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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31073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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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委屈◎

女人一身丁香春衫,手执油纸伞,踏碎满地积水中的朦胧灯影,穿过细密的雨幕缓步行来。

仿佛落入华灯的丁香花,让整个奢靡喧嚣的天地,都安静下来。

温幸妤小心踏过积水,走到祝无执跟前,仰头对上他乌沉的凤眸,又垂眸避开,小声道:“下雨了……家远,我怕你淋雨,所以寻了过来。”

祝无执嗯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纸伞,撑在二人头顶。

姗姗出来的王岐,靠在一旁跟班的身上,肆意打量着温幸妤,露出个笑来:“这是嫂子吧?”

“真贤惠。”

祝无执皱眉,侧身挡住王岐的视线。

王岐心中冷笑,他收回视线,醉醺醺道:“改日我夫人在府上办赏花宴,陆兄带嫂子一起来吧?”

祝无执睨着王岐,唇角微勾,颔首道:“王兄邀请,陆某自是要去的。”

王岐哈哈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被人搀着,上了辆奢华的马车。

祝无执垂眸扫了眼女人温顺的脸,淡漠道:“走吧,回家。”

温幸妤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踏入朦胧烟雨,登上马车回了家。

回到主屋,两人先后沐浴,躺在了床榻上。

静月熄了灯,将幔帐放下来,轻步退出内间。

黑暗之中,寂静无言。

温幸妤今夜去寻祝无执,倒不是她真的怕他淋雨回家,是隔壁婶子成天劝她,说让她看好了夫君,省得被绮春坊的“狐媚子”勾了魂。

她含糊了几次,那婶子却格外热心肠,今夜还专门上门,好心告诉她,祝无执又去了烟花之地,教她如何“杀”过去立威。

怕被看出她和祝无执的夫妻身份是假,只好唤车夫驾了马车去绮春坊。

她不敢进去,怕误了他的事,只好在马车里等着,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天还下起了雨。

好在有伞,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

春雨绵绵,花香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流转渗入窗棂门扉。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身正要睡觉,就听到身侧的青年开口了。

“为何来寻,发生了什么事?”

温幸妤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面皮薄,她觉得隔壁婶子的话…实在不好开口,于是小声道:“怕您淋雨受寒……”

身旁静了好一会,她不由紧张起来。

俄而,那人终于再次说话。

“日后不会去了。”

温幸妤怔住,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去绮春坊了。

她不知回什么,只轻轻说了句“好”。

虽然不知道祝无执为什么不去了,但这是好事。

总算不用想方设法搪塞隔壁婶子了。

幔帐内是浓稠的黑,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温幸妤躺了一会,慢慢有了困意。

祝无执则思索着李行简和王岐的事。

三年前,定国公府从李氏布庄,预定了来自高昌国的浮光锦,准备辅之价值万金的东珠,制成罗裙,于皇后生辰宴上进献。

当初来府中送浮光锦的,正是李氏布庄的老板李万金,以及他的小儿子李行简。

李氏布庄垄断西北一带布业,在整个大宋名声显赫,却唯独缺了一样东西——皇商的名号。

李万金和大多商人一样,妻妾不少,儿子有七八个,他已经年过五十,故而家产之争十分严重,每个儿子都想做李氏家主。

李行简是老小,母亲又是身份不显的继室,他读书天赋一般,故而想要争家主之位,最快的方法就是让李氏布庄成为皇商。

来州学读书,也不过是为了拓展人脉,与未来的官老爷们打好交道。

故而初入州学,他一眼就认出了有一面之缘的李行简,并且刻意露出破绽,引对方上钩。

商人逐利缺权,他逐权缺财,能和李行简合作,他不仅能得到巨额财富支持,还能利用李氏布庄在西北一带的脉络,探取消息。

至于王岐……

这人的身份暂时摸不清,但恐怕不简单。

冯翊城中传言,王岐乃京城大臣之子,因某些原因,和母亲孤身居住同州,只等科举后认祖归宗。

言外之意,王岐是某个大臣的私生子。

汴京王姓乃大姓,从六品官算起,约莫有十几个。

他已经给周士元传信,如果王姓是真,约莫半个月就会有结果,能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祝无执隐隐觉得,王岐或许跟王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两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蠢而不自知。

*

翌日,云销雨霁,天光明媚。

祝无执按照李行简给的地址,来到了城西小巷子座不起眼的茶楼。

拾级而上,小二引入雅间,李行简已经入座。

祝无执掀袍坐下,神色无波无澜。

李行简嘿嘿笑着起身斟了杯茶,推到祝无执跟前。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

“您记得我吗?三年前我随父去贵府送浮光锦,同您有过一面之缘。”

祝无执嗯了一声,淡声道:“所以呢?你费尽心思同我这个通缉犯相认,是想要什么?”

李行简挠了挠头,坐到椅子上,干笑道:“我想同您谈笔生意。”

祝无执似笑非笑看过去,“哦?”

“同我一个通缉犯谈生意?”

李行简不在意祝无执的冷言冷语,两只手搁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盯着对方道:“您知道的,商人趋利,大多数时候,做生意就是场豪赌。”

“我赌您一定能复仇雪恨,重登青云!”

祝无执瞥了他一眼,嗤笑:“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李行简猛猛点头,“当初在定国公府见您,就知道您非池中之物。”

“后来国公府……您越狱不知所踪,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去的。”

“甚至……到更高的位置。”

祝无执端详着李行简的神色,沉默了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李行简搓了搓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李家财富,只要是我能动用的,您随便取用。”

“只要……您助我登上家主之位,让李氏布庄成为皇商。”

祝无执神色莫测:“如果我输了呢。”

李行简连忙表态:“我相信您不会!”

“万一…万一输了,就当是我李行简豪赌失手,命该如此。”

祝无执轻笑一声:“那么…李公子,合作愉快。”

李行简欣喜点头,立马从怀里拿出块令牌,递了过去:“这是我的令牌,李氏布庄下的几个钱庄,您都可以随意取用。”

祝无执没有推拒,说了句“多谢”,随手收进袖袋。

二人又交谈了一会,便分头离去。

*

二月十五,花朝节。

王岐府邸办赏花宴,上到冯翊官吏,下到富户商贾,只要是有身份的,都在邀请之列。

在祝无执的要求下,她换了件梅子青广绫长裙,外搭鹅黄大袖衫,披泥金绯罗褙子。

暖和而不失端庄。

二人一同前往王岐府邸,由婢女小厮分别引入男女席。

王岐家的宅子,足足有五进,来往宾客衣着华贵,就连小厮婢女,都身着锦衣。

温幸妤带着翠珠和静月,安静跟随婢女来到水榭。

水榭内女眷齐聚,言笑晏晏。

王岐的夫人姓宋名水秋,是通判幺女,比温幸妤小一岁。她容貌*和才学皆上等,膝下育有一对龙凤胎,刚满周岁。

见温幸妤来,宋水秋主动上前,亲亲热热挽住了她,向一众女眷介绍。

“这是陆公子的夫人,姓温名幸妤。”

“她性子内向,各位可得替我多多照拂。”

女眷们打量着温幸妤,见起样貌清秀,举止有礼,便笑着将人拉入座。

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女郎,好奇看着温幸妤,直言问道:“这位姐姐出身何处?好似在同州从未见过。”

这话问得很没礼貌了。

哪有人一见面就打听家世?

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幸妤又是个软性子,她如实道:“是慈州人。”

那女郎却还不放过,又道:“温姐姐父母是做什么?从商还是……”

提到家世,温幸妤不太好回答。

她怕影响祝无执,于是含糊道:“从前做些小本买卖。”

女郎不依不饶:“什么买卖?”

温幸妤道:“打制木材家具类的。”

那女郎若有所思,笑眯眯看着温幸妤,似无意状:“哦,原来是木商啊,可我好像…并未听过慈州有温姓木商。”

温幸妤垂下眼帘,复又抬起,语气平静,并不见局促:“不是木商,是木匠。”

“打家具的木匠。”

话音一落,那女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摆了摆手,故作歉疚:“温姐姐别多想,我只是还没见过木匠之女,觉得有些好奇而已,并不是刻意笑你。”

温幸妤觉得过世的父亲是木匠并不丢脸。

父亲待人温和,能打很多精致的家具,还会做孩童玩具,在她眼里是顶顶厉害的人。

她捏着衣摆的手松开,抿唇露出浅笑,看起来并不生气。

“无妨。”

女眷们听到温幸妤是木匠之女,对她的热情即刻淡了,将人晾在一旁,颇有排挤孤立之嫌。

宋水秋众星捧月坐在当中,笑得端方温柔,看向温幸妤时,眸光闪动。

倒是比她想象中沉得住气。

女眷们在水榭中玩飞花令,温幸妤不通文墨,仅识字而已,故而又被挤在圈外。

她不觉得寂寞,反而轻松许多,独自坐在水榭的长椅上,望着涟漪的湖水,琢磨制香的事,静月和翠珠随侍一旁。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宋水秋忽然哎呀了一声,看向温幸妤道:“瞧我这记性,竟把温姐姐晾在一旁。”

“罪过罪过。”

“咱们也别玩飞花令了,总要顾着点旁人,不若一同去赏花吧。”

言外之意是要顾及温幸妤这个不通文墨的人。

女眷里传来几声嘀咕,最终看在宋水秋的面子上,纷纷起身。

温幸妤推拒不了,只好跟随众人,前往府邸花园赏花。

王岐家的花园很大,姹紫嫣红,粉蝶飞舞。

温幸妤坠在最末,并不主动和人答话,安静嗅着每种花的香气,思索能不能加入熏香。

转了一小会,人群一阵骚乱,传来宋水秋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的玉环呢?我的玉环不见了!这是我过世祖母留给我的……”

温幸妤抬眼看过去,就见宋水秋遥遥看了她一眼。

她眼皮一跳,顿感不妙,暗中摸自己的袖袋和腰间荷包,确定什么都没有后,脸色却依旧难看。

不对劲……

这宋水秋今日,就是冲她来的。

或者说,是冲祝无执来的。

心里慌乱起来,她看向一旁的静月和翠珠,就发现静月好奇张望,而一向活泼的翠珠,意外的安静。

她一把抓住翠珠的手臂,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宋水秋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姐姐,你怎么离那么远?”

