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祁羽坐上出租车,司机回头问他要去哪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他谁都不认识,也无处可去。

他说:“抱歉,稍等。”

他从通讯录中翻找出罗定的联系方式,犹豫两秒,想起之前对方说有事都能找他,上次合同的事也给了不少帮助,还是按下了拨通键,说明自己的情况。

罗定很快给他发来一个地址。

祁羽念出来,司机踩下油门,出租车融入车水马龙中。

一路上,他凭着昨晚的记忆搜索出那个直播录屏,沉默着从头看到尾,再倒回去,放慢倍速,反复往回拉进度条。

跳动的红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下半张脸照得发红,愈加显得眉间和额头颜色发冷,只有双瞳中有火苗在闪动。

祁羽很冷静。

从未如此冷静。

他看着自己失足滚下山坡,在棕榈树中意外发现一间棚屋,推开铁门,凌乱的网,整面墙的生锈铁笼,被捆住的鸟,匍匐的鸟,脱落的羽毛,突然向下掉后变成横屏的视角,四个面目可憎的面孔,血,伤口,加大的浓烟,火,然后是谢墨余突然出现的脸。

谢墨余从火光中来,凸起的额角和鼻骨上被烟尘熏得灰黑,却没掩盖住眼里的锐光。

都怪这台运动相机质量过好、像素过高、防抖性能过强,祁羽连他瞳孔猛然缩小的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轻唤谢墨余的名字,被后者紧拥入怀。

他说一句:“求你。”谢墨余就毫不犹豫地掀开铁皮,不顾自身安危,实现他在当下并不理智的要求。

视频的最后,谢墨余把他抱出棚屋,镜头滑落,歪在地上,被重新蔓延过来的火焰吞没。在电池爆炸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中,祁羽看见鸟群簇拥盘旋,直上青天。

黑屏。

祁羽合上眼皮,眼前的世界也黑了。

“你好,目的地到了。”

“……”

“你好?”司机拉高声音,不满地打量后座这个至上车就磨磨蹭蹭的乘客,“这里有摄像头,不能长期停车。”

祁羽回过神,道歉,付钱,推门下车。

他走入大堂,感应门发出“滴”一声,周围人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的脸蛋上,闪过惊艳。

他们头凑着头,细碎地讨论起来,没提议压低声音,被祁羽听得一清二楚。

“这谁啊,以前好像没见过,新签的?”

“好帅,感觉有爆相!他会给谁带?”

“我赌罗定,你们吃瓜了吗?他好像和谢墨余闹掰了,前天有人路过他办公室,听见对着电话大吼骂街,让谢墨余赶紧有多远滚多远以后不会再管他!”

“呃,但是罗定性格一直这样吧,说不定只是吵架呢,一手带出来的艺人,不管是不可能的。”

“不是。”旁边插进来一个人,“你们都提到谢墨余了,还不认识他?”

“谁?”

“祁羽!谢墨余那个综艺的领队啊,这样说你们有印象没?”

“啊,那热搜上他不是……”他们集体噤声。

祁羽硬着头皮走到前台,敲敲桌面:“你好,我找罗定,有预约。”

他顺利领到临时卡,坐电梯上楼,找到罗定的办公室,对方已经在等他,示意他进来,把门关上。

“你好。”祁羽拘谨地坐下。

“来的路上看过视频了?发生什么你都了解清楚了吧。”罗定掏出一根香烟,用眼神询问祁羽是否介意后,打火点燃,气定神闲地往办公椅上一靠,直入主题,“你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呢?”

祁羽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四名盗猎者的样貌截图:“我想知道,他们被抓起来了吗?”

罗定耸肩:“我可不是警察。”

他把祁羽的手机推回去。

祁羽看着他无所谓的态度,心向下一沉,垂着眼,没底气地问:“你是不是……怪我把谢墨余扯进危险里?”

罗定左右交换翘二郎腿的双脚,保持沉默。

“对不起。”祁羽觉得屁股下的椅子好硬,手脚怎么摆都不舒服,又重复一次,声音变得更低,“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欠谢墨余的,我会向他道歉,向他说谢谢。如果有其他需要补偿的,我可以承担。”

祁羽说到最后,后知后觉自己把谢墨余一个人丢在了商场里,心虚得要命。

他做贼似地把桌上的手机摸过来,在桌底下猛敲键盘,给谢墨余发定位,同时偷瞄罗定的神情,忐忑不安。

“不用补偿。”罗定突然笑了,浑身的架势一下子崩塌,“那小子,呵呵,烧死也活该!”

“啊?”祁羽嘴巴张圆,“这……”

罗定正坐起来,目光炯炯:“我喜欢你。”

祁羽后缩:“不太好吧!”

他想起大堂里那几个小姑娘的八卦内容,难道罗定真要和谢墨余解约,把他签下来?谢墨余确实提过要解约陪他回驻地长住,难道冲出帐篷的那段时间内,真的向经纪人提了这件事?

但是,他真的不想进娱乐圈啊!

这可不是接个综艺、拍个广告的事情,再多的收入,都不可能改变他人生道路的选择。

想起此次前来的目的,祁羽正色:“不管如何,这件事不单牵涉到我,谢墨余和其他嘉宾,乃至当地的保护动物,自然生态都遭到了破坏。我想,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让类似的事件不再发生。”

罗定问:“那你有什么主意么?”

“我……我就是拿不定主意。”祁羽咽了咽口水,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这毕竟是跨国案件,我想,我目前最能做的努力就是制造舆论。我有全程直播,这段时间也拥有不少粉丝和热度,罗哥,如果由我这个当事人带头写一份类似倡议书的文件,你觉得可行吗?”

他又补充说:“当然,网络运作这方面我不太懂,可能需要罗哥帮忙。”

“没问题!”罗定拍桌,“谢墨余别的不行,就演技和眼光还过得去哈!”

祁羽读出他话中的意思,手指蜷了蜷,想钻进地下。

罗定给舆论部门打电话,让他们立即开个会议,看向祁羽,又说:“你和谢墨余确实是一类人。年纪轻轻,骨子里倒有种执拗的劲,认定一件事就敢朝前冲。祁羽,我很欣赏你。”

“谢谢。”祁羽说。

“不说你以后一定能成什么大事了,至少,你会过一个精彩的人生。”罗定站起,绕过办公桌走到祁羽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走,我们一起去商量具体怎么干!”

祁羽激动地跟着站起,主动走到前面,把办公室门拉开,和飞奔而来的谢墨余当头相撞。

“哎哟!”

“宝宝?你没事吧?”

