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结婚报告
◎230块◎
200块,可是当时工人4,5个月的工资了。
差不多够一家人生活一年。
就是对陆宸烽自己来说,也差不多两个月的工资了。
加上前线的战时津贴和各种补贴,他一个营长此时的工资,也就130块左右。
“这怎么行?部队救了我,还派你千里迢迢送我回来。这些日子的吃住花费,都没和我计算,我怎么还能拿公家的钱?”
赵强嘿嘿一笑:“楚妹儿,放心收着。营长才不会随便动公家的,这是营长自己的钱,他有钱,你不用替他省。”
“你别哄我,你们的工资都不多。”
楚星可是经常看年代文的,太知道这200块,在只有大团结的时代的分量。
赵强咧嘴笑呵呵:“营长说了,你家情况复杂。有钱傍身,可以自己出来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再说了,你还得读书,学费虽然国家都包了。书本总是要钱的,交通,住宿,样样都是钱。"
“钱是人的骨啊!如果你家不好,你就不住你家。如果这个家属区不好,你就远离他们。人言?是个屁!”
“噗嗤”,楚星被这粗糙的话语逗笑出声。
她都无法想象,那个天神一样威风凛凛的男人,说起粗话来是什么样子。
她是真正感动。
在1980年,华国社会还极端封闭。
单位是铁饭碗。
但,这也意味着,单位就是一个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家上下都要过完一辈子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人出事,几分钟就能传遍全厂。尤其是男女作风问题,更是人群的兴奋点。
林子乔说的是真的。
楚志刚的惧怕也是实实在在。
就连最没人性的楚向阳的决定,也是真的基于弃一个,保全家的策略,所下的最冷酷却也是最务实的决定。
家里出了一个“名声坏了”的女儿,是真的可能影响父亲的工作。
也是真足以影响其他子女的婚姻和前途。
别说楚月,就是楚向阳,想要找门好点的亲事,对方家知道他们家出了一个被众人指指点点的“风暴中心”,也会敬而远之。
被拐卖的妇女,很多不愿返还原籍,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舆论造成的精神压力。
她们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迫遭受“荡.妇羞辱”,被孤立,被指责,被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别人不拐,偏偏就拐你?”
“为什么你还有脸回来?”
每一句都锋利如刀,每一句都是对受害人最痛苦的精神凌迟。
稍稍脆弱点的,真可能找根绳子寻了短见。
这也是为什么楚家人反应这么激烈,连林子乔都如临大敌。
身为楚星未婚夫的他,同样也在流言的漩涡中心。
就像这一个月来,他所遭遇的,被指指点点,被别有用心的人叫住,被看笑话,被说他头上绿云盖顶……
他又怎能不怕?
但,陆宸烽不同!
他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想的不是自己,不是害怕被她连累。
这200块钱,他给她的,是选择的底气,是让她无须依附这个充满恶意的环境。是为困在流言蜚语中的姑娘插上一双飞越过去的翅膀。
他是在说:“照你想活的样子活!天塌下来,有我!”
楚星十分震动。
她其实从来都不在乎长舌妇的谣言,她有着最现代的灵魂,她的生存价值,绝对不在这些人的嘴皮子上。
因为她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在意,就不会受伤。
打林子乔耳光,也只是因为她手痒,早就想打他了而已。
但,陆宸烽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是视荣誉为生命的军人。却给予了她超越时代的理解和支持。
就像山神庙的初逢,他一直都是她在黑暗中最耀眼的那束光!
楚星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仿佛雨后星空,亮得惊人。
有什么,被点燃了,她整个人都在焕发夺目光彩。
她没有再推辞,甚至也不愿让赵强转述她的感谢。
有些心意,不是轻飘飘的“谢谢”两个字可以承载。
她接过信封,忽然觉得有点不对,顺手数了数。
“怎么多30块?”那些大团结,不是二十张,是二十三张。
赵强躲躲闪闪:“我不晓得,营长给我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喽。”
楚星神情严肃:“赵哥!”
赵强忙摆摆手:“楚妹儿,我没贪污。我以军人的名誉发誓!”
楚星哭笑不得,她叹了口气:“赵哥,你都不容易,怎么还给我钱?”
被发现了……
赵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挺起胸脯说:“哪有不容易?我容易得很!部队管我吃管我穿,山沟沟里根本就没地方用钱。这不是咱们没有全国粮票么,赵哥给你添点,你可以去跟人换点。”
那个时代,买任何东西,都是凭据票证才可以买得到。
陆宸烽没有给任何粮票,并非想得不周到。
而是,他们军人只有军用粮票,这种粮票只在军队里流通,为了不扰乱粮票市场,也是绝对不允许外流的。
赵强怕楚星用那200块换了粮票,钱就不够了。他悄悄添上了30块。
这30块,已经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本来想假装没这回事,就当是营长给多了,免得楚妹儿不收。
却不想被她一下就看出来了。
他看楚星看着他不说话,急了,忙说:“楚妹儿,你可不兴一碗水不端平,收了营长的,不收我的!”
她这人从来吃软不吃硬,从归家开始,楚志刚想给她一巴掌,她毫不畏惧。
楚向阳这个“家属”,理直气壮地抛弃她,她无动于衷。
楚月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句句话都是害她,她像在看跳梁小丑。
林子乔虚伪做作,她只觉得手痒。
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破她的防,让她伤心。
但,陆宸烽们,赵强们,还有那些可爱的战友们,从相遇开始,就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地厚待她。
甚至还怕她拒绝……
楚星眼眶微红,水光在大眼睛里转啊转。
赵强大叫一声:“楚妹儿,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楚星用手背抹了抹水光,笑着说:“没有,赵哥,你比我亲哥都还亲。”
赵强咧嘴乐开了,
*
赵强从楚家出来时,已经是大晚上了。出来时,两母女正在谈心。
他无意中听见一句:退了婚,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不知道楚星是怎么回答的,他抿紧了唇。
走在槐树下。
树荫中,又传来轻快的笑声。
建军媳妇那年轻又清亮的声音冒出来:“你说,林参谋还要不要她?”