“你可曾见过我的玉环?是白玉镂空雕花样的,上头还有个裂纹。”

温幸妤定了定神色,摇头道:“未曾见过。”

最开始刻意为难温幸妤的女郎此时又开口了,她走到跟前,笑盈盈道:“口说无凭,方才我们都让婆子搜身自证了,温姐姐,你不会拒绝吧?”

这话将温幸妤架起来,叫她根本拒绝不了。

她只好点头。

两个婆子上前,带着温幸妤去了放下纱帘的凉亭,自上而下摸索了一遍,而后走到众人跟前摇了摇头。

宋水秋歉疚道:“实在对不住,温姐姐莫要怪罪,这玉环是我祖母的遗物,实在重要。”

温幸妤摇了摇头,心跳越来越快,目光看向一反常态的翠珠。

正思索这件事的始末,就听到那女郎指着静月和翠珠:“宋姐姐,别急啊,还有这俩婢女没搜呢。”

温幸妤袖下的手指收紧,静月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捏了下她的手,顺从随婆子去了凉亭。

不多时,便出来了。

紧接着就是翠珠。

她脸色有些发白,往凉亭走了没几步,忽然回头跑到宋水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对,对不住,玉环是奴婢拿的。”

温幸妤闭了闭眼,脸色苍白。

静月大怒,上前要质问翠珠,却被拽住了手臂。

她回过头,就见夫人轻轻摇头。

温幸妤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想借这个赏花宴,毁了祝无执和她的名声。

大宋选官,除了科考外,还看中德行。

如果不出意外,祝无执那边恐怕也遭遇了类似的事。

扣上偷盗之名,毁科举之路。

令她难过的,是翠珠居然被收买了。

她强行让自己静下心来,捋顺脑中的乱麻。

宋水秋看温幸妤白着脸站在那,眼中闪过得意。

她接过翠珠手中的玉环看了,佯装震惊道:“是我的玉环!”

“你这婢女,为何要行偷盗之事?”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上行下效啊。”

“是啊,木匠之女,没见过世面,净干些鸡零狗碎的事。”

“……”

你一言我一语,就要把温幸妤钉在耻辱柱上。

翠珠不敢看温幸妤的眼睛,她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温幸妤安静听着,似乎要和花圃里的花融为一体,脆弱易折。

俄而,宋水秋打断了众人的话,走到温幸妤跟前,温声道:“温姐姐,我相信你,一定是这婢女不学好。”

“好啦,大家不要说了,东西都找到了,翻篇吧。”

就当污水要结结实实扣在温幸妤头上时,沉默许久的她,忽然开口了,语气温和笃定。

“不是翠珠偷的。”

宋水秋愣了一瞬,旋即道:“对对,是她不小心拿的。”

“好啦,今天是花朝节,温姐姐也别想太多,大家不会在意这点事的……”

“我在意。”

温幸妤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眼睛直直盯着宋水秋。

有些事能退让,能忍耐。但有些事……绝对不可以!

父亲说过,人生在世,生命为上,名声次之。她说什么都不能被扣上偷盗之名。

“玉环有两个,你戴了一个,一个给了收买的翠珠。”

“方才你将玉环给了那个撞了你,名叫红蕊的婢女。”

说完后,她抿唇看着宋水秋。

之前众人争论时,她忽然想到了偶尔看到的一幕——来花园不久,宋水秋不慎被一个冒失婢女撞了一下,那婢女跪地求饶,随即离开。

本以为是桩意外,没想到……却是为了诬陷她。

翠珠未离开她的身侧,宋水秋不好动手,故而准备了两块玉环,一块自己带着,让女眷们都有印象。

另一块则早早给了翠珠。

众女眷面面相觑,宋水秋几乎维持不住笑脸。

无人注意,花丛掩映、绿意笼罩的拱门旁,有两道身影悄然站立。

祝无执一身竹青长袍,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绿蓬蓬的芭蕉叶,直直落在众人间的女子身上。

她孤身立于众人之前,身后是花团锦簇,身前是一张张嘲讽的脸。

如同缠绕山石的藤蔓,看似软弱易折,却有着坚韧的生命力,一点点攀爬,一点点生长,毫不退缩。

明亮的日光在她眼中凝聚成点,灼灼夺人眼。

原来……她也不是一味的唯唯诺诺。

她也并非蠢笨。

大多时候,只是不愿计较罢了。

祝无执眸色深深,袖下手指轻轻摩挲。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温驯的,胆怯的,柔弱的,善良的……

亦或者是勇敢无畏的。

远处女子的脸,明明那么普通,却莫名叫他觉得……耀眼无比。

好似春日里灿灿桃花。

一旁的李行简皱眉看着,低声道:“您别担心,我派去的人快回来了,一定不会让嫂子蒙受不白之冤!”

祝无执回过神,嗯了一声。

转而继续看着花园中的纷争。

宋水秋没想到眼前这个怯懦的女人,居然猜到了真相。

她一想到若是失败会遭遇什么,不免有些慌乱,脸色微微泛白。

“温姐姐说笑了,您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胡乱攀扯呀。”

温幸妤执着道:“红蕊应该还未走远,您不若把人捉来。”

“若我所言非真,我愿意当众赔礼道歉。”

宋水秋被堵的哑口无言,她给旁边的女郎使眼色,那女郎立马上开口:“宋姐姐都不计较了,你为何还要给她泼脏水?

“你是制香师吧。”

“都说香如其人,我听闻你父母双亡,陆公子又因病从国子监退学……”

“你这样的人制的香……我可不敢买。”

言外之意,是温幸妤是扫把星,克夫克母,还克夫。

在场大多女眷的丈夫,亦或者兄弟,都在州学念书,闻言脸色都不大好看。

话音落下,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女眷中有人哎呀了一声,从香囊里拿出一盒香膏,问道:“这香是你制的吗?”

温幸妤看着熟悉的瓷盒,手指一点点收紧,点了下头。

闻言那女眷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下把瓷盒丢远,低骂道:“晦气死了,居然买了这种人的香。”

“怪不得最近我跟夫君日日倒霉。”

见有人如此,其他女眷也被带偏了思维,害怕被“晦气”缠身,影响了夫婿兄弟的科考,纷纷掏出香粉、香膏类的物件,不管不顾掷于地上。

瓷器碎了一地,香味四散,连同那些刺人的话语,缠绕在一起,如同荆棘搅碎心脏,叫温幸妤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眸光黯然。

她辛辛苦苦制的香。

就这么被当做垃圾,丢在地上。

还有父亲母亲……观澜哥的死……

她确实是扫把星吧。

见温幸妤沉默下去,宋水秋安下心来,她朝女郎送去个赞赏的目光,正准备开口把这件事定死,就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众人愕然转身。

两道挺拔的身形缓步行来。

一个竹青锦衣,长身玉立,俊美矜贵。

一个水蓝绸衫,手持画扇,风流多情。

他们之前,有陌生侍卫压着个灰头土脸的婢女。

温幸妤愣愣看着祝无执。

青年逆光而来,神色冰冷,看向她时,眸中透出安抚。

他走到她身侧,扶住她强撑着,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

“莫怕。”

嗓音若清泉流水,淌过温幸妤的耳畔,她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眼眶阵阵发热,鼻尖发酸。

明明之前还能忍住。

可他一来,好似所有的委屈就忍不住了。

李行简“啪”一声合住扇子,指着地上的婢女,啧了一声道:“王岐家的,你也忒不是东西了,竟然做局害人。”

不等宋水秋反驳,他“嘘”了一声,朝侍卫扬了扬下巴。

侍卫当着众人的面,从婢女的袖子拽出来个玉环,呈给李行简。

玉环与宋水秋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再结合方才温幸妤说的,一切也都对上了。

在场的女眷们哪里不明白是被利用了,但她们身份不如宋水秋,又不敢直接骂,于是纷纷都沉着脸,准备拂袖离开。

在李行简的“劝说”下,方才出言不逊的女眷们,纷纷尴尬着给温幸妤赔不是。

温幸妤只觉得好累好累。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没有任何力气继续计较。

“我想回家。”

她轻轻拉了下祝无执的袖摆,嗓音低哑,压抑着泪意。

祝无执垂眸看着女人泛红的眼眶,内心升起一股戾气。

他对李行简道:“借你的人一用。”

李行简摆了摆手,那侍卫便把瘫软在地的翠珠架起来。

祝无执扫过脸色灰败的宋水秋,眸光森冷。

他转过头,温和了神色,牵起温幸妤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家。”

走出王岐的宅院,日头高照。

温幸妤被日光刺得眼睛生疼,喉咙像堵了棉花,步履缓慢。

祝无执侧头看着女人强忍泪意的脸,松开了手,背对着她蹲下。

“来,我背你回去。”

良久,温软的身躯伏于背上。

温幸妤环住祝无执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膀上,躲避刺眼的太阳。

祝无执稳稳起身,迎着太阳,一步步背着身后脆弱悲伤的女人,往家的方向走。

肩头的布料很快洇出温热的湿润,那眼泪透入衣料,渗进皮肤,直直流入他心口,又酸又痛。

他下颌紧绷,眸中戾气翻涌。

回到宅院,祝无执将温幸妤轻轻搁在床榻边,双手撑在床沿,端详着她的脸。

女人哭的很狼狈,满脸泪痕,眼睑处的小痣都被染成红色。

他手指轻颤,不自主的,将人搂近怀里,让她贴着胸膛。

温幸妤抓着他的衣襟,受的委屈如同潮水倾泻,泪水不间断流下。

怀里的女人低声啜泣着,他感觉胸膛很快湿了一块。

热热的,让他说不出什么感受。

他垂眸看着女人的发顶半晌,缓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哄道:“莫哭。”

