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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换命

林丞并不算一个迟钝的人。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的感官可以算得上敏锐。

这全都得益于重组家庭带给他的锻炼——必须时刻分析后妈的脸色来判断今天有没有饭吃。

大部分时候林丞都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从而在门外待到父母消气再回家,能避免很多冲突。

虽然他是寨子里的人,可林父很早就带着他离开了这里,小时候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只有特别难忘的记忆,依稀还有些轮廓。

林丞小时候是个开朗的性子,经常跟小伙伴们到处玩,因为家里总是充斥着争吵和谩骂,出去反而能落个清静。

有次不小心掉到河里,水不深,但是对于小孩来说还是太勉强,他爬上来才发现小腿被割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人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当时的小林丞满心都是弄湿了衣服和鞋子,回去肯定是一顿臭骂,说不定连晚饭都吃不上。

小林丞恍恍惚惚地往家走,连身后的小伙伴叫他都没听见。

天色渐渐破晓,微弱的曦光透过窗棂漫进来,驱散一室昏暗。廖鸿雪呼吸趋于平缓,没再意识不清地呜咽,也没再颤抖抽搐,缩在林丞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丞绷着神经陪着煎熬了一夜,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他忽然有种累到虚脱的感觉,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也许是笃定他会主动求上门,丞疆王没再来梦里骚扰。林丞意外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都下午了。

廖鸿雪不在。

估计回房了。

这人昨晚出了太多汗,以至于林丞的衣服,被褥,床单全都潮乎乎的。他起来洗了个澡,湿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肌肤白里透着红,鬓发后的耳朵尖像是被秋海棠吻过,红润诱人。

擦干头发,他换了套干净的床品三件套,然后将换下来的东西全部扔进洗衣机,不能洗的就搬到走廊上晒。

微风吹过来,裹挟着断断续续的芦笙响,林丞听到了微弱的人语声。他垂眸一看,族长正和一个蓄着长发的俊美青年坐在桂花树下纳凉聊天。

那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留着及肩长中分,微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净文艺,像春日里的雏菊。

林丞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心想,这边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都长得那么好看。

而且好看的各有特色,不分伯仲。

他侧身坐在廊道边的木椅子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

袅袅烟雾从鼻腔溢出来,氤氲缭绕在眼前,林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日落黄昏,玫瑰色晚霞染透半边天。他像现在一样倚着栏杆抽烟,廖鸿雪欠身凑近,逆着光逼至眼前,唇瓣贴着林丞夹烟的手指,张口含住了猩红烟头。

心脏倏地一跳,然后扑通扑通地鼓噪不止,林丞立刻把烟熄了,羞得耳朵更红。

真是疯了。

怎么青天白日就意淫起渡烟吻了,这不是带坏小孩吗?

他阖闭双眼深呼吸,心却难以平静。

芦笙曲调生疏青涩,那个文艺青年似乎刚开始学怎么吹。他边鼓捣芦笙边打听苗寨的奇闻轶事,“丞疆王统一丞境后没有把王位传承下去吗?”

“他统一丞境没多久就飞升咯。”族长慢悠悠道,“各族分封而治,只是信仰统一。”

“原来是这样。”青年继续打听,“我看其他苗寨都有大祭司,咱们这怎么没有呢?”

族长沉吟片刻才开口:“以前有一位。”

这个林丞是知道的。

相传苗疆大祭司精通巫术,还很无私。他曾挑选八名灵骨佳的弟子,将观星,占卜,傩祭,还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倾囊相授。

苗寨里的巴代法师就是他的传人。

“他是为苗寨战死的。”族长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声音有点沉,“在他以后苗寨再也没有祭司,只有圣女。”

青年登时放下了芦笙,不可置信地说:“真有苗疆圣女?”

“以前是有的,还是王神使者。”族长称呼丞疆王为王神,“圣女本是王神养的黑翅鸢,王神飞升后让它守护苗寨。喏,你看,到处都是黑翅鸢。”

林丞逡巡一圈,发现周围起码有四五只黑翅鸢。它们停栖在不同吊脚楼的房檐上,远远看去,很像富贵人家的檐下燕。

“都说苗疆圣女善巫蛊,是真的吗?”

族长一听就笑了:“哪有什么蛊术哟,都是杜撰罢了。”

林丞在心里冷笑。

他上次来苗疆调查时也曾问过,族长斩钉截铁地说苗疆人不会下蛊,那都是夸大其词的谣言。

结果呢?

栖息在檐角的黑翅鸢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展翅飞远了。篱笆院里走进来一个高挑少年,他提着保温袋,目不斜视地走进吊脚楼,完全无视了树下纳凉的人。

青年歪头打量他,颇为好奇地问:“家里还有其他客人?”

族长嗯了一声,“有个城里来的教授。”

他不断在脑子里演练如何给自己“脱罪”,再不济能少挨两下打也是好的。

虽说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可人类的社会结构注定了人类幼崽没法像动物幼崽那样自食其力。

在拥有独立赚钱的能力之前,林丞必须想办法让父母给他饭吃。

所以在得知廖鸿雪是孤儿出身的时候,林丞心中先升起的是敬佩,再然后才是怜惜。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出去自立门户,当个无父无母的野人在外讨生活,寨子依山傍水,总归是饿不死的。

可每次他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母亲就会招呼他去吃糯米粑粑——那是过节才会做的一种食物,林丞从小就很喜欢。

于是他又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为人子,应尽孝。

他要是这样跑了,未免有点太没良心。

忍一忍吧,长大就好了。

林丞沉默几秒,问:“你知道巫蛊吗?”

“当然知道。”廖鸿雪抬起头来,微微挑着眉毛,“我是在圣女阿酿身边长大的,还会一些简单蛊术呢。”

林丞有些震惊:“现在还有圣女?”

“咦,林丞阿哥不知道吗?”廖鸿雪歪了歪头,“你要去岜夯山,不是想找圣女解蛊吗?”

林丞更震惊了:“你知道我中蛊了?”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廖鸿雪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林丞的眉间痣,“你这有颗蛊痣。”

原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苗疆不仅有圣女,还人均会一些蛊术。族长善用蛊虫种植花草,廖鸿雪也懂怎么解蛊蛛的毒……

如此看来,丞疆王下的蛊,也不一定只有丞疆王才能解。

“你知道这是什么蛊吗?”林丞摸了摸眉间那点朱砂痣。

这样妖冶的痣生在脸上多半会显得张扬,但林丞身上的书卷气和那股萦绕在周身的,似有若无的清冷恰好中和了它,美得怡静含蓄,像某种缱绻的情丝。廖鸿雪盯着那里看了一会,才摇了摇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给你下了情蛊,可后来又感觉不太像。”

“被下情蛊会怎样?”

“会情不自禁想靠近,想和他亲近,一离开他就浑身难受。”

“那确实不是。”

“能。”

小林丞这样安慰着自己。

忍一忍吧,等廖鸿雪腻味就好了。

现在的林丞这样安慰自己。

“哥,不合胃口吗?”廖鸿雪拿着瓷勺,孜孜不倦地给林丞喂食。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恶劣的心理,他一直不允许林丞自己进食,执意要喂他,好像林丞是个没手没脚的废人一般。

林丞微微垂头,慢慢喝掉那一勺素粥,唇齿抿住半个勺面,殷红的唇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廖鸿雪弯起眼睛,是个不太明显的笑:“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话说得隐晦,但林丞读出了他的潜台词——这样被他圈养,从他手中讨食,正是廖鸿雪所期望的。

这种感觉大概就和养一只听话的狗一样,掌握他的生死和情绪,会让人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林丞拢紧了身上的毛毯,涩声道:“我要穿衣服。”

被关在笼子里的观赏动物尚且有皮毛蔽体,可他却总是赤身裸体,毫无尊严。

廖鸿雪不以为意,再起舀起一勺热粥递到他嘴边,轻轻碰了碰那闭合的唇瓣。

林丞略显倔强地微微偏过头,无声地表达抗议。

林丞奇怪极了。

族长没介绍的意思也就算了,怎么廖鸿雪也不打招呼呢?这两个人彼此视而不见,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思虑间,廖鸿雪已走上了楼。他本来面无表情,瞧着颇为阴冷。但一看见林丞,他就立刻扬起了眼尾,嗓音清甜地打招呼:“林丞阿哥,你醒啦?”

林丞瞧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估摸他是没事了,便弯翘着唇,“嗯”了一声。

楼梯正对面摆放着藤桌藤椅,廖鸿雪把保温袋放在藤桌上,“饿了吧?我买了你爱吃的米粉。”

林丞听罢,双眼微微眯缝起来,倚着廊柱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廖鸿雪。

他这人素来温和,只有不动声色地盯着你看不说话时才有压迫感。廖鸿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挂在脸上的笑都有点僵:“……怎么了?”

林丞:“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米粉?”

廖鸿雪想也不想地回答:“阿能说的呀!”

他反应太过自然,让林丞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苗疆人喜食糯米,经常吃糍粑,月亮粑粑,茶饼之类的糯叽叽的食物。林丞不爱吃这些,也吃不惯酸汤和折耳根,刚来的那几天一直在啃面包。

族长发现后,好像确实是把糯米饭换成了米粉。

林丞起身走过去,拉开藤椅坐下来,见廖鸿雪用乐扣盒装的米粉。

他打开盖子,把没有折耳根的那一碗推了过来。林丞顿了顿,语气比刚刚放缓许多,却未完全放下戒心:“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吃折耳根的?”

“猜的,外面的人基本都吃不惯。”廖鸿雪眯起眼睛,笑得纯良童真,“我聪不聪明?”

“聪明。”林丞低头吃了口米粉。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快速过了遍和廖鸿雪相处的所有细节。这个人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滴水不漏,有时候连林丞都看不透。

篱笆院里,在树下乘凉的两个人还在聊丞疆王。那个青年似乎会吹芦笙了,捧着它吹了一段林丞很熟悉的旋律。

“这小调缠缠绵绵的,不像祭祀曲……”

“确实不是。”族长解释,“这是王神唱的山歌,叫《月下调》,他飞升后大家才用这个曲子祭祀,然后就传下来了。”

“古苗语晦涩难懂,这首要不是用来祭祀,估计早就失传了吧。”

林丞心里一惊,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他们。

原来这不是祭祀用曲。

这是丞疆王当年唱的情歌!