王妈的声音:“我看呀,只怕那两个漂亮得跟狐狸精一样的丫头,以后都不好找人家喽!”
赵强长腿站定,握紧了拳,好半天,才迈开大步继续走。
不行,他得给营长汇报去!
*
云省边境侦察营,营长办公室。
陆宸烽还在忙着做作战计划。
夜越来越深,整个军营都沉静下来,只有夏虫鸣叫不住。
他的长眉紧紧拧在一起。
陈水生已经移交给师部,住进了那边的军医院,医他被狼咬瘸了的腿。
陈月生却从那天逃跑以后,杳无音讯。
这个大山第一猛人,确实有本事,人都残废了,竟然只凭学狼嚎的本事,就害得自己的兵全都受伤了,他也跑脱了。
陆宸烽有些担心。
这个凶悍的猎人,恨毒了自己和楚星。他忍辱负重,装疯卖傻,一直忍到了押送那天。
以他的个性,绝对是要疯狂的报复。
陆宸烽自己无所谓,别说他在军营,就是在大山里,他也有本事再将他打得更残废。
但是,楚星呢?
没有防备,猝不及防,会不会被偷袭?
他有些后悔,没留个通讯地址,好把事情尽快告诉她,让她有所防备。
望着窗外的月色,他微微沉吟。
楚星现在已经到了京市,回了家吧……
也不知道,她家人对她可怎么样?
“赵强这家伙,到了地头都不知道打个电话来汇报!”陆宸烽忍不住吐槽。
正笑骂间,桌上的电话蓦地响起。
陆宸烽随手捞起电话。
电话那头,立即响起熟悉的声音:“报告营长,赵强报到。”
陆宸烽猛然站了起来:“你们到啦?她怎么样?”
“到了。”赵强想想了想,突然说,“营长,我另外有一件事要向你汇报。”
陆宸烽简单直接:“说!”
“营长,我要打报告结婚。”赵强声音洪亮。
陆宸烽就纳闷了,这小子不是去执行任务去了吗?怎么谈上恋爱了?
“结什么婚?打报告的事回来再说。”陆宸烽呵斥。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
“报告营长,回了云省就来不及了。”赵强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急。
陆宸烽还没说话,赵强又说:“而且,她人就在京市,等我归队大家反而两地分隔,不好办手续了。”
陆宸烽眉头锁得更紧:“你对象是京市的?怎么没听你说过?我认识吗?”
赵强爽朗一笑,热情洋溢:“怎么不认识?楚妹儿啊!”
陆宸烽被整不会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谈恋爱了?”
也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就像玻璃蒙了灰,模模糊糊。
52 ? 春梦?
◎破梦?◎
谁知,电话那头传来赵强十分爽朗的声音:“没,我和楚妹儿没谈恋爱。”
陆宸烽愣了愣,随即吼人:“没谈恋爱,你打什么结婚报告?好你个赵强,大半夜不睡觉,涮你营长玩是吧?”
“不是,营长,我没开玩笑!”赵强的声音气愤愤。
“他们都欺负楚妹儿。都在笑话楚妹儿以后没人敢要。哼,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楚妹儿有人要!不但有人要,还是最光荣的军属!”
“等以后我跟她结了婚,看谁敢胡说一个字!就是造谣军属,就是破坏军婚!我要一个个请他们上法庭!”
赵强这些话,简直掷地有声。
陆宸烽心头有些闷。
她还是被泼了一身污水?
还是被血亲伤害了?
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样孤独,却又那样挺拔。
“营长,你得支持我们打这场恶仗啊!”赵强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
陆宸烽被他叫得回过神来,不由问:“她同意了?”
赵强摇头:“没,你同意了我再跟她说。部队不同意,我还捅她一刀干嘛?”
陆宸烽简直哭笑不得,心头那股闷气却莫名有些松动。
他很沉得住气,继续问:“赵强,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是爱上楚星同志了?”
“没有,我也不敢。我怕她像揍人贩子那样揍我。”赵强的声音有点虚。
陆宸烽对着电话吼:“她没同意,你不爱她,你打什么结婚报告?”
赵强委屈巴巴:“楚妹儿说了,我跟她比亲哥还亲。现在大家没感情,结婚后可以慢慢培养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反正,我见不得楚妹儿受欺负,气得我胸口痛。”
陆宸烽:“瞎胡闹!这报告你不准打!”
“为……”赵强想问。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也不准跟任何人再提!”
赵强憋屈:“那楚妹儿怎么办?就让她被欺负得找根绳子吊死了?我们大家都歉疚一辈子?”
陆宸烽:“赵排长,你就安安心心完成任务归队。楚星的事,有我。”
“是!”他们营长的话,赵强肯定信啊,他高高兴兴答应了。
随即又好奇地问:“营长,是你来打这个报告吗?”
