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大汽车
◎贵客◎
楚星不在,林子乔几天没来了。
楚家的饭菜立即降了个档次。
这一天傍晚,楚志刚下了班正帮着老婆做炸酱面。
切得细细碎碎的五花肉,肥膘晶莹剔透。一入了油锅,飘出脂肪特有的浓郁肉香。再舀一勺黄酒,撒入雪白的葱段,艳黄的姜粒。
“滋”一声响,空气里立即蹿出更加复杂也更加浓郁的辛香。
随着烹制步骤的不断加入,越来越诱人的酱香飘得到处都是。
别说楚家操作的公共厨房,就是谁在筒子楼下路过,也被这气味攻击得流口水。
厂区情报站那几位,更是精准点明:
“嗨,这楚主任家又吃好吃的呢!”
“香,太香了!我赌一毛钱,他家这是在做炸酱面。”
王妈的小外孙拉拉她的袖子:“姥姥,我饿!”
“啪”一声响,王妈一巴掌盖在小屁孩的后脑勺。
“馋猫,不是才吃了江米条吗?”
“我想吃炸酱面,我想吃香喷喷的肉酱!”小屁孩不依吵闹。
王妈气得踹他一下:“想这想那,想的倒是美,我还想你爸咋不是个军官,不给我们家天天捎带鸡带鸭,你想吃什么没有?”
正说话间,她的腰突然被人捅了一肘。
王妈猛然打住了。
是啊,他们厂里专门为楚主任家的家事办了学习班,现在好多人都还苦哈哈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因为背后说他家,被扣光了奖金!
王妈感激地向提醒她的李奶奶露出个笑容。
李奶奶却向她努了努嘴。
她顺着她的提示看过去。
这下,眼睛都直了。
她的小外孙,也忘了缠外婆要吃的了,一拍掌,欢笑:“车车,大车车!”
王妈赶紧拉着孩子退到一边。
一双老眼可是充满了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林荫道。
从绿荫深处驶过来的,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情报站再见多识广,也都是平头老百姓,所以啥牌子,压根不认得。
不过,那也不重要。
这年头,有车的,几乎都是“官”!
人们都好奇极了。
这是谁来他们家属区了?
还停筒子楼?
他们厂长的车,他们天天见,认得啊。
那是一辆蓝色的轿车。
和这辆完全不同。
厂区情报站的那几个妇女们,赶紧个个都装出认真摘菜的样子。
仿佛目不斜视。
但身体的每个感觉,全都放在那辆小轿车上。
她们没说一句话,但眼神都兴奋得很,仿佛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那辆车稳稳停在了筒子楼下。
车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驾驶室出来一个穿着蓝色棉衣的司机,里面露出灰色中山装的领子。
看上去,可比他们厂区的好多人都讲究。
他恭恭敬敬伸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有力地踏在地面。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年纪已经不轻了的男人。
他看上去儒雅,高傲。明明一句话没说,王妈他们不知怎的,就觉得被人鄙视了。
这样的气质,让她们情不自禁就低下头,飞快摘菜。
紧接着,轿车中出来的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女士。
四十左右。
同样穿的黑色呢子大衣,长着一双桃花眼,气质却十分端庄。
她微笑着扫视了一圈,就像是在和全场都打了招呼。
连那些情报站的大妈们,都觉得亲切得很。
一群人正迷糊呢,不知道这是谁。
车子最后钻出来一个大家都熟悉的熟人,这下,情报站们的目光更亮了。
个个八卦欲望爆棚,但,一想到楚星那平民英雄的称号,还有那倒霉催的学习班,又全都偃旗息鼓。
简直是咬牙切齿地摘菜。
最后下来的,是个眉目英俊的小伙。
他穿一身棉服,棉服下却露出军绿色的军装。
军装很严肃正经,不过那双含着情带着笑的桃花眼就显得有些不羁了。
虽然没有了那天微醺时的诱人风情,却也依旧英俊得让所有少女看到脸都红了。
下车的正是林子乔。
他随意地向筒子楼下的摘菜妇女们点了点头,连这些最爱八卦的妇女们,都不由自主回他一个还算亲切地笑容。
气质矜贵的男人,当先往筒子楼上走。
林子乔赶紧三两步赶过去,扶住他一只手:“爸,你不认门,等等我。”
林父看他一眼,很认真:“我记得的,就在四楼右边那家。五年前,和你妈来过。”
“爸,你记性真没得说。”父子两说说谈谈上了楼。
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却还不忘对司机说:“小周啊,你上车里等。外边冷。我们可要呆好一阵呢。难得来趟,我有好多话要跟秀兰讲。”
司机连连答应:“沈老师,你们慢慢坐。我在车里看报纸。不怕的。”
女人这才点点头,笑着追那两父子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司机也坐回了黑色轿车。
王妈才猛然呼出一口气:“嗨,都没认出来!原来是林家爸妈啊!几年不见,这通身的气派见涨啊。”
旁边的小媳妇笑着接口:“我倒是第一次见。怪道人家林参谋长得好。你瞧瞧人家爸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不对,也不是美人……我说不好,那感觉。”
李奶奶就关心一件事:“不是说他家爸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吗?怎么看起来,不像是当老师的,倒像是大官儿啊?”