怪不得考古队七八个人,丞疆王却独独纠缠他,他在墓里跳祈神舞时唱的就是这首歌。

有团东西突然堵住了胸口,堵得林丞异常烦闷,瞬间就没了胃口。他放下竹筷,心里无比后悔。

早知道就不唱歌壮胆了。

现在倒好。

惹了个甩都甩不掉的祖宗。

他望着篱笆院怔怔出神,没注意廖鸿雪耷拉下脸,眼神阴鸷地睨向树下的文艺青年。

“为何一直盯着他看。”廖鸿雪嗓音阴沉,话中带刺,“是喜欢那张脸?”

这话很古怪,听得人心里不适。林丞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审视着廖鸿雪,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悦。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廖鸿雪低垂着头,表情和语气都甚是委屈,“我就是有点嫉妒。”

“林丞阿哥,我就坐在你对面,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你都没怎么看过我。”

“是我长得没他好看吗?”

林丞的心突然被攥紧了。

他发现他就是见不得廖鸿雪委屈,廖鸿雪一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他就莫名心软。

“廖鸿雪,我在听他们说话,没看人。”

“是么——”廖鸿雪眼里的信任不多,“林丞阿哥想知道什么?说不定我也知道呢。”

今天是被囚禁的第三天,他大概摸清了廖鸿雪的脾气,这种程度的对抗不会让他升起暴虐的念头。

果然,廖鸿雪只是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先把碗放到了一边,免得一会撒得到处都是。

“丞哥,换个要求怎么样,”廖鸿雪抬起眼,用一种很随意的态度建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丞立刻说:“我先离开这里。”

廖鸿雪并不当回事:“不行呢。”

林丞垂下眼睫,没有斥责廖鸿雪说话不算数,只是无声地盯着床面,拒绝和他对视。

廖鸿雪笑了笑,转瞬换了副面孔,声音淡淡:“你身体里的蛊不稳定,我需要时刻观察它的情况,就算给你穿上了,还是要脱下来。”

眼见他开始正面回答问题,林丞忙抬起头,追问道:“我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

少年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似笑非笑地歪了歪脑袋:“丞哥这样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

突然痊愈的身体,变得清明的双眼,廖鸿雪手腕上的割痕,阿雅曾经说过的传说……

林丞的脑子开始线性运作,将一个个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廖鸿雪看起来很虚弱,似乎都没力气睁眼了,闻言只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林丞找准血管,给他推了一支血清,然后解开他腰裤间的系带,把裤腰褪至胯骨,用碘酒擦拭伤口。

处理干净淤血,他把雷公藤的叶子捣碎,敷在患处,又用纱布盖住,以医用粘性胶带固定。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他把廖鸿雪的裤腰提了回去。

廖鸿雪没吭声,闭着眼睡熟了。

林丞起身去洗了洗手。

廖鸿雪是救他才变成这样的,于情于理,林丞都不应该不管。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投湿毛巾守在床边,时不时给廖鸿雪擦擦额头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夜悄然来临,原本睡得正熟的廖鸿雪忽然拧紧了眉头,捂着心口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林丞本来都困得差点睡着了,见状立刻精神过来,俯身握住廖鸿雪的肩膀,“怎么了?哪里难受?”

仅仅一瞬间,廖鸿雪脸上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五官也拧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林丞阿哥……”他声音虚弱至极,汗液顺着下颌淌下来,立刻就洇湿了被褥:“好疼……”

林丞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怎么会这样,是药物相冲吗?”

如今这个情况,他实在不敢贸然喂廖鸿雪止痛药,只好尝试着把人扶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别——”廖鸿雪抓着林丞的胳膊,仰头看过来。他面无血色,唇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虚弱得像是得了绝症:“没用的……”

见他始终捂着心口,林丞明白过来:“是心脏疼?”

可蛊毒怎么会引起心脏疼?

廖鸿雪好似疼得说不出话。

他趴在床上,脸埋枕头里,不肯让林丞看见此刻的模样。

但他也不愿放开林丞,手紧紧攥着林丞的胳膊。林丞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仿佛痛潮并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接一阵的。

夜深人静,房间里很安静,能听清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非常痛苦的低吟,明显是已在极力克制,却怎么都克制不住才泄出来的声音。

“廖鸿雪……”

林丞坐立难安,却又无能为力,看着廖鸿雪在床上痛苦扭曲,心里就跟捂了块热毛巾似的喘不上气。

“廖鸿雪。”

林丞趴在床边,用手抚开彻底散掉的长发,才发现廖鸿雪闭着眼,用牙紧咬着枕边,咬得牙齿咯吱咯吱直响。

他好似疼得神志不清,感受到林丞的气息就下意识朝林丞挨近。

像溺水之人抓浮木,像濒死之人抓救命稻草,廖鸿雪用力抓着林丞,嘟嘟囔囔地往林丞怀里钻。

他声音特别轻,几乎一张口就散掉了。林丞侧耳倾听,片刻后才辨认出他好像在说“阿疼”“我好疼”“你抱抱我”。

林丞垂眼看着疼得满头大汗的廖鸿雪,蓦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大学认识的一个学长,隔壁医学院的。他追林丞追得很猛,几乎人尽皆知。

医学生的手得拿手术刀,手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但他为了救林丞,伤到了右手的神经。

林丞承认他当时很感动,但也仅仅只有感动。所以他联系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最好的陪护,等学长一出院就把话全部说清。

果断,绝情,不拖泥带水,没给任何假象和机会。

他还记得那个学长红着眼眶瞪了他半晌,然后用平淡至极的语气问:“林丞,你有心吗?”

林丞只回了句对不起。

肖烨也曾说过,“你这个人啊,看上去很好亲近,其实心比石头都硬。”

林丞无从辩驳。

他也觉得自己骨子里很冷情。

可在这一瞬间,一向“心如磐石不可转也”的林丞不仅没有推开廖鸿雪,还伸直胳膊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想象不出廖鸿雪有多疼,但感觉不比锥心刺骨程度轻。因为廖鸿雪身上冒出来的冷汗迅速浸湿了林丞的衣衫,也泡皱了林丞的心。

他无法再单纯把廖鸿雪看成一个向导。他想做些什么,任何事都好,只要能让廖鸿雪减轻痛苦。

也许是因为吊桥效应,也许是出于回报,反正林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向冷情的石头,

不知为何,突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两个世界的人,没有资格并肩同行的。

廖鸿雪欣赏着林丞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从短暂的恍惚到更深的绝望,仿佛在品尝一道开胃小菜。他松开林丞的小腿,指尖却流连在那几枚新鲜烙印般的红痕上,轻轻摩挲。

这种时候他又不急了,连带着身体上的痛楚都变成了兴奋剂,迫不及待地想看身下人露出更崩坏更激烈的神色。

少年眼眸流转,一个绝佳的主意涌上心头。

“我知道,丞哥想要穿起衣服和我面对面坐下谈谈,这很好办,”廖鸿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好几天没见太阳也不行啊,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话对于林丞来说无异于天降百万奖金,他不由得警惕起来,整个人都隐隐带上了防备:“什么意思?”

廖鸿雪故作疑惑:“嗯?丞哥不想出去走走吗?那我们……”

“不,要,要出去。”林丞有些忐忑地表达自己的需求,默默祈祷这不是廖鸿雪想出来的服从性测试。

廖鸿雪并不意外,轻轻俯下身在林丞耳边呼气:“好乖哦,那明天穿我的衣服出去吧,丞哥穿寨子里的衣服,一定很好看。”

林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是他现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算稻草下面绑着的是千斤秤砣,也要试上一试。

“如果还没开始做就认定自己失败的话,不如躺平在原地不动。”同事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回荡,林丞想赌一把。

蜉蝣撼树亦有可取之处,他还没开始试,怎么就能轻易地向廖鸿雪屈服?

第 32 章 心意

在当了三天野人后,林丞终于能穿上衣服、拾起早就所剩无几的尊严。

只是这过程……还是让他接受无能。

廖鸿雪拿来的一套衣服,并非林丞日常穿的T恤长裤,而是一套藏青色、绣纹精美的苗家传统服饰。

靛蓝色的土布为底,衣襟、袖口都用七彩丝线绣满了繁复的花鸟虫鱼图案,在塔楼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这套衣服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显然是极为隆重繁复的服饰。

“丞哥,抬手。”廖鸿雪站在他面前,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手里拿着那件右衽的上衣,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献宝的奸臣。

其实在招惹到阴桃花之前,林丞并不知道岜夯山。上次来调查,族长根本没提过三国交界还有个原始森林。

这说明他不希望外人知道那里。

但林丞这次与他联系,他却态度大变,不仅没阻拦去岜夯山,还主动帮忙找向导。

这个向导,恰好是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甥”。

林丞原本以为,族长是顾及廖鸿雪天天往寨门口跑,心有不忍,才会牵线搭桥。但看这两人互不搭理的架势,明显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哥哥又在看谁呢?”

身后传来低柔温沉的嗓音,很好听,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林丞应声回头。

廖鸿雪懒散地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望过来的眼神莫名森冷。但一和林丞对上视线,他就眉眼微弯,笑得天真烂漫,感染力十足。

仿佛刚刚那个阴恻恻的眼神只是幻觉。

“哥哥,家里没有桂花酱了,我做茉莉花的可以吗?”

盘桓在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林丞垂下眼,如墨的眉眼多出几分疏懒,声音淡淡的反问:“我记得你说,你从小在岜夯山长大。”

“对呀,我是圣女阿酿带大的嘛。”廖鸿雪笑眯眯地说,“她年岁很大,还会蛊术,外面的人总来打扰她,她就让阿能说她去世了,躲到山里清修。”

“她是族长的姐姐?”

廖鸿雪伸出食指,举起来左右摆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哦。”

“其实族长也是被阿酿养大的。”

“所以阿酿才会把我送到这里。她让我喊族长阿能,我才这么叫。”

原来是这样。

林丞不自觉松了口气,眉目含笑的模样令人如沐春风:“可我听族长说,圣女是黑翅鸢变的?”

“骗人的。”廖鸿雪清凌凌地笑出声,“是因为阿酿养了只黑翅鸢,那只鸟总趴在她肩膀上,有时还会替她传信。”

他说完就歪了歪头:“哥哥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事。”林丞朝他走过去,“茶饼怎么做?”