“啪”一声,陆宸烽直接把电话挂上了。
京市部队招待所,赵强懵懵地看着电话筒,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营长了。
*
夜更深了。
山风吹过,暴雨如注。
陆宸烽突然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山神破庙中,漆成大红大绿的山神,睁着狰狞的怪眼,正恶狠狠地对着他。
不对,有什么不对。
他想不出究竟什么不对,也没有时间想。
“小白脸,去死!去死!去死!”一声疯狂如野兽的嘶吼声炸裂开来。
陆宸烽心头蓦地一凛。
只见装若癫狂的陈月生扛着那杆核桃木大猎枪,枪口喷出明亮的火焰,朝他轰过来。
陆宸烽正要闪开,旁边一个娇小的身影陡然撞了过来。
是楚星!
是那个总是不屈,总是充满无上勇气,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姑娘。
陆宸烽呆了一呆,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炽烈。
可命悬一线,他哪里敢有半分迟疑。
生怕她出意外,他想也不想,长臂一展,将人牢牢抱在怀里,两个身影叠在一起,在地上不停翻滚。
陈月生的怪叫,他听不见了。
周遭充满恶意的嘈杂声,没有了。
积了好深雨水的泥泞,他感觉不到了。
天地间,只剩下怀里那样美好的她。
他的整个怀抱,每一分感知,都被怀中这具温热,甚至有些单薄的身躯占据。
无数的念头如万马奔腾,却又好像一片空白。
唯有鼻端那一缕清香,正恼人地将他紧紧缠绕。
陆宸烽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他这一生都没有这样慌乱,却又这样狂喜过。
她的心,贴在他的心上。
急促的心跳,正透过那发白的的确良衬衣,一下下,一声声,不停撞击着他的心口。
瞬间,将他的心跳声也带偏了轨道。
“怦怦,怦怦,怦怦怦。”
“营长,营长。”一个声音劈进了脑海。
陆宸烽猛然坐了起来,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莫连长关切的脸映入眼帘。
他哪里是在什么山神庙?
分明是在营长办公室。
原来,昨夜办公到深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累得睡着了。
天光已经大亮,连莫连长都过来了。
“营长,你怎么没回屋睡?”
莫连长看一眼陆宸烽桌子上的作战图,忙劝,“战事再紧,身体也得当心啊。您要是累垮了,咱们全营可怎么办?”
陆宸烽紧抿薄唇,没有作声。
刚刚的……
是梦?
如果不是下属在面前,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刮子。
这是什么破梦?
他怎么敢?
怎么敢把当初最纯粹的生死与共,染上这样旖旎的色彩?
莫连长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他正在心中,反反复复问自己。
他对楚星,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是陆宸烽第一次认认真真审视自己的心。
*
京市。
楚家也重新迎来了朝阳。
昨天夜里,赵强去了部队招待所,林子乔回家,楚向阳送走了楚月。
本来紧紧张张的住房,一下子宽松下来。
楚星也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和楚月那恶毒绿茶住一个屋。
万一睡着了,她再害她……
她是咏春高手没错,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见识了楚月的心机和演技,她可是一点都不敢看轻她。
楚母昨夜特意来陪着她睡,结果两母女这一晚上谁都没睡着。
周秀兰确实万般痛惜女儿的遭遇,但是也坚决反对她和林子乔即刻退婚。
她将这些年看到过流言杀人的悲剧,全翻出来做案例,给女儿讲了一遍。
“星星,妈妈知道你是受害者,受了天大的伤害,人们该唾弃,该嘲笑的,是人贩子而不是你。”
“可这世道……”当母亲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子乔在,婚约在,好歹还是你的一面挡箭牌。你们结婚了是军婚,只要他肯为你追究,部队肯为你追究……”
她说服不了楚星,楚星却也没办法说服她。
天光大亮,楚星暂时放弃,起身站起:“妈,家里户口簿呢?给我一下。”
周秀兰诧异地抬头:“星星,你才回来就要户口簿做什么?”
楚星深深地看着她,评估她究竟是真不记得,还是做都做了。
被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楚母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楚星忽然一笑:“我去学校报到。虽然,晚回来了几天,但,这是不可抗力,相信学校也会大度宽容,允许我报到。”
周秀兰猛然抬头。
母女两肖似的眼睛四目交投。
楚星笑容满面:“怎么了?妈。”
周秀兰迅速低头,避开女儿的眼睛:“没事。”
楚星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问:“我的录取通知书呢?京师大学的。”
空气静了一瞬。
周秀兰好半天才艰难开口:“对不起,星星。你失踪了这么久,妈以为你赶不上了……”
此时,确实已经开学了,过了报到时间好几天了。
楚星笑容淡淡:“所以呢?”
周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却终于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可怜的孩子。
这个以能言善道为职业本能的周老师,第一次哑口无言。
楚星点了点头:“至少你还不愿说谎骗我。”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家属楼。
周秀兰怔怔地看着纤瘦的背影,眼泪忽然滑了下来。
楚星连为什么都没有问一句?连发生了什么都不关心……
她是对她,对这个家有多失望啊!
