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静月和瓶儿被催得慌了神,再者香雪确实脸色发白,头冒冷汗,故而并未怀疑,领了命脚步匆匆去了。
两人离开后,香雪朝温幸妤做了个口型:“快去。”
温幸妤重重点头,离开厢房,避开静月和瓶儿的方向,飞快小跑到寺庙后山的化人亭。
观澜哥的尸骨,她想要带回同州,必须要进行焚化。
我朝对火葬有严格限制,仅允许僧侣、远途归葬者、蕃人焚化尸骨。普通百姓若想,必须向官府报备,获得许可后方可进行。
可规定虽如此,但土葬成本高昂,而火葬则更“省便”,故而成为普通百姓首选。不少人会因穷困常规避禁令,偷偷焚烧。
也有不少信奉佛的富户人家,收买化人亭的僧侣去办。
温幸妤没办法自己去石水村,只好来寺庙的化人亭,找负责此事的僧侣,使银子让他们去办。
等她离开那天,再去取骨灰坛即可。
这是她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
赶到化人亭,温幸妤直接找到了负责此事的僧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偷偷塞了银子,最终让那僧人松了口,答应去办。
她给僧人说了香雪丈夫的容貌,言明日此人会来寺庙同他们一起去石水村,取尸骨回来焚烧。最后又道,只要办成,还会有笔不菲的报酬。
那僧人应下来,还写了收据。
温幸妤这才放心,匆匆回了厢房。
一进厢房,静月和瓶儿正急得打算出去寻她。
“夫人,您去哪里了?可叫奴婢们担心。”
瓶儿看起来不大高兴,嘟着嘴抱怨。
温幸妤歉疚道:“刚才见你们迟迟不归,香雪肚子又痛,我一时着急,便想着去寻,哪知迷了路……”
静月想着夫人出去不久,又是老实性子,想必说的是实话。
她松了口气道:“夫人没事就好。”
若是出事,她怕是要被大人罚死。
温幸妤连说了几句对不住,坐到香雪旁边,关心道:“你好点了吗?”
香雪见她神色放松,就知道事办完了,她道:“方才来了个师傅,说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凉。”
“我喝了些热水,已经好多了。”
闻言,温幸妤道:“没事就好。”
四人又逗留了一会,便一道下山去了。
到了城中,温幸妤借着买东西的空挡,将画了观澜哥埋葬地的纸,以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香雪袖中。
做完这些,二人各自归家。
*
另一边,林府,书房。
蝉鸣和日光从窗外槐树间漏进来,林维桢和祝无执对坐檀木棋桌前,一人手执黑子,一人手执白子。
棋枰上白子已露颓势,祝无执神色认真凝重,林维桢则看起来轻松得多。
乍一看,是祝无执被打得节节败退,可事实谁知道呢?
俄而,黑子胜,林维桢拂须朗笑:“贤侄又让我。”
祝无执笑得谦逊:“林叔说笑了,我棋技哪里能比得上您?”
林维桢指腹摩挲着温润棋子,没有回答这句话,忽然道:“贤侄二十二了吧?”
祝无执抬眼看着林维桢,点头道:“不错,再有两个月,就二十二了。”
林维桢意味深长笑道:“像你这般年纪时,我孩子都会走路了。”
“你也该成婚了。”
祝无执面色不改,温声道:“林叔所言极是。”
林维桢朗声一笑,又颇为惋惜道:“可惜我女儿还小,不然怎么都得把她许给你。”
顿了顿,他站起身招手:“你婶子前段时间寻了些适龄闺秀画像,你且随我来看看。”
“若是看上哪个,等国公府翻案平反,就找人上门提亲去。”
祝无执看着林维桢的背影,眸光阴了一瞬,转眼又恢复如初。
他走到书案前,只见林维桢拿出个册子,翻开来指着给他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直言了。册上闺秀皆出身名门,样貌上乘,不管哪个娶回去,都会对你有所助益。”
“你回去了好好挑挑。”
祝无执扫过册子,面上恭敬,心中却在冷笑。
说得好听,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他的婚事,进一步控制他,并且拉拢高位朝臣,维系关系。
他心思百转,面上滴水不漏,接过册子笑着拱手:“劳您和婶婶费心。”
林维桢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改日选好了人,把册子差人送过来便是。”
祝无执拱手称是,便恭敬告辞了。
*
回到宅子,他径直回了书房,坐在书案前,盯着案上的册子,满面阴鸷。
好一个林维桢,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竟敢把手伸这么长。
纵然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自己确实该寻个家世相当,能带来助力的妻子,可这也不代表他能插手。
坐了好一会,他才压下心中郁气。
静月端了茶进来,就见祝无执面色阴沉,她心中一惊,小心翼翼搁下茶,正欲告退,就听得一道冰冷嗓音。
“把这东西烧了。”
静月愣了一瞬,就见一朱红册子被丢在地毯上。
她赶忙捡起来,恭敬应了声,转身欲退下。
刚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声音。
“等会。”
静月疑惑转身。
祝无执忽然轻笑一声,道:“先不烧,把册子给我,叫妤娘来。”
静月不明所以,不敢乱猜,低眉顺眼的把册子双手放回书案上,才领命退下。
祝无执把册子摊开在书案上,眸光晦暗。
他确实该娶妻,只是不会选这册上的女子。
但这东西也不是全然无用,起码能试探一二温幸妤的态度。
少顷,温幸妤推门而入。
一线残阳透入书房窗棂,暖黄的光映在祝无执半张俊脸上,莹莹如暖玉。
他一身月白长衫坐于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个竹骨洒金扇,见她来了,凤眸微抬,露出个淡笑,招手道:“来。”
温幸妤见他笑得莫名,担心今日做的事暴露,心中一紧。
许是这段时日伪装惯了,她虽心里慌,但面色却平稳依旧。
垂眸走至他跟前,柔声道:“怎么了?”
祝无执合扇,以扇头点了点案上册子,笑道:“这册子上皆是名门闺秀,你且看看,哪个比较好。”
温幸妤心里咯噔一声,似随意道:“我不懂面相,又没见过她们,看不大出来好不好。”
祝无执笑得意味深长:“无妨,你且看看,觉得哪个贤良淑德、宽容大度,尽管指给我。”
温幸妤心尖发颤,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有三天,一定不能功亏一篑。
她强压下担忧,抬眼看去,对上祝无执含笑的眼,静默片刻后,轻轻点头。
翻了几页,她随手指着其中一位闺秀,看向祝无执:“我觉得都挺好的,或许这一位…最贤淑大度。”
祝无执把玩扇子的手一顿,他没有看温幸妤指的谁,而是掀起眼皮,直直盯着她清秀的侧脸。
眸含冰雪,唇角却带着笑,嗓音缓缓:“是吗?”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来啦
文中关于凭由、牙人、节日、寺庙、火葬习俗等,皆根据史料,仿宋(勿考据)
36
第36章
◎欺骗,逃脱◎
温幸妤很敏锐的感觉到他心有不愉。
“是,是吧……”她害怕自己说错了话,谨慎道:“我不会观相之术,指的不合适,你莫要生气。”
祝无执眼神冷冷的,唇角的笑也随着这句话,彻底消失。
打量着女人慌神的脸,以及那疏远的态度,心中腾起怒意。
他语气沉沉,抱着一丝隐秘期望,又问道:“你可知,这册子是做什么的?”
温幸妤被他眼神盯得发毛,呐呐道:“许是…择妻用的。”
这么明显的事,若是她再装傻说不懂,他怕是要更恼怒。
祝无执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
知道还浑不在意的指出来,一点伤心吃味的模样有没有。
好个没心肝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按道理他不应该这么恼恨,毕竟迟早要娶妻。可看到她这副乖觉到浑不在意的样子,他怎么都压不住那股郁气。
往浅了想,她知道他要娶妻,不醋也不闹,是温驯懂事。
往深了想……是她根本对他没有情意。
因为没有情,所以不在乎他娶不娶妻;因为没有爱,所以面对他的时候,只有畏惧和恭敬这两种神态。
细细想来这半个月她的态度,虽待他偶有亲近,也说了日后愿意跟他回国公府,可今日一试,未必不是她在伪装。
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想必是拿来搪塞敷衍他的。
思及此处,祝无执脸色愈发阴沉。
他生得冷俊,此时怒极,一张玉面若春山覆雪,剑眉沉沉,压着那双寒星般的凤目,叫人不敢直视。
温幸妤不知道祝无执怎么又怒了,心中叫苦不迭,觉得他也太阴晴不定。
她挪动脚步,试图转身离开。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祝无执把手上的竹骨洒金扇丢在案上,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
温幸妤只觉得身子被迫转过,后腰随之一痛,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案沿前。
祝无执堵住了她的去路,两手撑在她身两侧的案沿上,眼睛巡过她那张隐隐发白的脸,嗤道:
“我本想着你面皮薄,性子胆怯,便宽限了几日,想让你平复平复心情。”
“可如今看来,是我手段太软,叫你三番两次敷衍。”
耳畔的话带着怒火,她听得心慌,担心准备逃跑的事暴露。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回应他的话,只小声道:“你先起来,好吗?”
宛若一拳打在棉花上,饶你再生气,她依旧只知逃避。祝无执气闷不已,冷声逼问:“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温幸妤张了张嘴,本想说听得懂,但又怕自己一承认,祝无执就不管不顾将她纳了,在娶妻前当个外室养在身侧。
毕竟高门大户都要面子,主母不进门,是不能先纳妾的。故而祝无执大概率会把她当做外室养着。
她强压慌乱,模棱两可道:“大抵明白…又不太明白。”
祝无执怒极反笑,挥袖扫落了案上的册子书卷和砚台,墨汁泼洒,地毯一片狼藉。
他双手掐在她腰两侧,将人直接提坐在书案上。
“不太明白?”