“哥哥想学?”廖鸿雪挑高了一侧眉毛。他欠身凑近,把林丞堵在厨房门口,过分帅气的脸蛋猝然怼到林丞眼前,眼神暧昧得能拉丝:“可我不白教哦。”

心在胸腔里轻轻一荡,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在心头滋滋冒泡。林丞笑着回了句“小鬼头”,然后扶着廖鸿雪的腰,侧身与廖鸿雪擦身而过,挤进了厨房。

廖鸿雪缓慢地眨了眨眼,耳垂蓦然红了。

“需要帮忙吗?”林丞神色自然,“我给你打下手。”

话音落地十几秒,廖鸿雪才走过来,教林丞洗新摘的翠嫩茶叶。

廖鸿雪做饭很熟练,炒茶时还会颠勺,一看就是从小围着灶台转。

苗疆人做茶饼都用传统烘炉慢烤,廖鸿雪端着簸箕忙来忙去,被簸箕上的倒刺扎到了手。他握着拇指往出挤血,林丞用棉签沾了些碘酒给他消毒。

电光火石之间,他双眸一亮,突然知道该怎么对付丞疆王了。

“家里有针吗?”

廖鸿雪:“针?”

林丞嗯了一声,“普通缝衣服的针就可以。”

“这个……我得问问阿能。”

“我去找他要吧。”

篱笆院里种满了颜色各异的花花草草,族长没事时不是坐在树下纳凉,就是握着剪刀裁枝。林丞朝他走过去,询问家里有没有针线。

“有。”

族长带他回房取,林丞状似不经意地问:“廖鸿雪是您收养的孩子?”

“廖鸿雪?”族长闻言一愣。

林丞听罢就眯了眯眼,像只警惕的猫,迅速捕捉到异常:“就是住我隔壁的那个孩子。”林丞喉结动了动,僵硬地抬起手臂。

比起之前几天的“坦诚相见”,穿上衣服本是好事,可让廖鸿雪亲手替他穿,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慢放的凌迟。

微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带着阳光和草木的干净气息,显然是仔细浆洗晾晒过的。

廖鸿雪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林丞的手臂内侧,那里皮肤最是敏感,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林丞猛地缩了一下,却被廖鸿雪更紧地握住手腕。

“别动,丞哥,袖子不好穿。”廖鸿雪的语气理所当然,手指却顺着他的手臂内侧缓慢上移,直到腋下,才轻轻一拉,将袖子彻底理顺。

那触碰太过理所当然,好似两人已经这样朝夕相对了十几年。

林丞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滞在胸口。

上衣穿好,廖鸿雪转到前面,细心地将衣襟交叉,系上腋下的带子。

他的手指灵活,系带的动作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然而,当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林丞的胸膛,甚至有意无意地按压到某处微凸时,林丞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他抬眼和廖鸿雪对上视线,感觉廖鸿雪的眼暗如深渊,几乎能把他吞噬,便立即收回了手,低头继续搞工作。

廖鸿雪过了几秒才站直身体,拉开一旁的木椅,坐在林丞斜侧方。他拿起桌上的笔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可能觉得不太称心,改用双手握盛放牛奶的玻璃杯,握得蛮用力,指尖都泛起了白。

放置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林丞拿起来看了一眼,叹着气关掉文档,打开竹简残片的照片。

廖鸿雪:“哥哥在研究竹简?”

林丞有点无奈地说:“教授催得紧。”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本泛黄的,封皮都掉了的古书,翻阅着打开研究所的线上书库,连查带找,折腾半天也没破译出来一个字。

廖鸿雪胳膊撑着桌沿,歪支着头看他,声音散漫:“很难吗?”

“有点难。”

林丞忙工作时有种六亲不认的无情,专注到哪怕身边站了个裸.男都不会发现。

廖鸿雪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本新华字典,和一个很厚的字帖。

这个字典是古今中译版本,每个字都有对照的甲骨文。他按照拼音顺序翻阅,认一个字就在字帖上描一行这个字。描着描着,天就黑了。

桌上摆放着之前做的茶饼。林丞不爱吃这种糯叽叽的食物,但这一天也就着牛奶吃光盘了。

廖鸿雪出去了一趟,给林丞添了一杯热牛奶。林丞这才注意到他在对着字典写字帖,不由得一惊:“你刚开始认字?”

廖鸿雪:“家里人前几天刚教。”

林丞震惊得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他想起在幻镜里,廖鸿雪追问“科学是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他”,这才意识到廖鸿雪根本没上过学。

“怪不得不知道科学。”

他顿了顿,又状若无意地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你可以信任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起林丞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记住这种感觉,丞哥。被冒犯的时候,愤怒是应该的,不原谅也是可以的。你的善良,很珍贵,但要留给值得的人。”

廖鸿雪话中有话,林丞的脑袋却很空。

林丞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美丽,危险,却又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关爱”。

族长“啊——”了一声,“是。”他挠挠头,有点费解地问:“我怎么记得他姓羲呢。”

林丞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他姓羲,他和我说家里人喊他廖鸿雪,让我也这么喊。”

“那可能是——”

族长话音一顿,没继续往下说。

他把针线递给林丞,林丞又要了几贴膏药,用剪子剪下一小块贴在眉间,把痣遮住了。

“族长,你见过这个神像吗?”林丞掏出手机,翻出小七修复的青铜神像图,“这是我们从丞疆王墓穴里带出来的。”

族长听得满脸疑惑,“王神是成仙了,不是死了,根本没有墓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说法令林丞很意外。他表情空白一瞬,随即不太自信地问:“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为他修的?我在墓里看到了百米多高的山体神像。”

“那倒是有可能,王神的信徒可是非常多的。”

族长眉宇微扬,表情很是得意。他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说“很眼熟”,然后凝眸回忆半晌,“小时候在圣女那儿看见的画像和这一样。”

林丞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立刻追问:“您不是说没有圣女?”

族长凝滞几秒,低头把手机塞回来,“确实没有,我小时候见到的是最后一辈圣女,她早就不在咯。”

“那她有传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族长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没给花浇水,你缺什么就自己拿吧。”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林丞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感觉上次调查得不够完善。

连族长都没说实话,其他苗民也肯定有所保留。

林丞回厨房继续打下手,做好茶饼和廖鸿雪分食了一盘,就带上录音笔和手札去寨里走访打听。

好巧不巧,他在不同人家和那个文艺青年撞上好几次。他揣着录笔,拿着巴掌大的笔记本,和林丞一样专门找百岁老人了解苗疆文化和丞疆王。

他身边跟着一个很帅气的酷盖,应该是助理,看着比他小几岁,留着狼尾鲻鱼头,长着一张看谁都不爽的厌世脸,凌厉的丹凤眼微微有点下三白,眼神很有攻击性,但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时,又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丞以为他们是同行,上前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不是在做田野调查。

那个文艺青年叫江川,是名作曲家,今年三十岁。他要写一首苗疆风的OST,所以来这里采风。

他见林丞拿着神像图四处询问,便加林丞好友要了一份附件。

“奇怪。”江川垂眼看着手机屏幕,小声嘟囔:“丞疆王看上去应该挺英俊的,为什么总是遮着脸?是什么古老风俗吗?”

厌世脸酷盖凑过来,和他头挨着头看神像图:“不会是电视里那种谁摘谁就得娶的设定吧。”

江川听罢,侧头看着他笑:“挺有意思,今晚试一下?”

酷盖立马站直了身体,面红耳赤地环视一圈,神情像极了受惊的鹿。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才压低声音警告:“别发.骚。”

林丞站在门口等廖鸿雪,与他们隔了几米。闻言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听见江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用气声问:“这也能算发.骚吗?”

酷盖声音冷淡:“好好说话,别夹。”

“可我想看你戴这个。”为饱受欺凌的他出头,这是父母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可他又做了那些近乎于强.奸的事情,这似乎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霸凌者没有任何区别。

恨他吗?林丞呐呐地问自己。

当然是恨的,他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从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躺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更不想和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少年唇舌纠缠,耳鬓厮磨。

可他也不想上班挨骂,不想罹病化疗,不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家庭。

这几乎构成了他前面二十八年的所有苦难,而每一项坎坷似乎都无法避免。

他有些迷茫,他真的有的选吗?

族长家的吊脚楼没有翻修过,窗户是很有古韵的支摘窗。林丞的房间临崖,摘下窗能看见震撼的三叠岭瀑布,支起窗能感受到清凉潮湿的水汽。

他摘掉一扇花窗,其他的都用棂条支起来,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空窗边的桌案上,忙忙碌碌地整理资料。

“铛铛铛——”

房门被敲响,林丞应了声“进”,廖鸿雪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给我的?”

廖鸿雪把牛奶放在他右手边,轻嗯了一声。

林丞看了他几秒,眼尾温柔地弯了起来,盈藏在眉宇间的笑意像清晨穿透山林的那一束光,“你刚喝完一杯?”

廖鸿雪眨了眨眼:“哥哥怎么知道?”

林丞身体往后仰,靠着椅背,朝廖鸿雪招了招手:“过来。”

廖鸿雪本就站在桌边,闻言挪近了一步。

“头凑过来。”

廖鸿雪应声俯身,低头凑近林丞的脸。

林丞微仰着头,伸手用拇指擦掉沾在廖鸿雪唇边的奶渍,然后又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喝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脸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林丞早上刚洗过澡,周身都是沐浴露的味道。廖鸿雪身上则是淡淡的沉香味,混杂着似有若无的奶香。

这个味道令人莫名心安。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却又奇异地从中汲取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模糊认知。

他一直以来的世界正在崩塌,而廖鸿雪,正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将他拉入一个全新的、丛林法则般的现实中。

这些法则中,最先要认识到的便是,廖鸿雪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

眼看林丞的情绪低落,廖鸿雪勾了勾唇,并不急于一时。

他说的是好想吻你。

不是可不可以吻你。

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在风月场里千锤百炼过的调情高手。可沉淀在他眉宇间的羞赧与青涩真实无比,不似装的,让林丞有一种捡到宝了的感觉。

他扬起下颌,朝廖鸿雪挑了挑眉,明目张胆地挑衅:“你敢吗?”

晚风撩动着密林,在簌簌的树叶响动中,山路两侧的吊脚楼逐渐亮起了灯。暮色与天光融合成忧郁蓝,将暗未暗,衬得空气都变得暧昧不清。

情在将明未明时才最撩人。

林丞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生动,廖鸿雪直勾勾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再眨过一下。

“就知道你不敢。”林丞噗嗤一声笑出来,“想想又不犯法,随你想吧。”

闻言,廖鸿雪把手背到身后,那颗吃到一半的番荔枝在短短一瞬间就被蹂躏得稀巴烂:“行动就犯法了吗?”