有些东西的碎裂,从来无声无息。
就好像春冰消融,再回头,已经什么都不剩。
周秀兰哀哀痛哭。
*
楚星却远没有她想的那么文艺。
连失望这种没用的情绪,她都没有。
她是穿书的读者,早在从云省回来前,就知道这个结果。
根本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
刚刚的对话,也许只是为了不肯安息的原主问的。
为她确认,她的家人,是不是真的背刺她了。
“呵。”楚星冷笑。
她可没空伤春悲秋,失去的,她全部都要拿回来。
就算是毁掉,也不可能给楚月那个绿茶。
不争不吵,只不过是让他们以为她已经认命罢了。
楚星快步下楼,想去部队招待所打听赵强在哪。
才走到楼下,已经看到穿着绿军装的赵强正大步向她走来。
“楚妹儿,早啊,吃早饭没得?”热情爽朗的声音,温暖得像阳光。
楚星微微一笑:“没呢,走,先吃饭。吃了,咱们去一个地方。”
“都听楚妹儿的。”赵强问都不问目的地。
很快,两人找了个小吃店。几分钟后,一人抓一根油条,一路吃着出来了。
金灿灿的油条诱人极了,“咔嚓”一口咬下去,满口酥香。
赵强一边吃,一边想告诉楚星昨天他都汇报营长了。
蓦然想起陆宸烽下的命令:不准打报告,也不准再提。
保密是军人的天职,上级有命令,赵强把嘴巴闭得死紧,只是一个劲儿吃油条。
楚星也吃完了:
“走,去派出所。”
53 ? 派出所
◎学习班◎
1980年的京市海淀,和几十年后的宇宙中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
这里有全国著名的TOP级高校,也有光学仪器厂这样先进的保密单位。
但,这里更为广阔的地方,还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金灿灿的稻谷一望无际,有风吹过,稻谷们纷纷被吹弯了腰,远远看去,就像金色的浪涛在金色的海洋中翻涌。
楚星和赵强所坐的公交,就是在这金色中穿行,美丽壮阔得让人心驰目炫。
两站路后,他们到了当时还是镇的海淀镇中心。
派出所就在胡同中。楚星向胡同口下棋的大爷打听清楚了,带着赵强,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四合院。如果不是,它的木头门上钉着鲜亮的国徽,几乎和旁边的院落没有任何区别。
两扇厚重的绿色木头大门,半开着。
楚星刚探了个头,就被值班室的老公安瞅见了。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口地道京片子抑扬顿挫:“同志,嘛事啊您呐?”
身后的赵强立即跨前一步,上去交涉:“你好,同志,我是云省铁血军团侦察营尖刀排三排排长,姓赵。”
老公安一听,“嗖”一声就站了起来了。
这可是前线大名鼎鼎的英雄部队!
“哎哟喂!赵排长,赶紧的,里边说话。”他将值班室门打开。
赵强带着楚星进门,进去了就递上军官证。
老公安翻了一翻,将证件还给他。
心里倒是更琢磨不透,这排长的来意了。
你说他是公干吧,他带着个漂亮小媳妇。
说他是私人关系吧,又没听说他们所里哪位公安是云省部队转业来的。
楚星看出他满肚皮官司,笑着说:“老同志,我就是咱们海淀的,光学仪器厂家属院长大。前不久,被人敲了闷棍,拐卖到了云省……”
她才起个头,老公安神色都变了。
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着楚星。
拐卖案可是刑事大案,他们辖区最近这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醒悟过来:“我的老天爷,原来是你啊,姑娘!”
那双饱经世故的老眼中都泛出同情之色。
眼前这姑娘,白白净净瘦弱俏丽,看上去就像朵花儿一样。
怎么就给落到了狼窝里?
楚星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老公安叹了口气:“云省部队的电话,一开头,还是我接的呢!”
后续上门走访的公安虽然不是他,但,所里就这么大,走访结果,他也早听说了。
“闺女,您这次是来备案还是你家属对你不好?要我们为你做主?”
楚星说明来意:“我来备案,另外,我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簿找不到了……”
“同志,我还要回去读大学。学校已经开学了,我,我考上了京师大学,不想错过,不想后悔一辈子……”
楚星掩面,肩头微微颤动。
塑造弱势形象,谁又比得过受害人呢?
她并没有提,她的通知书是被拿走的,学校可能被楚月给顶替了。那些都是书里的内容,她没有证据,她要的只是国家机关和学校,无论从道义还是感情都站在她这边。
楚月真伸手了,她倒要看看她落个什么下场。
“闺女,别难过。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是回来了,以后还是国家的大学生,还有光明前途。咱们擦干泪,昂起头活!”
他这一说,楚星倒真有些难过了。
这番话,本来该是亲人的安慰啊!
可这具身体的亲人,个个都怕被她连累,个个都怕她回来……
反而是公安同志对她理解和同情。
老公安什么样的恶没见过?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这闺女回家,受大委屈了
他干脆推开门,走出来:“走,我带你们见我们所长去!”
楚星也大出意外:“见所长?”
她只是一个受害人啊。拐卖案虽然是刑案,却也不至于需要所里的领导亲自接见。
“部队营长特意给我们所长打过电话,要求对企图抛弃受害人的家属进行批评教育。我们这边千头万绪,人太少,事太多。还没来得及。”
“但是,闺女,你现在都已回家了。解放军的排长都到我们海淀了,也该是时候启动了!”
楚星在老公安的带路下,果然见到了所长,并被热情的接待。
不过,1980年是没有电脑的时代。
派出所再大开绿灯,户籍警再高度重视,也得全凭人手,一份一份在几万户原始档案中翻找。
派出所一个电话,叫来了光学仪器厂保卫科的徐科长。
徐科长风风火火赶到派出所,一进来看见楚星,有些意外:“楚家丫头,你上派出所嘛事啊?”
户籍公安老潘乐了:“这不,核实了!”
徐科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楚星神色平和:“徐叔,你看着我长大。对我再熟悉不过。派出所的同志需要你提供我的情况,进行资料核实。才好为我开出证明材料。”
潘公安叹了口气,指着楚星说:“这闺女的户口簿被家里扣了,她现在急需。我当然得找你核实一下情况。”
徐科长看看楚星,又看看赵强,脱口而出:“丫头,结婚可是人生大事!可不兴瞒着家里人,偷偷拿了证明去登记啊。再说,你才多大……”
潘公安愕然:“老徐,谁跟你说这姑娘要结婚?”