“我替你出气。”

22

第22章

◎异样的感受◎

明明春日微凉,明明衣着单薄。

祝无执却觉得有些热。

女人还在低声啜泣,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她从来没像这样主动靠近他、依赖他。

掌心下的发丝柔软,和她性子一样。

按理说,他不该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多次出手相助,甚至被她的情绪拨动心弦。

他该冷眼旁观,就像多年前看着贴身婢女被祖母处死时那样,无悲无喜,如同看一曲无聊的戏。

可现在,伴随着衣料洇湿的越来越多,他的心,竟然有种莫名的兴奋,想看到她流更多泪,更贴近自己。

这样的感觉,脱离了他最初对她的印象和企图。还是嫌弃的,但绝对不单单是把她当做一个掩饰身份的工具。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她或喜或悲,或羞或怯的脸。

她的善良,她的温顺,她偶而迸发出的勇气和坚韧。

那么的鲜活生动。

祝无执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大抵是对这个出身低微、性子怯懦,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有了异样的感觉。

祝无执垂下眼,目光落到被女人攥到发皱的衣襟,心里莫名觉得发痒,连同那触碰过她的指尖,也传来迫不及待的痒意。

他轻轻握住温幸妤的肩膀,将人拉开一点距离,顺势坐到她旁边,打量着她的脸。

女人因哭泣涨红了脸,睫毛被泪水粘在一起,正狼狈的用手背擦,眨眼间就把眼周擦红了一片。

祝无执觉得指尖更痒了。

他握住女人的手腕,将人一把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脊背上,生疏的抚动轻拍。

怀中的人纤细柔软,肩膀和背都颤动着。

可怜可欺。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将人完完全全拢在怀里。这样亲昵的触碰,让他空缺发痒的心,一点点被填满。

这种感受很特别,让祝无执不可控的,想要汲取更多,想把她划进自己的领地,如同毒蛇吞咽猎物那般。

怀中身躯温软,他想,逐权之路孤寒,确实需要红袖添香,以慰寂寥。

等日后大仇得报,若是她乖顺,他会给她荣华富贵,给她一个符合出身的位置。

将她长长久久,留在身旁。

他有钱,有权,还有副令人趋之若鹜的皮囊。

她不过是一介农女,得到这些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

就算不愿意…那也不重要。

抚摸脊背的手缓缓扣上女人纤细的后颈,将人又往怀里按了按。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失手。

权力是,女人亦是。

温幸妤哭了很久,连静月端水进来都不知道。

祝无执就这么抱着她,无声安抚。

慢慢的,温幸妤情绪平缓了。

脸下的触感温热有力,她即刻意识到自己趴在祝无执怀里哭了很久,于是慌乱直起身,离开他的怀抱。

她侧过身擦了擦眼泪,惭愧的垂下头,道:“抱歉,我失态了……”

嗓音闷闷的,还有哭过的沙哑。

祝无执轻扣住女人的下颌,强行抬起了她的脸,同她那双水润的眼睛对视。

他道:“好受些了吗?”

说着,指腹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水。

温幸妤不习惯这样亲近的态度,她呐呐应声,往后瑟缩,却被按住了肩膀。

祝无执将床侧水盆里的帕子拧干,温和却不容拒绝的,一点点擦干净温幸妤的脸。

做完这些,他起身道:“我去处理些事情,你好好休息。”

顿了顿,他注视着女人悲伤依旧的眼睛,温声哄道:“那些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你很好,你制的香也很好。”

温幸妤怔怔看着祝无执的背影,眼眶又开始不争气的发热。

他又救了她,帮了她。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欠谁恩情,到底是谁在报恩。

呆坐了好一会,心理乱糟糟的,依旧没能消化那些伤人的话。一想起她们说自己是扫把星,她就心口钝痛。

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声音,一个在说不是,你不是扫把星,那些都是意外。另一个又在说,是啊,你就是扫把星,因为你是天煞孤星,所以克死了所有人。

只会让身边的人倒霉。

温幸妤只觉得头痛欲裂,不想再去想。

可越是想忽略,那声音就越咄咄逼人。

她不受控的,想起观澜死时的样子。枯败的脸,温凉的手,和眼角滑下的最后一滴泪。

回想起十年前汴京的冬日,满地的白,破旧的衣,和寒彻骨头的冷。爹娘将她抱在怀里,用将死的身躯遮挡风雪,给她最后的温暖。

那天好冷啊,真的好冷。

如果不是为了她,爹娘会活着的吧。

温幸妤忽然就觉得浑身发寒,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她和衣缩进被窝,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像蚕蛹一样,密不透风,好似这样就能暖和起来,好像这样就没人够伤害到自己。

也没人能看到她的狼狈。

祝无执回来时,已经深夜。

他带着满身春夜的凉,和消散不去的血腥气,踏入主屋,在床侧站定。

女人并没有睡,只是蜷缩在被子里,像木偶一样。

他没有说话,转身去沐浴,而后躺在她身侧,连同被子将人环进怀里。

温幸妤感受到青年的手隔着被子,环抱着她。

那颓然的思绪忽然就被吓消散了点,她浑身僵硬,正想推开他,就听到身后青年低沉的嗓音。

“睡吧。”

“日后一切有我。”

后一句话很轻,像一阵春风,摇乱了一树琼花。

*

暮春时节,莺啼红树,杏花香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仿佛恢复如初,就像冬天的痕迹,会被春风重新掩盖疗愈,生出一片生机的浓绿。

可人不一样,尤其是温幸妤这种看似柔软,实际容易钻牛角尖的人。

她不提那天的事,不问那几个罪魁祸首的下场,似乎已经忘了不愉快。

每日照旧制香看书,不熟悉的人根本不出异常。

还是那么柔和,那么好脾气,笑起来腼腆内敛。

可祝无执知道,她还在难过,宛如是一朵表面鲜活,实际上根系早被虫蚁啃食残破的花。

譬如现在,温幸妤看着制香古籍,却不同以往认真,而是频频出神,心不在焉。

祝无执目光幽沉,有些烦躁。

这段时日,他按照自己的理解,赠珠宝首饰,送锦衣华服,她每次都会拒绝。

他强行给她,她也只是礼貌疏离的道谢,而后堆积一旁,不用不穿,甚至都不看一眼。

这些昂贵的物件,没起什么作用。

视线扫过女人愈发尖俏的下巴,眼中透出几分不耐。

他实在看不惯她这副颓唐样子,没出息极了。

他哄人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放旬假,祝无执跟李行简一同从州学出来,二人家在同一个方向,故而一面闲谈,一面往家走。

走上洛水河上的朱桥,有不少年轻的女子提着花篮,朝路过的行人卖花。

李行简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看起来很好说话,故而被不少人拦下,想要卖花。

他烦不胜烦,但还是面带微笑,颇有教养的胡编乱造:“不好意思啊,我夫人花粉过敏。”

一听这话,卖花的人纷纷散开。

祝无执瞥了他一眼,道:“夫人?你倒是张口就来。”

李行简咧嘴一笑:“哎呀,这是善意的谎言。”

两人即将走过朱桥时,祝无执视野里忽然闯入了一抹明媚的色彩。脚步微顿,脑海中闪过温幸妤那双温柔却悲伤的眼睛。

他或许知道,该如何哄她了。

旋即朝桥边蹲在地上的小姑娘走过去。

李行简还在喋喋不休,没发现身旁的人早走到别处。

“你说,我爹他是不是有病,非叫我娶个大字不识、野蛮粗鲁的……欸,人呢?”

“陆兄,你等等我啊”

他一转头,才发现祝无执走到个卖花的小姑娘前,于是赶忙追到跟前。

“你要买花啊?”

祝无执嗯了一声。

小姑娘面前的两个竹篓里插满了鲜花,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种类很多。

祝无执顿了顿,指着其中一个竹篓道:“这些迎春花我都要了。”

说完,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把碎银子,递了过去。

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么阔绰的顾客?

一枝花才一文钱,这一束迎春花,也不过十五文。

可这好看的哥哥,居然给了一把碎银子!

她连连摆手:“哥哥,太多了。”

祝无执没有理会,直接把竹篓里的迎春花拿出来,随手将碎银子丢在里头。

银子哗啦啦落入竹篓,等小姑娘回过神来,方才那个哥哥已经走远。

李行简看着祝无执捧着束朴素无华的迎春花,没忍住道:“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叫人给你送点牡丹或者海棠。”

“都是精心培育的,比这野花强多了。”

祝无执瞥了李行简一眼,淡淡道:“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跟你那好兄长斗。”

闻言,李行简头皮一凉,他幽怨的看了眼祝无执,嘟囔道:“我不是好心吗?”

祝无执没理睬他,李行简又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走过长竹街,二人分道扬镳。

祝无执回到宅子,径直去了主屋。

温幸妤坐在罗汉榻上,手撑着下巴,趴在小几上,呆呆的看着窗外,像朵蔫了的花。

听到推门声,她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青年一身槿紫广袖,逆光而立,怀中抱着一捧迎春花,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她愣愣看着,视线定格在那捧明媚的色彩上。

花枝下垂,绿叶间点缀着鹅黄色的小花,窗棂透入天光,正好洒落在花束上,看起来像是一朵朵的小太阳,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她眨了眨眼,吐出一句傻气的话:“是…送我的吗?”