情报站不愧是情报站,还真有人知道。
立即接口:“林参谋他爸前年升了数学院的副院长。可不就是当官的嘛!听说,学校里的官,和政府里的官一样,有级别的呢!”
一群人叽里呱啦讨论个没完。
王妈最会抓重心:“你说,这林爸林妈,多久不见上门了?这穿得这样郑重其事,手里还拎了礼物,别是上门来提亲吧?”
小媳妇调笑:“给哪一个提?”
一群人嘻嘻地笑。
李奶奶眼睛一瞪,声音压低,警告她们:“能是哪一个?打嘴,你又想被开学习班了。又是几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啊?”
所有人赶紧换了个话题。
情报站们个个打定主意,面对楚家的事,她们就是聋子,就是瞎子,就是哑巴。
即便是小轿车载来大人物这种大新闻,也没人愿意八卦了。
112 ? 谢谢楚星的水果
◎交锋◎
筒子楼上,周秀兰正在运刀如飞,黄瓜切成翠绿的细丝,心里美萝卜丝水红水红,黄豆芽嫩黄。
这些都是等会要浇上去的菜码,摆在青花瓷盘中,五光十色,清清爽爽,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楚志刚则将刚刚熬好的炸酱,从锅里一勺一勺的捞起来。
就像顺滑的绸缎,泛着乌亮的光。
每一勺里,都浮动着许多的肉酱,肉香扑鼻。
他两正忙活呢,忽然听见一声招呼:“楚叔,周姨。”
不用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林子乔。
楚志刚笑呵呵往屋里招呼:“子乔来了,快去加个菜。”
屋里一声清清脆脆的答应,楚月像风一样卷了出来。
才跑出来,一下子看见来人,立即止住了脚步,脸上堆出甜甜的笑容:“呀,林伯伯,沈阿姨,好久不见啦。”
楚志刚两口子一听,赶紧抬头。
一眼看见从楼梯口走过来,正在望着他们忙活的林家夫妻。
林父看都没看小姑娘一眼,只对着楚志刚说:“来得不巧,老楚,你们先吃饭。我下楼转转。”
沈老师朝着楚月打量了几眼,点了下头打招呼。
楚志刚忙擦了擦手:“泊远,你这说的什么话。都到了我们家,哪有出去的理。快进屋坐。”
一边说,他一边朝着屋里吼:“楚向阳,楚向阳。”
楚向阳一跛一跛出现:“爸,啥事啊?”
一出来,看见形容矜贵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瑟缩了一下,朝着林子乔小声说:“你干嘛啊?多大人了?还告家长?”
林子乔摸了摸鼻子,还没说话。
两边家长都听出了,这里头有事。
林泊远皱了皱眉,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楚向阳的跛脚,抬了抬下巴:“你打的?”
他这话是问儿子。
林子乔苦笑:“我没打他。”
林泊远又看一眼儿子还有些青的眼角:“他打的?”
林子乔没说话。
楚志刚一看,还有啥不明白,气得大吼:“楚向阳!你皮痒了是不是?谁叫你动手?再动手,老子亲自送你上公安局!”