林丞声音含笑:“你说呢?”

廖鸿雪安静了几秒,贴过去紧挨着林丞的肩膀,低声唤:“哥哥——”

林丞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和廖鸿雪面对面地站在晚风里。他朝廖鸿雪勾了勾手指,廖鸿雪就满脸期待地凑过头来。

林丞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凑近了,近得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才开口说“不告诉你”,然后在廖鸿雪微怔的目光中笑着走掉了。

这一番调戏,林丞完全占据主导权。他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地往前走。廖鸿雪伫立在原地,凝眸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直白,危险,疯狂无比。

“怎么不走?”

林丞回过头。

树立在青石板路两侧的路灯霎然亮起,在林丞眼里落下黄白成片的光。有风吹过来,拂动了散碎在他眼前的额发,发梢在眉间那颗红痣的左右两端轻晃,撩得人心里发痒。

他唇角含着浅淡的笑,眉眼稍弯地注视着廖鸿雪,廖鸿雪眨了下眼,几步追上来,嗓音比之前低哑,有很明显的颗粒感:“想知道哥哥会不会等。”

林丞听罢,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感觉廖鸿雪很有趣,轻而易举就能让人身心愉悦,和地球上另外几十亿条生命都不一样,仿佛是为林丞量身定做的,一颦一笑都长在林丞的审美点上。

让人很难不心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芳香。林丞吃完剩下的半颗番荔枝,摊开手,故意调侃廖鸿雪:“这回真的不是一对咯。”

廖鸿雪:“哥哥!”

林丞笑得更阔了些,都笑出了声。

清朗声线混着微风吹进篱笆院,惊动了坐在树下纳凉的人。江川手里握着蒲扇,反向给坐在右手边的厌世脸酷盖扇风。

四人隔着月色对上目光,林丞没由来有点尴尬。他朝人点了点头,走进吊脚楼才小声问廖鸿雪:“这屋子隔音好吗?”

“勉勉强强。”廖鸿雪意有所指道:“我能听见哥哥洗澡声。”

林丞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回房后,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崭新的耳塞,敲开隔壁的门,嘱咐廖鸿雪:“晚上记得戴。”

廖鸿雪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这一晚,林丞用膏药把缝针倒贴在掌心,然后用拇指碰了碰遮在眉间的一小块膏药,感觉粘度还很强,应该不会掉,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

没梦见丞疆王,也没被奇奇怪怪的声音吵醒。

第二天,林丞照旧在寨里走访,也照旧和江川碰见了几次。两个人交换了访谈信息,林丞感觉这个人善于铺就语言陷阱,挖出不少他都没问出来的东西。

“巴代法师也会解蛊?”

江川也很意外:“圣女教过他们蛊术,用来应对寨子里的突发情况。”

林丞更惊讶了:“什么突发情况,他们之间还互相下蛊?”

“应该是这样。”江川说,“寨子里这么多人,难免会有摩擦与矛盾。”

林丞起心动念,觉得可以去几名巴代法师家走访看看。但他留了个心眼,让江川先行去问。

歹罗寨很大,年过百半的老人很多,想一个不落的走访,至少得一星期。林丞走了两天,录音笔的内存就满了,只好歇息一天。“走吧丞哥,难得出来走走,别被渣滓影响了心情。”廖鸿雪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谆谆善诱,“今天的太阳也很好呢。”

他说得纯善极了,好像那两人不是他安排在这里的一样。

林丞木然地被他牵着手,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往前走,廖鸿雪心情大好,甚至想将林丞抱在怀里,替他走完这泥泞的山路。

铃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他们逐渐重合的脚步。

过去那个任人拿捏的“老好人”林丞,正在这片神秘的苗疆密林里,缓慢地、痛苦地死去。

林丞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廖鸿雪如此激发他的逆反心理,难道就不怕他逃跑的心思更重?

还是说廖鸿雪有着百分百的把握,笃定林丞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林丞慢慢垂下眼,足间铃声阵阵,久久不歇。

第 33 章 示弱

“别过来!”林丞颇为恼怒地将眼前的湖面打出水花,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阻止廖鸿雪脑子里肮脏的念头。

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四散飞溅,有些落在了廖鸿雪的脸上、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几分愉悦和势在必得。

怎么回事,说好了散步透气,怎么又会发展到这一步?!

林丞心中警铃大作,暗暗恼火,他就不应该答应廖鸿雪来这边!

“哥,别怕,”廖鸿雪脚步未停,反而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苗服上衣的布扣,他站在浅水处,湖水刚没过他的脚踝,藏青色的裤腿浸湿后颜色更深。“总要习惯的,或早或晚,在这里和在家里,也没什么不一样。”

林丞被他扔下了水,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半,苗服吸了水,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法爬起来。

“咱们在这里面坦诚相见,也算是偿还了当初你偷看我的‘罪过’,对不对?”他刻意加重了“偷看”两个字,语气暧昧不清,还带着点诡异的羞涩。

林丞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又气又窘,几乎说不出话:“谁、谁偷看你了!那是个误会!我当时以为你是……是……”某些真相在眼下这种情形下,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咻——”

对话框里多出来一条消息-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家里全是你照片。

林丞有一瞬间的晃神,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想,他知道是谁下的蛊了。

陈家小二偷拍他,穆幺也明确对他表达过好感,然后他们就相继出事。

怪不得族长愁得焦头烂额都没找到下蛊人,因为下蛊的根本就不是人。

林丞下意识看向廖鸿雪,眼里满是担忧。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廖鸿雪侧过头来,朝林丞粲然一笑。他放下柳叶刀,把雕完的蜜饯递过来给林丞看。

林丞垂下眼,见青柚绿油油的表皮刻着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简笔小人。

“哥哥——”

廖鸿雪伸过手来,在桌子下偷偷握住了林丞的手指。花前月下,泥炉上的茶壶“咕噜噜”的冒着泡,气氛在这一刻似乎暧昧到了极致。

林丞听见廖鸿雪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嗓音说:

“别生气了,好不好。”

廖鸿雪生得白,身体比例也不似真人,加上那细窄的腰线和如瀑的长发,林丞将他认成女孩也并不奇怪。

此刻旧事重提,还是在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境地,林丞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沉进这湖水里算了。

廖鸿雪已经解开了上衣,随手抛在湖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少年人的身体并不算壮硕,线条却流畅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雕塑神像,肌理分明,蕴含着一种野性的力量。

阳光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仿佛镀了一层浅金。他一步步向林丞走来,湖水随着他的移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误会?”廖鸿雪挑眉,已然逼近,距离林丞只有一步之遥,“可我当真了呀,丞哥。你当时跑得那么快,看我的眼神……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丞紧绷的胸口,一副要为他宽衣解带的模样。

林丞猛地向后倒退,手脚并用,身下是湖底滑腻的卵石,他一个趔趄,险些整个人倒进水中,幸好湖水有浮力,他只是狼狈地呛了口水。

他身上的苗服浸了水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银饰在水中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衣服是廖鸿雪给他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着了水竟然会变得若隐若现,半透不透的样子比不穿还要令人羞耻!

他看了眼林丞,林丞握拳抵唇咳嗽了一声,廖鸿雪才掀起眼皮看过来,“哥哥想知道?”

林丞正想回答,就听廖鸿雪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可我嗓子疼,不想大声说话,哥哥能不能坐近一点。”

事已至此,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猫腻。族长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林丞对上时,眼皮抽动了几下。

林丞突然有种背着别人家的家长偷偷拱了他们家白菜的心虚。他尽量忽略族长灼灼如炬的视线,硬着头皮往廖鸿雪身边挪了挪。

廖鸿雪似乎不满意,伸手握住林丞坐着的竹凳边,用力往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拽,林丞就连人带椅瞬移到廖鸿雪身边。

这动静引得其他人再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尤其是族长。林丞低头扶了扶额角,突然有点头疼。

“蜀人是被蚩尤赶出中原的,他们一直没放弃报仇,不断发动战争,和九廖族是世敌。”

廖鸿雪继续往下说:“大祭司一被俘虏,蜀王就放弃了他,令立了新君。”

“这个新君气量小,知道他镇守在这里,担心支持他的人择拥而立,就派人给古啰国献策,不然大祭司才不会死呢。”

一直没说话的方清珏“啧”了一声:“老套,一听就是编的。”

廖鸿雪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林丞倒不这么觉得。因为廖鸿雪说的这个版本,至少开头和他破译出的竹简完全吻合。他挨近廖鸿雪,小声问:“你在哪儿遇见的说书先生,他现在还在吗?”

“应该不在了。”廖鸿雪专心致志地雕青柚皮,说话时连头都没抬,“不过他说的故事我全听过,哥哥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林丞思量一瞬,觉得应该先问明白陈家的事。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江川发了条信息。

他现在和廖鸿雪靠得很近,一举一动都在廖鸿雪眼皮子底下,所以廖鸿雪只稍稍瞥一眼,就看清了对话框里的全部内容。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向江川。

江川和他对上视线,神情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低头打字。

“廖鸿雪!你发什么疯?!”林丞徒劳地用手臂挡在身前,尽管这举动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下显得无比可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而且这是两码事!”