谢墨余一脸焦急,抓住祁羽的双手手臂,又是摸额头,又是检查身体,祁羽不耐地扭开:“罗哥还在这呢,别动手动脚。”

“你真的没哪里不舒服?”谢墨余无视罗定。

祁羽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都很舒服,你在这弄我我才难受。”

罗定也对他摆臭脸:“大庭广众,你发什么疯?”

谢墨余支支吾吾:“你……都知道了?”

祁羽和谢墨余大眼瞪小眼,渐渐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火场救鸟的事情,坦荡地答:“知道。”

他挑高下巴,睫毛轻颤,抬手轻轻推了谢墨余一下:“哎,我没那么脆弱。我这段记忆也没对我有什么伤害,可能就是撞到脑子,有点器质上的损伤吧,没那么玄乎,你别紧张。”

罗定放弃等他俩,先一步走开。祁羽抿唇,忍不住问:“你明明救了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救命之恩,往往是牵住一个人最有力的把柄。

劫后余生的激素飙升,混杂着感谢、愧疚、激动,很快就能转变为依赖,然后逐渐移情,变成爱恋。

以身相许就是如此。

祁羽不明白,谢墨余这种占有欲旺盛的控制狂,既然要紧紧缠着自己不放,为何要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谢墨余好像真在变。

“为什么?”祁羽揪住谢墨余的袖口。

这次轮到谢墨余莫名其妙了,他迷茫地看着祁羽发抖的唇,自然地答:“这件事又不是好事,我告诉你除了有伤害你的可能外,还有什么意义?”

祁羽缓缓松开手,心完全软下去,情绪突然一松,从眼角冒出泪来,视线变得模糊。

“你,老婆,你别哭啊。”谢墨余慌张。

他拥住祁羽。祁羽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泪水不住地涌出,很快沾湿了一片布料。

谢墨余小心翼翼地抚上祁羽的背,感受着手下人身体的颤抖,祁羽头发浓密,在他胸前呜呜地蹭,和山雀钻胸口一样,毛茸茸的,小小的。

“哭吧,哭吧。”他说,“我陪着你呢,不开心就哭出来,要不要纸巾?”

祁羽声音闷闷:“不要。”

谢墨余把他搂得更紧。

他心跳得很快。

从发现祁羽从商场中消失的恐慌,到看见旁边的电视刚好结束那则新闻播报的窒息,再到收到祁羽定位消息时的紧张,最后切实地把向导抱在怀里。

谢墨余的心情像过山车,差点回到了事故后的状态。

那时候,他也想到很多。

生死边缘确实会让人突然领悟一些事。他后悔和祁羽争执,重新把那番话反刍一遍后,他慢半拍地读出其中对自己的关心。

如果他认真听祁羽的话,如果他不那么冲动,不固执,他们就不会分组,祁羽或许就不会掉下山坡,不会发生意外。

最后,谢墨余想通了。

他不想再把祁羽捆在身边,而是自己去围着祁羽,保护祁羽,爱祁羽。

他要祁羽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笑就笑。

想哭就哭——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

感谢兰芷汀洲的地雷[青心][青心]

第52章

祁羽脸趴在谢墨余的胸膛上,被他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打断了哭泣,抹抹眼泪,呼吸也平复下来,向后拉开一点距离。

谢墨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巾,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祁羽仰着脸,安静地任他动作。

“怎么过来找罗定了?他喊你的?”谢墨余边擦边问,“我就知道,如果不是他绑走你,你又怎么会丢下我突然消失?他那个臭脾气的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现在就去教训他。”

“不是……我自己来找的他。”祁羽心虚地把锅揽回自己身上,“罗哥他人挺好的,你别这样。”

小学生现在都不爱说这种“折他翅膀,必将毁你天堂”的话了。

谢墨余好幼稚,他想。

祁羽低头躲开谢墨余的目光,看见后者胸前有两个明晃晃的湿痕,形状近似椭圆,向下还有几道线,显然是他刚刚埋在谢墨余身上哭湿的。

这样看,他自己好像也没成熟到哪里去。

祁羽脸上发热,面子挂不住,转头就走。

谢墨余紧追在后面,嘴里解释:“你别怕,我合约自主权大,他真的管不了我。不对,他是不是跟你说我的坏话了?哎,老婆,等等我!”

他声音没特意放低,同层的员工都投来吃瓜的目光。

祁羽又接受了一次令人不适的注目礼,无奈地停下脚步:“谢墨余,你少装。”

谢墨余:“?”

祁羽瞪他:“你一个哨兵,什么时候需要我等你?还有,别在外面这样叫我,走快点,别人还等着呢。”

谢墨余含着笑,贴到他身边,一起向前走去。

会议室里,罗定和一组人已经在桌前坐定,各自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排开,挂上投影,陷入激烈的讨论中。

听见关门声,罗定头都没抬,随手拉开身边的一张椅子,说:“祁羽,你过来坐这,谢墨余,你去给我们倒几杯咖啡。”

“我?”谢墨余刚进门被打发做杂活,刚要呛回去,衣服下摆却被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祁羽朝他微微歪头,右眼飞快地眨了一下:“我也想喝。”

谢墨余喉结上下滚了滚:“好。”

祁羽松开手:“记得多加冰,能多冰就多冰。”

“好。”谢墨余再次复读,转身出门。

把他打发走后,祁羽坐下,小声问:“罗哥,你们商量成什么样了,我应该怎么配合?”

他之前在东南林区做鸟类管理,写过的鸟类保护宣传册、海报和网络推广文案还不少,除去部分和其他组织或部门合作的、内容版权不归他自己的,祁羽都让许可打包发给自己,一一展示给罗定看。

“这些是我们经常进行的一些野保行为科普和法律科普,比较有普适性。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些文字的基础上和这次的经历进行融合,来写一篇倡议书,你看可以吗?”

“想法可以,但是一份文字不够。”罗定用钢笔头敲击桌面,“谁来说说?”

一个干练的女员工答:“现在没人愿意看字。”

“喔……”祁羽蔫吧。

罗定说:“大部分人只喜欢看短视频,刷直播,你在《向野而生》里搞的直播和vlog之所以爆火,也是这个原因,既符合网民的观看习惯,也方便传播。”

祁羽眼睛又亮起来:“所以我要录视频!”

