此等候。”

说罢,他在温幸妤不解的目光中,从怀里拿出一份凭由:“这凭由上姓名和地点皆是空白,姐姐可随意填写。”

温幸妤接过扫了几眼,看到了上面的官府印。

沈为开知她有疑虑,解释道:“放心,我绕过他的视野办的,不会被发现。”

温幸妤捏着凭由,心情复杂。

她看着青年笑眯眯的眼睛,问道:“你为何…如此助我?”

沈为开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而后灿然一笑:“大抵是…你过去也帮过我。”

支撑我走出牢笼。

温幸妤更疑惑了。

在她记忆里,二人除了幼时一同玩耍外,再无交集。

见她疑惑不解,并不相信,沈为开也不解释,唇角梨涡若隐若现:“阿莺姐,快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温幸妤回过神来,只见商队的人虽未催促,却神色已然不满。

她只好点头道谢:“多谢,若日后有缘再见,我定报答你。”

沈为开笑着点头,催促她快走。

时间仓促,她也不好再磨蹭,转身往镖师所在的马车走。

走了几步,忽然就听到沈为开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莺姐,此去路途艰难,更有被捉风险,你不如……”他顿了顿,似是好心提议:“先住我的另一处宅子。”

温幸妤愕然回头,就见青年眉眼真挚:“姐姐别误会,那宅子在我老师名下,他暂且查不到,等风头过了,我再送你离开。”

听完,她毫不犹豫的摇头,婉言拒绝:“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并不喜汴京,更向往江湖。”

沈为开也不纠缠,叹息道:“好罢,沈某祝姐姐此番离去,一路顺风。”

温幸妤颔首道谢,跳上马车。

沈为开看着商队没入风雪,颇有些遗憾。

可惜没能让她跟自己走。

俄而,他轻笑一声,温莺啊温莺,怎么还是这般天真。

他笃定,不出十日,她就会被祝无执捉回汴京,同他再次相见。

*

温幸妤和几个镖师坐在围着棉帐的车厢内,思索着沈为开的事,总觉得这人对她好得离奇。

她想不通,只好先放下,掀开隙车帘,只见无边雪野于面前铺开。

天地是如此的广阔,雪覆盖了四野八荒,抹平了山峦的棱角,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唯剩下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纯净与苍茫。

远处巍峨皇城溶于层层雪幕,一点点倒退消失不见,她狂跳的心,也渐渐平稳下来。

离开了。

终于离开了。

抱着装观澜哥骨灰坛的包袱,她眼中泪意朦胧,眸光却异常坚定。

纵使寒风刺骨,前路艰难,她也绝不后悔。

*

两日后,雪霁云散。

汴梁深宫,沉沉如晦。

这段日子,刘贵妃凤体沉疴,药石无灵,太子以老皇帝心疼贵妃、亲炼救命丹药,无法上朝为由,临朝听政。

各朝臣却心知肚明,真正生病的是老皇帝。

皇帝寝殿福宁宫日闭重门,唯闻铜漏点滴,似催寿数。

入夜,皇帝病情转急,一众太医围于龙榻前,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满头大汗。

片刻后,皇帝喷出一口鲜血,双目圆瞪,生机骤绝。

太医们手忙脚乱,竭力抢救,半个时辰后跪倒在地,神色大恸。

“陛下…驾崩了!”

侍疾的刘贵妃面色惨白,以指探鼻息,而后软倒在地。

太子和其余宫妃闻讯赶来,只见皇帝气息全无,面容灰败,悲痛之余,欲命内侍冯振传各大臣进宫,商量此后事宜。

冯振还未出得寝殿,就有小黄门连爬带滚进来,满面惊恐,嗓音尖利:“太子殿下,周平章带着五千人马逼近宫门,恐最多半个时辰,破宣德门而来!”

太子并不知皇帝谋划,闻言大惊失色,六神无主。

只见枢密使林维桢紫袍玉带,缓步入殿,先是问了太医话,确定皇帝乃“病故”,并无异常后,心落下一半。

他拱手朝太子道:“殿下莫慌,皇城司的人已暗中戒备,周士元若敢率叛军入宫,那是自投罗网!”