23

第23章

◎她是个保守的女人◎

祝无执嗯了一声,走上前去,把花塞温幸妤怀里,俯身认真的平视着她的眼睛:“希望你能像它一样。”

花香袭来,温幸妤不知所措的抱着花,又怔然看向青年,同他乌沉的凤眸相视。

良久,她眼眶有些发热。

迎春花啊。

熬过寒冷的冬日,在微寒的春风中悄然绽放。

那么的不起眼,却又那么的……充满温暖和希望。

是啊,这么脆弱的花都能跨过寒冬,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日子总要过下去,不能因为一两句话,就这样半死不活。这段时日是她困守愁城,钻了牛角尖。

温幸妤抱紧了怀里的迎春花,好似也拥有了它坚韧的力量。

俄而,她仰头看着青年,扬起一个真切而赧然的笑:“谢谢你,这段时间……是我着相了。”

窗棂吹入一缕春风,拂乱了女人的鬓发。

祝无执抬手,将那缕发丝拢至她的耳后,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脸,语调轻缓:“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一直…都在。”

嗓音温和,姿态亲昵。

青年温热的指尖不经意蹭到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温幸妤不自在极了,后退半步,垂眼盯着脚尖,躲避那犹如实质的视线,嗫嚅道:“我,我去插花。”

说完,仓惶出了屋子,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祝无执看着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眸中的笑意顷刻消散,转而化作一片沉郁晦涩。

她总是这样。

这一个多月,不管他如何费劲心思哄,不管怎样对她好,从昂贵的物件到日常关怀,她都是礼貌疏离的道谢,而后束之高阁,坚守着令人头疼的原则。

就连今天这束让她云开雾散、豁然开朗的花,都没能破开她的城墙。

他往前迈半步,她能惊慌失措后退十步。

祝无执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温幸妤是个善良、保守的女人,她身上捆绑着名为“贞洁”的枷锁。在她眼里,未婚夫刚去世半载,就不该对别的男人动心,不然就是不贞。

对此他只觉得可笑。

他根本不相信两个认识不过一载的人,会产生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

说起来,他认识温幸妤更早。

她在国公府待了八年,其中有六年在祖母身边,她同他见面、相处的时间,要比陆观澜多太多。

要不是他情窍开的晚,哪里还有陆观澜什么事?她早已是他的妾。

不过现在也不迟,他不信一个死人,还能争得过他。

最开始,面对温幸妤古板木讷、避如蛇蝎的态度时,祝无执偶尔会动直接强纳的心思,但很快就按捺下去。

对她这样的人,不能太强硬。不然她就会像乌龟一样,永远缩在壳里。

要欲取先予,如同春雨润物,将她身上“守贞”的盔甲,一层层、一件件,不动声色的渗透,然后剥干净,由他从心到身,完全占有。

若等他耐心用尽,温幸妤依旧不识好歹,他也不介意用些强硬手段,去撬这颗不听话的顽石。

一个女人罢了,困在身边易如反掌,他也不是非要她的心不可。

窗外桃花半败,被风卷入窗棂,飘落在青年的肩头。

他抬手拂落,乌沉的凤眸里满是势在必得。

*

静月给厨房交代完事情,刚走到主屋跟前,就看到夫人抱着捧迎春花出来,神色怔愣,还有些慌乱。

她上前接过花束,低声关心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温幸妤回过神来,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目光落在迎春花上,耳廓又是一阵发热。

她抿了抿唇,看向静月:“找个花瓶,咱们一起把花摆起来吧。”

静月觉得夫人有些奇怪,她点了点头:“前几日李公子送来一对白釉剔刻缠枝瓶,现下在东厢房摆着,配迎春花正好。”

温幸妤没有意见,她颔首,随静月一同去取了花瓶,在院子的石桌上修剪花枝。

迎春花枝干比较长,绿叶也多,温幸妤在国公府干过插花的活,故而也知道修剪多少合适。

她用剪子剪掉一截花枝,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仆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日从王岐府上回来后,她郁郁寡欢,本能逃避一切。

她将自己埋进沙土,不想不问不听,因此哪怕一个多月了,也不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但今日云开月明,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要弄清楚这事。

暂且不提宋水秋,除夕夜和翠珠阿喜打叶子牌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叛主。

温幸妤将一枝迎春花插到花瓶里,看向一旁的静月,问道:“翠珠为什么叛主,你知道吗?”

静月听到夫人忽然问这件过去一个多月的事,她手中的动作微顿轻轻叹了口气:“阿喜遭人做局,深陷赌坊,欠了上百两银子,若是不还银子,就要拿命赔。”

“翠珠同阿喜青梅竹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所以……收了宋水秋的二百两银子。阿喜在男席诬陷老爷,翠珠在女席诬陷夫人。”

闻言,温幸妤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是深深叹息。

阿喜被人骗去赌坊,想必是王岐夫妻的手笔。

先让他赢,再让他输,最后施以援手,就可以逼迫他叛主,毁了祝无执的名声。

说起来,也是被迫卷入了这场风波。

她将最后一枝花插好,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翠珠和阿喜……他们现在如何了?”

静月神色微凝,转而恢复如初。

她转过身,背对着温幸妤,将剪落在地上的枝叶一点点拾起来,嗓音平和:“他们啊……”

“被老爷打了顿板子,逐出府去了。”

说完,静月也捡完了花枝,直起身看着温幸妤,露出个浅笑:“夫人不必担心,他们没事。”

温幸妤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这样的惩罚刚好,翠珠和阿喜都是同州本土人,会有重新谋生的活计。

祝无执如此处置,想必是念着这段时日的主仆情谊,毕竟除夕夜,大家才在一起玩过叶子牌。

温幸妤又道:“那宋水秋呢?”

静月正在给花瓶添水,闻言动作停顿了一息,而后随口道:“听说是回娘家了。”

“宋水秋是通判家的小姐,奴婢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温幸妤点了点头,觉得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恶有恶报。

她把花瓶抱起来,走到主屋门外,推门时却有些踌躇。

这一个多月,祝无执变化很大,会经常含笑看着她,会关心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称得上细心体贴。

他对她太好了,好的让她感觉到难以适从,心慌意乱。

温幸妤不是一个善于直面异常的人,她很擅长欺骗自己,把一切问题都轻描淡写带过,去躲避那些只要深想,就会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仿佛只要视而不见,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抱着花瓶的手紧了紧,她装作无事,抬手推开了屋门。

门扉半开,青年一身水*蓝长衫,端坐于罗汉榻,手中捧着卷书,神色淡漠。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唇角微勾,凤眸中透出星点笑意。

温幸妤心跳一乱,她躲开他的视线,静默将花瓶摆在窗边的高几上。

祝无执盯着她瞧了一会,直到女人白皙的耳朵烧红一片,才收回视线,慢条斯理搁下书,起身道:“我去书房,你制完香就早些休息。”

说完,他起身离开。

门开了又闭,温幸妤悄悄吐出一口气。

祝无执走过窗边时,脚步停顿,视线穿过半开的窗,落在女人脸上。

见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唇角下落,眸色转冷。

很快,又轻笑了一声。

面对这样的人,不能逼太紧,总要循序渐进,慢慢来的。

*

夜色如墨,四寂无声,天上忽然飘起了雨。

庭院里春风摇花,雨打枝叶,湿润的水汽裹挟浮香,阵阵卷入门扉窗棂。

书房里灯火如昼,祝无执披衣坐在书案前,手捧书卷,面色冷淡。

俄而,寂静之中传来推门的轻响,祝无执抬眼看去,见静月合上屋门,小步行来,恭敬跪在书案前,将头低伏在手背上。

“大人,今日夫人问翠珠和阿喜,还有宋水秋的事,奴婢……奴婢撒了谎。”

祝无执将书卷放下,眉心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

不告诉温幸妤也好,她那般心软,胆子又小,若是知道真相,定会害怕。

他看着静月,淡声道:“做得不错。”

静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祝无执居高临下看着她,把桌子一旁随便丢着的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好好伺候妤娘,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钱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静月没有捡,她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把身子又往下伏了伏,表明忠心:“奴婢明白。”

祝无执嗯了一声,神色漠然:“下去吧。”

静月这才爬起来,捡起钱袋,准备退下。

走到一半,身后又传来青年冷漠的嗓音。

“找个机会,把妤娘自己做的、买的衣裙首饰,全部毁掉。”

24

第24章

◎从穿到戴,都要听他的。◎

谷雨一过,还未到夏日,天气便热起来了,庭院里绿暗红稀,熏风吹柳。

宋人爱香,富贵些的人家,会按四时焚不同的香。

温幸妤这段时日按香坊老板的要求,制一些夏日用的香,整天在西厢房琢磨、配置,然后自己焚来试,等味道合适了,才会阴干装好,送到香坊去。

忙忙碌碌七八天,她差不多每日都只睡两个多时辰,就要早起继续配香制香,一直到立夏前一天深夜,才算是把这几日的做完,准备立夏当日送到香坊去。

连续几天夜里睡太晚,这日温幸妤醒来的时候就迟了些。

梦境消退,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伸手挑开幔帐,才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她一下清醒了,连忙把幔帐挂在玉钩上,一面趿绣鞋,一面伸手去拿昨日放在床头矮柜上的衣裙,下一瞬动作就停滞半空。

矮柜上空空如也。

衣裳呢?