沈书静忙说:“算了,算了,孩子也是闹着玩吧。”
楚志刚当着客人不好发作,狠狠瞪了一眼楚向阳,意思是等会给你好看。
沈书静又低声说:“向阳,年轻人玩玩闹闹是有的。可怎么都别上脸呀。子乔是机关上班,他挂着彩去部队,谁看见问一声,多不好啊!”
楚向阳低了头,不吭声。
周秀兰赶紧说:“向阳啊,快给子乔道歉。瞧你,都干了什么事?”
见着故友,她心中有些羞愧。
楚向阳抬头看了看楚月,又低下头,不吭声。
在座的都是人精,林泊远的眉头锁得更紧。
楚月忙说:“子乔哥,我替我哥跟你说对不起啊。你大人有大量,别同他生气啦。”
林子乔苦笑:“我又没提过……”
周秀兰提高了点声音:“楚向阳!”
楚向阳被逼得没法,他抬起头来,想要说谁叫他欺负小月亮,却看见楚月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里头的光芒,都是警告。
楚向阳一下子蔫了,有气无力地说:“子乔,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林子乔飞快接口:“嗨,我还不知道你?打小,你就这臭德行。算啦,算啦。”
楚志刚和周秀兰这才松了口气。
周秀兰突然注意到,人家客人来了,还站在门口呢。
她赶紧往里边让:“静书,快进去坐呀。怎么都站着。老楚,快把你最好的茶拿出来。向阳,你去切些烧腊。你沈阿姨爱吃卤鸡心,来一斤……”
沈静书忙说:“吃不了,吃不了。我们来之前,吃过饭了。”
“吃了,也再吃点。”周秀兰不由分说将钱塞给儿子,把人给支出去买东西了。
沈静书这才笑笑:“走吧,泊远。”
招呼了丈夫,她才笑着向楚母说:“秀兰,正好,我这趟来,就是跟你叙旧的。咱们多久没见面啦?我有好多话,要跟你好好摆谈摆谈。”
周秀兰忙脱了围裙,洗了手:“我做梦都巴不得呢,咱们还像在马兰村那会一样,天天联床夜话。”
她一提马兰村,两个人都又感慨又追忆,百感交集。
家门口的小小不愉快,瞬间被蒸腾得无影无踪了。
两个女人手挽着手进了屋。
楚志刚也赶紧烧了锅水在蜂窝煤上,就洗了手要去找茶叶。
楚月微微一笑,说:“爸,你陪着林叔他们吧,我来沏茶。”
于是,两个父亲也进了客厅。
林子乔走在后面,楚月轻声问他:“子乔哥,身体好些了吗?水果吃没吃?”
林子乔还没说话,走在前面的林泊远忽然回头说:“替我谢下楚星,她托你带给我们的果篮,我吃着还好。”
楚月怔了怔,想要说什么。
林泊远已经叫上儿子进屋了。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秀美纤长的手指缓缓握成了拳头。
对这次无声的交锋,楚志刚全然不觉,他还一路走一路顺着林泊远的话,大夸特夸楚星:“我家星星最懂事体贴,人不在,都还想着子乔。看着这对小儿女啊,我都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听他提起楚星,楚泊远难得的笑了笑:“楚星的确不错。我看过京师大学堂的录取名单,这次高考,她考了好高的分数!我们学校也去争取过她。”
“这孩子啊,她跟子乔说,不想靠着我的关系,想都没想就选了隔壁。其实,我们学校的物理学院,也很强大。”
林泊远言若有憾。
他和沈静书任职的学校,也在海淀。向来为了生源和京师大学堂打得不可开交。
他虽然是数学学院的副院长,但,对楚星的物理天才,从她小时候,就有关注。
楚星虽然不选择他们学校,他倒是对这女娃娃好感更甚。
楚志刚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星是因为被她哥哥毁了学籍,没书念才出去散心了。
子乔竟然没跟他家提过吗?
有些难过的楚志刚赶紧转移了个话题。
113 ? 珍珠项链
◎楚月的算计◎
楚月端了个茶盘,站在门口,听得气个半死。
她就不懂了。
林子乔他爹这是咋回事啊?