话音落下,却听得宫门之外,金铁交鸣,杀声骤起,如平地惊雷撕裂死寂。

不多时,殿门轰然洞开,同平章事周士元,一身朱紫蟒袍,须发戟张,率黑甲死士,踏入寝殿。

殿内宫人吓得惊声尖叫,太子被侍卫护在身后,脸色惨白:“枢密使,不是说有禁军吗?!怎得将叛军放进来了!”

面对此等变故,林维桢却面色如旧,镇定自若,他侧头看了眼慌乱的太子,暗嗤蠢货,面上却依旧恭敬。

他道:“殿下莫怕,我林某定誓死护你周全!”

刀光映着殿内摇曳的宫灯,一片肃杀之气。

周士元冷笑一声,一言不发挥手,命属下控制殿内众人,亲自走到榻跟前,让带着的大夫去探脉。

大夫望闻问切,却见皇帝僵卧如朽木,原本苍白的唇色,忽然慢慢变黑,呈现中毒之像。

确实是中了丹毒,魂归紫府。

听得大夫禀报,他心头巨石方落,杀意再无阻滞,看着不知真相的林维桢,怒指其面容,声若洪钟:“林贼!尔竟敢毒杀天子!今日本相,清君侧,诛国蠹!”

林维桢见皇帝“死相”不正常,知道恐怕生了变故。

他当初准备的丹药确实有毒,但那毒要三日后方起效。但现在,榻上皇帝嘴唇乌黑,显然已毒发生亡。

几乎不用想,他明白过来是周士元换了丹药。

他心下不安,却已无退路,只得扬声道:“周士元,你带兵入宫,意图谋反,还颠倒黑白,简直罪不容诛!”

说罢,他看向殿门,高声道:“祝指挥使,还不快带人来镇压叛军?!”

殿外有冷风呼啸,宫人哭嚎,唯不见祝无执身影。

林维桢登时面色骤变,心知祝无执恐已叛变,自己将命丧黄泉,一时间心中大恨。

周士元见祝无执按照约定并未出现,不免得意,他看着面色惨白的林维桢,笑道:“林贼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变故丛生

一直垂首立于角落,瑟瑟发抖的老内侍,蓦然抬头。

他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赫然正是那本应僵卧龙榻的老皇帝赵迥。

他直起腰,浑浊的眼扫过殿内众人。

“周士元,尔率甲士,擅闯宫禁,形同谋逆!林卿……”老皇帝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面无人色的林维桢:“丹药有异,其心可诛!皆国贼也!”

“祝卿何在!”

话音落,祝无执身披玄光重甲,手中长剑而来。

他身后,无数禁军锐士如黑潮决堤,汹涌而入,刀枪如林,瞬间将周士元及其属下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祝无执扫过三人各异的脸色,面色如常,声音沉冷:“诛杀叛逆,擒拿国贼,敢有异动者,立斩!”

说罢,他身边的副指挥使扬声道:“若现在投明,陛下仁慈,可饶一命。”

此言一出,周士元和林维桢如遭五雷轰顶,面无血色。

那些叛军,亦被这“起死回生”的天威所慑,一时茫然无措。

林维桢没有亲卫保护,被擒跪于地。

他目眦尽裂,怒骂道:“竖子尔敢!你认贼作父,对得起定国公府上百冤魂吗?”

祝无执睨着他,声音平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再者…定国公府的人是被周士元和王崇害死,并非陛下。”

林维桢没找到自己会栽在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手里,恨声道:“祝无执,你今日背叛我,可曾想过温幸妤焉有命在?!”

祝无执轻轻摇头,怜悯道:“不过一个农女,你觉得我会在意?”

说罢,独留林维桢怒骂嘶吼,他持剑踏出殿门。

周士元已由属下护着,厮杀往外退。

福宁宫内,顿成修罗屠场,禁军甲胄精良,阵列森严,如墙而进。周士元豢养的兵士虽凶悍,却因变故而士气衰退,更不用说还有放下兵器投降的。

不消一炷香,喊杀渐息。

周士元被擒,叛军伏尸遍地。

祝无执收剑入鞘,行至皇帝前,拱手道:“启禀陛下,叛逆已诛,二贼就擒。”

赵迥已经换上龙袍,坐于圈椅上,太子安静立于一旁。

他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带着疲惫:“把人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祝无执面色如常,沉声应诺:“臣谨遵圣谕!”