他一直在深山里工作,远离现代城市,虽然不至于成为山顶洞人,但对宣传的概念仍不可避免地停留在文字形式上。

但经过罗定的点拨,祁羽的思维很快转过了弯,既然之前他能通过沉浸式vlog的形式赚到拯救基地的钱,那现在,他也可以通过相似的方式拯救小鸟们。

祁羽迅速搜索网络热门视频题材,马上就想到了具体方法:“我感觉……可以做一个读评论视频?提前设计好问题,我来回答。”

顺便,他昨晚因为听谢墨余的话,不敢看火场视频,很多粉丝在评论区询问具体情况,他都没办法回复,一定把她们急坏了。

录这条视频,也正好回应她们的关心。

“可以。”罗定看祁羽的眼神愈发欣赏,朝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笑容,“其他人有没有别的意见?暂时没有,好,下一步是运作舆论,这就是我们几个的工作了。”

祁羽正襟危坐,专注地听。

“像祁羽在办公室里说的一样,坏消息是,这是一件跨国案件。”罗定停顿,伸手想拿杯饮料润润喉,但谢墨余还没端咖啡回来,他摸了个空。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骂谢墨余的冲动,继续说:“但好消息是,这是一件国际事件。”

“什么意思?”祁羽似懂非懂。

“如果他们说我们没资格插手发生在他们地盘上的案件,那我们就可以说,你作为我国的公民受到了人身伤害,当然必须给你一个交代!到时候我们把视频发出去,升升热度,买买热搜,下下营销矩阵,让舆论传播施压,还不简单?”罗定说。

干练女员工附和:“祁老师,你放心吧,这套路我们最熟了!你有理有据,观点又站得住脚,比那些明星塌房公关简单得多,没问题的。”

“谁塌房?”门突然被推开,谢墨余用背顶开门,双手捧着一盘咖啡钻进来,警惕地说,“我可没塌房!我平生洁身自好、品行端正、遵纪守法……”

他大概没做过一次性给那么多人端茶倒水的杂事,又因一无所知被排除在外而生着闷气,走进来的时候左右双手一上一下,努力保持着平衡。

动作上像个笨拙的职场菜鸟,和他斯文严肃的一身黑打扮反差极大。

祁羽捂着嘴低笑,几个员工埋着头,肩膀抖得像筛子,罗定无语地用手捂着额头,嫌弃道:“没说你……不过你也快了!”

不提还好,一提罗定就想起祁羽和谢墨余在他办公室门口搂搂抱抱的样子。

祁羽在正经事情上还算靠谱,一遇上感情,怎么就跟谢墨余一样没分寸,不遮不掩,迟早恋情曝光!

等解决完祁羽这件事,这几天过去空闲下来后,他还得把官宣预案完善一下。

不。

罗定看着谢墨余又是给祁羽擦桌子,又是铺杯垫、抹掉杯壁冷凝水那不值钱的样子,眉心胀痛,深深叹气。

还是今晚加班吧。

最主要的讨论结束,大家各自埋头敲击键盘。

祁羽把自己想说的话整理好,一个一个字地打成发言稿,谢墨余没出声打扰他,在旁边安静看着,脸色渐渐沉下来,终于弄清楚他们在做的事情。

他沉默着,手搭住祁羽的肩。

大概一小时后,罗定的电话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站起身,宣布:“这个会就开到这里吧。”

“祁羽,我拉你进群,你把你的稿子发到群里,我们润色好会再跟你进一步沟通,明天再来录正式的视频,你回去随便找个方式预告一下就行,具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信任你。”

语毕,他接通电话,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去。

谢墨余看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小声说:“我们也走?说好去医院做体检的。”

祁羽点头,把借用的电脑还给在场的其他员工,互相道别,跟随谢墨余坐电梯下楼,一路没再遇到其他人,顺利回到车上。

关于预告,要表现是和此次事件相关的内容,又要吸引人,不能说得太直白,他思来想去,最终选择了最简单朴素且直接的方式:

@云野自然V:《向野而生》第二期录制结束,大家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这条评论区下方,我将选取几个最多人感兴趣的问题,一一回答~

[小鸟星星眼.jpg]

点击发布,他把链接分享至群聊中,方便其他人根据评论调整台本。

轿车正好停在一处红灯前。

祁羽偏头,看向谢墨余,后者如同感应一般也转过脸,两人的视线在车厢内碰撞。

刹那间,祁羽差点看见一束火花。

“谢墨余。”他张口喊了一声,嗓子却哽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以前他一直在纠结如何面对谢墨余过于浓烈的爱意,但现在,他发现,他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面对,而是如何接纳。

因为无论他面不面对,如何用力推开,谢墨余的爱都会一次又一次挤回他的身边。

“祁羽?”谢墨余看他一直发愣,不安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记忆恢复后头不舒服?”

他心急,伸手来摸祁羽的额头,宽厚的掌心覆上来,和自己的温度反复比对,“没发烧。”

祁羽垂下眼睫,说:“车里闷,帮我开一下后面的车窗。”

反复确认祁羽真的没有不适后,谢墨余听话地把副驾驶后排和自己一侧的车窗打开,既保证空气对流,又不会让风直吹。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加快了驶向医院的车速。

他买的自然是最好的套餐,全程一对一跟随,不用排队检查,赶在太阳下山前,两人就已经走出医院大门。

回到家中地库,打开后备箱一看,里面湿了一片。

谢墨余从超市出来得匆忙,专心寻找祁羽,东西随便往车里一扔,也没把该保冷的东西放进保温箱里,一个下午过去,冰全化了。肉还好,在这个天气下放着不至于坏,但雪糕就遭殃了。

祁羽用手指捏起湿软的纸壳,整盒炼乳红豆冰棒在他手下软趴趴地晃动,噗嗤地笑出声。

谢墨余:“……丢了吧,我重新去买。”

“不用。”祁羽两眼笑得弯弯,“我还没吃过融化之后再冻上的冰棒呢,听说这样会更好吃。”

“真的假的?”

“肯定啊。”

“听谁说的?”

“听……你问这个干嘛?”祁羽把其中一个大塑料袋抱在怀里,“假的,你自己吃吧,其实特别多冰渣。”

“我错了。”谢墨余锁车,赶在祁羽按闭电梯前成功挤进去,身体挨着身体,“我们一起吃。”

夜幕降临。

最后一抹晚霞沉入高楼之下,巨大的落地窗前,是整个城市最热闹的时分,车流交织成光带,楼宇间的霓虹灯亮起,铺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祁羽打开岛台上嵌入式电磁炉的开关,将锅底煮开,谢墨余把处理好的食材整齐放好。

水蒸气缓慢升起,锅里咕噜咕噜地冒泡。

谢墨余把切得薄薄的肥羊片放进沸滚的汤底里,用筷子轻轻搅动,等肉片变色散开后夹出,放进祁羽面前的碗里:“小心烫。”

祁羽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拿起筷子,夹起,裹上满满的料汁后塞进嘴中,鲜美的滋味炸开,绷紧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谢墨余看着他,突然说:“祁羽,如果你有不能告诉我的事情,你可以不说。”

“我没有……”

谢墨余还没说完:“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说。”