说着,祝无执步步紧逼,眉眼阴鸷:“温幸妤,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跟我打太极。”
“我待你不好吗?叫你这般畏惧疏远我。”
身前的青年身量高,此时将她困在双臂间俯身压来,宛若山倾。她心慌不已,用手搡他,却纹丝不动。
她抵着他的胸膛,身子微微后仰,磕磕绊绊道:“我……”
祝无执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我不想听其他的,你只需告诉我,明白亦或者不明白,愿意…亦或者不愿意。”
温幸妤浑身一僵,登时心惊肉跳。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连面子都不要了,就这么捅破这层纱。
接下来呢?她若是敢说不愿意,他定会勃然大怒,行强迫之事。
若说愿意,他是会被安抚住,可保不齐这两日就想成就“好事”,把她当个外室。
好像怎么回答、他高兴与不高兴,她都逃不开那个结局。
这段时间的奔波,恐慌,在面对他的逼问时,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
可还有几天就能逃离,她焉能放弃?
心思百转,她沉默了良久,才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玉面,哑声道:“你别逼我,好吗?给我点时间。”
“观澜哥才去多久,我怎么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
听到她果真是因为陆观澜而推三阻四,祝无执登时气血上涌。
他谋划了那么久,步步贴近,步步引诱,却还是没有撕碎她那层守贞的盔甲。
祝无执平日里那张不喜形于色的面具,此刻碎成了渣,露出里头桀骜阴狠的真面目。
他双手握着她纤瘦的肩膀,不让她后仰躲避,咬牙道:“陆观澜,又是陆观澜。”
“他就这么让你念念不忘?哪怕我跟你同榻两载,也比不得他跟你认识不到一年?他到底哪里好?”
“他不过一介短命书生,庸碌无为,凭什么让你为他死心塌地,固守贞洁!”
温幸妤本来疲于应付,此刻听到那“短命”、“庸碌”等字眼,猛地抬头,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她仰着脸,定定看着祝无执的脸,往日里柔润如春水的眸子,此时却凝为寒冰。她一字一顿:“对,他就是比你好。”
“哪里都比你好!”
“我就是要为他固守贞洁!”
“我就是……唔”
檀香袭来,俊脸放大,尾音被他碾碎在唇齿间。
温幸妤瞪大了眼睛,抬手搡他的肩膀,锤他的胸膛,却似乎再次激怒了他。
祝无执掐着她的腰,扣着她的下颌,重重碾在她唇上,泄愤似的用牙尖咬她的唇瓣,直到二人口中弥漫着血腥味。
濡湿的唇舌纠缠,温幸妤被桎梏在怀里,退无可退,被迫承受。
眼中沁*出泪水,二人紧贴的唇缝间溢出两声细碎的呜咽,她浑身发软,喘不上气,舌根也阵阵发麻,抗拒的推他的胸膛。
祝无执颇有不管不顾的姿态,吮着那觊觎已久的香甜气息,直到有泪滴在虎口。
一滴又一滴,灼热滚烫。
理智回笼,他喘息着,意犹未尽的拉开了几寸距离,端详着她。
女人肩膀轻颤,眼眶发红,泪珠顺着双颊滚落,就连眼睑处的小痣都成了红色。
她委屈愤怒的瞪着他,哽咽道:“祝长庚,你便是这样折辱我的。”
温幸妤从未连名带姓的叫过他,如今有所怨怼,竟也忘了害怕。
祝无执看着她那悲愤欲绝的眸光,少见的有几分心虚。
他讪讪道:“对不住,是我口不择言,还……”
温幸妤心中惊怒交加,却又不敢再惹恼了他,干脆侧过脸不予理睬。
祝无执离她极近,看着她哭得睫毛都粘成一团,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唇瓣也艳若涂脂,还有个细小的伤口,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愧疚。
他心有怜惜,情绪缓和了些,低声哄道:“你莫要恼,我方才是冲动了些。”
说着,他放低身子,和她平视,一面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一面郑重允诺:“你且安心跟着我,最多两三个月,新妇过门后,我便正经纳了你。”
温幸妤心中冷笑,只觉这人何其傲慢。
她几乎要被他理所应当的话,气得笑出声来。
想到马上要离开,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惹怒了他,于是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那双乌沉的凤眼,嗫嚅道:“你让我缓缓,让我缓缓行吗?”
顿了顿,她捂着脸哭道:“再给我几天时间罢,我实在是…实在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祝无执见她终于有所回应,又思及方才是他理亏,故而难得好商量:“你是觉得对不起陆观澜?”
温幸妤闷闷嗯了一声。
祝无执轻笑,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发顶:“我知你性子纯善。”
“罢了,便让你再考虑三日。”
温幸妤暗自舒出一口气,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轻轻点头,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起开,我要净面。”
祝无执颇为惊奇的看着她耍小性儿的模样,心中愉悦,朗笑道:“好,好,我起开。”
将她抱下书案,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上绕了一圈,顿觉心痒难耐。
他轻咳一声道:“我帮你擦脸,好不好?”
温幸妤浑身一僵,却没有拒绝。
忍忍,再忍忍,很快能离开了。
祝无执唤仆人打了水,亲手一点点用湿帕子,擦干净温幸妤脸上的泪痕。
庭院里忙碌的仆人时不时偷瞄几眼书房窗户,恰能看到女主人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而男主人俯身向下,悉心温柔的为她擦面。
夕阳渐散,墨染长空,屋内烛火次第点亮,洒一室温馨。
*
梅雨霁,暑风和,芭蕉浓绿窗纱薄。[1]
五月二十一夏至,天还未亮,祝无执便披衣起身。
温幸妤心中激动,一夜没怎么睡好,听到祝无执起了,便睁开有些酸胀的眼睛,抬手掀开半边纱帐。
祝无执正在系腰带,见状笑道:“吵到你了?”
他穿好外衫,走到床侧,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目光落在她睡意朦胧的眼睛上,沉默片刻,哑声道:“你…想清楚了吗?”
温幸妤看着他,神色微怔。
青年朱衣玉带,眉目如画,那双矜傲的凤眸,此刻竟含着几分紧张。
她抿了抿唇,轻轻颔首。
祝无执霎时弯唇笑了,眸光发亮。
他俯身在她额上,烙下一个吻,含笑道:“乖乖等我回来。”
说罢,他又看了几眼温幸妤,才依依不舍起身离开。
温幸妤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涌起几分愧疚。
她骗了他……
望着水墨丹青纱帐,她幽幽叹气,收敛好了思绪。
按照惯例,皇帝在夏至日需前往城北郊外的“方泽坛”,主持隆重的“祭地”仪式,再前往不远处的仓王庙祭拜水神,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拜完,皇帝还会于庙中暂住礼佛,并且命人取出冬季储藏于冰窖的冰块,向大臣“颁冰”以示恩宠。
祝无执作为皇城司副指挥史,自然是要护卫身侧。
温幸妤在祝无执离开一刻后,立马悄悄把自己的户贴塞在中衣内,才梳洗更衣。
随便吃了几口饭,她便跟静月说,要去买些鱼来祭祀亡故的父母。
夏至日民间百姓确实有祭拜祖先的传统,静月不疑有他,提出要帮忙提东西。
温幸妤婉拒,说要和香雪去,静月就没再坚持,她顺利出了门。
离开巷子后,她找到埋凭由的柳树,将东西拿到手,便马不停蹄前往香雪家。
她换了香雪提前改好的青色粗布长衫,往靴子里垫了好几个鞋垫才穿上。
而后让香雪帮忙描粗了眉毛,把脸涂黄,看起来就是个瘦弱少年,才挎着装观澜哥骨灰的包袱,准备前往东水门码头。
站在院内,二人相视,纷纷红了眼眶。
温幸妤上前抱住了香雪,哽声道:“好香雪,这段时日真的麻烦你了。”
香雪悄悄抹泪,推开她道:“行了,快走吧,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汴京看我。”
温幸妤重重点头,拉着香雪的手,最后认真交代:“三日后,他定会查到你这里,届时你实话实说即可。”
“记住,一定要实话实说。”
香雪听完一下气坏了,柳眉倒竖,甩开她的手道:“你的意思,我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温幸妤赶忙安抚:“我不是这个意思……”
“哎,总之香雪你一定要听我的,至于原因…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说罢,她不等香雪质问,快步跑出了院子。
香雪追到门口,就见温幸妤踏着泥泞的路,消失在转角。
她扶着门框,担忧的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
站了好一会,她回到堂屋,抱起温幸妤换下的衣裙,想着拿去烧了。
只听“哐当”一声,地上落了个藕粉色的钱袋。她蹲下捡起来,拉开一看,里头装着大大小小的碎银,掂了掂,约莫三四十两。
她心情复杂,默默把钱袋搁起来,把衣裙鞋袜全部填在了灶膛里,烧成灰烬。
*
温幸妤在街上买了些干粮,去成衣铺买了件靛蓝直裰当场换上,让老板打包了两件棉布长衫,除了这些,通身总共袖袋里散银十几两,钱袋中的铜板若干,再无他物。
她一路奔波前往东水门码头。
汴京水运发达,码头遍布城内外的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等,其中以汴河沿岸的码头最为繁忙。
汴河自西京洛口分水入京城,东去至泗州,入淮,运东南之粮,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2]
温幸妤这次离开,为防止祝无执找到,决定先不回同州。她准备到扬州停留一阵后,再通过陆路转道回去。
东水门码头算是汴京最大的码头之一,温幸妤放眼望去,只见晨雾蒙蒙中,河水粼粼,乌篷船、商船、客船……绵延水面,帆樯如云,百舸争流。
木栈桥尽头停着许多商船,几个脚夫正往舱里搬樟木箱,周边还有不少议价的商贩,口音很杂,有说官话的,也有许多温幸妤听不懂的。
她眺目四顾,寻到个不大不小、还算整洁的客船,走到跟前,压低嗓音,拱手问那船家:“请问这船可停扬州?何时出发?船价几何?”