躬身退出殿门,禁军如拖死狗般将失魂落魄的周士元,与瘫软如泥的林维桢押了下去。

天上又飘起雪花,慢慢掩盖满地鲜血。

他望着远处朦胧山峦,眸光淡漠。

*

其后两日,周林两党由祝无执彻查清洗,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除此之外,在百姓的震惊中,定国公府平反,祝无执恢复身份,袭定国公之位。

一朝落魄的国公府世子,不到三年,就复仇雪恨,重登高位。

皇帝嘉奖其平乱,特许黄金千两,并赐还国公府宅院,但并未进行拔擢。

祝无执官职未升,朝中议论纷纷,言陛下疑心,恐不久会让其卸职,唯剩虚衔加身。

深夜,祝无执忙完事宜,回到宅院。

曹颂禀报完商队去向,问道:“主子,可要前去接夫人回来?”

祝无执沉思片刻,提笔写了封名帖,递给曹颂,嗓音不疾不徐:“不急。”

“不久前,澶州凤池山上的黑石寨被招安,半月后将来京受封,你且让伍子晦拿我的名帖快马前去,让寨主于三日后,劫下所有过路商队和行人。”

“告诉他们不得伤人,多加恐吓即可。”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点[可怜]

但是凌晨还会有一更,大概三点左右,宝宝们可以明早起来看。

49

第49章

◎真可怜◎

温幸妤已离京七日。

雪停了,天却冻得紧。前几日纷纷扬扬的大雪,此刻被日头一照,刺得人眼睛发痛。商队十余辆大车,满载着汴梁城的绸缎、瓷器,慢吞吞在雪地里跋涉,即将抵达澶州。

按理说,两日前就该到澶州,但因着雪路难行,商队还要时不时清点货物,中途休整,故而行路比一般马车要慢。

行过陈桥驿、滑州,整整七日,才快到澶州。

原本,温幸妤打算自滑州转道,但无意间从镖师那了解到,滑州道路单一,水路一般都是拿来运货的,客船几乎没有,如果从此处走,很容易被追到。

于是她几番纠结后,选择再等等,到了澶州再走。澶州陆路水路皆发达,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有处抵达。

她想要转道模糊去向,此处是最好的选择。

这七个日夜,温幸妤从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现在已变得平静。

温幸妤坐在中间那辆油壁车里,厚厚的棉帘低垂,只留一线缝隙。

望着车外景物在刺目的雪光里晃动,她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感。

她抿唇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再次回想起这次逃跑的细节。

并未有异常,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似乎也太顺利了,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

或许是逃离心切,她把这些不安归咎于对祝无执的恐惧。

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太过杯弓蛇影。

她抱膝坐着,压下纷乱的思绪,打算等到了澶州和商队分开后,独自渡黄河往东边曹州而去,再于此地改头换面,几番转道,直到祝无执放弃追捕。

商队里的几个镖师对温幸妤印象不错,见她多日来闷闷不乐,只当是第一次离家,有些不适应。

其中一个黑面大汉,拿了半块干饼递给温幸妤,善意道:“吃些东西吧,等过了凤池山,再行三十里,就到澶州北城了。”

温幸妤回过神来,接过饼子道谢:“谢谢赵叔。”

大汉叹了一声,眸中似有想念:“你跟我大女儿差不多大,不必客气。”

温幸妤心中有暖流划过,她浅笑点头,就着微凉的茶水,把半块饼子吃了。

马车缓慢前行。

半个时辰后,车夫声音闷闷地传来:“可算到凤池山了,今儿晚上到澶州地界,可得好好用些热茶热饭,暖暖肚子。”

温幸妤闻言放松了些,几个押车的镖师也活泛起来。

前几日下了雪,山路难行,两侧山林寂静,偶有乌鸦飞过,断枝脆响。

车厢内燃着劣质炭盆,帘子开了点缝隙透气,温幸妤缩在角落,偶尔和几个镖师说几句话。

就在这松弛的当口,死寂的山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温幸妤心头猛地一紧,攥紧了手中的包袱,透过车帘缝隙看去,登时心下大骇,面上血色尽褪。

是山匪!