徐科长:“刚刚你不是电话通知,让我过来帮着核实我厂职工家属资料,好作为开证明的依据嘛。”
“没错啊!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潘公安点头。
徐科长看了看楚星,又看了看赵强:“楚丫头这不就是准备办了户籍证明,再开份结婚证明嘛!”
他忍不住又劝:“丫头,结婚是人生大事,冲动不得。不受家人祝福的婚,结了可也得鸡飞狗跳……”
“等等。徐叔,你是不是也听信了厂里的谣言?”楚星冷静指出。
“什么谣言?”潘公安神情严肃。
这闺女虽然才来派出所不到一个小时,但她那份坚韧从容,让派出所上上下下都对她又是怜惜,又是喜欢。
徐科长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那些在厂里都传疯了的传言。
“徐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也是厂里的领导干部。”
“今天,当着公安同志,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厂里究竟在造我什么谣?”
潘公安也对着徐科长要求:“老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没什么可瞒人的。”
徐科长重重叹了一口气:“丫头,你叫徐叔怎么开这个口哟!”
“徐叔,你放心说,他们说什么,我也猜得到,伤不到我。”楚星声音清冷。
徐科长:“嗨,厂子里那些个闲汉和家属一天天闲出屁来,净知道乱造谣!”
他叹了口气:“厂子里是有些风言风语。他们说,你连书都不读,跟个男人跑了。让林参谋可伤心了,得亏有你姐姐安慰,才没出大事。”
“你倒好,竟然把野男人领回家了!你哥护着你,你爹还打得向阳那小子鬼哭狼嚎。”
“两个解放军同志,差点没为你大打出手……”
赵强的眼睛越瞪越大,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以为的版本,他是“野男人”已经够离谱了!
现在听到原貌,简直是震撼了!
他就忠心耿耿地执行营长布置的护送任务,怎么就成了香艳离奇的桃色新闻男主角。
最让赵强接受不了的,是最后那句:两个解放军为了楚妹儿大打出手。
她们怎么敢?
这已经不是对他赵强个人的侮辱,而是对他热爱,尊崇,视为毕生荣耀的“解放军”三个字的侮辱!
“啪!”一声不响的动静蓦地响起。
徐科长滔滔不绝的转述骤然中断。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派出所顾所长不怒自威的眼。
“乱弹琴!批评教育?我看是应该抓几个典型,好好敲打敲打!看看这风到底是从哪个耗子洞冒出来的!”
他扔在桌子上的,是张原本卷起来的报纸。
此刻,倒卷不卷。直接扑入徐科长眼帘的,是张印在报纸上的高清黑白大照片。
卷起来的部分,掩盖了人脸的大半。
但,徐科长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伸长了脖子,拼命想瞧清楚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老徐,你们厂保卫科是吃干饭的啊?就任这些人侮辱军人?中伤受害者?”
狂风骤雨般的质问,令得半途走神,被一张报纸勾住心神的徐科长又羞又愧,无地自容。
他摸了张素色手帕,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
已经是9月初了,京市天气都开始转凉了,他却满头都是汗。
“老顾,不,顾所长,你批评得对。我们保卫科绝对不只抓安全生产和防盗,这些乌七八糟的作风,早就该抓一抓了!”
“顾所长,我向你保证。等我回厂,就像厂领导提出倡议,开一个学习班,将涉事的当事人,全部抓来好好批评教育。”
学习班可不是学习文化课的地方。
这是那个时代的特殊手段。
是把造谣的人集中在一起,做思想改造。让他们自我检讨,互相揭发,揪出首恶。
“可以,我们公安也会派人参加。”顾所长一锤定音。
徐科长有些吃惊,他的眼睛下意识落下,不敢看盛怒的顾所长。
有风吹过,桌上的报纸被吹得舒展开来,展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庞。
徐科长的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54 ? 抓现行
◎两个是非精◎
按照流程,公安还需联系云省方向,确认案件及当事人。
呆了一天,楚星暂时没拿到两样证明。
天色渐晚,她依旧和徐科长还有赵强回光学仪器厂。
一则,她暂时还没有别的地方住。
还有就是,她回京市,本来就是为了向楚月报仇,从她口中套出她前世的死亡时间。
如果日常不接触,又怎么可能完成目标?
正是晚饭时间,那条长长的槐荫路,都浸润了各种各样饭菜的香气。
这个年代,物质虽然不丰富,却没有外卖和预制菜。
家家户户一到了接近饭点,各家竭尽所能,把饭菜做的香飘十里。
看见到了厂里,徐科长向他们说:“赵排长,楚丫头,走,去我家吃饭去!你婶子做得一手好炸酱面,保证你们吃了一回想二回。我再叫她整几个小菜,咱们好好聚一聚。”
“徐叔,已经太麻烦你了……”楚星还在客气,远处忽然传来一缕微弱的语声。
“哎哟喂,咱们这段时间啊,真是冤枉老楚家三丫头了!”一个声音很为热心。
赵强循声抬头去找,他有点意外。
这碎嘴子的家属区,竟然还有明察是非的好人?
还专门找着人辟谣?
赵强不由对隐在林荫下的那两个人大起好感。
谁知,人家可没完呢。
下一句,立即劈掉了赵强的好感。
“怎么冤枉啦?她不声不响跑了一个月是假的?她回来带着个兵哥哥是假的?老楚家上演全武行是假的?”
对话的那个人,显然不服。
前头说话那人神神秘秘:“我有独家消息!”
她却故意卖关子,不往下说。
“嗨,刘姐,你要急死个人呐!嘛独家消息,你就往下说呗!”