对那个书呆子赞不绝口。
自己客客气气和他打招呼,要有礼貌有礼貌,要有心意有心意,他理都不理自己!
前世并没觉得林父林母对楚星有什么特别啊。
虽然是儿媳妇,双方都忙。
碰面的机会都少。
楚星是数一数二的物理大佬,林父当时已经升任正院长了。本来就和儿子住的两套房子,就更碰不到面了。
林母倒是爱那个小孙孙得很。
不过,有什么了不起?她楚月照样能生啊!
她还要给他们林家添两个大胖小子!
楚星到底有什么好啊?
就算她考上了京师大学堂又怎么样,自己略施小计,她不也没得读。
这老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子乔哥到底在帮着楚星隐瞒什么?
当年楚家和林家结亲家的时候,她已经被拐卖到了大山。所以并没见过这一幕。
楚月越想越气不过,端了茶盘,笑容满面地走了进去。
她将刚沏好的茶,一杯放在林泊远面前,一杯放在沈静书面前。
楚月甜甜一笑:“林伯伯,喝茶。这茶是上好的陈年普洱茶,妹妹从云省带回来,我爸都舍不得喝。”
“云省?”林泊远一听就皱了皱眉头,转头去看儿子,“怎么回事啊?阿乔,你未来媳妇去了趟云省?你咋没陪着?”
林子乔正想说话把老爹哄过去。
谁知,他还没开口,楚月抢先回答了:“林伯伯,您千万别怪子乔哥,也不是我妹妹自己愿意去的。子乔哥不提,也是不想妹妹伤心。”
“不是自己愿意的?”林泊远的声音低低重复,“不想楚星伤心?”
“楚月!”楚志刚再无法忍耐,他都不明白,自己这个最懂事的女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客人面前说这些,尤其对方还很可能是楚星未来的公公婆婆。
他压抑着怒气,喊了一声。
本来觉得,他又不能当着客人,给她一顿教训。他在肚皮官司里盘算,万一楚月非要失态,该怎么收场。
不过,他确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儿。
她的反应却是迅速低头,一只雪白的手伸出,掩住嫣红的小嘴。
“对不起,林伯伯,我说错话了。”
她不再说话,端了另一盅茶,放在自己爹茶几面前。拿起茶盘就要走。
林泊远说:“既然有话要说,不妨说清楚再走。”
楚月摇摇头,一张美丽的脸苍白:“没有,伯伯,我就是想说这普洱茶在京市都难得这么香的。”
林泊远还想说什么。
“小月,你帮妈妈去看下,你哥咋还没回来?是不是拿不了。你去帮把手。”周秀兰连忙吩咐。
楚月如蒙大赦,赶紧开溜。
不过,她并没有依照妈妈的话,真下楼去找楚向阳。
她走出去在楼道上站了两分钟,又悄没声息地走了回来。
她煞费苦心,冒着倒人设的风险,特意戳穿的事实。接下来会发生的风波,她不好好欣赏,怎么对得起自己?
你不是夸楚星是难得的天才么?这天才书都读不成了,还是因为被拐卖了,你林副院长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要不要这个准儿媳妇啊?
楚月兴高采烈地等着看好戏。
她都演到这份上了,她不信林伯伯这样的聪明人不追问。
屋内。
楚月离开了,她丢下的重磅炸弹,令得里边人人都思虑万千,一时谁都没说话,室内一片尴尬的静默。
林泊远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赞一句:“倒确实是云省地道老班章。”
生怕他追问,心都提在嗓子眼的楚志刚,周秀兰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周秀兰忙说:“林姐夫吃着顺口,等会把那一饼全包起来,让子乔带回家泡。”
林泊远摆了摆手:“那不必了。”
他看了一眼妻子。
沈老师温温柔柔一笑,向着周秀兰问:“秀兰,楚星呢?她林伯伯给她带了礼物。是去诸暨出差时,见着了。觉得小姑娘一定喜欢,就买了。”
说着,她拿出一个高档礼盒。
外边的楚月看得眼睛都发绿。
都不用打开,听听都知道,一定是珍珠项链。
要知道,这可是1980年,刚刚改开。
大多数人都又穷又土,穿衣服都只能穿黑白灰蓝这种色。
只有楚月因为重生的缘故,审美远在时代的前列,又受父母哥哥宠爱,永远都穿着色彩鲜亮的连衣裙。
就这会,身上也是一件淡黄色的针织长裙。衬托得白白净净的天鹅颈更加修长。
她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那里就缺一串珍珠项链。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沈静书将那只首饰盒子打开了。
红色的天鹅绒首饰盒中,静静地躺着一串浑圆饱满,晶莹温润的珍珠项链。
它每一颗几乎都差不多大小。
仔细看,并不是正圆,却让光泽更加自然温润。
像一串被丝线串起的星辰,美丽极了。
楚月眼睛都快黏在那只首饰盒上了。
如果这项链是她的,这样一串优雅低调,却又十分奢华的项链,戴在她修长的脖子上,该把她的一张鹅蛋脸衬托得多么美丽,又多么高贵啊。
楚月只觉得整个心魂都被那珠光给迷住了。
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
沈家阿姨这是上钩了,在接她的话茬,借珍珠项链问楚星下落呢!