不等众人反应,林子里冲出数十骑人马,踏起漫天雪粉,直扑商队。

“抄家伙!”

商队领头的镖师怒呵拔刀,双方顷刻交战。铁器撞击声、痛呼声、马匹惊嘶声,不绝于耳。

温幸妤油壁车被几匹受惊的马带着猛地一冲,几乎侧翻。车身剧烈摇晃,她死死抓住窗框才没被甩出去。

她强压恐惧,想着趁乱跳车遁走。

手刚伸向车帘,一双大手就率先一步,倏地掀开帘子。

寒风夹着浓烈的汗味和血腥味猛灌进来。

一张狰狞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缝隙外,脸上横亘一道暗红刀疤,嘴角咧开:“嘿,车里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正好抓回去给老子当压寨夫人!”

温幸妤大惊失色,向后急缩,后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那山匪一把扯住了温幸妤罩在外面的斗篷,猛地向外一拽。

巨大的力量传来,她惊呼一声,身不由己被那力道拖得向前扑去,整个人被生生从车厢里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她下意识护住包袱,摔得眼前一阵发黑,半天爬不起来。

山匪劈手抢走她的包袱。

温幸妤惊怒交加,强撑着爬起来去夺:“还给我!”

山匪嬉笑躲开,打开看了几眼,把里头银子拿走,见有个骨灰坛,骂了一声“晦气”,随手丢雪地里。

她赶忙捡起来,见骨灰坛没破,才松了口气,把坛子重新装包袱里,牢牢抱着。

山匪没有再为难,挥手道:“都捆了!一并带走!”

混乱很快停止。

雪地上,温幸妤、商队的人以及镖师,都被捆了手脚,蒙上眼睛,串成一串。

那些货物被山匪们熟练地翻找,值钱的被挑出,粗暴地堆上几辆空出来的大车。

山匪头子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回寨!”

温幸妤蒙了眼看不见路,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没膝的积雪,踉跄前行。

押解匪徒嫌人走得慢,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又一把。

温幸妤跌跌撞撞于众人间行走,脸色煞白。

怎么会遇见山匪呢?商队出发前都会了解清楚沿途情况,不可能选有匪患的路走。

难不成这些山匪是从别处流窜而来的?

她该怎么办?

温幸妤垂着头,老老实实走,心底飞快思考退路。

这些山匪有些奇怪。

他们并未杀人,只劫了财。但若只是求财,没必要花工夫把所有人都押走。

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山路崎岖,积雪更深。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开始西斜,给冰冷的雪地镀上一层刺眼的淡金色。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山匪摘了众人眼上黑布。

温幸妤慢慢适应光线,看清了眼前景象。

山寨内盖着很多木楼和瓦房,大门上刻着“黑石寨”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温幸妤等人被带到了三间破败的柴房外,分开关押。

她靠着冰冷的泥墙坐下,惊魂稍定。

方才进寨后,她偷偷观察了寨中景象,发现除了凶恶的匪徒外,还有不少衣着干净,神色轻松的老人妇女孩童。

这说明,这些山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虽不知为何掳掠他们前来,但起码可以推断,山匪短时间不会要他们性命。

只要不杀人……她就能想办法逃。

温幸妤鞋袜被雪水浸湿,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身上夹棉袄子那点可怜的暖意,似乎完全透不过来。

她苦笑一声,心说自己果真倒霉,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柴房内的镖师们一脸不忿,挣扎怒骂了好一会,见门外看守的山匪不搭理,才慢慢安静下来。

有个女镖师冷静很多,观察之下,发现温幸妤缩在角落,似乎在思考什么。她想着这些书香门第的闺秀大多聪明,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她挪过去悄声道:“妹妹,你可有什么章程?”