那船家见温幸妤举止有礼,衣着寒酸,想着可能是个穷书生,于是态度冷淡:“停半日,半个时辰后走,最好的舱室二两,最次的二百文。”
温幸妤又打量了几眼那客船,见上船的大多是士人,亦或者衣着还不错的商贩,于是小心翼翼倒出二百文,仔细数了,才递给船家。
船家看着对方那抠抠搜搜的架势,心说果真穷酸。
他面上不显,接过钱点了,引人上甲板,去了舱室。
这舱室极狭小,里头只有个一人宽的床,一个小木桌,别无他物。
她也不嫌弃,坐在床上,取下包袱,忐忑不安的等待船行。
半个时辰后,客船离开码头,顺流而去。
温幸妤透过小小的窗户,看着太阳跃上天际,河水金芒灿灿,竟有种恍然若梦之感。
脑海中浮现祝无执的脸,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终于离开了。
*
当天下午,静月和宅中其他仆人乱了套,她心急如焚,带着人满汴京寻温幸妤,还去了香雪那,却只得到了并未见过的话。
到了入夜,都不见人影。
她只好咬了咬牙,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人,一同出城,前往仓王庙。
可皇帝礼佛,哪是她一个婢女能靠近的?别说是上那座山,就连山周围二十里地,都有禁卫守着。
她想叫人传话,可又怕会传出大人耽于女色的流言,影响仕途。
无可奈何,静月只得无功而返,怀着恐惧等祝无执回家。
五月二十四,帝驾回宫。
祝无执归心似箭,应付完了林维桢后,揣着前些日子就打好的玉簪,策马回到宅子。
一进去,就见静月和一众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庭院当中,哭道:“大人,夫人她……不见了!”
“不见……了?”
祝无执面色有一瞬不解,他盯着静月恐惧流泪的脸,登时明白过来。
她跑了。
温幸妤跑了。
一切期盼,一切欣喜,不过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祝无执含笑的眼睛寸寸冰冷,他阴着脸道:“怎么回事?”
静月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颤声道:“夏至那天,夫人说要去买些鱼来祭祖,奴婢要跟着去,夫人说她去找陈家娘子,不需要我跟,我便没有去……哪知,哪知夫人突然就不见了……”
说着,她哭道:“大人,那天街上人多……夫人她是不是被拐子拐走了?!”
“她能被人拐?!她这种骗子怎么会被人拐?”
祝无执头一次被人这般戏耍,还是被一个身份低微、不通文墨的的怯懦村妇戏耍。
想到这些日子他对她怜惜疼爱,步步退让,却遭了骗,便满心耻辱,怒不可遏。
将手中的锦盒掷在地上,木盒被砸烂,里头的白玉簪子“咔嚓”一声断裂成几截。
静月和仆人们恨不得把头埋胸口里,噤若寒蝉。
祝无执阴着脸扫过一地仆人,还不觉解气,冷道:“好好跪着,若我寻不到她,你们也不必活了,就跪死在这罢!”
说罢,他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扬鞭到了城西一处宅院,推门而入。
这宅子里住的,皆是他当年在国公府时培养的亲卫。
现在是他布局的关键节点,不能出任何纰漏,皇城司里的亲信要盯梢周士元和林维桢,脱不开身,想寻温幸妤,只得动用亲卫。
亲卫们见主子冷着脸,皆是心中一紧。
祝无执一面往堂屋走,一面吩咐道:“曹颂,带人去捉麦秸巷陈云峰夫妇来。”
“陈子凛,带三个人去宅子,看着那些奴才罚跪,除吃喝拉撒外,皆不得起身。”
亲卫们一愣,曹颂和陈子凛立马拱手领命,点了两个亲卫去了。
不多时,香雪和她丈夫被蒙着双目,压入堂屋。
亲卫把两人压跪在地上,伸手解开眼睛上的布条。
香雪眯了眯眼,逐渐适应了光线,她抬头看去,瞳孔骤缩,脸色顷刻间惨白如雪。
天光穿过雕花格窗,被分割成几缕金芒,有尘粒浮动。
明暗交错间,青年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青玉茶杯,正面无表情的睨着她。
香雪瞠目结舌,喉咙发紧,半天才吞吐出声:“世…世子爷。”
她心中惊骇,没想到想要强纳了妤娘的,居然是昔日的主子!
祝无执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嗯了声,语气叫人听不出喜怒:“说说看,你是如何帮温幸妤离开汴京的。”
香雪心有畏惧,额头上的汗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身旁的陈云峰更是抖若筛糠,面无血色。
她总算明白了,妤娘为何不肯说是谁。
哪怕是知道世子爷,她也会帮忙,妤娘定然也猜到这点。为了让她不被祝无执迁怒,所以妤娘不肯说,撒了许多谎,将她摘了出来。
世子爷虽然狠戾,却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不知者无罪,他会放过她和云峰哥。
心思百转,她叩首,按照妤娘的交代,一五一十说了实话。
说完后,屋内一片寂静。
香雪心里发怵,忐忑不安的跪着。
俄而,她听到祝无执开口。
“可知她从哪条路走?”
香雪摇了摇头,如实道:“回世子爷的话,妤娘并未告知奴婢她从哪里走、又到何处去,只说要离开汴京。”
祝无执缓缓掀起眼皮,扫过香雪和那货郎颤抖的身躯,淡声道:“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后果你知道的。”
香雪赶忙压着自己丈夫,叩头称是。
见她识相,祝无执没心情跟个不知全貌的民妇计较,遂摆了摆手。
亲卫得令,给两人挡了眼睛,带了出去。
祝无执吩咐道:
“张铭,带我的令牌去寻各城门街市市令和隆昌行会的行长,且问他们,城门周边成衣铺子,三日前的清早可有个眼睑有痣、身形瘦弱,身着青布长衫,背着包袱,买了其他衣裳换了离开的年轻男人。打听清楚他换的衣裳是何布料颜色,给李游和曹颂传信。”
她想为香雪脱罪,那自然不会穿那身青袍,而是去附近成衣铺子,买了新衣换上。
“李游,带几人去各个城门附近,问问赁马处,三日前可有这样的人赁马租车。”
“曹颂,持我的帖子,找都大巡检河堤使,让他问各码头沿岸的埽所官和铺屋兵,三日前清晨,可有这样的人搭船。”
几人领命去了。
祝无执出身国公府,为官数载身居高位,虽说一朝落魄,不如当年权势滔天,可多年来经营的人脉、以及对汴京的掌控,是普通百姓无法想象的。
他不过稍加思索,就确定了温幸妤会做些什么。
不过一个时辰,曹颂便来禀报,说三日前清晨,有个身着靛蓝直裰的瘦弱男人,从东水门码头,搭了王老三家的客船。
祝无执轻笑,站起身道:“走,同我抓人去。”
曹颂见主子面色带笑,不似刚来时的冰冷,但心里莫名一突,隐隐不安。
他不敢胡乱猜测,点头称是,带了十几人跟在主子身后。
祝无执快马疾行至汴京不远处的陈留县码头驿站,命驿丞调取这两日码头客船停泊和启椗的信息,确定了王氏客船是昨日未时离开。
按照这个行船速度,以及汴河不同河段河道宽度和流速,他很快判断出那搜船应当再有两日到达宋州。
他带着人,不眠不休,疾驰一日半,方才到宋州南关码头驿站。
此时日渐西沉,码头人潮涌动,声音嘈杂,祝无执负手而立,眺目望去,只见霞光铺满整个河面,天与云与水,共用一色。
他收回视线,侧头对曹颂道:“赁艘船,找个好些的舵工,再问驿丞借些弓箭。”
曹颂点头称是,行礼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曹颂就弄来了东西,祝无执登船,负手立与甲板上,遥望腾起夜雾的汴河。
*
是夜。
温幸妤躺在狭小的舱室内,毫无睡意。
正值夏日,蜗居在个不太透气的逼仄船舱内,她头疼的厉害。
再加上她本就没怎么坐过船,这几日不知趴在甲板的围栏边吐了多少次,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直到今日,才算是稍微适应了一点。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穿好外衫,走到甲板上吹风。
河上白雾漫漫,熏风阵阵簇浪,星子铺满河面,更有渔火点点。硕大的明月高悬空中,在水面上映出虚幻倒影。
晃晃悠悠,随水波动,被行过的船撞碎,复又合拢。
她看着河景,吹着凉风,闷痛的头舒服了许多。
站了许久,夜色渐深,河风裹着潮气扑面,温幸妤忽然又觉得有点冷。
旁边也没休息的年轻书生打量着她,笑着搭话:“这位兄台,你准备去往何处?”
温幸妤拢了拢衣襟,笑脸迎人:“去扬州,投奔亲戚。”
书生点了点头,笑道:“我也是去扬州,只不过我是回家。”
温幸妤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说话。
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为妙。
那书生正想问面前的瘦弱少年,是否参加了今年春闱,余光就瞥见前方忽然现出一簇明亮灯火。
他眯了眯眼想看清是干什么的,可惜夜雾浓重,只依稀辨出是艘船。
他指着那点亮光,疑惑道:
“兄台你瞧,好像迎面来了艘船,也不知是干什么的……”
温幸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灯火逐渐划破浓雾,两船相向而行。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看清了情况。
那是艘比她所乘的船要大些的客船,甲板上站着十来个人,各个黑衣覆面,像是凶煞的强人。
不等她反应过来,船就被逼停。
船家着急忙慌带着几个水手到甲板上,朝对面扬声喊话。
“来者何人,为何逼停我们的船?”
温幸妤顿觉不妙,悄然后退,就听得那边高声回应。
“皇城司捉拿嫌犯,无关人等,暂且避让!”