林家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来准儿媳家做客,以他们所受的教育和礼仪,不可能直接逼问,楚月到底在说楚星啥坏话。
楚星身上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拿出小姑娘都喜欢的珍珠项链,当然是要给正主亲自戴上。
这样,楚家就不得不交代楚星到底哪去了。
楚月抿了抿嘴,笑容明亮极了。
她也很好奇,父母会怎么被逼到墙角,怎么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她好期待呢!
周秀兰面露难色,期期艾艾半天。
还是楚志刚直接点,说:“星星她和女同学出去散心去了。”
林泊远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学校刚开学一个月,散什么心?学都不上了?”
114 ? 子乔,你怎么了?
◎风雪夜◎
周秀兰左右为难。
如果解释楚星学籍被儿子毁了,未来亲家对楚家会更不以为然。
林子乔被打一事,林家只是暂时按下不计较。
对楚向阳,可就没存几分好感。
何况,问起学籍如何被毁,还是得说道楚星被拐卖过。
林泊远堂堂顶级高校数院的副院长,知识阶层最是要脸,要知道楚星的事,他们还能让儿子和楚星结婚吗?
可是,瞒又怎么瞒得住。
不说别人,林子乔就知道得清楚得很。
这回去一逼问,他再维护楚星,也不得不说。
周秀兰思前想后。
楚志刚也是张口结舌。
他们第一次对楚月有了好些意见。
这小月心里怎么就没个成算,好端端得泡茶,提啥楚星去云省的事……
楚志刚一个粗人,都觉得不太对劲。
周秀兰心中更像明镜一样。
她叹气不已。
自己这双儿女,怎么都这样对星星……
她再想到自己,心中更加愧疚。
林泊远何等人物,早在听楚月茶言茶语时,心中就起了疑惑。
再看自己这一问,楚家夫妇竟然心虚答不上来,更断定这事大大有隐情。
他转头向儿子:“子乔,你来说,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子乔沉默了好久,周秀兰终于叹口气:“林姐夫,这事确实是星星的伤口,我们不想提。”
她黯然向沈静书说:“书姐,都80年代了,从前玩笑说的指腹为婚,不作数也罢。”
这下,连沈静书都吃了一惊,想不透到底什么事,他们楚家宁愿退了自己家这门亲事,也不愿意说。
要知道,他们家可是顶级学府的书香门第,多少人想攀关系还攀不上。
自己儿子又是军官,年纪轻轻就做了参谋。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他们住的学校里多少姑娘见了都走不动路。
当然,楚星那孩子也不错。
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眼丈夫。
终于还是不顾林泊远的脸色,说:“秀兰呀,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咱们两家商量也好呀。”
“怎么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呢?”
“两个孩子打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情谊,怎么能说断就断?”
“何况,星星在娘胎里,就救过子乔的命。她是他的小福星呢。”
“我们林家,又怎么能忘恩负义?”