在车上,他开窗启动车辆后,依旧感觉到祁羽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停留,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知道下车,还是没有把话吐露出来。

但祁羽对他的态度已是肉眼可见的软化,谢墨余暗自窃喜,知道这说明祁羽的内心开始摇摆,又害怕这只是再一次短暂的回暖。

他想到的办法就是,堵住祁羽的嘴。

不管说出的话是拒绝,还是接受,只要祁羽一天不说,谢墨余就可以一天不打开这个薛定谔的箱子,祈求箱子内的猫还活着。

“……好。”祁羽说。

谢墨余调高电磁炉功率,把新一批食材下入锅底。

祁羽夹到一片香菇,咬下去,汁水爆出,烫得他口腔黏膜好痛,眼泪几乎要忍不住冒出。

余光中,他瞥见旁边的饮料柜中有一排啤酒,起身拿到手中,单手拉开罐子,灌了一大口。其速度之快,谢墨余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拿走时,易拉罐已经空了一大半。

祁羽还想夺回来:“啤酒而已,我能喝!”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已经微微泛红,酒意上涌,见谢墨余高举着手,就放弃了,回到椅子上对着虾滑戳来戳去。

谢墨余默默看着手中罐子上18%的度数,有种不知是好是坏的预感。

这种预感很快应验。

晚上十一点,他洗完澡,正准备到桌前处理积压的剧本,刚坐下,房间门却突然被敲响。

他疑惑地开门。

祁羽站在门外。

看样子,他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睡衣穿得松松垮垮的,纽扣上下错位,锁骨几乎全露在外面。

谢墨余吓得看向他的右手,那上面倒是把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没有沾湿。

“我把咖啡撒床上了。”

祁羽很苦恼地说。

“只能和你一起睡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猫爪]感谢营养液

第53章

这场景似曾相识。

但谢墨余放祁羽进门后,祁羽越过他,径直往床上一倒,把被子团到身上,就闭眼躺着不动了。

谢墨余:?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影子从上方投下,盖住祁羽的半边脸。

似乎感受到光亮的变化,祁羽的眼皮轻微地颤了颤,然后扭着身体向外挪挪,把自己放进阴影中,眉眼舒展,完全把他当作了挡光工具。

谢墨余无声地叹气,把祁羽从被子里扒出来,帮他把睡衣扣子解开,一一正确扣好。

祁羽很配合。

他刚喝过酒,又用热水洗过澡,表面毛细血管扩张,胸前的皮肤透着红,表面还沾有从头发上滴下的水珠,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晃动。

顶灯的照射下,水珠莹莹地反着光。

谢墨余把房间灯光调暗,只留下一盏较暗的夜灯,轻喊:“祁羽?把头发吹干再睡。”

在他身后,一只纯黑的黑豹凭空凝结而出。

它先是伸出两只修长的前肢,然后是健壮的后腿,四肢落地站稳后,朝前轻盈地一跃,深褐色的肉垫落在床垫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祁羽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略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味道裹来。

黑豹举着嘴努子往祁羽身上凑,嗅闻了一圈后,从侧面插进他的背部和床面的空隙,用力向上顶,稳稳地把他的上半身托起。

随即,它向前两步趴下,让他能舒服地倚靠在自己的身体上。

动物肌肉的软硬度正好,能给祁羽的腰背提供有力支撑,又不咯人,很好地贴合着身体曲线,比任何人体工学椅都好用。

半梦半醒间,祁羽靠着温热的豹身,还以为躺在客厅那件大沙发上,就要往后窝去,谢墨余正好拿着吹风机折返,赶紧把他接住。

“怎么又要睡下去?”他语气中带着笑意。

祁羽现在的头发半湿成一缕缕的,向后歪倒的时候,头顶翘起的发丝也摇摇晃晃,看起来像只羽翼未满的雏鸟。

谢墨余把干毛巾罩到他的脑袋上,控制着力度,先把头发表面上的水分擦去,再用到低档位的暖风一点点吹干。

吹风机发出呼呼的声音。

祁羽睁开半只眼睛,勉强看清眼前人的身形轮廓,抱怨:“好吵。”

过了一会,他又闷闷地说:“谢墨余,我真希望你不那么好。”

如果谢墨余没那么好,他就不用犹豫,不会成为一个既要又要的别扭的人,还能像三年前那样迅速抽身离开,毫无牵挂地奔向自己想做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他和谢墨余的相识十分仓促。

经塔匹配,相亲,相识,进一步接触,然后恋爱,约会,同居,上床。

祁羽觉得,他当时更多地是在被谢墨余带着走。他太年轻单纯,刚从大学的象牙塔中走出,确实不如当时已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谢墨余成熟,对爱情的感受朦朦胧胧。

三年过去,他的心境已经发生变化。

见过纯粹的生灵,也见过自然的残酷,见过正义和善良,也见过贪婪和罪行,他成长许多,也难免疲惫。

谢墨余就在这时重新出现,用坚定、守护、支持将他托住,做他坚实的后盾,让他敢在遇到危机时敢直直向前冲。

后知后觉地,祁羽终于想起在着火的棚屋内见到谢墨余出现时第一时间冒出的那个念头:

谢墨余果然来了。

祁羽想,原来,爱是这种感觉。

他很慢很慢地眨眼:“你说话啊,谢墨余。”

“能不能换一个要求?”谢墨余关上吹风机,把电线整齐盘好,表现出很苦恼的样子,“让我不对你好,有点难。”

祁羽看出他在演,虽然又皱眉又压嘴角,但眼神都快拉丝了,以谢墨余影帝的水平,哪来这么拙劣的演技?他没好气地把背后的豹子拨开,背对着躺下,说:“我要睡了。”

“有点早吧?”

谢墨余贴过来,摸他的脖子,他往里缩,手就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向上,用指腹画圈,捏上他的耳垂,在前几天才新穿的耳洞上慢慢揉搓。

祁羽想往前躲,黑豹喉咙里咕噜咕噜着往床上一趴,挡住他的去路,想往后退,结果差点滚下床沿,被谢墨余宽大的手掌抵住,翻回床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上方的阴影笼罩。

谢墨余眸色深邃,目光滚烫得祁羽下意识地偏头,却对上一双更加有压迫感的的绿色豹眼,在昏暗的房间中发着危险的光芒。

一人一豹同时向他逼近,祁羽咽了咽口水,试图打商量:“我才刚出院。”

“下午的体检结果很好,我问过医生,没问题。”

到底谁会问这个!

祁羽的腿已经被黑豹的大爪子按住,已经无处可逃,他连忙抬起自己被裹成大猪蹄的右手:“我还受伤着!”