“没关系丞哥,你想看,什么时候都能看。”廖鸿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不再给林丞后退的机会,猛地上前,一把扣住了林丞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林丞那点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水太凉了,我不要在这里……”林丞用力想甩开,却只是让两人之间的水花激荡得更加厉害。

水珠溅到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廖鸿雪身上传来的热意,少年完全不介意袒露自己的身体,身上仅有的一块布料也岌岌可危。

廖鸿雪非但没放,另一只手还环上了林丞的腰,将他紧紧箍向自己。两人身体相贴,隔着湿透的衣物,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林丞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丞哥,你看这里,”廖鸿雪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林丞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魔性的诱惑,“多安静,多干净。就像天地初开,只有我们两个。”

林丞被迫顺着他话语的引导,环顾四周,这湖藏于山谷怀抱,水平如镜,倒映着周围苍翠的山峰和湛蓝的天空,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收纳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是城镇见不到的色彩。

残月从山头挪到云层后,四周彻底昏暗下来。晚风仓凉吹过,对视间,林丞的头发被吹乱了,廖鸿雪也有散乱的发丝浮动在脸颊边,平添几抹生动。

这张纯情至极的脸太有欺骗性,轻而易举就乱了林丞刚刚硬起来的心。

“路口有家杂货店,应该有红花油卖。”他背对着廖鸿雪蹲下身,声音不像刚刚那么沉,却也不温柔:“我背你过去。”

廖鸿雪隐隐松了口气。

他俯下身,乖乖趴在林丞背上,收拢双臂搂着林丞的脖子,脸贴着林丞的脸,压着嗓音低哄:“哥哥……”

林丞最受不了廖鸿雪贴着耳根说话,这会让他从身到心处处都泛痒。他拢着廖鸿雪的膝盖弯,故意颠了一下,廖鸿雪登时闭嘴了,老老实实没再搞小动作。

田埂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草,还有碎石子,一点都不好走。林丞背得吃力,唯恐一个重心不稳摔下去,再把廖鸿雪摔个好歹,所以走得非常慢。

两个人回到宽阔的青石板路时,整座苗寨几乎都亮起了灯。连绵远山交叠着万家灯火,暖黄色的光线将周围照得很亮。林丞这才发现,廖鸿雪的脚踝红肿得比刚刚还要严重,应该是追他时又拉伤了。

心头涌上一股酸酸胀胀的情绪,夹杂着几分懊悔。他把廖鸿雪放在路边的石台上,单膝跪地,蹲下身来握住廖鸿雪的脚踝按了按脚骨,嗓音低柔温沉:“疼不疼?”

廖鸿雪:“好疼的,不会骨折了吧。”

“没伤到骨头。”林丞直言拆穿,“只是错到了筋,养几天就能好。”

廖鸿雪干巴巴地笑了笑:“哥哥还会看骨伤呢。”

“崴得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林丞示意他坐好,“我去买红花油,你坐这等一会儿。”

廖鸿雪嗯了一声。

林丞转身走进几米外的杂货店,几分钟后折返回来,蹲在廖鸿雪脚边,脱掉了廖鸿雪右脚上的苗绣布鞋。

廖鸿雪的脚很瘦,脚背上凸着青筋,骨感很重,脚踝肿得老高。林丞往手心倒了些红花油,捏着他的脚揉筋消肿。

这手法还是跟肖烨学的。

刚跟考古队下墓那一阵,林丞没少受伤,都崴出经验了。

廖鸿雪倒吸着凉气“嘶——”了一声,林丞动作停下来,说了句“忍忍”,然后力道就比之前轻了许多。

一个微弱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念头在他心底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和廖鸿雪谈判?谈判的前提是拥有等价的筹码。现在他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说不定日后还要翘起屁股摇尾祈求,才能求得少年的垂怜。

林丞悲观地想。

青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环在廖鸿雪颈后的手指微微蜷缩。

廖鸿雪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安抚:“快到了,丞哥。回家就暖和了。”

家,廖鸿雪一直把那个牢房一样的地方称作家,林丞简直想骂醒他,让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逃跑。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廖鸿雪。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但如何逃?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湖边的情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廖鸿雪的力量、速度以及对这片地域的熟悉程度,都远非他能及。

他就像一只被扔进猛兽笼子的家猫,任何直接的对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继续伪装,示弱,臣服。

现在他唯一的、渺茫的优势可能是……廖鸿雪对他似乎有一种扭曲的“在意”或者说“执着”。

他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都被墨色发丝遮挡住了。廖鸿雪凝视着他,只能看见秀巧挺立的鼻梁和线条柔和的下巴,还有纤长的,因为脚裸处的伤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哥哥手法好熟练,以前给别人揉过?”廖鸿雪眸色转沉,语气有些阴晴不定。

“自己算别人吗?”林丞有点无奈,“你怎么这么霸道。”

闻言,廖鸿雪很轻地挑了下眉,没再吭声。

最近经常下雨,空气湿度很大,入夜后更显阴冷。林丞察觉到风里藏着的冷意,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揉掉半瓶药油,揉得掌心热辣辣的。

他给廖鸿雪穿上鞋,揣好红花油,背着人回了吊脚楼。

二人一进篱笆院,就看见江川和他的家里人,那个厌世脸酷盖方清珏,还有族长,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围着一个矮桌。桌上摆着几个竹蒸屉,蒸屉里是掏空果心的青柚,一旁的泥炉上热着一壶桂花茶。

方清珏手里拿着柳叶刀和青柚子,看样子是在和族长学怎么做雕花蜜饯。江川坐在他旁边给他扇风,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林丞惦记着问陈家的事,就背着廖鸿雪朝他们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他们仨一同看了过来。族长有点纳罕地问:“这是怎么了?”

林丞:“崴脚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族长低头看了眼廖鸿雪的脚,“仓房里有药酒——哦,你擦过了。”

廖鸿雪不知道怎么回事,全程没搭理他,只期期艾艾地盯着林丞看,像是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值得他分过去一分一毫的眼神。

林丞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两人不是关系不好,是廖鸿雪懒得和族长有关系。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孩子这么独。他也拿起一个青柚,握着柳叶刀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林丞的视线不知不觉就挪了过去,瞧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继续雕自己的。

雕花蜜饯是传统苗疆美食,把未成熟的青柚掏空,只留完整的皮,然后用柳叶刀在柚皮上雕龙凤花鸟等图案,再放在水中漂洗,混以蜂蜜晒干,味道比普通蜜饯更丰富,如今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族长雕工很不错。他一边教方清珏,一边话里话外地试探他们两个有没有祭拜过丞疆王。

方清珏动了动唇,正想开口,江川抢先道:“拜过了,祆蛊楼门口有好大一棵姻缘树。”

闻言,方清珏瞥瞥他,没说话。

“王神很灵的,好多人来求姻缘呢。”族长隐隐有些骄傲,“那树上的红绸全都是还愿的人自发挂上去的。”

这和林丞的认知有出入:“他不是傩神吗?怎么会有人向傩神求姻缘?”

“傩神?”廖鸿雪凝了凝眉:“谁给封的?”

“那都是外族人的想法。”族长喝了口茶,“王神可不是傩神,他是我们的守护神。”

江川问:“我听说他原来住在岜夯山,后来为什么不住在那里了?”

林丞隐隐有些吃惊,他居然连这么隐晦的消息都挖出来了!

“那时候天下不太平嘛。王神带族人在山里隐居。”族长的语气很像讲故事,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本来生活的好好的,直到有天闯进来一个逃荒的。大祭司看他可怜,想收留他,没想到他跑了。跑就跑吧,还把山里的事都说了出去。”

林丞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桃花源记?”

江川离得近,听见就低下了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显得他两好像说了什么悄悄话。方清珏都没什么反应,廖鸿雪倒是连着看过来好几眼。他坐得离林丞远,脚又崴了,挪不过来,只能像那天掰茶饼似的怨怼怼地刺青柚。

“古啰国的人知道了,就派人来征兵。”族长继续讲故事:“他们想把族里的劳动力都带走,王神就驱蛇咬死了他们,带人夜袭了附近的城池,建立了歹罗寨。”

江川继续问:“您说大祭司是守卫苗寨战死的,那丞疆王是为了给他报仇才灭了古啰国吗?”

“可以这么说。”

“那他为什么要杀古蜀国的王室呢?”

这个问题,族长回答得很诚恳:“我也不清楚。他屠杀完古蜀的那几位王室就飞升了,到底为什么,恐怕只有王神自己才知道。”

“因为大祭司。”廖鸿雪忽然插言,“大祭司原本是古蜀国的继承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九廖族俘虏了。”

话音未落,包括林丞在内地,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廖鸿雪。似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廖鸿雪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以前听说书先生说的。”

林丞莫名松了口气,江川立刻追问:“他还说什么了?”

廖鸿雪不吭声,继续低头雕柚子皮。

江川:“……”

林丞把廖鸿雪放在藤椅上,自己随便寻了个竹凳,坐到江川旁边。江川似乎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瞥族长。

林丞当即明白过来。

这些有关巫蛊,圣女,还有巴代法师会蛊术的事,他上次来都没怎么接触过,明显是族长有意隐瞒,不愿被外族知晓。

林丞方才在电话里和他说穆幺的事,他也闪烁其词,就是不愿承认苗疆现在还有蛊术。

林丞便也拿了青柚,用柳叶刀在柚子皮上瞎雕。

“哥哥也想学吗?”廖鸿雪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倍显殷勤地说:“我会做,我可以教——”

林丞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羽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弯月形的阴影,令人看不清眼底都有什么情绪。他出声打断:“随便玩玩,没想学。”

廖鸿雪听罢,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虽然林丞对这种扭曲的在意格外排斥,但或许也能成为他可利用的缝隙。

示弱,降低警惕。

林丞强迫冷静地分析。廖鸿雪似乎很享受他的顺从和依赖。那么,继续示弱,甚至表现得比刚才更顺从,更依赖,是否能让廖鸿雪放松戒备?