林泊远皱了皱眉,没说话。
“书姐,这都多久了,你还提。你都帮过我们母女不少啦。”周秀兰感慨得很,眼圈儿都发红。
原来,两个母亲都是老师。
60年,做老师的是要被下放的。
那时候,周秀兰肚子正怀着楚星,却还是被下放到了马兰村。
楚志刚因为是纯正工人,就被留在京市照顾三岁多的楚向阳和一岁的楚月。
林家夫妻都是学校的,却被下放到了不同地方。
家里老人走得早,当妈的只好带着当时才四岁半的小子乔去了马兰村。
马兰村在太行山里。
比别处又更加艰苦。
村民们倒是十分淳朴。
两个女人被安排住在了一块。
算是患难之交。
周秀兰怀着孕,做不了农活,工分任务基本上都是沈书静和小子乔帮她完成的。
都是知识阶层,又是相同命运,她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一来二去,两个女人关系就特别好了。
光是这样,倒是也不至于搞指腹为婚那套旧时代流传下来的玩意。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孕妇好睡。
周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早早就睡了。
沈静书带着儿子出工回来,已经快半夜了。
随便洗洗,两母子就倒头在土炕上睡着了。
凌晨,周秀兰突然觉得胎动,肚子疼,把她从梦中疼醒了。
往常这个时候,沈静书或者小子乔,早有一个点了灯过来看她。
甚至端过来热气腾腾的米粥给她喝。
这一晚,却谁都没有动静。
周秀兰也没有多想,挣扎着起来,点上油灯。
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
她“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
正在喝呢,突然听到奇异的声音。
“嘶嘶……”就像是有什么在拉风箱一样。
周秀兰一开始还不以为意。
因为,山里怪风多,风又猛,比这恐怖的动静,她也听过不少。
她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水。
心里忽然突突跳个不停。
就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的十分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她猛然回头。
那声音更加清晰了。
不是屋外。
也不是从那不严实的窗户里灌进来的。
那声音,分明就在静书母子俩睡的那张炕上。
她慌慌张张端起油灯,往炕上一照。
昏黄的火焰跳跃,油灯的灯光撒在紧紧依偎的两母子身上。
娟秀的沈静书睡得很沉。
她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实在是太累了,倒头睡下去,就啥都听不到了。
可她怀里的小子乔,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看起来却吓人极了。
孩子蜷缩在一起,薄被滑落了一半。一张好看的小脸,现在却是一种青白青白的颜色。
小小的嘴唇,赫然是死紫色。
他的嘴巴大张着,鼻翼不停翕动,却显然呼吸不过来。
都靠着一张嘴在呼吸。
那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就是他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尽小朋友所有的力气。
周秀兰又惊又疑地伸出一只手,探向小子乔。
才摸了一摸,她的手就像触电一样弹开。
小子乔的身上滚烫。
额头却冰凉。额头上,脖子里全都是湿湿的冷汗。
小小的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沈静书却毫无所觉。
周秀兰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了,伸出手用力推攘沈静书,一边大叫:“书姐,书姐,你醒醒啊,孩子不对劲了!”
“书姐,你快看看子乔啊!”
好梦正酣的沈静书,迷迷糊糊中听见儿子的名字,猛然坐了起来。
周秀兰伸出手指,指向林子乔:“子乔……子乔……”
沈静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一个母亲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把小子乔搂在怀里,却立刻又被他的小身子烫到。
“子乔,子乔,你怎么啦?”尖利的哭喊声,撕破了太行山的静夜。
115 ? 铁哨子
◎生死瞬间◎
村里的赤脚医生,住在村那头。
大山里,村民的屋子沿山而建,相隔老远。
村东头到村西头,足足要爬半座山这么远。
现在,黑灯瞎火,外面又在下大雪。
连地上都冻了厚厚一层冰。
沈静书看一眼外边,咬了咬牙,抱住小子乔,用被子裹了就要往外冲。
周秀兰赶忙拉住她:“书姐,就这么走,使不得。天黑路滑。外边又风大雪大,你哪里走得来这样的路?仔细再雪地里摔一下,子乔可怎么办啊?”
沈静书关心则乱,这个平时游刃有余的老师,牵挂着怀中的孩子,只懂得绝望地嘶吼:“那我还能怎么办?难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子乔……看着子乔……”
她怎么忍心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
她痛哭地看一眼怀中的娇儿,只觉得他喘气更急了。
她恨不得自己代替子乔受这样的罪。
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周秀兰看着六神无主的沈静书,心中也难过得很。
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马上又将迎来第三个孩子。
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生病。
可这样的天气,她一个孕妇,又能怎么样帮助书姐呢?