“你可以躺着,不用动。”谢墨余俯身吻上他的侧颈,用犬齿轻轻啃咬,膝盖也磨了磨,“宝宝,你这里明明在说喜欢,口是心非。”

“我没有……啊哈……”

祁羽脊背瞬间绷紧,谢墨余的手心温热,还带着略微粗糙的纹路,他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压抑住喉间的声音,偏过头,身侧的黑豹在他眼中变得模糊,渐渐涣散。

他隐忍着气息,说:“把它收回去……这个不行,不行,我会死的……”

谢墨余放开他,在自己的腹肌上慢条斯理地抹干净沾湿的手,才轻笑着答应:“好。”

他向旁侧挥手,黑豹还想冲上来舔一口祁羽,却化作一股精神粒子流,消失在空气中。

然后,他继续倾身,含住祁羽的唇。

夜色渐深。

祁羽觉得今晚的谢墨余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粗暴,像是在发泄什么。

或许是差点经历生离死别,也许是单纯憋得慌,也有一小部分的可能,谢墨余隐隐读懂了他刚刚未尽的话语。

总之,谢墨余不知疲倦地折腾,除了要用手撑的,几乎全试了一遍,到后来,祁羽只能艰难地用左手抱着他,顺他的背,求他冷静一点。

最后,他是在浴缸中睡着的。

谢墨余这时候变得尤其安静,只认真地给他清理,在搅动的水声中,祁羽渐渐泛起困。

陷入睡梦的前一刻,他感觉,落在嘴边的水滴咸咸的。

好奇怪。

*

次日,祁羽和谢墨余马不停蹄地去往后者的经纪公司,录制Q&A视频。

考虑到事件严肃的性质,在场景的布置上,与祁羽前两个vlog的轻松氛围不同,选择了更加正式严肃的低饱和冷调,背景是黑色柜子,祁羽坐在浅灰色单人沙发上,手边一张圆桌。

祁羽身上穿得简单,一件无袖白色背心,露出双臂,上臂前外侧的皮肤上仍可看见结了浅痂的擦伤痕迹,右手上的绷带在换药后重新缠过,美观很多,一直延伸到小臂,紧裹着。

按罗定的说法,这是战损感。

重点是越禁欲越野,粉丝就越心疼,视频的情绪渲染力才到位——这当然不算卖惨,该受的伤祁羽一点没少,这叫舆论最大化!

祁羽欲言又止,望望谢墨余,又望望镜头。

然而他一闭上眼,无数只小鸟的眼睛浮现,一双双深色的瞳孔望着他,里面全映着跳动的火光,他深吸一口气,握拳点头。

聚光灯亮起。

祁羽说:“大家好,我是祁羽。”

他很紧张,双手略显局促地放在膝上,

“第一个问题,来自用户AAA蓝莓麻薯批发:看完直播担心得一整晚都没睡着,现在怎么样了,火那么大,有烧伤吗?”

祁羽起身,张开手,在镜头前转了个圈:“请大家检查!一切都好,没有烧伤,只是手上有点划伤,虽然不是很重,但还是要多做几天独臂侠。”

他用幸存的左手在眼下比了个“7”,表示哭哭。

“第二个问题,来自用户momo: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会选择来参加综艺节目呢?”

“为了赚钱。”祁羽说,“大家都快把我的底裤给扒光了,确实,我所在的组织如大家所推测的那样,资金短缺,救助站里的小动物们总不能饿着肚子,我就只能出来‘打工’啦!”

“当然,比起金钱这种短期利益,我确实也更想通过节目带大家了解和认识更多可爱的、以及不可爱的野生动物,简单地教会大家一些技能,分享我坚守的野保理念。我希望人与动物、人与自然能有更美好的将来,当然,我不知道我做得是否够好……”

祁羽双手合十,眨眨眼:“可以告诉我嘛?”

“第三个问题,来自用户观鸟拍到树枝:抱歉,但真的很好奇最后一场直播,中间有一段时间画面是定格的,是在干什么?”

祁羽没说自己受影响的事:“在给小鸟们做疏导,清除负面情绪和创伤,也就是这样,后续它们才有精力逃出。”

接下来几乎都是关于事故的提问,他耐心向一条“厌蠢”的恶评解释了为什么不返回求助,以身涉险,讲起他曾在自己辖区内抓捕盗猎者的经历,回答对林西元和其他嘉宾的感谢。

虽然罗定主张避嫌,但没问题提及谢墨余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最终还是插进一条,在两道态度相反的目光注视下,祁羽谨记着视频的目的,只中规中矩地表达了感激。

“第八个问题,对此次事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然。”祁羽正色,“我有很多想说的。”

“我想说,这不是一次意外,不是一次偶发事件,这是一道产业链,我只是恰好撞见其中一环。这座棚屋烧毁了,但还有无数间棚屋藏在另一片树林之中,有无数只小鸟,乃至其他野生动物在丧失生命。

“当我离开火场时,看见小鸟们飞向天空,连半点庆幸都感受不到,我只觉得绝望。我救得了这一百只鸟,那另外的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呢?我救不了,我不可能把全世界的山头翻遍,死里逃生的运气,也不一定每次都有。

“醒来后,我就一直在想,那谁能救?我?你?她?他?

“最后,我想到的,是我们。

“如果每一个人都伸出援手,如果每一个人都停止伤害,如果有一个更完善的社会体系如果有更严格的法律法规,如果有更强硬的执法队伍,……我想,这种事会更少,或许,很多动物不会失去生命,森林不会被烧毁,人类也不会受伤流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也被侵占。

“或许我说得太无力,太理想化……”

祁羽深呼吸,平复心情。

“但我会一直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现场陷入沉默,几十秒后,念白才重新响起。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匿名用户:你后悔吗?”

“不后悔,重来一百次,我依旧会这么做。”祁羽说。

镜头定格,祁羽垂下睫毛,瞳孔被阴影盖住——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竖耳兔头]感谢营养液

第54章

祁羽冲进卫生间。

冰凉的清水在他双手中蓄起,漫过他的五指,滴落在冷白色的瓷盘中。

他盯着水面的波纹,等待自己的恶心感涌上来,但五分钟过去,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呕吐,把手擦干,按在胸前,心脏跳动的频率也很正常,再摸摸脸,眼下干干的。

祁羽比自己预想中要更平静。

该做的事,该说的话,他都认真做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视频制作完成,按计划,Q&A会在今晚八点的流量高峰时发布。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是否能真的达到引发足够的舆论力量,从而倒逼当地加强执法的效果,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祁羽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他转身出去,刚打开门,差点和谢墨余撞个正着,外面围了一圈人,见他突然出来,外围的人通通散开,各自假装忙碌。

剩余的是和这次视频录制相关的工作人员,他们神情紧张,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很想问问祁羽的情况,又怕引起他的不适,祁羽看过去,每个人都涨着脖子,一脸憋得慌的模样。

谢墨余帮他披上外套,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肩上碰了碰,问:“中午想去哪里吃饭?”