说罢,远远抛过来个令牌。
船家没读过书,就认得几个字,哪里识得出令牌真假?他匆匆一看,心想只要不是谋财害命的强人就行,至于到底是什么人,想抓谁,那也与他无关。
思及此处,他堆笑道:“马上走,马上走,官爷们请便,请便。”
说完,他立马招呼甲板上的人回舱室。
温幸妤听到皇城司三个字,心神紧绷,脸色骤白。
不会的,祝无执不会这么快查到。
汴京水系发达,码头不知凡几,还有陆路,更不用说她扮做男子,在东水门码头登船时并未登记姓名,理应不会这么快……
她垂着头,缀在几人当中往回走,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皇城司其他人办案,与祝无执无关呢?他总不能不顾筹谋,胡乱动用皇城司的人,抓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
走了约莫十来步,就听得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之是她熟悉的、畏惧的、最不想听到的低沉嗓音。
“温莺,你还想去哪?”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喜迁莺梅雨霁》宋周邦彦
[2]引自《东京梦华录》卷一河道篇。
文中夏至习俗、码头、航线等内容,皆略微仿宋。
将近8k,码了一晚上,好困好累[爆哭]。
宝们求灌溉呀[可怜][抱抱]
37
第37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温幸妤僵在原地,惊惧万分。
怎么会?祝无执怎么会如此快就寻到了她的踪迹,还亲自追来。
汴京十二座城门,六座水门,道路水□□通八达,每日每时进出人流不知凡几,她还乔装打扮成男人,使了银子未登记姓名坐船。人海茫茫,他就算不管不顾动用皇城司的人,也不应该这么快就查到。
更不用说汴京到宋州南关码头少说二百里,按照她的想法,从祝无执发现她不在,再到查出她的去向,少说也得两三日,届时她早已换乘几遭,遁出牢笼,任天地广阔。
可如今,祝无执不仅迅速查到,还亲自追来了。
他的船是从宋州南关码头方向来的,这意味着他回到宅子当日,就查到了她的去处,而后快马加鞭赶到宋州,开船来逼停她乘的船。
为什么会这样?
温幸妤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思来想去,猜测或许是自己低估了祝无执的权势。
那她前些日子的苦心谋划算什么,算个笑话吗?
一时间顿觉天地为牢笼,河风寒透骨,满心唯剩惊惧恓惶。
她静默僵立许久,就听的身后的人轻笑催促。
“傻站着做什么,如今竟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
温幸妤咬着牙,缓缓转过身去。
疏星垂,寒月笼,半河墨色半河明。隔着夜雾,二人四目相对。
祝无执定定看着她面无血色的脸,笑盈盈伸手:“随我回去。”
温幸妤后退半步,摇头道:“不去了。”
祝无执见她依旧妄图挣扎,只觉她傻得可爱,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想去哪里?”
温幸妤强忍畏惧,努力平静的看着他,认真道:“我与你恩怨两清,已无瓜葛,我去哪里,是我自己的事情。”
闻言,祝无执心中已怒火中烧,他忍了又忍,方才面不改色,没有失态。
他看着温幸妤倔强的神情,叹息一声,喃喃重复:“恩怨已请……已无瓜葛。”
“好一个已无瓜葛。”
他眼中已凝了寒冰,唇角却还带着笑:“恩是清了,可怨没有。你欺我瞒,焉能随意揭过?”
“听话,跟我回去。”
温幸妤又后退了两步,白着脸一字一句:“我不回去。”
祝无执唇角的笑维持不住,他凤眸微眯,冷声警告:“你跟我两载,该知道我什么脾性。我劝你识相些,乖乖听话随我回去。”
温幸妤正要说话,就见有个黑衣人突然走到祝无执身侧,耳语几句,递给他个包袱。
是她的包袱!这黑衣人何时去的舱室,她怎么没发现?
她脸色煞白,来不及阻止,就见祝无执从里面拿出个五寸高的白瓷坛。
那是观澜哥的骨灰坛!
她心下大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道:“还给我!”
祝无执身量高,他抬手把坛子递给旁边的曹颂,垂眼看着她惊惧的脸,似笑非笑:“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温幸妤紧盯着曹颂手中的骨灰坛:“那你还给我!”
祝无执没有回答,笑道:“那你现在,要不要跟我回去?”
温幸妤愕然抬头,对上了那双恶意的凤眼,登时心中大恨。
唇齿间鲜血淋漓,她咬牙道:“你竟然拿恩人的骨灰威胁我,你好生卑鄙!”
话音落下,满船寂静,十几个亲卫噤若寒蝉,埋着头恨不得自己聋了。
祝无执也不生气,只笑道:“回,还是不回?”
冷月涌流,星星欲坠,风动衣袂透骨寒。
明明是暑天,温幸妤却觉得遍体生寒,冷到骨头缝,冷到每寸血肉。
她浑身颤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想怒骂想抗拒,却又怕他一怒之下把观澜哥的骨灰坛丢下汴河。
心中愤懑悲恨,却不得不识时务屈服。
她闭了闭眼,满面凄惶,无力道:“回。”
“我回。”
祝无执见她神色郁恨,脸色透白,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他解下斗篷,将人裹严实横抱而起,足尖一点到了另一艘船的甲板上。
曹颂小心翼翼捧着陆观澜的骨灰,心中叫苦不迭。
这叫什么事啊……
温幸妤被祝无执抱着,熟悉的檀香像是细密的蛛网,将她裹挟,密不透风。
这次彻底惹恼了祝无执,他怕是不会再等下去,今夜或许逃不过了。
满心悲戚恐惧,泪水决堤,沾湿他的大片衣襟。
温幸妤被径直抱到了舱室,入目铺设清雅,铜兽炉香烟馥郁,足下团花地毯绵软,再往里瞧,是绣衾罗帐,红烛高照。
比她住的那小小舱室要好太多太多,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这奢华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恐惧,像是精心织造,伪装成锦绣仙府的深渊地域,要将她吞吃入腹。
祝无执将她放在榻上,吩咐亲卫去备水,自己则慢条斯理倒了杯热茶,递到温幸妤唇边。
“哭什么?瞧你那脸白的,明明身子不好,还住那么逼仄的舱室。”
“我是该说你节俭,还是说你愚钝?”
言外之意,是锦衣华服的日子你不过,偏要愚蠢的受这份苦。
温幸妤抹掉眼泪,偏过头,躲开了茶杯,一言不发。
祝无执捏着她的下巴,掰过她的脸,低声道:“听话,喝茶取取暖,不要和身子过不去。”
温幸妤忍无可忍,一把挥开他的手。
“我不想喝。”
茶杯砸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清翠茶汤泼洒。
祝无执面色一冷,直起身睨着温幸妤,见她不似从前温驯,油盐不进好似顽石,也来了火气。
他冷笑:“几日不见,你倒脾气见长。”
“是我太惯着你。”
温幸妤不予理睬,兀自坐着。
不一会,曹颂叩响舱门,恭敬道:“主子,水备好了。”
祝无执嗯了一声,俯身想抱她起来,就见温幸妤忽然抬眼,哑声问道:“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愣了一瞬,旋即理所当然道:“你我相识多年,恩情互报,又同榻近两载,早已牵扯不清,这是缘分天注定。”
他怜惜的摸了摸她愈发苍白的脸,叹道:“你应该明白,我想要的,向来不会松手。”
听到此话,温幸妤只觉得荒谬,荒谬到她几乎笑出声来。
什么缘分,什么天注定,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强人所难!
她明白今夜真的躲不过了。她厌极了他这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
她该怎么办呢?再软声软语哄他吗?
可前些日子靠假意逢迎逃了一次,如今被抓,祝无执定不会再相信她任何话。
思及此处,心中悲愤交加,她盯着祝无执,不管不顾,恨声道出心中所想:“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背弃恩义,你惨死牢狱也罢、上断头台也好,总之不管你下场如何,我都不该去救。”
不救,也就不会有这所谓的可笑缘分。不救,也就不会连观澜哥的骨灰都保护不了。
祝无执听了这话,神情微凝,怫然而怒,顿觉眼前这个女人冥顽不灵,万分可恶。
冷笑一声,只当她在口不择言说气话,阴着脸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走到浴房。
浴房内水雾氤氲,暖香浮动,屏风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
祝无执把人放下来,伸手去扯她的腰带。
温幸妤虽说心知躲不过,但事情到了眼前,闸刀要落下了,还是止不住的恐惧。
她颤抖着按住他解腰带的手,软了声线,戚戚哀求道:“真的不能再等等吗?”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你口口声声说缘分,就不能尊重下我的意愿吗?”
祝无执手一顿。
其实他原本是打算娶妻后再正式纳她的,也算是给全她脸面。
可一想到她戏耍他将近一个月,如此不识抬举,便觉得不必再给她颜面。
他单手擒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解着她的腰带,不疾不徐:“跟着我不好吗?我有貌有权,过去也从未有过女人,你是第一个。更何况,你跟着我只会荣华富贵享不尽。”
“还是说,你害怕未来主母待你不好?”他安抚道:“你且安心,我会选个贤良淑德,有容人之量的妻子,不会让人欺了你去。”
褪了她的男子直裰,拆了她的布巾发冠,解开她缠绕起伏的白布,露出曼妙无瑕女体。
灯火摇曳,水汽弥漫,他扫过去,只见雾中纤腰一握,雪肤白莹莹晃人眼,顿感喉咙发紧。
情绪稍愉,他也不乐意跟个木头成事,于是一面把人抱起来放浴桶里,一面解自己的衣衫,压着脾气劝:“我知你对我有怨,可你仔细想想,我这两年待你不好吗?”