想到这里,林丞环在廖鸿雪颈后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热的怀抱,仿佛在汲取温暖,也像是在寻求庇护。

他能感觉到廖鸿雪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顿,连脚步都缓了半分。随即,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勒进骨血里。少年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笑,胸腔都跟着震,戏谑道:“这么冷?现在可是盛夏。”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将林丞抱得更紧了。

林丞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观察,收集信息。 他需要了解塔楼的结构,有没有容易被忽略的出口或弱点?需要了解廖鸿雪的活动规律,他是否有固定的离开时间?需要了解这片山林,哪条路可能通向外界?还有那个该死的同生蛊……它有没有距离限制?有没有什么弱点?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但他必须尝试。将逃跑作为一个长期项目来规划,分解目标,一步步执行。当前的短期目标,就是活下去,并且最大限度地降低廖鸿雪的警惕心。

把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上,或者说是宠物、玩物。

林丞苦涩地想,这不是屈服,这是策略。

他用这个理由拼命说服自己,试图压下心底那不断翻涌的羞耻感和自我唾弃。为了自由,这点暂时的“低头”,不算什么。

第 34 章 水边

塔楼内部比林丞想象中更为深邃。廖鸿雪并未带他回到之前那个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卧室,而是抱着他穿过一道不起眼的、镶嵌在石墙内的木门,门后竟别有洞天。

一股温热潮湿、带着特殊草药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空间,与其说是浴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热带雨林洞穴。

地面和墙壁都是由某种暖黄色的、光滑的石头整体砌成,并非人工打磨的整齐,反而带着天然的石材纹理,触脚温润。

穹顶很高,甚至有几分朦胧的天光从巧妙设计的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空气中氤氲的水汽。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依着天然岩石凹陷凿成的浴池。池水并非普通清水,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正微微冒着热气,浓郁的草药味正是由此散发。

池边散落着几个光滑的树桩作为踏脚,边缘泛着圆润的光泽。

浴池并非规则的几何形状,一侧与石壁融为一体,石壁上爬满了耐湿的蕨类植物,绿意盎然。更令人惊奇的是,一角还有一小股活水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注入池中,又从不远处的凹槽悄然流走,保持着一池活水的清澈。

房间的角落,立着几个陶罐和竹制的水瓢,墙上挂着未染色的土布浴巾,厚实而柔软。整个空间没有一件现代卫浴设施,却处处透着一种与自然融合的、原始而奢华的舒适感,仿佛将山间的温泉直接引入了这塔楼深处。

廖鸿雪将林丞轻轻放在池边一块大石上,那块石头被地底或是池水传来的热量烘得温暖宜人。

林丞有股说不出来的割裂感,眼前的一幕幕一直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林丞再次失去了身体主导权。

日暮将近,在田野间劳作的苗民纷纷回了家,附近几乎没什么人。残阳掉在吊脚楼顶,轻轻的,并未碰响什么,却把青灰色的木楼染成凄美的暗红色。

林丞的脚步也轻轻的,像猫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弓着腰,鬼鬼祟祟地接近吊脚楼,蹲在支摘窗下偷听。

“那个丞蜀弃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是酋长的声音。

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答。

厅堂里安静至极,仿佛并没有人。片刻后,老酋长压着火气,非常不悦地警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二哥若是狠不下心,不如让我来动手。”这贱兮兮的声音一听就是祸。

丞疆王立马阴恻恻道:“你——敢——”

林丞蓦然发现,丞疆王和别人说话时音调要冷上许多,没有什么温度,威压感几乎都要溢出来。

可自蛊林初见,他对自己顶多算是阴晴不定,从未用如此冰冷无情的语气说过话。

“啪——!”

不知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老酋长勃然大怒:“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知不知道他是谁!你是不是忘了到底是谁一再挑起战乱,把我们逼近这片深山老林!”

“那是他先辈做的事,又不是他做的!”丞疆王据理力争,“是我们灭了他的国,抢了他的地盘,夺了他的财宝。他们不断骚扰边境,不就是想重归故土,这在他们的立场也是他们的正义!”

“你还知道他们想回来!”

屋里传来几声重击地板的“哐哐”声,应该是老酋长用双蛇缠杖杵了几下地。他恨铁不成钢道:“就算他没上过战场,但你怎么能确定他突然自投罗网,不是他们复仇计划里的一环?!”

丞疆王倏然沉默了。

其他几位族长默默旁林丞疆王和老酋长对立僵持,从头到尾没插言,仿佛根本不存在。

风携着清寂的光把静默拉得很长,得有好一段时间,林丞都没再听见任何声音。

“你可以爱任何人,甚至可以爱蜀民。”老酋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警告:“但不能爱他。”

丞疆王一声也没吭,更没有应答。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氧气在悄无声息的流逝,林丞感觉胸口有点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感觉这具身体在用力挣扎——他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咬着牙,拼尽全力去抵抗骤然涌上心头,直击心脏最深处的那一股复杂酸涩的情绪。

但失败了。

丞疆王为丞蜀辩解的那一刻,他的心被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林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有点理解公子珩为什么愿意放弃国仇家恨和丞疆王归隐。

鼻头微微泛酸,眼里也有浓重的湿意。他感觉自己用力眨了眨眼,悄悄退回田埂上。

几只倦鸟飞向远山,天色美得像打翻的西柚汁。林丞用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丞疆王停在身旁,淡淡开口。

林丞嗯了一声。

他们乘着白蛇回了那座山,但没回吊脚楼,而是来到山顶。这座山非常高,山顶是陡峭断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暮色在燃烧,远处的地平线渲染着大片橘红色晚霞,把丞疆王白皙的脸都给染红了。他端坐在崖边,神色懒散地眺望着远方,低声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林丞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他没开口,丞疆王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落日余晖中相对沉默了半晌,丞疆王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声咕哝:“你只是个俘虏该有多好。”

林丞听见自己说:“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丞疆王听罢,神色不明地看了过来。

“我不能爱你。”林丞听见自己用近乎绝情的语气警告:“你最好也别爱上我。”

话音落地,丞疆王忽然笑出了声。他微偏着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灼灼地盯视着林丞。

这笑声一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逐渐回荡在山谷里,听起来竟有几分苍凉。

“可我就是爱了!”他坦坦荡荡地承认,“爱一个人有错吗?我想和你在一处有错吗?”

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丞疆王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林丞闭了闭眼,尽量用看似平静的语气说:“可你是九廖少酋,我是丞蜀少主,注定不能在一起。”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几辈人堆积出的尸山血海,就凭这点爱根本化解不了。

所以老酋长说你爱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爱他。因为那样对不起战死沙场的子民,更对不起烈烈忠骨的先祖。

太阳彻底淹没在地平线,天光瞬间就暗了下去,周遭忽然陷入阴冷的沉寂。

连阵风都没有。

丞疆王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林丞,眸光明灭变幻着,眼底却没什么显露的情绪。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天还未亮,世界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大祭司提着一个萤火瓶,不知道在蛊林等了多久。

“这林子里全是他们的蛊虫,尤其是父酋的蛊虫,很厉害的。我的药草只能让它们沉睡一两个时辰,所以你必须快点走,赶在天亮前出去,不然很容易被他们追上。”

她把抱在怀里的行囊递过来,“干粮细软都在里面,应该够你回丞蜀。”

这包裹还是温热的,林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谢谢。”

“不必谢我,我也有私心。”她倒是很坦诚,“你快走吧,一会儿父酋该醒了。”

林丞手里有地图,可还是在难辨方向的,在黑黢黢的蛊林里迷了路。眼看四周隐约有了亮的趋势,灌木丛中的东西逐渐苏醒,渐渐有一声接一声的虫鸣,他的心越悬越高。

握着羊皮卷地图的手都浸满了汗。

有风吹过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蓝紫色蝴蝶扑闪着翅膀出现在眼前。林丞很是诧异地愣了愣。

他在原地呆立了几秒才跟上蝴蝶,一路都用双手紧紧攥着羊皮卷,唇瓣不住地抽搐。天蒙蒙亮时,紫蝶领着他走出了蛊林。

但蛊林外还是一望无际的密林远山,根本望不到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草地里突然窜出来许多黑蜘蛛,让林丞想起祸手背上的刺青。

密密麻麻的黑蜘蛛潮水般朝林丞漫过来。这场面太过瘆人,林丞脸都白了,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根本无路可逃。

黑潮漫到脚边,眼看要把林丞吞噬,密林里骤然飞出许许多多的蓝紫色蝴蝶。

它们像一道天然屏障,以身做墙挡在林丞面前。

蛛群对它们很忌惮,没敢再靠近。

蝴蝶簇拥着林丞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可没走出多远,四周又冒出来许多冒着黑雾的虫子。这些虫子不怕蝴蝶,直直逼咬过来,蝶群飞蛾扑火般冲进黑雾,静谧的山林瞬间被黑紫两色淹没。

这应该是……

老酋长的蛊虫。

发现的这么快,连他都出手了。

不知道丞疆王现在的处境怎么样,私自放走敌国俘虏,还一路用蛊虫指引出去的路,护俘虏的周全,肯定会受到严惩。

“呜——”

一只黑翅鸢在上空盘旋。

林丞跟着它继续走,忽然意识到,每次毒物冒出来的时候,他脚上的银铃铛都会适时响几声,像在示警。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无法再集中精力,甚至不能理智思考,满脑子都是丞疆王受刑的画面。

有前仆后继的蝴蝶断后,没再有任何毒物追过来。林丞跟着黑翅鸢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发现大山之外还是大山。

他有点绝望。

任凭谁来,

都走不出这荒芜的八百里山川。

太阳挪至云层后,森林立刻阴沉下来,没多久就天黑了。这夜一点星光都没有,原本应该满盈的圆月也不知所踪,林丞看不见领路的黑翅鸢,只能凭感觉摸黑往出走。

人一到夜晚就容易多愁善感。他竟回忆起许许多多过去未曾注意的,也许是蓄意忽视的讨好,温柔和充满爱意的对待。

那双饱含情意的眼再次浮现在眼前,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胀感,心脏也传来不可名状的刺痛。

蛙鸣戛然而止,密林里倏然窣窣作响,林丞没由来有些心悸,莫名寒意攀上脊背,心里有种被窥视的恐慌。他立马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连头都没敢回。

两旁的灌木丛晃了晃,似乎有东西在逼近。他点亮火折,才发现山路完全被黑黝黝的蚁虫覆盖。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拦在林丞前面,隔了几米的距离僵持着不敢靠近。

密林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点点漫过来,越来越近。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丞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猛然回过头,见丞疆王双手负在身后,踩着月光,从他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苗民,阵仗浩大,分明是来抓林丞回去的。

林丞瞬间感到了绝望。

拦路的蚁虫似乎很怕丞疆王,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丞疆王虎视眈眈地盯着林丞,一步步把他逼退到古树下。

“你有心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丞疆王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唇色也很淡,像是失血过多。他俯首凑近的时候林丞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说了我能解决,不会让你出事,我护得住,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逼近林丞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跑竟然能那么主动,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庆幸终于能离开我了,还是恶心的想吐?”

林丞感觉这具身体的心好像不会跳了,唇瓣很轻微地抽搐了起来。他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用从未有过的冷沉声音回答:“那又如何,是我让你如此的?”

“我可曾向你许诺过?我可曾蓄意引诱过?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也不能爱你?”