被称为刘姐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听说啊,那丫头不是私奔了,是被拍花子拍去了,卖到了山沟沟里!”
“真的?她这么惨?”明明是同情的话,偏偏说话的人透着一种怪异的兴奋感。
“比真金还真。”刘姐有些得意于她的消息灵通。
另外那个人忽然也压低了声音:“这不得被糟蹋惨了?拐子可不是啥善良信女。山沟沟那些乡巴佬,我听人说,穷得很,又没道德,家里几代人出钱买一个媳妇,都是常事……”
赵强实在听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入了大槐树背后,把那两个摇着蒲扇,一边纳凉,一边说是非的是非精一手一个给拎了出来。
他心里气得很,将人重重一扔。
那两正说得兴高采烈,猝不及防中,就被人像小鸡崽一样拎起来,又砸过来。
一个趔趄,差点就没站稳。
两个人正在懵懵的,眼睛突然瞧见楚星。年轻媳妇低了头,避开她眼睛,不好意思得慌。
刘姐却一下子来劲儿:“我说丫头,你挑对象也不知道,挑个斯文点!这野蛮人哪点好?哪点比得上林参谋?”
她主打就是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赵强被说野蛮人,气结。
楚星冷冷开口:“污蔑解放军,可是要坐牢的!”
刘姐张口结舌,被楚星怼得哑口无言。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她才40左右,又不是老年痴呆。刚刚宣布的惊天大消息,她可不是忘了。
瞬间从拐卖话题,重新切回私奔话题,是因为她也知道,当面攻击受害人,容易被抓住把柄。
要是闹到厂里去,她也落不了好。
把话题转换回香艳传闻,闹到厂里也最多是他们两人扯皮。
私奔,争风吃醋,桃色新闻……
她就是奔着让这两个人下不来台说的。
谁叫那个野蛮人,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竟然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来拎去,还把她往地上砸。
这叫刘姐的一张老脸往哪儿放?
她恼羞成怒,存心叫他们好看。
谁晓得,这个楚丫头这么厉害,直接搬出坐大牢……
刘姐有点怕,但又不愿意服软,眼珠子转了转,气势汹汹地问:“那当兵的打老百姓,又怎么说?”
“刘大喇叭,刘增慧,你当真是要作死哦!”被赵强身高挡完了的徐科长,陡然出声。
刘增慧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变脸:“哎哟,徐科长,哪阵风把你这个大佛,给吹来啦?我这不是和楚丫头开开玩笑嘛。”
楚星微笑着嘲讽:“刘姐,你怕是学过川剧哦。”
刘姐听得懂,是在说她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哽了一下,想怼回去,但保卫科的官,就在面前杵着,她可不想惹上大麻烦。
要知道,当时的工厂保卫科,就是他们的“现管”,是厂区内的执法机关,掌管他们的生杀大权。
被抓去谈话,被全厂笑话还是小事,谈话是留记录的,是真扣工资啊!
被抓过一次,评先进,涨工资,求进步从此就都没你的份儿。
她赶紧陪着笑:“楚丫头,你刘姐嘴笨,其实都是好心,想帮你澄清来着……”
她还没说完,徐科长笑眯眯地说:“刘增慧,黄玉梅,保卫科明天起办学习班,记得准时来报到。”
“不是,徐科长,怎么就学习班了?”刘姐彻底慌了,进学习班不就是挨批吗?
“你高抬贵手啊,徐科长。”她再也顾不得脸皮,苦苦哀求。
黄玉梅赶紧也跟着求情:“科长,你多包涵,我说错了话,我愿意道歉。”
说完,她恭恭敬敬对着楚星鞠了个躬:“妹妹,我错了,我这张嘴呀,就不该瞎掺和。你原谅我啦。”
刘姐也赶紧向赵强鞠躬:“解放军同志,我是刀子心豆腐嘴……不,不是。我是豆腐心刀子嘴,你大人有大量,就甭跟我小老百姓计较了!”
“我原谅你们没用,要楚妹儿说了才算。”赵强闷声闷气。
楚星冷冷淡淡看着她们。
刘姐又转而求徐科长:“徐科长,你看,我们都道歉了,我是真心诚意悔过。现在饭点儿了,你们也饿了吧。”
“要不,咱就算了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徐科长依然笑眯眯:“道歉是对的。”
刘,黄两人一起松了口气。
徐科长悠悠地往下接:“学习班还是要进。明天早上9点,准时到保卫科啊!”
说完,他直接拉着楚星,赵强就上家里吃饭去了。
留下两个是非精大眼瞪小眼,欲哭无泪。
楚星顺便回了趟家属楼,把那背篓菌子拿了出来。
给楚家那群人吃,她还真宁愿给赵强,给徐科长吃。
很快,桌子上就摆上了许多菜码和一个汤。
徐科长爱人,果然下了香喷喷的炸酱面。
汤则是楚星拿过来的菌子,做的蘑菇丸子汤。
楚星端了一碗在手里,扒拉一口。整个人都被香住了。
爽利劲道的面条,裹了一层乌亮喷香的炸酱,配上五彩斑斓的黄瓜丝,芹菜丁,心里美萝卜丝,黄豆芽,青豆子。
再咬上一口酥成琥珀色的肉丁,满嘴都是香。
徐家两口子则更感兴趣那碗蘑菇汤。
他们在京市,能吃到的蘑菇品种很有限,而且大部分都是养殖的。
这种山野里长出来的山珍,他们可都是第1次吃!