“好好跟了我,我自不会亏待你。”
温幸妤凄然一笑,喃喃道:“好一个待我好,好一个不会亏待……”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没入水中,她满心疲惫,闭上眼,不再挣扎。
祝无执跨入浴桶,抱着她沐浴更衣,收拾妥帖后,又把人横抱到了鸳鸯戏水的床榻之上。
温幸妤心如死灰,任他摆弄,横卧榻上,望着朱纱鸳鸯顶,泪水涟涟,滴滴没入鬓发。
祝无执见她眸若含冰,无声哭泣,竟如覆雪春枝,倔强又娇柔。顿觉热气上涌,口齿生津。
怜惜之余,心里也发了狠。无论如何,今夜必须成就好事,他等不及了,也不愿意等了。
纵使她会恨他,那也无妨。得到了身,迟早也能得到心,他有这个信心。
缚腕入罗帏,玉山压白雪。
纱帐落,春风起,雪山消融湿地漫,岸上桃花催,粉瓣颤,莺鸟啼鸣引蛇缠。
红烛照,纱帐晃,柳腰款摆四肢柔,香汗湿绫罗。
檀口张,气息乱,青丝发尾相纠缠,红梅覆雪,鸳鸯绣被翻红浪。[1]
【作者有话说】
[1]“柳腰款摆”引自王实甫《西厢记》、“鸳鸯被里翻红浪”引自柳永《蝶恋花》、“香汗湿绫罗”化用自周紫芝《菩萨蛮》中的“粉汗湿吴绫”。
最后几段的句子,除了引用以上诗人的,其他都是我瞎写的。
38
第38章
◎回京◎
船已经靠近码头。
晨光流进窗户,日头刚从河面升出一半,淡白微青的天空上还坠着月亮的虚影。
祝无执缓缓睁眼,怀有温香软玉。
锦衾半遮半掩,露出线条柔和肩颈后背,雪肤上红梅点点,乌发如云堆积,他的手臂正搂在她细腰间,二人臀腹相贴,亲密无间。
想起昨夜,他呼吸略微急促,搂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可思及她初经人事,不能折腾太过,故而惋惜轻叹,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下一瞬温幸妤就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吓到般,扭身推开他的怀抱,瑟缩到最里侧,白着脸道:“你又想做什么?”
若说昨夜的一切是噩梦,那祝无执这张俊美的面孔便是噩梦的始作俑者。他是恶鬼,是野兽,无休无止的吞食掠夺了她一整夜。
令她现在看到这张脸,就胆颤不已,隐隐作呕。
祝无执脸色有些难看,但看到她眼中的惊惧,到底没说什么。
他兀自披衣起身,侧过半边脸道:“我先出去。”
说完,穿戴妥帖后,出了舱室。
见他离开,温幸妤才慢慢放松下来。
正欲起身,舱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就见一个十五六岁、身形瘦弱的姑娘,端着托盘走过来。
“夫人,奴婢是明夏,来伺候您更衣。”
温幸妤觉得很难为情。
她把被子拉高,遮住肩背上的红痕,轻声道:“你出去吧,我自己穿。”*
话音落下,明夏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哽咽哀求道:“夫人,您就让我伺候吧,奴婢要是什么都不做,会被退回去的!”
曹大哥买她花了十五两,这十五两正好够母亲看病。来之前,大人交代了,要好好伺候夫人。
夫人若是不叫她伺候,那她说不定要被退回去,母亲的病就没法医了!
温幸妤被明夏这反应弄得手足无措,她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明夏抹了抹眼泪,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梳洗?”
温幸妤觉得心好累,她木着脸点头,明夏立马破涕为笑,手脚麻利的为她更衣。
收拾完,祝无执就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缕金窄袖圆领袍,发冠束起,看起来矜傲冷冽。
曹颂提着食盒,把早餐摆在桌子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对于和他同桌用饭一事,温幸妤浑身抗拒,她立在原地,迟迟不动。
祝无执坐在桌前,瞥了她一眼,温声道:“别傻站着,过来用饭。”
温幸妤抿着唇,沉默不回话。
祝无执笑着,轻飘飘道:“想让我喂?”
这话让温幸妤浑身一僵,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下。
她捏着勺子,看祝无执慢条斯理用饭,丝毫不觉得惭愧,忽然就想开了。
他做出那样的事都不觉得羞愧,还能悠然用饭,那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的身体?
况且事情已经发生,她不该自怨自艾,应该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有时候她挺讨厌自己这种唯唯诺诺识时务,可她这条命是爹娘用身躯遮挡风雪换来的,她不能轻易死去。
即使再绝望,也不能死。
更何况观澜哥的骨灰还在祝无执手中,她要想办法拿回来,不然指不定他会做什么。
一顿饭味同嚼蜡。
用完饭,二人下船到码头上。
此时晨雾已经被日光驱散,码头上人潮涌动,嘈嘈杂杂。
祝无执放缓脚步,把温幸妤半护在怀里,穿过人群,走到空旷些的地方。
有驾翠盖朱缨,四角悬铃的马车停在那。
银铃被河风拂得泠泠作响。祝无执侧头垂眼,目光落在温幸妤身上,眸色发暗。
月白衫裹着单薄身子,像是枝头未开尽的梨花,教人想…碾碎了揉进掌心怀抱。
温幸妤感受到那灼热如实质的目光,心下厌恶。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他遣明夏拿来的月白绫衫,如茧裹着,叫她喘不过气。
祝无执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温和道:“休沐还有一日结束,我先行归京,你且乘马车从官道慢慢来。”
闻言,温幸妤心思微动,可下一刻,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就被击了个粉碎。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明白她所想,似笑非笑道:“陆观澜的骨灰我先拿回汴京。”
“你放心,我会找个庙观,好生供着。”
温幸妤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祝无执也不生气,掀起帘子,晨光斜斜切进去,直照在女人苍白的唇上。
他笑道:“途中若有什么需要,告诉李游即可,他自会替你跑腿。”
“我在汴京等你。”
说罢,祝无执放下帘子。
她听见他对亲卫嘱咐:“李游,好生护送妤娘回京,若是出了差错……”
后半句话未言明,倒比说全了更瘆人。
李游带着五人,肃然称是。
祝无执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车帘,才带着曹颂等人策马离去。
待马蹄声渐远,温幸妤紧绷的身体,方放松下来。
她掀起一角侧帘,见四个佩刀侍卫骑马围在一圈,李游则和另外一个名唤胡连昱的,坐在舆前驾车。
俨然一副怕她逃跑的样子。
她苦笑一声,缓缓放下车帘。
“夫人用些点心罢。”
明夏捧着一碟进来,里头是杏脯和槐花糕等精致点心。
温幸妤神色恹恹,摇了摇头:“不必了,多谢。”
明夏只好把碟子搁在檀木小几上,跪坐在白狐毛地毯上,时不时偷瞧几眼闭目小憩的女子。
模样是好看的,但也就是清秀佳人。
大人那般龙章凤姿的人物,为何会娶这样一位夫人?
明夏不懂,但她有些为大人不值——今早见过大人后,她就觉得大人宛若梦里见过的神仙,矜贵非凡。而这位夫人…却对大人如此冷漠。
实在令人费解。
*
祝无执到汴京后,径直回了宅子。
三天前他就飞鸽传信给亲卫,停了对仆从的惩罚,并且又采买了几个婢女小厮。
此时归家,旧仆从的们都在养伤,新仆从们认主。
祝无执沐浴更衣后,推门进书房,待看到桌上的东西,眸光微愣。
正中间摆着个钱袋,俨然是温幸妤所谓的“两清”。
怒极反笑,祝无执阴着脸把钱袋拿起来,抬手丢在了博古架上。
两清?想都别想!
他坐在书案前,吃了杯茶,方压下心头火气。
看着窗外探来的碧色枝叶,他冷笑。
既做了他的人,那这辈子都别想逃脱,哪怕死,都得死在他手上。
*
入夜,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香炉青烟袅袅,金丝楠木雕花窗半开,透入如墨夜色。
皇帝赵迥坐在御案前,下首立着祝无执和林维桢。
他揉了揉眉心,搁下手中的御笔,耷拉的眼皮微抬,露出浑浊的双目。
“江南水患一事,林卿和长庚以为,谁能堪此重任?”
两个时辰前,江南水患的急报入宫,而后赵迥召集群臣议事,散后又留林维桢和祝无执于御书房。
祝无执立于书案下,烛火暖黄的光笼在面容他上,他垂首敛目,叫人看不清神色,躬身直言:“臣拙见,户部左曹于鼎,亦或者司农寺使霍巡,都可前往赈灾。”
赵迥抚须颔首,又看向林维桢。
“林卿觉得呢?”
林维桢迟疑道:“这……臣以为,于鼎不合适。”
赵迥:“哦?为何?”
林维桢额头渗出冷汗,他忽然掀袍跪地:“陛下恕臣直言,于鼎乃周平章外甥,恐不能胜任。”
赵迥摩挲玉扳指,神色不明:“周平章清廉正直,又老成持重,于鼎虽是他外甥,却也是凭本事当上的户部左曹。”
“你且说说,有何不可?”
林维桢静默片刻,终叩首:“臣斗胆,那周士元在应天府置办的别院,上月添了三十匹河西骏马。”
“林维桢!”赵迥猛地拍案,震得青玉笔山晃了三晃。
殿内当值的冯振慌忙跪倒,祝无执也掀袍跪下,就听得老皇帝声调陡然转冷:“你当朕是汉献帝么?周平章最是清正,岂容尔等妄加揣测!”
林维桢伏在地上,脸色微白,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不卑不亢:“去岁腊月,周府从河东路私购精铁三千斤。今春清明,其外甥于鼎在洛阳西郊,私训甲士!”
暮色透过纱窗漫进来,混着灯火,在赵迥眉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良久,他让冯振把账册呈过来。
他随手翻了几页,而后递给祝无执。
祝无执看了几眼,神色不变,语气淡漠:“这账册真假难辨,说明不了什么。”
赵迥赞同道:“不错,林卿该知道,构陷朝臣,是何罪责。”
林维桢恭敬道:“陛下,臣不敢妄言。”
“虽说证据不足,但事关安危,臣以为,还是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臣有一计,可探周平章忠心。”
赵迥道:“哦?你且说来看。”
林维桢心下稍定,缓缓道出:“万寿山顶有一老道,丹术高明,可制假死药,陛下只需服药假死,即可知周平章忠心。”
话音落下,赵迥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砸了下去:“林维桢,你真好大的狗胆!朕看你才是那个包藏祸心的奸佞!”