温幸妤回过神,默默摇头。

女镖师有些失望,却也没说什么,她见温幸妤脸色发白,温言安慰道:“妹妹别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落下,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干草和尘土,由远及近。

巨大的阴影投下,一双黑靴停在温幸妤面前。

她惊惧仰头,只见一身着青布直裰,样貌白皙斯文的年轻男人正笑眯眯打量她。

他一双眼尾微微上挑,有些像狐狸。

温幸妤赶忙低头,心如擂鼓,暗道不妙。

女镖师见状护在她身前,怒骂道:“臭山匪,你看什么呢!”

那男人依旧笑眯眯的,旁边的瘦子一脚把女镖师踢开,骂道:“怎么跟我们二当家说话呢?当心老子剁了你下酒!”

被称为二当家的男人眼风轻飘飘扫过去,瘦子立刻噤声,白着脸退了出去。

他兴致勃勃的蹲在温幸妤跟前,端详了好一会。

少顷,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走。

柴房的门被重重合上,女镖师暗骂了几句。

温幸妤靠在墙上,神色也带着不解。

她深呼吸,慢慢压下心头对匪徒的恐惧,强行捋清思绪。

半晌,她问旁边的女镖师道:“你可听过这黑石寨?”

女镖师点头:“自然听过。”

“这黑石寨原先在这一带很有名,只是向来只劫恶贾商队和贪官污吏。”

说着,她也有着疑惑:“不知为何,这次忽然对我们这小商队动手。”

温幸妤道了声谢,细细思索。

暮色降临,期间只有人送了冷水来,并未给吃食。

温幸妤喝了点水,重新坐回角落,一遍又一遍,回忆这七日来发生的事。

枯坐一夜,即使再不愿承认,她也明白了几分。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蠢到跳入陷进却沾沾自喜,毫无知觉。

一开始,她就发觉这些山匪很不对劲,细想之下,才明白过来……分明从祝无执说要去应天府开始,就隐隐透着怪异。

那被抛掷脑后、掩盖于急切逃跑之心下的不合理处,于在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温幸妤闭了闭眼,只觉遍体生凉,心如死灰。

怪不得这么顺利,怪不得这么巧合,如果没有猜错,这一切都是祝无执放任的。

就连山匪,恐怕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有些后悔,前几日应该从滑州走的。

祝无执恐怕是算准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谨小慎微,定不敢从滑州这种距离汴京太近,且道路单一的地方走,而选择不远不近,距离正好,且四通八达的澶州转道。

何其可怕的心思。

他费尽心机,放她逃走,又命山匪劫商队,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他一直不相信她肯真心留下,因此故意设局,放她逃走,目的是让她感受世路危险,从而知难而退,乖乖待在他身边。

她这月余的曲意逢迎,在祝无执眼里,恐怕就是个拙劣的笑话。

寒风卷着雪沫,从破旧的木门缝隙透入,冻彻骨头。

她眼中含泪,巨大的绝望感席卷而来,胸腔闷堵,喉咙血气上涌,欲咽不下,欲呕不得,叫她喘不过气。

凭什么?就凭他出身高贵,就凭他位高权重,就可以肆意妄为戏弄人?未免也太过可恨。

她当初就不该救他。

薄情寡义,傲慢暴戾,她不明白自己当年在国公府,怎么会以为他是个好人呢?

柴房冷风透骨,温幸妤无力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面色灰败。

*

温幸妤被山匪关押第二日,也是汴京宫变的第八日。

枢密使和同平章事的位置尚且空悬,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还未做决策,忽然抽搐昏倒。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诊治后,言乃是惊风之症,需要施针用药,静养数日。

太子再次接手朝政,白日处理政务,晚上侍疾。

祝无执借太子之手,以黑石寨有异动,要去探查为由,带着几十皇城司的人离开。

如此,皇帝不日后暴毙,他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侍疾的太子…就是弑君杀父的罪魁祸首。

他安排好一切,确保万无一失后,带人快马疾驰,从小道行,日夜不休。

不过两日半,便抵达凤池山黑石寨。

祝无执一身玄色大氅坐于马背上,金冠束发,矜贵冷冽。

他仰头看着黑石寨三个字,脑海中浮现温幸妤的脸,唇角微勾。

不知她如何了?吃了那么苦头,是否后悔逃跑。

他想,她那么娇柔胆怯,定然怕极了,悔极了。

等他“救”她回府,她会心存感激,并且由此以后,明白世道险恶,身为女子无法独自生存,从而彻底丧失逃跑的勇气。

家养的雀儿,经不起风浪。

祝无执心情不错,属下出示令牌后,被寨主恭敬迎入。

他跟寨主交谈片刻,在其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命属下处置了一批手沾无辜之人鲜血的恶徒。