在1980年,交通极为不便。野生菌子,出了云省就很难吃到。
徐科长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汤,笑眯眯:“闺女啊,就冲你这碗眉毛都能鲜掉的菌子汤,你徐叔明天都会好好替你整治一下那班缺德鬼。”
他爱人打趣:“楚丫头,听懂了吧?老徐这是还问你要蘑菇呢!没蘑菇,他可就不管了。”
楚星笑眯眯跟着说:“哎呀,那我可得多找些菌子,紧紧抱住徐叔大腿喽。”
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赵强吃得美着呢。
吃完一碗又醇又香,滋味丰富的炸酱面,又喝完一碗菌子汤,他又去盛了碗汤。
这才有空说话:“ 舒服!上次吃这么香的菌子,还是那天军营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星被他一句话触动,心绪飞回了遥远的云省,飞到了那一天的营长办公室。
她给陆宸烽带了个猪油渣杂菌包,他吃得那样香,又威严又勇武的活阎王,连脸上都沾上了蘑菇丁……
“噗嗤。”楚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继续埋着头喝汤的赵强,抬起头,问:“楚妹儿,你一个人乐什么呀。”
楚星一本正经:“你听错了,我没乐。”
“哦。”赵强继续埋头苦吃。
楚星的目光望向窗外,路灯下,一片金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飞向遥远的远方。
*
第2天早上,楚星又和赵强去了海淀派出所。
这一次顺顺利利就拿到了户籍证明和入学报到延误情况说明证明。
正要离开,昨天带她去见所长的老公安走上来:“走,闺女,一起看看去。”
楚星满脑袋问号。
他一眼看出来了,笑着解释:“去你们厂,去看看那些造谣传谣的。所长觉得我熟悉情况,就派我去了。”
他甚至帮他们借了两辆自行车。
三个人骑着三辆自行车,意气风发出发!
到了厂里保卫科。
徐科长亲自在抓学习班。
保卫科的干事,将他们带到一间厂里的大会议室。
楚星一看。
嗬!
这可热闹了。
林荫道上歇凉,下棋,打扑克,摘菜的全都坐得端端正正,正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真正让楚星吃惊的是,角落的一张椅子上,还坐着满腔怨念的楚向阳。
55 ? 楚月,全家的福星啊!
◎学习班◎
这是一间烟雾缭绕的大会议室。
正中央主席台上,高坐着大半排厂领导,主持人正是保卫科科长。
他们的背后,扯着红布标语,上面写着:“肃清流毒,净化厂风。”
主席台下,孤零零的放着一把椅子。
此刻,刘增慧正坐在那,再没有之前的嚣张。
在这些十分严肃的厂领导面前,她紧张得直绞衣角。
在她身后不远处,安放了许多把椅子。
职工们黑压压围坐着。
前几排的人,就是这次的批评对象。正是楚星看见的那群林荫道的各种大喇叭。
原来,这些人都是保卫科连夜突击,他们互相树牵藤,藤牵蔓交代出的谣言来源。
角落里的楚向阳眼尖,一下看见门口的楚星,直抱怨:“真是害人精,祸害了家里不够,又来祸害厂里大家。”
他没敢大声说,但,楚星是学武的呀,一下就听见了。
寒星一样的眼睛瞪视着楚向阳,楚向阳不服气的回瞪。
坐他旁边的人扯扯他袖子,才发现主席台上的徐科长瞪着牛眼看他。
他赶紧坐好。
徐科长直接不客气地点名了:“楚向阳,下一个就是你。你可是公安同志点名的重点批评对象。”
楚星点点头,他还真是公安向陆宸烽反对,让她就呆人贩子那,千万别回来的“家属”。
本来,这次的端正思想的批评教育只针对他这个“家属”。
但是,由于厂里的谣言甚嚣尘上,连千里护送的解放军同志都被造谣了,加上楚星的特殊身份,厂领导也不得不给个交代。
于是,有了这个全面的端正思想学习班。
楚向阳是厂里的技术员,他再横,这么多厂领导盯着,又有这么多同志众目睽睽,他不得不低下了头。
心里却一个劲乱骂楚星。
他可不觉得,把这么丢人的事儿,拿到大会上来说,拿到大家面前来说,对他们老楚家是什么好事。
徐科长这下也看见了楚星和老公安,马上起立,去门口把人迎了上来。
“公安同志,排长同志,楚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请上来坐。”
三个人跟着他,走到主席台。
厂领导一番寒暄,然后他们落座。
底下那几排的被批评对象,面面相觑。
完全没想到,楚星这么个小丫头,厂里的领导这么重视,把她请上了主席台。
这不就像她是审讯的主审官,而他们是罪犯吗?
各种人虽然胡思乱想,却谁也不敢交头接耳。
他们会被逮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一张破嘴。
现在哪还敢公然展现?
“刘增慧,你继续讲。”徐科长发话了。
后排的围观群众跟着吼:“就是,刘增慧,你今天必须把问题说清楚!”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令得刘姐身子都瑟缩了。
她畏畏缩缩说:“我交代,我都交代。都怪我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听风就是雨,张嘴就胡说八道。”
“我……我没有坏心思啊。”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徐科长:“不准避重就轻,说清楚,你没有坏心思,为什么要乱传楚丫头的谣言?为什么明知不是事实,还要抹黑解放军同志?”
厂长忍不住茶盅重重一放:“乱弹琴,简直是给我们光学仪器厂抹黑!”
这可是厂长啊!
现管着他们的最大的官儿!
刘增慧猛地一抖,带着哭音喊:“我交代,我就是虚荣心太重,想出个风头。想被大伙儿崇拜消息灵通,听了一句半句,就自己编排上了……”
徐科长看了一眼楚星,他怕问出的话再伤害人家一次。
结果楚星声音冷清,自己开口了:“是谁教你说的我跟野男人跑了?”