他的声音平淡极致。

下一秒,林丞忽而被提了起来。他被扛回吊脚楼,压在晃得几乎快散架的木床上。

这场情事与以往大有不同,丞疆王贯穿时用银腰带拍了几下林丞的臀。

力道很轻,没有痛感,但银腰带的凉还是令林丞瞬间绷紧了身体,让丞疆王寸尺难行。而且,林丞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升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妙的兴奋。

“放松。”丞疆王啄吻着林丞的唇,在他唇齿间呢喃,“别咬这么紧。”

林丞有意往出吐,丞疆王却偏要往里闯。他们两个寸步不让的交锋,有那么一瞬,林丞都分不清和丞疆王肢体纠缠的人到底是公子珩还是他自己。

似是察觉出他的不情愿,丞疆王从怀中取出一对三鱼共头的环形玉佩,举到林丞面前,压低嗓音道:“阿珩,其实你是冲它来的吧?”

林丞听不懂。但他感到心里“轰”地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侵袭全身,那种被看穿的心虚再次笼罩了他。

“这个才是地宫钥匙,对不对?”

丞疆王黝黑的眼浸满春水,眉眼间全是影影绰绰的温柔,缱绻无比:“我知道那个扳指不是地宫钥匙,那是丞蜀少主的印信。没有它,你回不去。”

他把玉佩放到林丞胸膛,然后用手掌压着玉佩,让它在林丞滑腻的皮肤上来回游走。

玉佩触感冷硬,冰凉,丞疆王又很热。他一寸寸地进,一寸寸地摸,同时用湿热的软舌舔吻林丞的喉结。在冰火两重天的撞击中,林丞抑制不住地颤栗,思绪也慢慢僵固了。

“它归酋长所有,你想要,必须得接近酋长。所以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父酋。”

丞疆王突然发起了狠,丁页得林丞仰起了头,手指用力抓紧了床单。他听见一道溢满醋意,凉飕飕的声音:“你长得确实很勾人,如果不是身份暴露得太早,父酋也许真会把你收进房里。”

“可惜,他知道你是公子珩。”

“他连看都没看就要把你喂蛊虫。”

“你这才转而投靠我,也只能投靠我。”

“阿珩,我说得对么?”

林丞感觉自己忽然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震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丞疆王掐着林丞的脖颈,每一下都装得很用力,“你不是想要它吗?我特意向父酋要来了。”

身体莫名发起了抖,丞疆王直言拆穿让这场情事变了意味。

“求我啊。”他把玉佩放到了令人完全想不到的地方,“你明知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答应。”

“为什么不求我?”

“你应该求我。”

“讨好我。”

“取悦我。”

“你什么……都……知道……”一句话被撞得支零破碎,林丞听见丞疆王的轻笑声:“没错,我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去爱,还是想要跨越血海深仇求一份无人祝福的天长地久。

这飞蛾扑火的爱令林丞大为震撼,连带着对丞疆王都改了观。

丞疆王吻着他,用能蛊惑人心的声音一遍遍唤“阿珩”,“求我”。他们像缠绕的藤蔓,交尾的细蛇,在红纱帐里抵死缠绵,折腾了整整一夜。

丞疆王太过聪明。丞疆王安静了片刻,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他直视林丞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在拷问灵魂:“三妹给你的蛊丸,你为什么不用?”

心脏咚地一声跳得又重又急,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应。

丞疆王一点也不意外,他认真仔细地端详着林丞,眼睛一眨也不眨,不肯错过林丞脸上的,哪怕一点点的微表情:“你在寨子里待了这么久,想必知道我们几兄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林丞闲逛时听苗民说过。

九位族长并非都是老酋长亲生的。他挑选了一大批孩子,让他们互相下蛊,最后活下来的几名成了族长。而丞疆王之所以是少酋,和血缘没关系,纯粹是因为蛊术精湛。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各各都把自己炼成了蛊,浑身上下都是毒。甚至有几名族长,尤其是祸,从未放弃过对丞疆王下蛊。毕竟谁能成功,谁就能取代他成为新少酋。

所以那颗蛊丸并没有派上用场,丞疆王对他从不设防,他怕大祭司借刀杀人。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不再给林丞穿衣服,就让他那么赤.条条地躺在榻里。

他也没再出吊脚楼。

他身上忽然多了些人夫感,每天都亲手伺候林丞。

丞疆王好似很喜欢羊奶,会让苗民定期送新鲜的过来,然后不是用羊奶枸杞炖粥,就是做枸杞羊奶糕,甚至还用羊奶蒸鸡蛋羹。

他做完会亲手喂林丞吃饭,哪怕林丞要自己来,他也不同意。

他还会抱着林丞镌刻竹简,阅读秘笺,或是隔着屏风接见下属。

“!!!”林丞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去,却忘了身在水中,脚下又是一滑。

廖鸿雪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向自己。

两人身体瞬间贴紧,隔着温热的池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轮廓和温度。林丞的脸撞在廖鸿雪结实微湿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的全是少年身上独特的凄冷气息。

“我自己……可以洗……”林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我怕丞哥又滑倒。”廖鸿雪理由充分,手臂纹丝不动,这样一遭过后,下盘竟然纹丝不动,极其自然地掠过林丞平坦的小腹,像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林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猛地抬手按住了廖鸿雪的手腕。

“别……”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恳求和水光,“今天……今天能不能……放过我?”

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音带震颤,隐隐带了哭腔,可怜极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廖鸿雪不自觉地舔舔唇。兔子已经露出了肚皮,只等着被狐狸抓捕,开膛破肚。呵,他的丞哥,过了这么久还是对他心存期待吗?

廖鸿雪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林丞泛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色,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神色。“好。”他出乎意料地爽快,但眼神依旧灼热,“不过,丞哥是了解我的,我不是个不求回报的善人。”

眼看他极具暗示性地点了点自己的薄唇,林丞闭了闭眼,苦笑一声。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已经没什么悬念了,他们之间的交锋总是这样,林丞似乎永远都不会是胜利的那一个,廖鸿雪总是会满载而归,即使战利品不是他当下最想要的东西。

这令林丞更加羞愧难当,仿佛是个依靠出卖色相来换取面包的失败者。

少年很是入迷,这种时候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任何反应,喉结上下滚动,捧着林丞的脸更凶狠地压向自己,指腹捏过他的耳垂和耳廓,这是林丞一直无法适应的地方,每次都会有种即将被日的错觉。

他真的能撑到逃跑的那天吗?林丞迷蒙地想。

第 35 章 求助

温水煮青蛙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现在的林丞对于廖鸿雪亲自喂饭的行为已经不是那么排斥了。

最初的羞愤和挣扎,已经被他的自我洗脑平息了不少,林丞最擅长麻痹自己的愤怒和不快,只是两三天,便已经变得顺从。

反抗的代价他清楚,无非是换来更长时间的禁锢或是更令人难堪的“惩罚”,比如那所谓的“蛊玉”。相比之下,只是张张嘴接受投喂,似乎成了“代价”最小的选择。

精致的小木桌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软糯的米粥,都是适合他目前状况的吃食。

廖鸿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冒着热气的粥。

清茶,桂花,青柚皮……多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令浮动在空气中的气味复杂难辨,一如林丞此刻的心。

其实他不是单纯的生气,他是突然对廖鸿雪这个人失望。所以想冷静一下,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认真辨别他们两个究竟合不合适。

说到底,

他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林丞。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就此中断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

“廖鸿雪,”林丞没回握,但也没挣脱。他用另一只手接过雕花蜜饯,小声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廖鸿雪仍睨着他,似是不怎么信。他握住林丞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林丞的胳膊就被动伸直了,斜搭在廖鸿雪大腿上。

他垂下头,右手半握着林丞的手,左手摩挲着林丞的指尖,默不作声地把玩了一会儿,才用散漫,低沉,随意到有些稀松寻常的语气说:“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闻言,林丞的心倏然一动。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

廖鸿雪忽然握紧林丞的手,五指顺着林丞指间的缝隙插进去,霸道用力地十指紧扣,将林丞的手禁锢在股掌中:“所以,你怎么生气都可以,打我骂我都无所谓,但——”

他猝然抬头,缓慢地逼近林丞的脸,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林丞的眼睛,压迫感十足地警告:“别想动其他念头。”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有股电流迅速击穿四肢百骸,令林丞头皮颤栗,思绪都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逗你的。”

廖鸿雪在嗓子底笑了一声。

他说完就抽身拉开了距离,坐直身体继续把玩林丞的手,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在说笑。

林丞纤长的,微颤的睫毛盖下来,拿着雕花蜜饯的手都满是潮湿。

亥时将近,众人如鸟兽散。族长单独叫走了廖鸿雪,林丞便径自回房了。

江川盯着廖鸿雪健硕颀长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仔仔,我眼神应该挺好的吧?”

方清珏:“你?眼镜挺好的。”

江川没有任何调笑的意思。他缓缓转过头,透明镜片下的眼睛微微有些失神,像是没能从诡谲余震中回过神来:“那孩子的眼睛会变色。”

方清珏脚步一顿,长身玉立在楼梯正中央。他腰细腿长,身段匀称利落,简单的黑T恤都能穿出不同寻常的气质,是天生的模特坯子。

“林老师给我发微信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江川并肩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几厘米,“眼睛有一瞬间是紫色的。”

“他戴美瞳了?”方清珏眉头微皱,眼里有几分厌色,像是很瞧不上廖鸿雪:“我看他天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把银链子全缠身上,活像个开屏的孔雀。”

江川摇了摇头,很笃定地说:“不是美瞳,就是会变色。而且他看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

他斟酌一番用词才开口:“就好像没有了意识,被他控制住了。但只有那么几秒钟,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这也太邪门了。”方清珏听得脸都白了。他忽然担忧起来:“你不会是中蛊了吧?”

“这族长天天跟传.销似的催我们去上香,我总感觉那香不对劲,没准就是蛊。”

江川:“可我们没上香。”

方清珏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僵:“川哥,有没有可能,你刚刚没被控制就是因为我们没给丞疆王上过香?”

丞疆王。

林丞垂眼看着手中的竹罐,也不知这酒好不好使。

几秒后,他把遮在眉间的膏药撕了下来,倒出一杯药酒,一饮而尽。

戴好眼罩爬上床,他在一片漆黑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丞听见了很微弱的风声,伴随着树叶簌簌颤动的响动。

“沙沙沙——”

“沙沙沙——”

空气比往常更潮湿了,连床榻都仿佛在向外渗水汽。林丞感觉后背的衣服有点湿。他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茂密丛林里!