林维桢不敢躲,生生受了砸,额头鲜血淋漓,还沾着墨。
他伏在地上,急声道:“陛下息怒!”
“臣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可命人查验丹药,并且臣会先服,等确定无事后,陛下再服。”
赵迥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苍老的脸上含着怒色。
他眯眼盯着林维桢好一会,才看向静静跪着的祝无执:“长庚,你怎么看?”
祝无执面色依旧,答道:“陛下龙体贵重,丹药伤身,臣以为坚决不可。”
赵迥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旁边的冯振暗自揣测。
这林维桢倒是个聪明人,知道陛下想叫周士元死,故而主动投诚献策。
陛下面上生气,心里怕是满意着呢。
祝无执的态度,倒也挑不出差错,他若和林维桢有关系,自然不会反对这计策。
半晌,赵迥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朕要歇了。”
林维桢着急道:“陛下,这事……”
赵迥神色疲惫:“先把那道士带进宫来,再说其他的。”
林维桢的心,彻底放下了。
他压抑着喜色,叩首后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祝无执起身,皱眉道:“陛下,事关龙体,请您三思!林维桢恐怕不安好心。”
赵迥端详着面前青年的脸色,俄而叹道:“朕也知道这事太过危险,可林卿说得不错,事关天下安危,还是要防患未然。”
顿了顿,他浑浊的眼珠直盯着祝无执,幽幽道:“朕也不大放心那道士,不如这样,你也来替朕试药,如何?”
祝无执愕然抬眼,而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飞快垂下眼,哑声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赵迥看着他不情不愿,压抑着怒火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他摆了摆手,笑道:“行了,退下吧。”
祝无执拱手,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云翳渐散,明月高悬。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身月色,策马回了宅子。
*
四日后清晨,马车抵达汴京,林维桢也将道士秘送入宫。
温幸妤回到宅院,祝无执正推开屋门,二人隔着满庭粉白海棠和碧绿芭蕉,相视而望。
祝无执立于阶上,唇角带笑,招手道:“过来。”
温幸妤收回目光,冷着脸缓步走过去,却没有把手放进他伸出的掌心,而是目不斜视,同他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掉落~
39
第39章
◎梦魇◎
祝无执生于簪缨世家,又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何曾被人这般撂过脸子。
他收回了手,唇角下落,转过身来,就见温幸妤坐在罗汉榻上吃茶,一点要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忍着怒气,他坐到了罗汉榻另一边:“我倒看错了,原以为你是柔弱性子,结果却是块石头。”
“又冷又硬。”
温幸妤听着他的冷嘲热讽,一面心里还残存积年累月对他的畏惧,一面又觉得厌恶反感。
沉默了半晌,还是厌恶占了上风,亦或者说,她知道祝无执此时还对她有新鲜感,自然不会打杀了她。
她搁下茶杯,抬眼看着他,漠然道:“大人若觉得嫌,那便放我走。眼不见心不烦,不是吗?”
祝无执气得一噎,心说过去怎么没发现她如此牙尖嘴利,能活活气死人。
他盯着她冷漠的脸看了一会,只冷笑道:“想走?除非你死。”
末了觉得这还不够,遂又道:“不,哪怕你死了,也得埋我祝家祖坟!”
听到这,温幸妤更气了,她站起身,不欲跟他继续争,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兀自去了浴房。
祝无执看着她的背影,捏起手中青釉茶杯就想往地上砸,最后又收了手。
他重重搁下茶杯,冷哼一声,心说不跟女子一般见识。
她出身低,没受过高门闺秀的教养,自然不懂什么叫礼。等日后寻个宫里的嬷嬷教教便是,且先不跟她计较。
这厢已经缓和了心情,那厢却更憋闷了。
静月和瓶儿伤还没好,明夏刚进府,还得由嬷嬷教规矩,故而备水的,是个新来的,名唤芳澜的婢女。
温幸妤一直不习惯叫人伺候,她见水已经备好了,就道:“辛苦了,你出去吧,我不用伺候。”
芳澜愣了一下,悄悄看了眼主屋,小声道:“大人说,让奴婢要寸步不离的贴身伺候您……”
闻言,温幸妤就明白这是祝无执怕她跑,让人监视呢。
虽然愤怒,但她也不能为难人,只憋着气,无奈点头。
沐浴完,几日舟车劳顿,才算缓解几分。
回到主屋,祝无执已经出去了,听仆从说,是被皇城司的人叫走了。
她不关心他去做什么,只觉得松了口气。
温幸妤思及宅子里的旧仆皆是因她受罚,按照记忆从主屋的柜子里,翻出来两瓶祝无执的金疮药,让芳澜找了几个小盖罐,毫不客气的匀好,分发给受伤的仆人。
静月被罚的最狠,她亲自拿了送去。
推开屋门,昏昏日光透入。
静月正靠在床头,闻声侧头过去,只见温幸妤一身藕荷衣裙,面上已经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妍妩,惊讶之余,还有几分感慨。
“对不住,静月。”温幸妤把伤药搁在她床头边的矮柜上,愧疚道:“我想着这次你不知情,他不会罚你,哪知……”
“真的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静月哪里敢接受温幸妤的道歉,她挣扎着想起身,就被对方轻按住了肩膀。
温幸妤道:“你膝盖受伤,就不要起来了。”
静月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说不怨,是假的,可温幸妤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但她敢怨大人的不是吗?她不敢。
沉默半晌,她道:“夫人,多谢您赐药,奴婢想休息了,您…回去吧。”
温幸妤知道静月心有怨念,她也是做过婢女的人,自然理解。
只是她真的没想到,祝无执会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
原本,这次她想着静月一直被自己蒙骗,不知者无罪,祝无执就不会罚,毕竟之前在同州,静月受罚,是因为知她出去和沈为开叙旧,却不及时禀报……
思来想去,静月他们被罚这么严重,除了被她连累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签的都是死契。
正因如此,祝无执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她心中有愧,关心道:“你好好养伤,我会让新来婢女照顾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说完,她才出了静月的房间。
回到主屋,她回内间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帐顶上的青竹翠湖图,思绪纷乱。
该怎么做呢?已经逃过一次了,再曲意逢迎,也放松不了祝无执的警惕。
更别说,她现在连观澜哥骨灰被放在哪里,都打听不到。这四天来,她想了各种办法试探,那几个亲卫,是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滴水不漏。
如此看来,她似乎怎么做,都逃不出这方牢笼。
心有哀戚,深深叹了口气。
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暖暖昏昏,室内安静,唯有窗外蝉鸣,夏风拂花吹叶,沙沙作响。
许是奔波多日,身心俱疲,再加祝无执不在,温幸妤渐渐有了困意,沉沉睡去。
*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1]
夜色静谧,明月如水,草木花影映在窗纸上,有夏风阵阵,摇曳生姿。
闷热夏夜,温幸妤却陷入噩梦,浑身发冷。
她变成了莺鸟,被一只修长的手捏进掌心,塞入金笼。
笼子挂在廊檐下,她抬头看不见完整的天,低头看不见完整的地,四周左右,都有笼柱横亘阻挠。
她鸣叫嘶吼,撞的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挤出半个翅膀,却被那只手捏住。
“怎么就学不乖呢?”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飘来,模糊又森冷。
下一瞬,那只美好的、玉白的手握着银剪,在她的哀鸣中,剪断了一双翅膀,羽毛飘扬落下。
痛,好痛!
温幸妤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浑身发抖。
祝无执被吵醒,他借着月色,就见温幸妤剧烈喘息,眼睛木木的盯着帐顶,似乎还未从梦魇中脱身。
他伸手把人捞怀里,轻拍她的后背:“梦魇了?”
“莫怕,我就在你身边。”
听到祝无执的声音,温幸妤眼珠缓缓转动,神情有一瞬疑惑,旋即彻底恢复清明。
差点忘了,她已经被抓回来半个多月了。
这半个月,祝无执早出晚归。
每天夜里,半睡半醒间,她都能感受到祝无执带着沐浴后的檀香水汽,轻轻将她拥进怀中。
两人白日里基本没碰过面说过话,夜里他回来时,她已经睡了。
这段日子,她本以为自己渐渐平复了愤懑悲戚的心绪。
结果今夜却做了这样一个梦。
想到梦里的一切,她浑身发寒,被剪断翅膀的痛,好似延续到了现实。难得没有挣扎,她将脸埋在他肩颈处,紧贴着,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祝无执没想到她没有推开他。
他有些怔愣,旋即眼中闪过欣喜,颇为怜爱的把怀里发颤的人搂得更紧,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别害怕,我一直在的。”
温幸妤没有吭声,她贴着他的肩颈良久,浑身寒意退散,才意识到自己又主动向他“求救”。
她心里难受,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我没事了,睡觉吧。”
祝无执见她恢复如常,只是神色还有些倦怠,于是道:“改日我带你去趟相国寺。”
温幸妤疑惑道:“去相国寺做甚?”
祝无执伸手搂住了她,语气温柔:“你近日睡得不太踏实,白玉菩提手串你不喜欢,便想着重新去问方丈求个辟邪安神的物件。”
温幸妤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张了张嘴,道:“你还信这些?”