温幸妤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自己最近太累了,昨日忘记取。

她站起身,去墙边的顶竖柜拿,静月忽然端着个铜托盘过来了。

“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温幸妤开柜门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托盘中堆叠整齐的衣裙上。

天水碧缂丝百花罗裙,白色的抹胸和褙子。用料华贵,纹样精美。

不是她的衣裙,应该是祝无执之前送的。

她摇了摇头,婉拒道:“我今天要去送香,穿这个行走坐卧不大方便,恐会弄坏。”

闻言,静月脸色发白,将托盘放在矮柜上,跪倒在温幸妤面前,惶惶道:“夫人,您别生气。”

温幸妤面露疑惑,伸手去拉静月:“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静月避开温幸妤的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道:“这几日府里进了老鼠,奴婢没注意,让它进了屋子。”

“您的衣裳……被老鼠咬烂了。”

听完,温幸妤有点懵,她三两步走到顶竖柜跟前将柜门打开。

柜子里空荡荡的,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春衫夏裙,都不见了。

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转过头把跪在地上的静月拉起来,问道:“当真有老鼠?里面的衣裳呢?”

静月白着脸点头,回道:“奴婢怕那东西带病,今早发现后,就把被咬坏的衣裙拿去烧了。”

温幸妤总觉得这事太巧了,她又道:“那观澜哥的呢?”

静月捏着衣角,神色愧疚:“老爷的衣裳跟您的一直分开放,是院中小厮打理。”

“那小厮比奴婢细心,放了驱虫鼠的香,故而老爷的衣裳没事……”

说着,她又要往下跪,温幸妤一把将人拉住,就看到静月哭丧个脸,哽咽道:“夫人…是奴婢太笨了,您别生气!”

“要不您打罚奴婢吧!”

温幸妤顿感头疼,虽说这事奇怪,但总不能是静月故意弄坏的,对方完全没理由这么做呀,都是些不值钱的。

她叹了一声,还着急去送香,只好道:“无妨,我送完香再去买些新的。”

静月抹了把眼泪,拿起托盘里的衣裙,说道:“那奴婢伺候您更衣。”

温幸妤不想穿祝无执送的衣裙,总觉得这样会越欠越多。但此时一件薄衫都没有,她总不能穿冬日的衣裙出门,只好点了点头。

“不用你伺候,我自己穿便好。”

静月知道温幸妤不喜旁人伺候,也没有再坚持,恭敬退到一边侯着。

温幸妤穿好衣裙,梳洗完走到外间去,就看到本应该去州学祝无执,正在罗汉榻上坐着喝茶。

她立马不自在起来,小声打了个招呼,礼貌道:“您今日不去州学?”

祝无执瞥了温幸妤一眼,看到她身上的天水碧罗裙,神色稍霁,颔首道:“这几日不去。”

温幸妤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府中仆人端了早饭来,她便坐在不远处的檀木圆桌上安静用饭。

吃完饭,她去西厢房取完装好的香,兀自穿过垂花门,就见几个小厮抬着箱子往外走。

她觉得那箱子有些眼熟,正疑惑,就看到箱盖缝隙里夹着片衣角,颜色淡雅,料子柔滑。

温幸妤登时反应过来,箱子里是祝无执送她的那些衣裳。

她上前几步,没忍住问道:“你们抬这些衣裳去作甚?”

两个小厮见是夫人,赶忙把箱子撂下,恭恭敬敬道:“回夫人的话,是老爷要小的们去烧了。”

闻言,温幸妤面色愕然,她道:“好好的衣裳,为何要烧?”

小厮面面相觑,为难道:“这……老爷的吩咐,小的们也不知。”

话毕,温幸妤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就看到祝无执一身石绿水纹直裰,缓步行来,腰间的环佩随行晃动,发出轻响。

他面色淡淡,视线落在温幸妤脸上,开口道:“既无人穿,那便是废物。”

说着,他视线扫过小厮,摆手道:“拿去烧了,一件不留。”

温幸妤愕然对上祝无执漠然的眸子,旋即明白他这是生气了。

气她不知好歹,无视他送的东西。

她有苦难言,赶忙叫停了已经重抬起了箱笼,准备往外走的小厮。

“等等!”

小厮再次停下,擦了擦汗,一会看夫人,一会又看老爷,不知该怎么做。

温幸妤大着胆子,指着那箱子道:“这一箱衣裳少说千百两,您若是不想要,不若赏给院里的婢女?”

赏给婢女,她们或穿或卖,都是好事。

平白烧了,也太奢靡浪费。

她也知道祝无执钟鸣鼎食出身,吃穿住行样样精贵讲究。哪怕落魄,弊衣疏食的日子也不过月余,便重新宽裕。虽说不如在国公府时,却也比一般官宦家庭要讲究的多。

对于他来说,烧几件衣裳,不过是随性而为,压根不会想到奢不奢侈,浪不浪费。

见温幸妤一脸心疼的样子,祝无执嗤笑了一声,觉得她实在小家子气,这点不值钱的东西也犯得着这种神色。

甚至还想送给婢女。

思及此处,他冷哼道:“你倒是好心,自己不穿不用,倒舍得叫我送其他女子。”

他看着温幸妤躲避似的垂头,心头升起火气:“送出去的东西,焉有再转送他人的道理?你当爷是什么破落户吗?”

听到祝无执这么说,她哑口无言。

可就让她眼睁睁看着烧了,心里又难受。

说起来,这些衣裳也是因她而被烧,哪怕非她本意。

但她嘴笨,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劝谏的话。

正僵持,静月忽然拿着个漆木盒跑过来。

朝她跟祝无执行礼后,静月道:“夫人,您落下了一盒香。”

温幸妤这才发现自己昨夜太累,竟少装了一盒,她接过盒子放在布袋里,又欲言又止看向祝无执。

静月是知道这事的,毕竟夫人的衣裳都是她偷偷丢了的。她悄悄观察二人神色,即刻反应过来这是大人故意为之。

除了初去朝邑县时,夫人无奈之下接受了大人买的衣裙外,开始制香赚钱后,就再也没动过那些东西。

前段日子大人送了很多珠宝华服给夫人,夫人礼貌收下后,根本碰都不碰,避之不及。

大人几天前命她毁了那些衣裙,今日又故意在夫人面前抬衣箱去烧,就是为了“逼迫”夫人,不得不穿他买的。

静月心中腹诽,大人费尽心思做这些,也太奇怪了。

连夫人穿什么都要管。

她身为奴婢,管不了这些,但为主子排忧解难却是必要的。

寻思了一下后,故作心疼,靠近温幸妤耳侧,低声道:“夫人,这么多衣裳,烧了多可惜,您不若跟老爷说,您要穿。”

“这样老爷就不会烧这箱衣裙了。”

见温幸妤面色为难,看起来颇为不愿,她又道:“您去买新衣也要花银子,不若就穿这些罢。”

“你跟老爷是夫妻,不该如此生疏。”

此话一出,温幸妤纵使想说不,也张不了这个口。

她害怕静月察觉夫妻关系有异,沉默了片刻后,决定暂且应下,等日后大不了想办法还。

多做些香,总还得起的。

思索清楚,她朝静月轻点了下头,转而有些局促的看着祝无执,说道:“您让他们抬回去吧,我穿这些衣裙。”

祝无执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忐忑的面容上,语气意味不明:“你肯穿?”

温幸妤绞着手指,咬唇点头:“我穿。”

祝无执满意了,他抬手叫那两个小厮把箱子抬回去,走到温幸妤身旁,声线温和了不少:“走吧,我正好有些事,先送你去香坊。”

温幸妤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二人并肩上了马车,一路无话,温幸妤如坐针毡,到了香坊后迫不及待跳下马车,吩咐车夫不用来接,随后小跑离开。

祝无执掖开车帘,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窈窕的背影上,如同毒蛇锁定猎物,幽深晦暗。

少顷,他搁下帘子,淡声道:

“去素珍楼。”

“得嘞!”

马车行过青石板,祝无执把玩着玉扳指,唇角微挑,眸色深深。

从穿衣佩戴慢慢渗透,迟早有一天,她会潜移默化接受他的所有。

锦衣华服、金银珠宝,紧接着就是深一步的亲昵言辞,最后到……步步深入的肢体触碰。

她终将是他的,从身到心。

脑海闪过女人穿着他送的衣裙,身形若柳,纤细柔软的模样,祝无执心情大好。

他觉得,一步步攻陷一个女人的心,也是件颇有意趣的事情。

当然了,这是在他耐心之内。

若超出耐心,就另当别论了。

*

温幸妤进了香坊,老板秦钰就笑着迎了上来,把她往后室引。

两人坐到茶桌前,秦钰打量了几眼她眼下的黑青,说道:

“这是熬了几个晚上?我都说让你雇个人,这样下去身子不得造坏了。”

温幸妤尴尬笑了笑,把布袋打开,一面把香往桌子上拿,一面道:“雇人还得银子,我哪里舍得?”

“累些就累些吧,也不是做不过来。”

秦钰叹了一声,没忍住拿指头轻戳了一下温幸妤的额头:“要钱不要命啊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抠门。”

看着温幸妤乖柔的脸,她也不忍心,于是道:“我给你减减量吧,日后一次不用送这么多。”

温幸妤知道这是秦钰好心。

可一低头,看着身上天水碧的衣裙,就想到日后要努力还账,她立马惆怅起来。

“秦姐姐,我可以的,您别担心。”

“前几天是为了配新香,才熬得晚了些。”

说罢,她打开桌子上的三个盒子,里头躺着不同颜色的香丸,气味清爽怡人。

“三种夏香,您闻闻看,若是可以我再做些别的形制。”

秦钰无奈,知道这姑娘看着柔弱,实际上也是个倔性子。

她拿起香丸,挨个嗅了,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像看宝贝一样看着温幸妤。

“妤娘,你真是姐姐的财神爷啊!”

前些日子,她在京兆府的新香坊迎来了个贵客,买了妤娘做的香后,指明要同一个人做夏香。

若是气味好,府上所有香,此后都在她那买。

一个府邸的香啊,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温幸妤被夸的双颊泛红,她抿唇露出个羞赧的笑。

秦钰爽朗大笑,让账房拿来一袋碎银,搁在温幸妤手里,说道:“你也别害羞,我这次若能拢住京兆府的贵客,你就是大功臣了。”

她用肩膀撞了一下温幸妤的肩膀,眨眼道:“到时候一起发财。”

温幸妤重重点头。

她也希望这次能拢住那个贵客,这样就能多赚些银子,早早还清欠祝无执的。

她和他迟早分道扬镳,还是不要有太多牵扯的好。

又说了一会话,秦钰道:“对了,妤娘你能把冬香的香方卖我吗?”