这里的树遮天蔽日,灌木绿植连成一片,薄雾氤氲久聚不散,连一丝天光都照不进来。

林丞能闻到潮湿泥土混合腐败植被的气味,能感受到凝结在肌肤上的清润水汽,还有浮动在空气中的草木清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令人不寒而栗。

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去拍身上的灰。但手刚抬起来,就僵在了空中——他身上穿着玉色云绸长衫,衣衫素雅,没有任何纹饰,但衣领和蔽膝都是鸦青色的锦缎,上面绣满金乌扶桑。

简繁有序的穿搭尽显低调高贵,林丞一眼就看出,这是古时王室的装扮。

他立刻摸了摸头,果然摸到束在一起的长发和簪在头顶的玉冠,心道,难不成我是穿越了?

最近的生活太过玄幻,林丞短暂地吃惊了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在大雾弥漫的山林里走了走。可这地方连条山路都没有,怕是根本没人居住。

他正发愁该怎么办,就见前面站着个人。

看背影是个少年。

他站在一颗巨大的古树下,看着盘绕在树干上差不多有一米多粗的白蛇,一动也不动。

像是吓傻了。

那蛇的眼是血红色的,正盯着少年吐蛇信。林丞只扫过去一眼,就也吓得不敢动弹。

眼瞧那蛇向少年逼近,越凑越近,少年还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林丞急得喊出了声。

他本想喊“快跑”,但脱口而出的话却非常诡异,不像人能说出来的,反而像电影里的蛇佬腔。

鬼魅声音一脱出口,白蛇就抬眼看了过来。林丞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到底哪来的勇气,跑过去抓住少年的手,拽着他就往反方向跑。

“快跑!”

少年一声未吭。

只侧眸凝望着他的侧颜,眼睛一眨也不眨,显得眼神有些痴,像是被惊艳到了。

林丞抓着他跑出几百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蛇没有追上来。他这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身后的少年好像体力很好,跑了这么长一段路连喘都不喘。

林丞回过头,和少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

靠。

可真特么阴魂不散。

眼前的丞疆王看起来和以往都不太一样,年纪也更轻一些,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依旧是太阳纹面帘半遮面的形象,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刻的眉眼,但全包黑眼线不见了,眼睑清爽干净,看着没有往日邪魅。

林丞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的睫毛比其他地方更长,是很生动的狐狸眼。

和廖鸿雪一样。

丞疆王望过来的眼神很陌生,似乎不认识林丞。

“会蛇语,你是丞蜀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丞,目光落在他衣领处的纹饰时微微挑起了眉,“金乌扶桑,你在假扮公子珩?”

他欠身逼近,直视着林丞的眼睛,冷声逼问:“还是公子珩本人?”

林丞一句也没听懂,还感觉丞疆王非常莫名其妙。他想问“公子珩是谁”,但话一出口,竟变成了:“你认识我?”

闻言,盈在丞疆王眼里的光倏然黯淡了,眼神变得复杂许多。他嗤笑一声,缓缓站直了身体:“谁给你的胆子,敢一个人来这。”

林丞更听不懂了。

一旁的古树上探出一双猩红色的眼,那条白蛇竟然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林丞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瞳孔瞬间缩小好几圈。

丞疆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觉得很有趣似的,再次嗤笑出声:“你竟然怕蛇。”

林丞想说我一直都很怕蛇,就见丞疆王收回了视线,兴致缺缺地扔下一句:“真是废物一个。”

林丞:“……”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林丞两脑空空,思绪都停住了,只剩一片广袤的白。

他心里是抗拒的,还有些羞耻,但身体却跟中邪了似的,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这行为似乎取悦了丞疆王,他眉宇柔和下来,眼里噙着浅淡的笑。

“乖。”

丞疆王转身走到屏风后脱衣服,把脱下来的苗衫亵裤都挂在屏风上,然后,屋里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这声音听得林丞神经紧绷,心脏鼓噪得几乎要跳出来。在吊脚楼待了这么久,他一直有种作壁上观的超然,像个旁观着,无论丞疆王做什么都不怎么在意,还是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反抗欲。

他拼尽全力抢夺身体掌控权,想停止脱衣服,想远离起居室。

但这具身体里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人的意识。他臣服欲太强,林丞根本争不过,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绕过屏风,抬腿迈进浴桶。

浴桶是长椭圆形的,丞疆王阖闭双眼坐浴在正中央,搞得林丞有点无处下脚,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边缘。

他这幅模样有些可怜,以至于丞疆王睁开眼的那一瞬神色忽而顿了顿。

“怕什么。”他抓着林丞的胳膊,把人拖近几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丞心跳重似打雷,每一下都重重摔在地上。

他感觉丞疆王是面朝自己岔开腿坐着,自己刚好坐在他两腿之间。所以丞疆王的小腿肚正好贴着林丞的侧腰,而林丞的胳膊肘恰好搭触在丞疆王另一条曲起腿的膝盖上。

两个人面对面在坐在一处,距离很近,几乎要抱到一起。

浴桶里的水清澈透明,他不需要特意去看,余光就能将丞疆王各个部位,无论是私密的,还是不私密的,都尽收眼底。

注意到丞疆王的反应,林丞立刻挪开了视线,有点耳热的侧过头去看浴桶边缘的金属封边。丞疆王倒是挺坦荡,一点也不羞赧,反而用直白露骨的视线盯视着林丞,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

他脸上依旧遮着面帘,手上戴着从林丞身上抢来的玉扳指,搭在浴桶边缘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胸肌轮廓紧实饱满,肩膀宽阔平直,是那种很有力量且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精瘦型身材。

对于这样一个疑心重的人,像今晚这种一.丝.不.挂的机会并不多。如果林丞真是那个与他有宿仇的公子珩,八成会趁机刺杀。

但他转念一想,丞疆王突然要共浴,没准就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动手。

林丞顿时有点心累。他没话找话地问:“你这个面帘……是睡觉也不能摘么?”

丞疆王嗯了一声,“成亲之后才能摘。”

没想到真让方清珏说中了。林丞下意识道:“谁摘谁娶?”

闻言,丞疆王怔愣一瞬,随即就眯缝起双眼,很愉悦地笑了笑,“你想娶我?”

林丞立刻否认:“没有没有,你别误会。”

这个回答令丞疆王很意外。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怎么,我很吓人吗?”

林丞感觉实话实说会死得很惨,便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不配。”

丞疆王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软和许多:“未成婚之前,在父兄母族面前都不能摘。”

“哦。”他似是刚想起,又补充一句:“但房里人可以随便摘。”

丞疆王把“房里人”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期待着什么。但林丞听罢,只兴致缺缺地捧场道:“……原来是这样啊。”

丞疆王胳膊肘撑着浴桶,歪支着头看林丞,眼睫微微垂着,神情散漫且温柔。但他等了半晌,林丞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动作,不由得动了动眉心,“你不想看?”

林丞打了个哈欠,眼睛蒙上一层清亮的水雾。他摆了摆手,很是困倦地说:“我就是个俘虏,我不配。”

丞疆王倏然冷下脸来。

夜深人静,吊脚楼安静的能听见毒蛇在墙外爬行的声音。丞疆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随时能下雨,他突然松开林丞,冷声道:“出去。”

林丞搞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还不走,不怕我就在这——”

“哗啦”一声水声打断了丞疆王咬牙切齿的声音,林丞忙不迭地跑了。

他扯下挂在屏风上的衣服,边穿边往外间跑。里间的人好久都没再动,久得林丞躺在竹榻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丞疆王就不见了。

他消失了好几天。

这几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苗民来给林丞送饭。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和打量,像是想知道林丞为什么还没死,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还说丞疆王在为族民祈福,暂时不能离开蛊林,但林丞想见他可以随时进去找他。

林丞知道房梁上藏着不知道多少只紫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丞疆王的监视之中,所以规规矩矩地等,什么东西都没翻,也什么秘笺都没看,更没有去找丞疆王的意思。

吊脚楼突然变得很冷清,空空荡荡,林丞总是莫名想起丞疆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光着脚在楼里闲逛。

他发现,

他好像不怕丞疆王了。

反而有点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你走吧。”他抬起手,掌心蓦然多出一只蓝紫色蝴蝶,“回去告诉你父王,再敢派细作过来,我就用他的脑袋做蛇窝。”

那只蝴蝶直朝林丞飞过来,然后停在林丞面前,像在催促他赶紧走。

林丞搞不清楚丞疆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入了他的梦,又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可他再抬眼,丞疆王不见了,那条白蛇也消失无踪。密林里云雾缭绕,不见任何人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林丞呆愣片刻才坐起身来,跟着蝴蝶往出走。走着走着,他就感觉光线愈来愈暗,四周也越来越静,一点风声都没有。

身侧的灌木丛动了动,忽然从里面窜出一只大老虎。

领路的蝴蝶霎然消失,林丞眉心一跳,登时吓得腿都有点软。

“什么人,竟敢擅闯蛊林。”

清冷的御姐音从身侧的灌木丛传过来。林丞正想开口,就见一名身穿虎皮衣的女子,负着双手,英姿飒爽地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缓缓走近了。

这人生得非常漂亮,一双丹凤眼凌厉逼人,右眼眼尾有个很漂亮的红花刺青,头上戴着花纹流苏银饰,但没用面帘遮面。

目光和林丞对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似是有些晃神。片刻之后,她才挪开视线,看向林丞衣领处的纹饰,半眯起双眼。

“原来是公子珩。”

话音一落,林丞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立刻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四肢都拴着铁链,被关在一个阴森昏暗的山洞里。

林丞大声呼救,但没人回应。他想从这莫名其妙的梦里醒过来,就扇了自己几巴掌,还用头去撞墙,但费力折腾半天只折腾出一身伤。

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林丞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被提出山洞,押进一栋外形和祆蛊楼很像的吊脚楼。

议事台的尊位坐着一名长者,脸上遮着面帘,穿着打扮与苗疆王很像,但至少比苗疆王老四五十岁。

他下方跪坐着七男一女,都穿着苗绣长衫,似乎在争论怎么处置林丞。

长者以手扶额,表情甚是烦躁。林丞被提进去,他连看都没看到就挥了挥手,“头给蜀王送回去,剩下的扔进蛊池。”

话音一落,堂里蓦然安静下来。

那个迷晕林丞的女人回头看过来,眼里有几分不忍。

林丞摸不清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穿越,不敢再贸然寻死。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心跳快得要掉出来,魂都要散了,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就听身后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

厅堂里,除了坐在尊位的长者,其他人全部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