祝无执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笑道:“原本是不信的,但…这几年开始信了。”
温幸妤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片刻,只道:“不必去了,太麻烦。”
“若是可以…抽空帮我买些制香的料,以及有关制香的书籍回来吧,我待在家里太无聊了。”
祝无执想着她一直被圈禁在庭院里,确实也委屈。放她出去是不可能的,但买这些是小事,故而没拒绝。
他道:“明日我差人送来,安心睡吧。”
温幸妤心下稍安,任由祝无执抱着她睡去。
*
翌日晌午,天灰蒙蒙的,不一会飘起了雨。
祝无执没有回来,温幸妤一人用了饭,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观雨。
不多时,曹颂带着人,抬着两个红漆木箱子进来。
“夫人,这是主子命属下送来的香料和书籍,请您过目。”
温幸妤揭开两个箱子一看,一个里面全是上等的好料,还有一个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书籍。
除了制香的,还有话本。
她合上盖子,说道:“多谢曹大哥。”
曹颂拱手:“夫人客气了。”
“您要是没其他吩咐,属下去复命了。”
温幸妤颔首道:“没什么事了,辛苦您。”
曹颂命人把两个箱子抬去了西厢房,便躬身告辞。
温幸妤去到西厢房,拿出了制香用的东西,静月和芳澜在一旁盯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也说让两人离开的话,从箱子里翻了料出来,开始制香。
一直到傍晚,静月和芳澜累得坐在凳子上,一个劲儿打呵欠。
温幸妤把做好的香丸,放在桌面上阴干,净手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笑道:“我制香太投入,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辛苦你们在旁边陪伴。”
静月和芳澜赶忙站起身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看着夫人是她们的职责,若是看不好…又要受皮肉之苦。
温幸妤没再说什么,回了主屋。
一连几天,她都一头扎进制香里,当值的婢女们暗地里叫苦不迭。
天天闻各种香料的味道,闻多了感觉嗅觉都快失灵了。
这日明夏当值,温幸妤照常一大清早就去了西厢房制香。
明夏搬个凳子坐在那看,没一会脸上的表情就不耐烦了,还一个劲儿揉鼻子。
她看着温幸妤柔和认真的侧脸,隐隐有些瞧不起。
来宅子的第一天晚上,她就知道这所谓的“夫人”,不过是个外室。
连妾都算不上。
听人说,出身也不高,还不会琴棋书画,整日就会制香。
她实在想不通,大人怎么看上这么个女子。汴京美人如云,按道理就算是外室,也不该轮到温幸妤这样的。
明夏看着温幸妤,偷偷撇了下嘴,心中愈发烦躁鄙夷。
真叫人受不了,这破香到底有什么可做的,害得她还得待在旁边认真盯着,给大人禀报做香用了哪些料!
这段时日被迫闻各种香味,鼻子都快出毛病了!
温幸妤余光瞥见明夏神色不耐,心知到时候了。
她放下手中活,关心道:“明夏,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明夏立马怀疑的看着她,警惕道:“不成,大人说让一定伺候在您身侧。”
温幸妤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在看我用了什么料。”
“我正在做玉春新科,味道和用料你应该都熟悉了。”
“况且,这箱子里的料都是有数的,你且放心去透气吧,回来闻闻、再对对账,就知道我有没有加其他的料。”
明夏本就待得烦躁,这么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
闻了这么多天,玉春新科的味道她早都闻腻了,而且就像温幸妤说的,箱子里的料都有数,并且已经所剩无几。
她一会回来,只需要闻闻香丸的味道,再清点箱子里的香料数,就知道对方有没有偷偷加其他料。
虽然麻烦是麻烦,也有风险,但总比在这待着强。
她实在是不想闻了。
就算后面有问题,也可以推责任——就说是温幸妤不让她待着。
心思百转,明夏道:“夫人,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出去一会,您可别乱来啊!”
说完,她也不等温幸妤说话,就推门出去,借着窗边蓬蓬的芭蕉叶遮挡身形,顺着墙根儿溜回了下房,躺在床上睡大觉。
同住的瓶儿回去,见明夏躺在床上,吓了一大跳。
明夏翻起来捂住瓶儿的嘴,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又姐姐长姐姐短的说好话儿,瓶儿心想反正是明夏当值,就算出了事,也跟她无关,于是悄悄不吭声,推门出去了。
明夏这才放放心心躺着睡觉。
温幸妤等了一会,确定明夏没回来,其他人也没来,才从袖袋里拿出一小包麝香粉。
很多熏香都需要麝香,譬如雪中春信、腊梅香、华盖香、宝金香等,只不过需要的量极少极少,故而祝无执买的香料中,有很多麝香块。
这些麝香粉,是她这段时日制香,偷偷一点点从麝香块抠下来,藏进袖中收集的。
现在只需要把这些麝香粉,加入方才做的玉春新科,并长期在主屋内熏,就会有避子的效用。
虽说她和祝无执只发生过一次,但难保他后面忙完了政务,会不会又强迫于她。
她不能怀他的孩子,绝对不能。
但祝无执不让她出门,成天叫人寸步不离跟着她,她根本没法拖人买避子药。
故而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这段时日制香,也不过是为了慢慢放松这些婢女的警惕。
她也想过要不要直接做迷香逃跑,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祝无执不止让婢女看着,暗处还有他的亲卫。更不用说,她至今都不知道观澜哥骨灰被藏在哪里。
温幸妤思绪万千,手底下却没停,利落的将麝香融进去,做成了玉春新科的香饼。
玉春新科原料有兰花,而麝香味道极像兰花,不懂香的人,是闻不出来的。
这也是她选这种熏香的原因。
刚做完香,明夏就打着呵欠回来了。
一进屋,明夏随便行了礼,就跑去闻还未阴干的香饼,皱眉嗅了嗅,没闻出问题,又去点箱子里的香料,依旧没发现问题。
她彻底放下心来,看温幸妤也顺眼了许多。
“夫人,还继续做吗?”
温幸妤犹豫了一会,摇头道:“有些累了,明日吧。”
明夏松了口气,表情明显高兴起来。
温幸妤但笑不语,回到主屋,用过晚饭后,就倚在罗汉榻上看制香书。
入夜,清虚高悬,星子闪烁,庭院内有萤火点点,飞跃花草间。
祝无执披着月色回来,就见美人卧榻,乌发乱,玉钗横,雪肌映着烛火,莹莹如玉,睡颜娇憨。
青纱袖摆滑落,露出的半截玉臂横搭在胸前,手中书卷要落不落。
祝无执呼吸发紧,看了一会后俯身拿掉她手中的书,把人横抱了起来。
温幸妤被惊醒,一双杏眸水雾涟涟,有些迷蒙。
抬起眼,只见祝无执恰好低头,唇角勾起,凤眸幽深。
“沐浴后再睡。”
温幸妤一下清醒了,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登时心中大惊。
她手抵着他温热的胸膛,挣扎道:“我,我自己去就行。”
祝无执抬手抽去她发上簪钗,任乌发如瀑垂落,狎昵道:“乖,我抱你去。”
【作者有话说】
避子香那部分我胡诌的,没有医学根据哈~
[1]引自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
40
第40章
◎沐浴◎
祝无执的话狎昵意味甚浓,让温幸妤心慌不已。
一路被抱至浴房,内里水雾氤氲,屏风上的百花图映着烛火,色泽艳丽。
祝无执将她放在屏风前,伸手解她的裙带。
温幸妤按住他的手,好声好气道:“我没做好准备,可以等下次吗?”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早就想通了,一直反抗是没用的,这样只会让祝无执对她更加戒备。只有曲意逢迎,假装顺从,才能让他慢慢卸下防备,放松控制。
可制好的避子香还未阴干,今日决计不能跟他行房,起码要拖过这一天。
祝无执动作一顿,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直看得温幸妤心里发怵。
正当她以为祝无执又怒了时,他忽然轻笑一声,步步紧逼:“那你要什么时候才做好准备?明日,后日,下个月,亦或者……”
“永远不?”
后几个字咬得略重,温幸妤心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碰到屏风。
屏风被撞得一晃,祝无执抬手扶住边沿,将人半圈禁在怀里,笑看着。
浴房水雾浓重,又潮又热,温幸妤额头出了层细汗,她不像从前那般躲避他的目光,而是忍着畏惧回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见她不似过去那般抗拒,而是打起了哑谜,祝无执兴味盎然,盯着她道:“假话如何,真话又当如何?”
温幸妤道:“假话,自然是明日或者后日。”
“至于真话……”她抬眼看着祝无执笑,只是笑容里有迷茫与苦涩:“我也不知道何时能真的准备好。”
胡诌一个时间给祝无执,他也不会信,反而会觉得她又想“耍花样”。
倒不如模棱两可的回答。
四目相对,唯余安静。
俄而,祝无执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言之无物,似是而非。你莫不是又想把我当傻子戏耍?”
温幸妤心里一突,赶忙道:“并非此意,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祝无执若有所思:“真心话啊……”
温幸妤点头。
祝无执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两颗乌黑的眼珠,像是粘稠阴冷的泥潭,引着人深陷。
温幸妤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终于顶不住压力,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祝无执唇角勾起,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温热唇瓣擦过耳廓,声音轻飘飘的:“既不知道何时准备好,那让我帮帮你罢。”
“妤娘…阿莺。”
耳畔吐息湿热,两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莫名就变了味道。温幸妤只觉得一股酥麻窜上脊背。
她偏头躲开他的唇,结结巴巴:“什……什么?”
祝无执直起身子,看着她慌张发红的脸,心情愉悦:“自然是叫你…愉悦的、心甘情愿的,接受我。”
温幸妤没明白,正要问,就被祝无执扣住两只手腕,紧接着不由分说解她的裙带。
她愕然瞪圆了眼,旋即反应过来,一面挣扎,愤怒的骂道:“什么帮,你说得动听,还不是要强迫我!”
祝无执也不生气,三两下褪了她的衣衫,又解了自己的,抱着她进了浴桶。
浴房的浴桶在十天前,就被换成个大的,三四个人泡澡都绰绰有余。
温幸妤不免又想起那夜发生的事,心中恐惧,扒着浴桶边缘就要起身逃跑,却他被拉住了胳膊,一把拽到怀里。
她踉跄坐倒,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感受得到臀下异样的轮廓。
她明白那是什么,脸色通红,又羞又愤,挣扎着要起身:“你放开我,登徒子!”
祝无执搂着她的腰,禁锢着,嗓音低哑:“别动,不然就不是沐浴这般简单了。”
温幸妤一僵,却也不敢再乱动了。她思索着他方才的话,慢慢冷静下来,狐疑道:“真的只是沐浴?”