“一张五十两,如何?”

温幸妤思索了一下,答应下来。

冬香大多都是改良古籍上的香制成的,算不得她独家的东西。

她道:“不必这么多,一份二十两就够了。”

秦钰却不乐意了,她道:“你这样显得我像奸商。”

温幸妤还想说,她直接打断了,拍板定下:

“就这么说定了,先给你一百两银钱的定金,剩下的等你把香方给我再结。”

温幸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里就被塞了张银票,秦钰不由分说把她推出门去,咧嘴笑挥手:“快回去写,最多三天就要拿来哦!”

她点头应下,揣好银票和一袋碎银子,顺着热闹的街道,慢慢走回宅院。

*

明月高悬,微云缓缓。

祝无执回到主屋,就见灯火朦胧下,温幸妤穿着浅杏黄薄夏衫,手握毛笔,伏在罗汉榻的小几之前,柳眉微蹙,愈发弱不胜衣,纤细娇柔。

他不免想,她这样的胆怯柔弱,日后若脱离了他,迟早会被人拆吃入腹,欺负的骨头都不剩。

留在他身边,着实算是对她的恩赐了。

祝无执一面想着,一面走到她跟前,垂眸看着小几上的东西。

温幸妤正费劲的照着古籍上的字写,古籍上没有的,又翻其他书去找。

她识字,却不会写,故而一手毛笔字歪歪扭扭,实在难入眼。

正一笔一划照猫画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玉石相击的轻笑。

她回过头去,就见祝无执看着她写的字,眼里透出几分笑意。

“你这字连三岁稚儿都不如,活像狗爬。”

温幸妤脸一下涨红了,想抬袖去挡,又想起来墨迹没干,会沾在袖子上,故而神色窘迫,起身挡住桌子,解释道:“我未曾学过写字……”

祝无执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仗着身量高,拿起了温幸妤写的东西,看了几眼,勉强认出整篇惨不忍睹的字,是香方。

他挑眉看着温幸妤绯红的双颊,笑道:“你就打算拿这个给香坊老板交差?”

温幸妤尴尬的把发丝拢到耳后,呐呐道:“我明天请人代笔。”

祝无执道:“不怕被人窃了方子?”

温幸妤一想也是,若是方子被其他人知道,秦姐姐就白买方子了。

思及此处,她面色惆怅。

祝无执把温幸妤写的纸丢回小几,目光扫过女人褪去红云的脸,兴味盎然。

“来书房,我教你写。”

做他的妾,可以不通诗词歌赋,可以不会琴棋书画,但不能连字都写不好。

将来若是叫人知道,他身旁爱妾一手狗爬的字,他面子往哪搁?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努力日6

宝宝们求求灌溉呀[哈哈大笑][抱抱]

25

第25章

◎夜夜教导◎

一窗月凉,灯火如豆。

书案上摊着一方白纸,温幸妤研好墨,握起毛笔,却迟迟没有蘸墨,有些无措的望向一旁的祝无执。

“你念香方,我且先带你写一遭,”祝无执立于她身后,微微俯身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教导:“指实,掌虚,笔锋垂直。”

身后的胸膛热的像一团火,耳侧吐息温热,温幸妤上前挪了半步躲开,就被按住了肩膀。

“乱动什么,不想写了?”

语气称不上好,隐隐带着不虞。

温幸妤着急交香方,本身又对祝无执心存畏惧,她压下起伏不安的心,强行忽略背后的灼热,沉静下来,条理清晰,字句分明的念出香方。

祝无执将人虚虚环在怀里,带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掌心玉手绵柔,虽不算太细腻,却也莹润纤巧。

他一心二用,一面带着她写,一面心猿意马瞧她的侧脸。

灯火之下,绕是五分的清秀容色,也被镀成了八分娇美。鼻尖萦绕着清凉的香气,似花似果,却又没那么甜腻,初夏的燥热好似也被这气味,驱散了干净。

盯着看了几眼,忽然又发现她乌发空荡荡的,竟就簪着支素银簪。他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了。

静月办事着实磨蹭,叫她毁衣裙首饰,这么多日也才做了一件。

他为温幸妤添置了那么多簪钗耳坠,样样清雅精致,她却看都不看,非要戴这破银簪。

想着,他笔锋微顿,抬起另一只手抽走了她发间的银簪。

青丝如瀑泻下,温幸妤急急扭头,就看到祝无执神色平静,将她的银簪丢在书案另一侧。

“发什么愣,继续念。”

温幸妤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正要继续念,祝无执就将她的头发拢至右侧,垂落于胸/前。

温热的指尖蹭过耳廓和后颈,带着一阵酥痒,她轻轻瑟缩,就听到身后的人缓声道:“别乱动。”

她浑身僵硬,心里慌得不像话。

祝无执又催促了她一句,她才忍着不自在,重新念起香方来。

“檀香二钱,乳香一两……炼蜜和剂…脱出焚之……”

书房内兽炉青烟袅袅,暖香浮动,青年高大的身躯笼着一抹娇小,暧昧横生。

“写完了,就这些,谢谢您。”

最后一个字落下,温幸妤抽出被握在掌心的手,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朝旁侧退去,离开他的胸膛。

祝无执嗯了一声,直起身垂眼看温幸妤乖顺的侧脸,竟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原来教人写字,也是一番意趣。

他视线挪到那几页字迹工整的香方上,忽然道:“日后每天夜里,我来教你写字,如何?”

嗓音低沉缓和,听着是询问,实则是告知。

温幸妤对他的性子也算有几分了解,她知道若是拒绝恐会惹得他不快。

再者学写字于她也有好处,日后的香方就不用废脑子背,而是用笔记下。等跟祝无执分道扬镳,她说不定还能开个香坊,会认字写字,不至于被人诓骗。

“谢谢您。”

温幸妤朝祝无执微微福身,真心实意道了声谢。

祝无执淡声应了,目光巡过她的玉腕柔荑,眸光闪动,袖下指尖轻捻,回味着方才的触碰。

俄而,他道:“夜深了,回去歇罢。”

温幸妤点点头,等祝无执出了书房,随后关门离开。

*

明月别枝,流萤缀空。

许是太累了,温幸妤躺在床上没一会,就意识朦胧,昏昏睡去。

黑暗之中,祝无执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望着她微蜷的后背。

呼吸绵长,暗香浮动。

轻纱帐透入几寸月色,照出夏日薄被下裹着的玲珑弧度,许是腰肢纤细,被子映处惊人的凹陷起伏。

见此情状,他喉头微动,心间仿佛被虫啃食,传来阵阵发痒的空。

指尖轻颤,毫不犹豫的掖开那方薄被,将人揽入怀中,胸膛贴近她纤弱的脊背。

怀中的人只是含糊不清的呓语了两声,便又陷入梦静,根本没有被惊醒的意思。

隔着衣料,祝无执把手搭在她腰侧,发痒的心顷刻被填满。

他嗅着若有若无的馨香,缓缓有了困意。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温幸妤是被热醒的,她感觉身后好似贴着个火炉,热得出了一身汗。她动了动身子,迷蒙睁眼,余光瞥见横在腰间的手臂,霎时惊醒。

她几乎是弹射起身,慌忙滚出祝无执的怀抱,目光呆滞又慌乱的看着青年如玉的俊脸。

这么大的动静,祝无执又是浅眠之人,他早醒了,慢悠悠睁开眼睛,坐起身看着温幸妤惊慌失措的脸。

他盯着瞧了一会,起了逗弄她的心思,面色淡淡道:“怎么了,大清早的像见了鬼。”

青年乌发披散,中衣前襟松散,直开至腰腹,露出大片肌理分明、冷白如玉的胸膛。

许是方睡醒,嗓音微哑,神色懒散,似乎并不清楚搂着她睡了一晚上。

温幸妤双颊飞起红云,别过头不敢看他,紧紧拽着自己的被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到最后也只是心虚道: “没,没什么。”

怎么说?总不能说昨儿夜里她莫名睡到了他怀里。

这叫什么事儿…孤男寡女同榻不说,还滚到了人家被窝。此等情况,按惯例可是要沉塘的。

温幸妤升起愧疚之心,觉得自己睡觉也太不老实了。

她暗下决心,想着今晚睡觉,一定要把自己牢牢裹在被子里,绝对不犯第二次这种错误。

祝无执看着她变化莫测,定格在心虚愧疚的脸,轻笑了一声。

温幸妤不知他笑什么,疑惑的看了过去,入目一片冷白,又飞快低下头。

祝无执瞥了她发顶一眼,扬声道:“静月,备水。”

“昨夜闷热,我要沐浴。”

闻言,温幸妤头愈发低,她尴尬不已,僵硬缩在床脚,暗骂自己睡相真差。

祝无执没再逗她,起身披了外衫,居高临下看着她:“还不起吗,你今日不是要去送香方?”