“你去订个好的餐厅。”祁羽说,“大家都一起吧,今天我请客。”

众人欢呼,罗定也大手一挥,给所有人下午放假。谢墨余到旁边打电话,回来说订到一间粤菜馆的包厢,现在十一点半,正好出发。

祁羽说好。

饭店离公司有开车二十多分钟的距离,有车的人载没车的人,分配下来,祁羽还像来时一样坐在谢墨余的副驾驶上,只是后座多了一个面色不虞的罗定。

谢墨余刚习惯性地探身过来给祁羽系安全带,后面重重地咳两声,一道声音阴阳怪气地飘出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官宣?”

祁羽:“……”

谢墨余调整安全带的松紧,趁机摸了一把腰,谦虚地说:“还早,还早。”

他勾唇,笑眯眯地看向身边红了耳尖的人。

祁羽望着他黑汪汪的眼眸,以往说了无数次的那句“我们没在一起”此时却哽在喉间,憋半天,低低地发出“唔”的一声。

听不出是附和还是异议。

罗定当他是默认了,幽幽道:“那可惜了,我还想给你们看看我们新做好的告白策划呢……”

“什么?”谢墨余看向他,“那还是得看看。这个想法不错,总不能随随便便地公布关系,要有仪式感,你说对不对,宝宝?”

祁羽好想钻进座椅下方。

他把谢墨余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他大腿上的手推开,避重就轻:“你能不能正经点?快开车,别人都走了,请客的最后一个到会显得我很没礼貌。”

“好吧。”谢墨余发动汽车,还不忘补一句,“麻烦罗大经纪把策案发我一份,我要好好把控细节。”

祁羽默默扯下身上的外套,把脸盖上,假装自己是一只钻进壳里的乌龟。

很快,他吃到了一时纵容的苦果。

谢墨余简直不再收敛。

餐桌上,祁羽举着酒杯感谢所有工作人员加班加点赶工做的策划、写的台本,说完祝词,众人举杯相碰,然后坐下动筷开吃。

祁羽还没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谢墨余夹起一块橙红的菠萝咕噜肉,放进他碗里:“你手不方便,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接下来,谢墨余抽走他抿过一口的酒杯,换成茶水,不停地为他布菜,剥虾壳,挑鱼刺,还不正经地添上一句:“你昨晚蛋白流失多,要多补补。”

“别弄了……”祁羽嘴里都快塞不下了。

况且,经过车上罗定的调侃,祁羽也明白在场的工作人员多多少少能看出他和谢墨余之间的关系,在这当众亲密,有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的感觉。

全被暴露了。

祁羽用左手盖住碗口,甩给谢墨余一个眼刀。

谢墨余消停了一阵子,直到宴席到尾声,服务员送上来果盘,他拿过橘子剥开,把白色的橘络仔细撕干净,才放到祁羽手中。

祁羽盯着橙色的橘肉,头皮抽抽。

他举起右手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只是暂时少了一只手,而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也不是虚弱得连细细一根白络都能把他噎死。

“你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祁羽咬紧后槽牙。

他伸手,在桌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谢墨余的大腿,却看见后者闷哼一声后,双眼轻眯,脸渐渐发红。

显然,这一下还给谢墨余爽到了。

祁羽触电般地抽回手,却被顺势紧紧地反握住,手指被对方一根根地从根部到指尖揉捏过去,筋膜和指关节被揉得又酥又软,轻而易举地就被另一只大手包住,像盘玩具一样摸来摸去。

“谢墨余!”祁羽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用脚踢他的腿。

谁知谢墨余这时候又像没有知觉一样,和旁边一人聊起他某部快上映的电影的宣传,态度专注,除了手上握着祁羽不放,从桌面上看,完全人模人样。

祁羽浅踢几下无果后,怕把他踢坏,到时候疼痛刺激过多还得自己去做疏导,就放弃了,也认真地听两人的交谈内容。

对方一走开,他就好奇地问:“这是你第几部电影?”

祁羽恍然间发现,除了上次在河岸边时谢墨余简单描述过几句,自己还对他这三年内的状况一无所知。

“第五?”谢墨余说,“播了四部,包括刚刚聊的那一部的话,还在幕后制作周期的一共三部。”

祁羽掰手指计数:“平均五个月拍一部,不对,你之前说是快半年才跟到罗哥手下的,那就是四个月……你累吗?”

“一般的电影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没什么累不累的。”

比起简单的劳累,谢墨余更怕自己闲下来。拍完第一部男主戏后,他暂时还是糊咖,找上门的工作被罗定嫌弃配不上他飞升后的价格,通通推掉,留下一段空档期。

之前罗定提及把他从公寓拖进ICU的事情,就发生在那时。

从热闹的片场回到空荡荡的家,谢墨余的情绪如同坠入冰窟,在打开行李箱准备把衣物收进衣柜时,看着祁羽没带走的、被他自己一件件整理挂起的衣服时,情绪崩溃,信息素暴动。

罗定隔日来送几部戏的试镜资料,电话打不通,带人撬开门一看,谢墨余已经浑身滚烫地倒在地上,呓语抽搐,呈现典型的精神紊乱症状,送至医院后立即进入了重症监护室。

挨了数针药剂和留观后,谢墨余在第三天恢复了意识,面对来探视的罗定,他说,他想马上进组。

虽然罗定依旧把他查了个底朝天后选择了更有效的方式——搬家,但他想疯狂工作的要求还是被满足了。

就此,谢墨余成了粉丝口中那个总是无缝进组的娱乐圈劳模。

“等会吃完饭回家,我带你看看我演的电影,好不好?”谢墨余问。

祁羽微微颔首。

为了方便平时看片拉片,谢墨余的家中就特意建了一间影音室,拉上特制的厚挡光窗帘,关上门,打开投影和全景音箱,观影效果比普通电影院还好。

谢墨余原本挑的是最晚的第四部电影,祁羽拦下他,说:“我要看第一部!新人小谢!”

祁羽很好奇自己离开后谢墨余的模样。

可惜,那是一部文艺片,祁羽看清谢墨余三年前略显青涩的面孔后,先是陷入怀念,然后渐渐地被剧情催眠,播到一半时,他已经歪倒在谢墨余的肩上。

连续两日的精神紧绷让祁羽疲惫不堪,昨夜还被折腾得没睡够几小时,现在一经放松,就静静地沉入了睡眠。

醒来后已经是晚饭时间。

而晚饭结束,临近八点,祁羽的Q&A视频即将发布。

祁羽躺在客厅沙发上,山雀挺胸站在沙发背上,黑豹温顺地躺在身边,他拿着手机,把手机壳抠得啪啪响,数着时间,看见自己的视频定时发送成功后,立即息屏,丢到桌上。

谢墨余闻声问:“怎么了?”