沈静书不愿意再耽搁,又将自己的军大衣裹紧了子乔,再裹上被子,准备往外冲。
周秀兰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忙从脖子里将一根丝线往外扯,一边说:“书姐,用这个。”
沈静书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眼中顿时光亮起来。
那东西看上去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也许在这片被雪困住的世界,它就是她们的救命稻草。
那是一枚铁哨子。
周秀兰解释:“这是我来的时候,志刚让我带着的。他不放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家怎么都不让他来。”
“有它,即使我在床上动不了,也可以吹它求救。”
沈静书还是有些疑虑:“万一,万一……没人懂这是求救的信号,怎么办?”
周秀兰努力笑了笑:“上一次,我跟来帮我看诊的马大夫拜托过了。他答应我,如果我肚子里的娃,有什么事,我就吹这个。他听见了,马上来。”
沈静书如获至宝,一把抓过那个铁哨子,放进苍白的嘴唇中。
“呜呜——呜呜——”
响亮,尖利的哨声响彻夜空。
沈静书一边使劲吹哨子,一边心神不宁地去看小子乔。
她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好漫长,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不停地在问周秀兰:“怎么还没来?马大夫会不会不在家?他是不是没听见?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了……”
这个后来几十年最有风度仪态的女人,在儿子重病濒危的那一刻,什么都顾不得了。
周秀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还在安慰她:“书姐,你放心,一定会有人来的。我跟生产队的洪队长也说过,妇女干部章干事都说过。他们都答应过我,听见铁哨子声,一定来看看我生娃是不是有事?”
这下,沈静书总算踏实了一些。
整个马兰村,就算赤脚医生没听到。生产队长,妇女干部总有人听得到。
秀兰是孕妇,他们听到了,一定会跑去请医生来替她看看的。
沈静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捧着哨子,不停地鼓着腮帮使劲吹。
在一边的周秀兰,一番忙活,又受了惊吓。
她是个孕妇,血气翻涌下,头晕眼花。
肚子又在这时候痛得要命。
她再也受不住了,捧着老大的肚子,软软倒下。
正在奋力吹哨子的沈静书听到动静,吓得脸都青了。
“秀兰,秀兰,你怎么啦?”她赶紧将儿子放在一边,伸出双手,接住周秀兰,才让她没能直接摔倒在地上。
秀兰的孩子要因为,为了救自己儿子没了,她可万死都不能辞其咎。
沈静书又要顾儿子,又要顾姐妹,人都快崩溃了。
她又是喊,又是摇晃,周秀兰总算醒了。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我……我好想……要生了……”
沈静书一声大叫。慌乱得不行。
她赶紧去准备了热水和剪刀,却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
就在她最慌的时候,小子乔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声裂肺般的剧烈咳嗽。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令得本来就痛苦得快崩溃的母亲,像是触电般蓦然回首。
只见,被她又放在炕上的小子乔,小小的身体痛苦地弓得老高。
沈静书再也顾不得周秀兰了,丢了剪刀就扑了过去,抱住儿子。
昏黄的灯光摇曳,照影在小子乔惨白的小脸上。
他发紫的小嘴唇上,嘴角正挂着一串粉红的泡沫。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伸出,抚摸了一下,立即像触电般弹开。
“血!血!”沈静书再也受不了啦。她蓦地瘫坐在儿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铁哨子。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儿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一个母亲的心。
窗外,夜色如墨,却有灰白的光,偶尔反射。
那是冰冷的大雪凝结成的厚冰。
万籁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沈静书呆呆地坐着,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的身边,小子乔越来越痛苦。
另一边的炕上,冷汗不断渗下周秀兰的脸,她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子乔要死了吗?
秀兰也要死了吗?
沈静书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她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生命的至暗时刻。
“砰”一声门响,院子的门被人撞开了。
“秀兰,周老师,你咋样了?孩子咋样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洪队长粗狂焦急的声音随之涌入。
伴随着风雪一起卷进来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挎着药箱的,正是赤脚医生马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