他亲手削了把温幸妤拽下马车摔伤、以及出言调戏的山匪双手。

做完这些,他不紧不慢,连脸上飞溅的血点也未擦,缓步朝柴房走。

*

柴房在寨子最偏僻一角,看守严密,温幸妤被关了四天。

这四天里每天都会有商队的人或者镖师被拉住去,而后发出几声模糊的惨叫,就再也没回来了。

她不免怀疑自己,难不成是她猜错了?这些山匪真是杀人不偿命的恶徒,自己只是倒霉罢了。

似乎不论怎样,都是绝境。

此时窗外日光淡薄,穿过破洞的四方小窗,透入冷光。

几天来,看守的山匪每日会丢半个干饼和一碗冷水进来。

虽然饿不死,但也饿得头晕眼花,肚腹里都感觉是冷的,让她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思考。

她怀里依旧抱着包袱,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些恐惧。

正坐着,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柴房里剩下的几个人皆面如土色,惊惧瑟缩,温幸妤也难免害怕,紧紧抓着包袱,把头低下去。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冷风和光线一齐灌入,温幸妤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她肩膀轻颤,不敢抬头。

可这次,等来的不是山匪粗鄙的辱骂,亦或者商队里的人的哭嚎求饶,而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令她畏惧的低沉嗓音,叹息着,不疾不徐的,于门口响起。

“真是可怜。”

满含讥诮。

【作者有话说】

求灌溉宝宝们[可怜]

50

第50章

◎拯救◎

[真是可怜]

语调轻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却如同冰棱,狠狠扎进温幸妤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从踏出宅子的那一刻起,她自以为的逃离,不过是在祝无执精心铺就的陷阱里徒劳挣扎。

放她“逃”,再让她“落”,让她亲身体验这世道的凶险和绝望,碾碎她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心思深沉,可见一斑。

内心恐惧有之,绝望有之,还有那被愚弄的屈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温幸妤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和悲鸣。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祝无执面前失态,不能让他知道,她猜到了他的目的。

祝无执此刻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欣赏她这副狼狈绝望的模样,然后像天神般降临,“施恩”于她吗?

那她就如他所愿,做给他看。

温幸妤垂着眼,安慰自己。

此番情况,是绝境,亦是生路。

一来,落在他手里,而不真正的山匪手中,起码能活命。

二来,他疑心极重。比起她主动小意温柔说不会逃,因“受到山匪惊吓”而丧失逃跑之心,则更容易让他相信。因为他自负,只相信自己做的局。

她心思百转,也不过眨眼间。

温幸妤缓缓抬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恰到好处的流露出震惊和恐惧之色。

青年一身玄色大氅,逆着门外那片耀眼的雪光,清晰地立在门口。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仿佛镀着一层冰冷的银边。

柴房内昏暗的阴影,门外明亮的雪光,以及他周身那层矜贵的气度,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他是天上月,是山巅雪,而他们是尘世间挣扎的蝼蚁。

他凤目含笑,缓步走来,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袭来,盖过了柴房的腐臭。

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气息,让她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祝无执凤目微垂,同她四目相对。

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国公爷,一个是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俄而,他微微俯身。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拂过她脸侧被雪水黏成一缕,结了些许冰碴的碎发。

那动作看似轻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怜悯。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蹭了泥尘的脸,又缓缓下移到干涸的唇,最终回到那双蓄泪的眼睛。

祝无执轻叹一声:“不过几日未见,妤娘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青年玉面沾着星点血迹,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神态却端的是悲天悯人。

温幸妤攥紧了怀里的包袱,眼眶登时红了,声线颤抖哽咽:“祝长庚……”

祝无执听到这声呼唤,心莫名的钝痛了一下。

他摸了摸她冰凉的脸,拇指蹭掉眼眶中流淌下来的泪水,柔声安抚:“别怕。”