温幸妤连声道:“起,起,我马上起来。”

等她抬头,祝无执已经走去浴房了。

呼出一口气,她抹掉额头的薄汗,利落起床。

*

约莫过了半个多月,温幸妤去送香时,秦钰就告知了她好消息,说是京兆府的贵客十分满意她做的夏香,日后府上四季的香,都在秦钰的香坊定。

那贵客十分阔绰,买了香后还给不菲的小费,温幸妤分得了二百多两,实在是一笔巨款。

她揣着银钱走在街道上,一路上都雀跃不已,盘算着等到秋闱后,怎么着都能还祝无执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啊……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的数目,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能有好的嗅觉,可以配出招人喜爱的熏香。

想着想着,她开始盘算起以后的生活。

等离开祝无执,她先带观澜哥回家,将他风风光光葬了,然后开个香坊,等开顺了,就雇几个护卫,亲自去寻妹妹。

若是妹妹过得好,生活富裕,那就给妹妹添嫁妆,做她的底气。若妹妹过得不如意,就把妹妹接回家来,好生照料,再给她寻个如意郎君,如果她不愿意嫁人,那也没关系,她们姐妹俩可以一起开香坊,互相扶持相守,怎么着都能顺遂快乐过完一生。

畅想着以后的日子,温幸妤唇角翘起,笑眼弯弯。

茶楼之上,青年临窗而坐,视线落在女人脸上,见到她欢欣雀跃,也唇角微勾。

李行简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就看到祝无执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并没有听他说什么。

他“啊”了一声,哀怨道:“这破街道有什么好看的,您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女人的身形消失在转角,祝无执慢悠悠转回头,瞥了眼李行简,回道:“昨日那边来了信,王岐确实是王崇私生子。”

“通判是王崇的人,知州看似与谁都无瓜葛,但据我亲信探查,他与转运使林维桢交往甚密。”

“他当是林维桢的人。”

李行简长眉一挑,没想到说的话祝无执都听进去了,并没有三心二意。

他琢磨着祝无执的话,心中大致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永兴军路下辖十五州,同州乃其中之一。府有二,京兆为首,河中次之。林维桢是永兴军路的转运使,主管财政兼监察地方官吏。转运使又叫“漕臣”,是实打实的实权大吏。

若是能一直在地方做漕臣,也算是占据一方,但太宗为了避免地方官员窃权,早有应对。路、州、县的官员都由中央官兼任,属于差遣性质,所谓“以京、朝官权知,三年一替”。[1]

差遣制度,意思是无论地方官或中央官,他们的官名和所任职务大都分离,“事之所寄,十亡二三”。当时有所谓“官”、“职”、“差遣”的区别。“官”成了一种等级待遇,“职”是一种加官,“差遣”才是实际职务。这样,地方官的权力分散,任期短暂,很难形成气候。[2]

林维桢已经在永兴军路任转运使两个年头,若是想留任汴京升二品,必须要做出些政绩来。

永兴军路地域特殊,毗邻西夏,除非有战事,不然很难做出什么实绩来。如今海清河晏,西夏忙于内讧,近几年绝对不可能扰边掀起战事。

林维桢出身寒门,能做到转运使的位置已是不易,年逾四十,还能有几个三年用来升迁?

祝无执提起知州朱良畴和转运使林维桢,想必是要和这两人联手。

李行简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风流成性,但实际上胆大心细,是少见的聪明人。

他道:“你想和这两人联手,总要拿出点东西,你预备做什么?”

祝无执颇为欣赏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林维桢缺政绩,我可以送给他。”

“王岐此人不学无术,心思不正,秋闱几次都落第,王崇这次估摸着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再进不了春闱,就没机会去汴京认祖归宗,因此这段时日他一改往日荒唐,沉浸书卷。”

“你想个法子,叫人勾他多去勾栏瓦舍,尽量在秋闱之前,挑起他换卷顶替的歪心。”

李行简啧啧称妙,心中对这个青年半是敬佩,半是害怕。

这人心思忒深,他同对方合作,当真不是与虎谋皮?但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焉有半路退缩的道理?

做生意本就是一场豪赌。

思索了片刻,对祝无执交代的事,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他拱手道:“您且放心,我定会在秋闱前办妥。”

此茶馆地处偏僻,乃李行简暗中私产,门口守着侍卫,二人对话声音又不大,故而十分安全。

祝无执嗯了一声,二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便分头各自离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去秋来,很快到了秋闱之前。

冯翊城中草木半黄不绿,街边树下多了许多抱书苦读的年轻士子,只待秋闱大显身手,盼望着一朝上榜,直登青云。

温幸妤这些日子不算忙,每日夜里雷打不动跟着祝无执学写字,偶尔还会学些晦涩难懂的诗词短句。

她本就识得字,人又不笨,故而一手簪花小楷仅用了五个月,就写得模像样,娟秀工整。

最开始,温幸妤同祝无执共处一室,被他握着手教写字时,十分的不自在。后来习惯了,她发现对方目不斜视,再正经不过,心中便羞愧难当,觉得人家好心教导,自己却心浮气躁,一点也不认真。

这小半年日子,因着这件事,她对祝无执改观很大。

本以为他这样目下无尘的人,定然教几天就没了耐心,但这么久了,除了偶尔说话刺耳,喜欢揶揄人外,还算是有耐心,讲起东西来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许是有了这层师生关系,温幸妤面对他时,比过去要自在很多,甚至有时候会大着胆子开几句玩笑,或者闲暇时,同他絮絮叨叨说些日常闲话。

祝无执偶尔回应,态度不冷不热,但温幸妤知道他并不厌烦。

两人的关系渐渐亲近起来,院里的仆人们也都轻松不少。

秋闱前两日夜里,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将未散的暑热浇灭几分,庭院里花草被雨点打得东倒西歪,凉风卷着泥土气味,丝丝缕缕钻入窗缝门扉。

主屋里灯火如豆,温幸妤坐在罗汉榻上点银钱,窗子忽被一阵风吹开,冷风扑面,她衣着单薄,打了个冷颤。

正要起身关窗,一只修长的手已率先合上窗扇,紧接着肩头一沉,熟悉的檀香笼罩而来。

她仰头看去,就见祝无执神色淡淡坐到小几另一边。

肩头的衣裳还带着体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正欲取下来去拿自己的外衫,就听到对方不容拒绝的话。

“穿着。”

她只好点头道谢,想着快些数完了钱,回内间去,把衣裳还给他。

点完了银钱,她将银票和碎银子装在匣子里放好,就见祝无执还垂眸坐在对侧,手中把玩着个青玉扳指。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很敏锐感觉到,祝无执应该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青年就看了过来,语气莫名。

“明天就是秋闱。”

温幸妤点了点头,疑惑的看着他。

是秋闱不错,满冯翊城不会有人不知此事。

她琢磨了一下,关心道:“听说号房狭小局促,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吧,养精蓄锐。”

祝无执瞥了温幸妤一眼,见她神色认真,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暗道真是木讷蠢钝。

这样的呆,什么时候才能晓得他的心思呢?恐怕就算晓得,也会把头埋沙子里,装作无事。

他不再拐弯抹角,凤眼抬起,直勾勾盯着温幸妤,说道:“我教导你小半年,好歹也算是半个先生,你不打算送我些什么,预祝考试顺利?”

温幸妤恍然大悟,颇为稀奇的瞧了青年几眼。

他竟也会讲究这些。

转念一想也是,这次秋闱事关能不能顺利归京,祝无执肯定很重视。也怪她没心没肺,竟然忘记给他送些吉利的物件。

现在出去买也来不及了,只能连夜绣个“鱼跃龙门”的荷包出来,就是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思及此处,她歉疚道:“怪我粗心,竟忘了为您准备。”

“您先歇息,我绣个荷包,到时候可以装些醒神的香丸进去。”

祝无执知道她什么都没准备,心中不虞,却也没有让她熬夜做东西的意思。

他有心冷嘲几句,目光落在那双清澈的眸子时,又转了话头。

这么一块胆小的木头,说多了她定又要缩进壳里。

沉默片刻,他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记得你去岁做过两件冬衣,正好下了秋雨,号舍阴冷,我披着御寒。”

温幸妤神色微怔,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

当初搬去朝邑县后,她看到了二人间云泥的差距,觉得那布料普通,绣纹一般的衣裳,实在拿不出手,祝无执想必也不会穿,故而默默将其收了起来,连同自己的冬衣搁在一个箱笼里。

立夏那天她春夏的衣裙都被老鼠咬了,只有那箱冬衣没事。

说来也是巧,那两身没送出去的衣裳,一直留到现在。

不曾想他并未忘记。

温幸妤说不清什么感受,怔愣了好一会,心中还是觉得那衣裳着实配不上祝无执。

她颇为不好意思道:“那衣裳布料普通,您穿着去考试,怕是会丢脸。”

祝无执轻笑一声,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料子。”

温幸妤低下头,神色更局促了。

还不等她说话,就听到头顶响起青年冷泉一样的嗓音。

“去拿来罢,我试试。”

“爷的面子可不是靠衣裳撑的。”

温幸妤有些讶然,她仰起脸看他,就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凤眼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直叫她心跳加速。

慌乱垂眸避开,她站起身呐呐道:“我这就去拿。”

她端了盏油灯推门出去,秋雨斜吹入廊檐,扑灭了脸上的热浪。

呼了口气,她走到西厢房,把油灯搁在桌子上,打开箱笼,从层层叠叠的冬衣下拽出了个包袱。

温幸妤先自己打开看了,确定没有损坏,才合上箱笼,抱着包袱回了主屋。

祝无执已经去了内间,她拿着包袱走过去,心中难免忐忑。

“您先看看,若是不喜欢,我还是去做个荷包吧。”

祝无执看她一副不自信的样子,心说教导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出息。

他把包袱从她怀里拿出来,三两下解开,露出里头的两件长衫。

一件月白云纹缎直裰,一件绛紫提花如意纹棉布圆领袍。

极为普通的料子,纹饰勉强入眼。

他随手拿起那件月白的,见针脚细密,形制流畅,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神色稍霁,他道:“勉强能看。”

温幸妤缓缓舒出一口气,心情放松了不少。

她背过身去,窸窸窣窣一阵后,他听到祝无执的脚步声。

扭头看过去,就见青年站在竖镜前,透过朦胧的镜面看了过来。

“尚可。”

“你可给其他男子做过衣裳?”