祝无执轻笑:“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
“我堂堂皇城司指挥使,伺候你沐浴,可高兴?”
温幸妤心中暗啐了一声下流。
她扯了扯嘴角,讽刺道:“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祝无执被她呛声,也不恼,把温幸妤翻过来按在浴桶边,左手按着她,右手拿起桃花熏蕊澡豆,化开涂抹在她后背上。
掌下肌肤滑腻,他顺着肩颈一点点抹开。
脊背,臀腿,又从腰线滑至身前,一路缓慢轻柔向上。
掌下身躯颤抖不止,浴桶水面波纹振荡摇晃,星点溅出桶外。
祝无执眸光渐深,有那么好几次,都想直接行事。
可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温幸妤只觉得酥麻顺着尾骨炸开,那只手好似带了火星,灼热滚烫,每滑过一处,都带来不可控制的颤栗。
她挣扎不开,只好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异样的嗓音。
良久,祝无执才大发慈悲的放开她。
温幸妤被折腾的浑身发软,脸颊上也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泪珠。
祝无执将她抱出来,擦干水和湿漉漉的头发,裹好衣裳,横抱回了内间。
屋内灯火昏黄,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警惕的看着祝无执,生怕他又像方才那样胡来。
祝无执看到她的动作,轻笑拂下纱帐,扯开被子,俯身向下。
微凉的发*丝垂落在她肩颈,温幸妤推他的胸膛,却纹丝不动。
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既心慌又羞恼:“你,你又想干什么?我不需要你帮助,我现在只想睡觉!”
祝无执凤目垂下,盯着她的脸瞧,却并不回答,一条腿强势挤进双膝,右手攥住她的双腕压在头顶。
玉指温,灵动游如蛇。
温幸妤身子一僵,有酥麻窜上脊梁,她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想要挣扎抗拒,却被桎梏的死死的。
庭院风渐起,吹得草木摇,雨珠敲窗,海棠露浓花瘦。
屋内灯火摇红,祝无执直直盯着她。
女人脸颊绯红,细颈后仰,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青色血管。她下唇卷在贝齿之下,倔强的一声不吭,乌发沾了汗水,如同水藻堆叠在肩颈和起伏之上,额头和鼻尖上都是细汗,眼睑下的小痣沾的不知是泪,还是汗。
看着她难耐的脸,祝无执语气诱哄:“喜欢这样吗?”
温幸妤感觉自己快要溺毙,闻声她张开迷蒙的眼,对上了青年的眼睛。
纱帘被风吹开个缝隙,灯色坠入他那双乌沉的凤眸,凝成一团火,带着令人心颤的温度。
祝无执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睛,喉结轻滚。
眉眼半阖含春媚,汗光点,鬓发乱,玉趾轻蜷柳腰摆,多娇爱敛躬。
檀口微张吐兰息,黛眉颦,娇颜红,泪眼莹莹酥香晃,婉转低莺啭。
魂魄离体身无力。
祝无执的目光紧紧黏在她潮/红的脸上。
温幸妤刚恢复神智,就见祝无执一身雪白亵衣,整整齐齐,除了眼尾有些发红外,其余看起来再正经不过。
而她……她低头一看,脸色爆红,立马拉起被子盖严实。
她正要骂祝无执,就见他盯着她自己,然后无比自然的,把水光淋漓的指尖,放在唇边舔了一下。
“……!!!”
她瞪圆了眼睛,被惊得忘记了对他的畏惧,骂道:“你,你怎能如此?简直无耻下流!”
祝无执心情好,也不计较,笑道:“怎么还骂人呢,难不成…我伺候的你不舒坦?”
温幸妤脸色一下僵了,她脸红了又白,心里哽着一口气,气愤又委屈。
说是不强迫,可这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强迫吗?
想骂,又怕他再说出什么轻佻下流的话,最后只翻身背对他,闭眼不搭理。
她听到他轻笑了一声,然后下了床。
过了一小会,又听到脚步声。
祝无执端着一盆水,把水放在旁边的脚踏上,拧半干布子,掀开被子,强行把她掰正,笑道:“清理一下再睡。”
温幸妤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帕子,恼怒道:“我自己来!”
祝无执挑眉笑道:“好吧。”
收拾完,温幸妤浑身疲乏,腿/心难受的厉害。
她躺在里侧,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气恼羞愧,心中难受的紧。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呢?虽然逃过一劫,又好像没逃过……
他果真傲慢无礼,自以为是极了。
月凉如水,疏星缀空。
许是这段时日做香太累,方才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温幸妤想着想着、气着气着,就沉沉睡去。
祝无执搂着她,听这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迟迟无法入睡。
良久,他借着月色,目光游弋过她的脸颊,肩颈,最后到锦被上搭着的细柔手指。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藕臂,轻轻捞起她的雪白细腕,掌心覆盖着她的手背手指,一点点合拢,然后缓慢闭上了眼睛,想象着什么。
可能是他动作没控制好,有点重,温幸妤皱眉呓语了两声,抽回手翻过了身。
祝无执睁开眼,怅然若失的看着自己的手心,最后轻叹一声,下床去了浴房。
不多时,他带着一身冰凉水汽,躺回了她身边,把她搂进怀中。
他知道她的抗拒,也知道她还想逃。
今夜所为,也不过是因他并不喜强人所难,迫其与他欢/好。
他想叫她得了意趣,而后心甘情愿。
日后,她同他虚与委蛇也好,假意逢迎也罢,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已经得到了身,心也就不远了。
人都是有习惯的。只要日后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和他云雨,那久而久之,厌恶会减少,假意也能变真情,最后…怀上他的孩子,彻底心甘情愿留下。
*
自打那日以后,温幸妤不动声色,慢慢开始对祝无执小意温柔。
之前她想过,如果态度变太快,那祝无执肯定会怀疑她,但如果借着那日亲密的契机,就能顺理成章的软了态度。
事实证明,她的做法是对的,经过一段时日的假意逢迎,祝无执慢慢放松了对她的管控,不再把她圈禁宅院,同意她出门。
不过还是得带着婢女。
她猜测他那几个亲卫定也在暗处监视。
温幸妤按捺下急切逃跑的心,准备趁此机会,暗中打听观澜哥骨灰的位置。
日子一晃而过,到了六月底。
祝无执已经升到了皇城司指挥使,除了白日忙碌,也经常在深夜换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离开,前往周士元的宅邸,同他商事。
说起来,周士元此人比皇帝和林维桢都要谨慎,祝无执告知他皇帝要拿假死药试探他的忠心,周士面上信了,背地里却又差人查。
直到十天前,才确定下来祝无执所言为真。
周士元为人谨慎,也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破釜沉舟的果决。
他不仅不收手,还命祝无执找机会把药换成真毒药,想到时候直接毒杀皇帝,嫁祸给林维桢,而后带兵入宫,以清君侧为名,杀林维桢等敌党,最后立假遗诏,废太子,扶五岁的小皇孙上位,窃权摄政。
至于其他三个皇子,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为惧,圈禁起来,慢慢让他们病逝、暴毙即可。
说起来,也是赵迥育儿无方,四个儿子,就太子还聪明些,不过也不如赵迥年轻那会。或许是父亲太强势,太子的性子从小就有些优柔寡断。
这也是赵迥着急在死前为太子扫清障碍的原因。
也是周士元不愿在等下去的原因。
这厢如此谋划,那厢老皇帝赵迥,也不是简单人物。
他表面同意了林维桢的建议,但背地里,却命祝无执寻能工巧匠制两个人皮面具,准备等事发当日,找个身形符合,即将病故老人假扮成他,而他则扮成侍从,站在角落。
等假皇帝一死,周士元带兵入宫,赵迥既能以谋害天子的罪名杀林维桢,又能以叛乱之罪杀周士元。等最后用完了祝无执,过段时日后,随便安个罪名问斩就是。所谓一箭三雕。
祝无执对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
这三人都认为祝无执不过是个着急复仇,性子暴戾,且毫无靠山的年轻人。
经过一段时日的利用,三人都确定了祝无执的确忠心做事。又因查到他对一个出身低微的农女沉溺痴迷,觉得他着实不堪大用,遂愈发轻视,减少了部分警惕心。
棋盘之上,不到最后一刻,无人知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酝酿着清洗万物的风暴。
*
七月五,临近七夕,官员开始休沐。
祝无执是皇城司的指挥使,休沐也未歇下来,故而二人每日见面的时辰,并没有多少。
温幸妤偶尔出门逛逛,和婢女买些七夕吃的用的。
从七夕前几日开始,汴京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百姓旋折未开荷花,做成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幼童会特地换新衣,竞夸鲜丽。[1]
七月初六,温幸妤和婢女们在庭院里搭建小彩楼,谓之“乞巧楼”,楼棚里摆上花瓜、酒菜、笔砚、针线等物,准备七夕当夜,念诵诗句、对着弯月穿针引线,以及焚香行礼,这就是“乞巧”。[2]
虽说已经立了秋,但暑热尤在,搭完了彩楼,已夕阳西下,霞光万丈,众人热得满头大汗。
温幸妤回到主屋净面洗手,又倒了冷茶喝,静月和芳澜也去打水洗脸。
她在罗汉榻上静坐了一会,待热气散了,忽发现香炉中的香饼燃完了,于是去西厢房取了新的“玉春新科”香饼。
揭开香炉鼎盖,才发现里头的香灰有些多了,且还有结块,于是她拿起香铲,把结块的捣碎。
正欲铲出多余的,就听道背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妤娘,在做什么?”
温幸妤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就见祝无执穿着朱色官袍,站在她背后。
两人离得极近,祝无执身量高,将女人的身形遮得七七八八,连窗外暗淡的天光也一同挡住了。
他凤眸微垂,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在她毫无防备的面容上,又移到那香炉边放着的香饼上。
“添的什么香?”
青年的影子笼罩着她,嗓音不疾不徐,温幸妤却霎时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说】
[1][2]皆引自或化用《东京梦华录》卷八七夕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