“啊——”祁羽拿过旁边甩来甩去的黑豹尾巴,盖到脸上,“我不敢看。”

他能揣着满怀的激情冲进办公室,一字一句地掷出自己的想法,能毫不怯场地面对镜头,坚定地喊出自己的呼吁,但现在,他有些胆怯。

他不是在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祁羽害怕,他的声音没被足够多的人听见。

他干脆把黑豹趴倒,埋进软绵绵的豹肚里,喊:“我不看了,群里有消息你也帮我回吧,你看完,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谢墨余答应:“好。”

时钟跨过八点,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祁羽挥手喊:“谢墨余,快,拿走拿走!”

脚步声走近,谢墨余拿起手机,捏住祁羽的拇指解锁指纹,就站着不动了,只有手机键盘的轻微敲击声在响。

几分钟后,祁羽从黑豹皮毛中露出一只眼睛:“你在干什么?”

“我在转发你的视频。”

“哦。”

祁羽又趴下,在黑豹的咕噜声中闭上眼小憩,半小时后,他扯扯已经坐下的谢墨余手臂,问:“多少播放了?”

“五十万,现在开始下矩阵。”

“噢,那还可以……”

祁羽躺着也心慌,逃去洗澡,他故意放慢速度,把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搓得干干净净,直到左手酸软,右手的保鲜膜眼见也快撑不住了,才磨蹭地擦干身上的水,然后慢悠悠地吹干头发。

他裹着浴袍,敷了一张面膜,把指甲修剪整齐,等把浴室内所有瓶瓶罐罐的标签都读过一遍后,彻底没有了消磨时间的方法。

最后,他把衣柜里的每一款睡衣都试过一遍,选回第一件,回到客厅,已经是十点多。

祁羽问:“现在怎么样了?”

谢墨余坐在沙发上,沉沉地看向他。

他一身黑,沙发也黑,豹子也黑,在整间屋子中央黑得压抑。

“你说啊。”祁羽心里咯噔一声,腿上发软,“不会被人骂了吧?”

“祁羽……”

谢墨余起身向他快步走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视频爆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猫爪]感谢营养液

第55章

发布短短两小时,播放量达到三百万。

比起祁羽前两个小打小闹式的、基本只在小圈子内打转自嗨的vlog,这次的Q&A视频是真正地被推至圈外。

刷到的路人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搜索到《向野而生》,看见祁羽直播中触目惊心的场景,看见他血淋淋的手,看见他惊险地逃脱,感到揪心、敬佩、同情,最后是愤怒。

在得知祁羽受伤入院,综艺节目组狼狈回国,而犯事者至今逍遥法外,案件不了了之后,立即通过评论和转发发泄情绪。

一时间,支持的,反对的,吵成一片。

有的人晒出自家养的小鸟,说养宠后再也见不得其他小鸟受伤;有的人不屑,不过畜生而已死了就死了,野味好吃爱吃,人类作为食物链顶端想怎样就怎样;有的人费力地讲解生物多样性的益处,嘲讽前一类人丈育又暴力;更有的人开始谴责野生动物保护法形同虚设,搬出各个国家进行对比,把事态升级……

罗定团队赶紧控评,避免上升至政治形态。

但总体来说,这是好兆头。

激烈的争论恰恰说明祁羽的话语引起不少人的思考,各式各样的观点互相碰撞,最终顺利指向祁羽计划中的舆论话题。

——如何加强野生动物保护的法律和执法。

论坛中连夜起了好几个高楼,展开讨论。

等祁羽和谢墨余第二天一早醒来,她们已经全自动走完了全流程,包括但不限于写好联系国际野生动物贸易监督机构、各类动保基金会、当地动保协会的邮件模板,联名信的签字收集……

祁羽点进去,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墨余捏捏他的手,下床把窗帘拉开。

天蒙蒙亮,太阳初升,光芒还很浅淡,但已经足够照亮整个天际线。

今天,祁羽决定宅家。

回国后,他每天都跑来跑去,做这做那,是时候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了。

谢墨余立即表示自己没有工作,可以在家陪他,祁羽警铃大作,想起一件他差点忽略的事,问:“等你和罗定的经纪约结束,你真的不继续演戏了?”

事故前,他们刚因为这事吵过架呢,谢墨余掀帐离去,再加上在公司大堂听见的八卦,祁羽很难不怀疑谢墨余还没放下这个念头。

尽管基本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但在这件事上,祁羽还秉持着原有的观点。

他不认为恋爱一定要把两人绑在一起。

令他意外的是,谢墨余说:“我会演下去。”

祁羽惊讶地放大眼睛。

“合约到期后,我想自己脱离出来,做自己的工作室,或许会和罗定签一个其他形式的合约,具体还要再详谈。”谢墨余摊手,语气别扭了一瞬,“好吧,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个很好的经纪人。”

“是的。”祁羽赞同。

他记得自己莽撞地冲进办公室说出自己想法时,是罗定肯定的目光。

“我想以一种更自由的方式拍戏,静下心挑剧本,一年只拍一部戏,最多两部。”谢墨余把祁羽揽到自己身前,从后方环抱,声音中带着轻轻的笑意,“但是,我可不是为了你。”

“谁会这么以为?”祁羽被黑发盖住的耳根发烫,“我巴不得你留下,又不是……”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几个字比蚊子声还小。

他被按住,背靠着谢墨余鼓胀的胸肌,害羞时无处可钻,只能把自己缩起来,变成小鸟团团。

谢墨余也不点破他,继续说:“我拍的电影已经够多了,钱赚得也多,足够承担下半辈子的花销。最近这段时间,我看见有人评价我一直在原地踏步,不是说演得不好,奖杯从没断过,而是所有戏都是同等的好,没有哪一部比前一部更好。”

祁羽笑:“你在凡尔赛吗?”