说罢,他伸手想拿走她怀里装着陆观澜骨灰的包袱,却被她凉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她面带哀求,压抑着哭腔:“让我自己拿着,求你了。”

祝无执顿了顿,看着她朦胧的*泪眼,终是收了手。

罢了,且先让她拿着,等回到汴京,再把陆观澜的骨灰送走。

他解下大氅,细细裹住了她冻得僵硬的身体,将人横抱起来,阔步朝外走去。

一直在旁边缩着的女镖师见状,总觉得温幸妤似乎很害怕面前这个男人。

这人…虽然看起来玉质金相,气度斐然,但却不像好人。

她忍着畏惧,出口问道:“这位大人,你是温妹妹什么人?”

祝无执脚步停顿,微侧过脸,轻笑道:“是她夫君。”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女镖师愣在原地,喃喃自语:“夫君……”

看着也不像啊。

*

此时山寨里一片死寂。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吆五喝六的山匪们,此刻都瑟缩在木屋的角落或门后,连头都不敢抬起。

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场地上打着旋儿。

温幸妤揪着他的衣襟,把头埋他怀里,仿佛真的是受了惊吓,拼命汲取温暖,寻求庇护。

寨主早已准备好了屋子,且很有眼力见的命人备了饭食和热水。

屋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温幸妤被抱到了屏风后的浴桶跟前。

祝无执放下温幸妤,把大氅随手丢一旁,解开她身上脏污结冰的衣裙,把她抱进浴桶中,亲手用布帕轻柔擦拭身体,洗发净面。

热水包裹身躯,温幸妤没有挣扎反抗,她扒着浴桶边沿,缩在水中,神色胆怯顺从,目光中还带着未散去的恐惧。

祝无执叹了口气,心说这次她该吃教训了,明白世道艰难,待在他身边才是最稳妥安全的选择。

沐浴完,温幸妤被冻僵的身躯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祝无执给她换了白绸亵衣,抱她到床上,裹好棉被,命人端来了姜汤喂她喝,又喂了小半碗鸡丝粥填肚子,她便疲惫昏睡过去。

夜色渐沉,窗外明月高悬,疏星点点,寒风凛凛。

虽说屋子暖和,又喝了姜汤祛寒,但到底是冬雪天,受了几日冻和惊吓,又加温幸妤情绪激荡,心气郁结,当日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昏昏沉沉中,温幸妤听到有人喊她。

“妤娘,醒醒。”

旋即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额上。

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披衣声,和焦急的脚步声。

她浑身忽冷忽热,眼睛酸胀得睁不开,思绪也混混沌沌的。

仿佛天地昏暗,时光颠倒,万物都成了虚无,唯窥见点点旧日光亮。

她看到温柔慈和的母亲搂着年幼的她唱童谣,亲昵地叫她“乖女莺莺”,看到憨厚的父亲把小小的她抱坐在宽阔的肩膀上,观长龙一样的花灯,说“莺娘要快乐长大”,看到玉雪可爱的妹妹抱着她的腿,说“姐姐我最喜欢你”,看到观澜哥在灼灼桃花树下摸着她的头,说“妤娘,你比任何人都好。”

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可望不可即,触之不及。

她伸手想抓住这几分光亮,却见星河影转,风雪袭来,唯剩寒冷。

如果没有那场天灾该多好。

神智昏沉间,温幸妤眼角泪水滑落,由温暖变冰冷,没入鬓发。

祝无执乌发披散,只着了件单衣立在床边,见她烧得厉害,浑身发红滚烫,眼角泪水不止,不免担忧。

他看着属下连夜带上山的大夫,皱眉道:“快给她看看。”

大夫年过五十,一身青袍,闻言连连称是,提着药箱走到床榻跟前,隔着帕子,为她探脉。

俄而,他躬身恭敬道:“尊夫人风邪入体,惊吓过度,故而发了高热。”

说完,他瞥了眼青年,琢磨半晌,虽有所畏惧,但秉着医者仁心,还是小心开口:“大人,恕老夫多嘴,尊夫人体寒阴虚,日后还是不要用太多寒凉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