温幸妤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点了点头,照实回答:“给观澜哥做过一身。”

祝无执眸光蓦地阴了下去,他盯着镜子里的女人,冷哼道:“你倒是对谁都好。”

温幸妤听出这是嘲讽她,却不明白为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不好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小声道:“也不是……”

祝无执转过身,见她坐在床侧,眉眼温驯,身形纤弱,忽然就没了火气。

她本就是面团一样的性子,别说是未婚夫,怕是旁人让她做,都不会拒绝。

再者,他跟一个死人比较什么,左右她也只给陆观澜做了一件。

这么一想,心情好了不少,他解开衣裳脱下,只着一身雪白中衣,坐到了温幸妤身旁。

“日后还会给我做吗?”

温幸妤眨了眨眼看过去,见祝无执神色恢复如常,有些不明白他怎么又由阴转晴了。

思索了一下他的问话,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点头道:“您若是需要,我也能做,只是到底不比绣娘做得好。”

祝无执垂眼看着她,眸色深深,意味不明道:“可否只给我做?”

温幸妤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拒绝。

给他做,和只给他做,仅仅差了一个字,意味却天差地别。

她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深想,只轻声道:“等回了汴京,您迟早要娶妻,我不能这么做,您未来夫人若是知道,会吃味的。”

祝无执的目光倏地阴沉,他描摹着她胆怯却坚持的脸,心头冒火。

如此不识好歹。

就算娶妻又如何?还能管到他头上不成。

良久,温幸妤没听到回应,正要大着胆子抬头看,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冷漠的“睡觉”。

她呐呐应声,将两件衣裳叠好放在矮柜上,缩进了床里侧。

祝无执盯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眸光阴鸷,半晌唇边闪过冷笑。

躲吧,躲吧。

迟早扒了她那层“守贞”盔甲,带着她亲手捅破二人之间的纱。

起身灭了油灯,放下幔帐躺在外侧,他看着黑暗中女人模糊的背影,眸色晦暗沉郁。

【作者有话说】

祝狗:我恨你是块木头。

今天实在太忙了,又有点卡文,所以到这会了[爆哭]。

明天一定按时更新[哈哈大笑]

[1]、[2]化用自朱绍侯主编的《中国古代史下册》,p19.

26

第26章

◎拥抱,劝慰◎

秋闱每三年的八月九、十二、十五日举行,生员提前一日入场。每闱三场,每场三昼夜,分别考经义、杂文和策论,九天七夜,中途不得出去,吃喝睡都要在号舍内。

因此每场都会有考生考到一半,晕厥在号舍里,早早被抬了出来。所以能中试者,大多体魄学识俱佳。

昨夜下了一晚上秋雨,第二天清晨雾气朦胧,凉风习习,秋闱是天大的事,阖府上下早早起来,看起来比祝无执这个当事人还要重视。

温幸妤找了个荷包,在里面塞了几枚醒神的香丸,连同这九天的干粮、外衫等物一同装在包袱里,还不到寅时,就跟祝无执乘马车出了门。

到了贡院门口,已是人满为患,送考的亲眷和考生都很紧张。

温幸妤和祝无执一同下了马车,将包袱递给他,仰头看着青年从容不迫的模样,说道:“这里面有香丸,若是觉得头痛发闷,可以放在鼻下轻嗅,当能顶几分用处。”

祝无执接过包袱,听着她的嘱咐,舒心不已。

他颔首:“回去吧,我不在家中几日,不要乱跑。”

温幸妤点了点头,目送他到贡院门口,直到官兵搜身检查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内,才重新上了马车,回到家中。

她并不担心祝无执会落榜。

虽说过去祝无执入仕是靠荫蔽,但他本人才学毋庸置疑,十五入朝为官,外放三年,政绩斐然,回京就成了刑部侍郎。

他一定会登桂榜,甚至可能会是解元。

*

科考并不轻松,祝无执虽未考过,却在地方任职时做过考官,对流程甚是熟悉。

号舍简陋狭窄,气味难闻,由于前一日下了雨,此时更是阴冷潮湿。他嫌弃不已,将东西搁置好后,拿出了温幸妤做的外衫披着,又从荷包中拿出香丸搁在案上。

清凉的香气霎时弥漫,虽说不比焚烧时味道明显,却也足够让他这间号舍气味转好。

想起她关心的脸,他神色好转。

九天七夜考试,绕是祝无执体魄强健,也感到疲惫,更不用说隔壁号舍的长吁短叹,还有人压抑的哭声,扰得他心烦。

考完出来时,有人瘫软痛哭,有人扶着树吐得天昏地暗,部分士子要人扶着,才能出了贡院的门。

祝无执行走如常,除了脸色略微泛白,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两样。

毕竟他习武多年,比寻常武将要厉害,去岁还在牢房里受过各样刑罚,故而这科考虽耗损精气,却也没寻常士子那般虚弱。

李行简就没打算好好考,可以说是在号舍里睡了九天,因此也活蹦乱跳,他和祝无执的号舍离得不远,二人碰了面,一同往外走。

出了贡院,也算是冤家路窄,王岐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往马车送,看到陆观澜和李行简没事人一样走出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是陆观澜,长着一张小白脸,偏偏还有好学问,考这么多天,也不见狼狈。

虽说对方答得好,最终等同自己答得好,但还是难掩嫉恨,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他趴在小厮身上,朝两人阴阳怪气道:“呦,陆兄李兄看起来这么轻松,想必考得不错吧?”

祝无执神色漠然,扫过去个眼风,里头带着明显的讥诮,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李行简可不是什么君子,他哈哈大笑了几声,目光上下打量着王岐的狼狈样,啧了一声道:“我和陆兄怎样暂且不说,王岐你这也太虚了,考个试还叫人搀着。”

“你家里的妻妾也真是可怜。”

王岐顿时气炸了,他本欲骂回去,余光就瞥见陆观澜那张矜傲的俊脸。

他压下火气,朝两人露出个恶意的笑,拍了巴掌小厮的头,意有所指:“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扶爷爷上车,你当你是举人还是进士?”

小厮缩着脖子告罪,将坏脾气的主子扶上车。

王岐坐在马车里,掀帘看着陆观澜,恶狠狠想:傲吧,看你还能傲几时,这回定叫你榜上无名,名落孙山!

*

秋闱结束后,城内掀起了一阵压榜的风,不少人会赌今年谁是解元。

祝无执自然是其中风云人物,毕竟陆观澜当年可是被选入国子监的人才。

有人说他会榜上有名,但解元怕是不够格,也有人说他或许能跟沈为开争一争。

沈为开家在澄县,年十七,家境清寒,六年前中当地童试案首。

其实案首倒也不可能这么大风头,毕竟县乡众多,一个州可不止一个案首。

重点是这人十一岁就成了秀才,而后因家中贫苦,不得不暂时放弃学业,做了三年工,攒够银钱才继续念书。

听闻当年知州有心结交培养,却遭到了拒绝,故而沈为开也得了个清高的名声。

今年他参加秋闱,便惹得远近学子注意。

祝无执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差人去调查,想着若是人才,可趁现在招揽一番,来日或许会是助力。

转眼到了九月初,放榜当日街上桂花飘香,天清气朗。

不少学子早早去等,祝无执却四平八稳斜倚在罗汉榻上看书,没有去看的意思。

温幸妤看了眼天色,搁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香囊,没忍住问道:“您不去看榜吗?”

祝无执抬眼,看她颇为紧张的模样,不疾不徐道:“有何可看?左右不都是那个结果。”

见温幸妤神色讪讪,他又道:“你若是想,便替我去看看吧。”

温幸妤思索了片刻,点头应下。她正好要去送香,可以顺道去看看,说不定能正好遇见放榜。

她弯唇露出浅笑,说道:“您等我带好消息回来。”

祝无执颔首轻笑,说道:“去罢。”

温幸妤点头起身,去西厢房提了装好香的布袋,也没带静月,独自出了院落,先去了香坊,而后又朝贡院走去。

路上行人匆匆,到了贡院附近,人流愈大,她刚挤到跟前,正好放榜。

周围人群声音小了不少,都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找姓名。

此情此景,温幸妤难免紧张,心跳加快。

她率先仰头看向榜首,下一瞬瞳孔猛缩。

身旁的学子恰好惊呼出声。

“嗨呀,这次榜首居然是王岐!”

“是呀是呀,还以为会是沈为开或者陆观澜呢。”

“……”

耳边嘈杂的声音忽然虚幻起来,她口唇发涩,又看了好几眼,确定是王岐的名字后,不信邪的一点点往下看,将所有名字看了一遍,到了最末尾,都没有“陆观澜”三个字。

心跌落谷底,她失魂落魄转身,被挤得跌跌撞撞出了人群。

她仰头看着天,只觉日光刺眼,叫人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朗朗乾坤,居然还有人敢行舞弊之事。

何来的公平!

她在冯翊待了半年多,王岐这人成天花眠柳宿,风流成性,虽说可能上榜,但绝不可能会是榜首。

只有一种可能,王岐顶替了祝无执的成绩。

秋风瑟瑟,她看着枯叶纷飞,桂花飘洒的大街,只觉得遍体生凉,寒气透骨。

回去后,该如何跟祝无执开口呢?

他知道了此事,会有办法吗?

若是没有办法…是不是还要再等一个三年,才能回京复仇?亦或者要从长计议,重定谋略。

那她到底何时才能接观澜哥回家?

温幸妤垂头丧气走在街上,脑子一片混乱。

正胡思乱想,就听到几声急切的呼唤,透过喧闹的人群远远传进耳朵。

“阿莺姐?”

“是你吗,阿莺姐!”

“……”

阿…莺?

久违的名讳让她愣在原地,周围虚幻的事物此刻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她入国公府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