“意思是我虽然没有退步,但也没有进步。他说说得对,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数量多时,质量就很难高,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重新思考我到底想演什么。”

“Gap一下。”

“对,我想,把工作慢下来或许更好。”

最重要的是,有祁羽在身边,谢墨余不再需要通过疯狂进组麻痹自己。

“噢。”祁羽向后仰着脸,望进谢墨余深邃的眼眸里,“我也希望你更好。”

谢墨余低头,轻柔地贴上他的嘴唇。

祁羽闭上眼,微张着口,牙关被轻易打开,微凉的空气钻进口腔中,让他下意识地发颤。他的舌尖还没来得及向后缩就被勾住,先是搅弄,然后是温柔的吮吸,发出黏黏糊糊的水声。

下巴一侧凉凉的,谢墨余的鼻尖正好点在上面,随着吻的加深,在皮肤上蹭动,温温绒绒的鼻息扫在上面,好痒。

“唔……啊……”

谢墨余几乎把祁羽口腔内的软肉都舔了个遍,还想往喉口里探,祁羽咽呜着,觉得周边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心跳加速,眼神涣散,尝到了轻度的窒息感。

下一秒,堵着他的唇松开,祁羽刚吸入两口新鲜口气,新一轮的深吻再次降落,强势地夺走他的呼吸。

祁羽像只在海面浮沉的小船,汹涌的海浪将他淹没,又抛入高空。

一起,一落。

他感觉到圈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紧,试图在小腹上游走,他不自主地紧绷着腹肌,用力挣脱这个吻,喘息着按住谢墨余的手:“别乱摸。”

“为什么又拒绝我?”谢墨余把脑袋搭在祁羽的肩上,朝他的耳朵吹气。

他控制意念,把精神体放出,黑豹温顺地把脑袋放在祁羽的大腿上,露出可怜无辜的表情。

谢墨余问:“我伺候得你不舒服么?”

祁羽偏开头:“我今天要休息。”

谢墨余还想继续亲他,祁羽推开他,起身问:“你家有健身房吗?”

他没忘记之前说录完综艺要重新把体能练回来,虽然少了一只手,不能做力量训练,但练练跑步机还是没有问题的。

祁羽自律瘾大犯,一溜烟跑了,谢墨余被放置在原地,眼神向下,又看看旁边的豹子,嫌弃道:“我还以为他能对你心软呢,真没用。”

他无奈地下床,走进浴室。

不多时,水流声响起。

……

祁羽在健身房内呆了一个半小时,出了一身汗,身上的紧身运动T恤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他抬手抹了把脸,呼吸还带着点急促,胸腔微微起伏,透着运动后的酣畅。

洗完澡,换好新的家居服,他上网观察了一下现状,一切都正常推进着,在后台私信中,他惊讶地发现有三家官媒账号向他发出了采访邀请。

他赶紧向群聊中发送消息,获得“可以。”的指示后,一一回复。

现在都是网络音频采访,他干脆把三家媒体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短暂的线上会议连线,内容也比较简单,主要是回忆当时的现场细节和呼吁的口号,全程只花费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虽然如此,挂掉会议后,祁羽的心情依旧十分激动。

官媒可是罗定他们没办法运作而来的,他们的邀约意味着祁羽的影响力正在扩大,而报道发出去,将带动新一批人的关注。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祁羽把小山雀放出来,捧着小鸟球球这里亲一口,那里亲一口,从圆脑袋到长尾巴,全都窝了一遍,直到山雀生气地鼓起羽毛,才松开它,笑着说:“我们真厉害!”

“啾!”山雀抖抖羽毛,也得意地左右跳跳。

“什么事这么开心?”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谢墨余身上也换了一套家居服,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山雀见到好东西,啾啾叫着飞过去,衔起一颗剥好的葡萄。

“接到了采访。”祁羽把手机屏幕展示给谢墨余看,随他走到饭桌前坐下,又起身找咖啡机。

他给自己弄了一杯超级加冰的美式,想了想,给谢墨余也弄了一杯。

谢墨余说:“谢谢。”

“等官媒的报道发出来,肯定会有更多人关注野生动物保护。”祁羽含了一大口咖啡,身心舒畅,“到时候,官方报道加上联名信,说不定真能引起当地重视,那些盗猎者也跑不掉了。”

他用叉子连着把葡萄戳成一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虽然这种情况有点理想化吧……但我真的希望能做到。”

“一定会的。”谢墨余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们联系上一位很有名的国际律师,她会跟进这件事,一旦有新的进展,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不用想太多,好好休息,大家都在努力。”

祁羽抬头看他,说:“谢墨余,你这么好,真好。”

他改变了之前的说法。

关于要不要接纳谢墨余的好,祁羽已经有了答案。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意升腾。

小山雀吃饱了,跳到祁羽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啾啾”声。黑豹从桌底下钻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祁羽的膝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在开拖拉机。

祁羽放下叉子,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和谢墨余眼神交汇,问:“你之前是不是说,把我们之前住过的房子买下来了?”

谢墨余有种绝佳的预感,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他努力克制着,尽量平静地回答:“是。”

“明天,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祁羽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猫爪]感谢营养液[猫爪]

第56章

三年前,祁羽和谢墨余租住在中环区域的一处旧小区内,四楼,没有电梯,但好处是临近商圈,也有地铁站,出行生活都方便。

祁羽本以为谢墨余出门都要全副武装,没想到第二天出门时,他身上就一件短袖配牛仔裤,唯一的伪装就是头上的一顶鸭舌帽,如果不看那张雕塑般完美的帅脸的话,混进普通大学生群体里也毫无违和感。

谢墨余说:“在人群中,口罩加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才会引人注意,不如随意一点。”

祁羽还是不太放心,到处翻翻,翻到谢墨余之前戴过的那副黑框眼镜,往脸上一戴,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微妙的陌生感。

“这个好!”他站在镜子前左右看看,“我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谢墨余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往镜中看去,在他耳边厮磨:“还是很帅。”

祁羽很是受用,含着笑说:“油嘴滑舌。”

四方形的镜框总让人联想到优等生,代表认真和沉稳,还正巧将祁羽脸上最具个人特色的面中挡住,把眉骨和鼻梁的骨感减弱,压淡了他身上自由散漫的野生感。

他上身穿的是一件格子衬衫,为了挡住昨晚在胸前新添的红印,纽扣系到最上方,规规矩矩的,像个刚毕业的理工男。

和谢墨余站在一起,恍惚间,祁羽有种两人都穿越回三年前的既视感。

今天,祁羽主动驾车。

他手指上的伤愈合效果很好,昨晚到医院复查时就摘了绷带,除了做精细活的时候还要多加注意,日常活动已经可以正常进行。

这几天,他都被照顾烦了,恨不得立即摆脱自己的弱势地位,第一步,就是掌控方向盘!

谢墨余尊重祁羽的决定。

按照行程计划,他们需要先到公司,和预约好的律师会面,把目前获得的信息和需要提供的更多资料谈一谈,下午再回旧房子。

谢墨余坐在副驾驶座上,在面板上调出导航,黑豹趴在后座上,挤占了一整排座位,山雀就窝在它的背上打盹,小脑袋埋进毛里,随着豹子的呼吸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