刘增慧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几排的人:“那都是他们说的,我没有说,我昨天还告诉他们,冤枉了你。”
楚星:“那你意思,我还应该谢谢你了?”
刘增慧垂下头:“楚丫头,不,楚星,我不该说你被拐卖,不该和黄玉梅在那乱猜测你被……”
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好意思说那句被多少人糟蹋了。
有些话,私下里说,越猎奇越夸张,八卦同好越有“乐趣”。
她也就越享受“众星拱月”。
他们这些谣言传播机,对当事人是有优越感的,是在指指点点,对当事人进行道德审判。
现在,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厂领导,公安同志和厂里同事的瞩目下,公开再说那些污言秽语,就成了对她自己的处刑了。
她虽然没说完,却还是被听出了是什么意思。
楚向阳脸色铁青。
底下的群众纷纷喊:“思想肮脏!”
“没道德!给人受害人乱泼脏水!”
“你是嫉妒人家楚丫头长得漂亮吧?”
“是非婆,王飞越娶了你,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
刘姐脑袋都快缩到脖子里了。
她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那些眼光,那些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得她生痛,让她抬不起头来。
原来,她以为的几句闲话,对人的伤害是这样有如实质。
后面,连徐科长是怎么谴责她的,她都听不清了。
她白着一张脸,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简直觉得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再也没脸见人。
底下那几排,王妈为首的造谣情报站,不管男女,个个都白着脸,低着头,像鹌鹑一样。
他们倒不是感同身受,而是等会儿,要上台的真是他们自己呀。
刘姐在模模糊糊间,突然听到厂领导的一句话,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刘增慧,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到保卫科。全厂通报批评,扣除三个月奖金!以观后效。”
那可是钱呀!每个月十几块的钱呀!
她一个月所有工资加上,才40块。
这活生生就快没了一半了!
刘姐一想到回了家,婆婆和丈夫的冷言冷语,恨死自己这张破嘴了。
接下来上台的是楚向阳。
徐科长神情更严肃了:“楚向阳,交代你的错误。”
楚向阳有点不服:“我没错,我错哪儿了?我又不是那些长舌妇,又没乱传乱说,我做什么了就?你们保卫科怎么就把我抓来了?”
他早都是一肚子火了。
坐在椅子上,这家伙直接质问开了。
徐科长气笑了:“你不服?楚向阳,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班还开不起来!你可是公安点名的对象!”
这话一说,底下三排的那些情报站的男男女女们,恨死楚向阳了。
好啊!
感情这家伙才是害人精呢!害得大家多半要像刘姐一样,当众扫了面子不说,几个月奖金还全飞了!
一个个怒目而视,就像怨灵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楚向阳。
楚向阳再混不吝,被这么多眼刀子刮着,也觉得脊背发麻。
他勉强道:“我犯啥法了?公安点名我?怎么不干脆抓了我?”
老公安悠悠接话:“我们公安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他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又说:“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你倒是没犯法,但你是违背社会正义,甚至可以说是支持拐卖犯罪!”
老公安的这个定义,立即引得台下所有人哗然了。
“真瞧不出啊,老楚家这小子是疯了吧?”
“难道是他叫人拐卖了自己妹妹?”
“我的老天爷啊!我们厂里居然有罪犯!”
“回头,我得叫我闺女,远着那小子。”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站在会议室外的楚志刚脸色铁青,但又不敢冲进去揍儿子表态。
这可是公安和领导都在的正式场合。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那些底下的起哄声,更让他有个不好的预感:
他这个宝贝疙瘩,以后别找不到对象吧!
楚向阳还是不服,但,公安同志发话,底下那些嗡嗡嗡的声音,他又听见好些。
他的底气也没了,只是连连摇头:“我没有,我不认识拐子。我怎么可能叫人拐我的亲妹妹。”
底下王妈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亲妹妹只有小月亮呢。”
这“小月亮”三个字,她是拖长了声音叫的,叫声和楚向阳平时叫楚月,还真有几分相像。
底下的职工,一片哄笑。
大家都是厂里的,谁不知道谁家事呀?
老楚家,尤其是这个儿子,偏心大闺女欺负小闺女的事,早都是全厂都知道的事儿了。
就连楚志刚,老脸上也是一片绯红。
他觉得自己也被当众打了脸。
这些年来,楚月会哄人,又样样事都说在他心坎上。
还是全家的福星。
有一年,他要上厂里值班去,还不到6岁的楚月,就奶声奶气跟他说:
“爸爸,小心电电,月儿梦见,电死人啦,好恐怖!”
小孩子是童言童语。
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可到了车间,总觉得越想越不对,浑身都不舒服。
最后,突兀下令,断电拉闸,要求电工班组立即进行线路检修。
当时,工人们怨声载道,觉得他没事儿找事儿。
但是,很快就排查出,一个设备线路确实有问题,接地线没了。
如果不是楚志刚及时要求检查,负责这台设备的工人就完了!
56 ? 平民英雄
◎为英雄正名!◎
如果出了生产事故,要了人命,那他们车间全体都会被扣奖金。
刚刚当上车间副主任的楚志刚,也会因为连带责任,管理不善而被撤职!
安全生产,一直都是所有工厂的重中之重。
将灾祸消弭于无形,全车间上下都感激楚志刚。
尤其是负责那台设备的老工人,当晚就拎了烟酒进楚家,只差没对楚志刚跪拜救命之恩。
逃脱一劫的楚志刚,也是惊出一身虚汗。
从那时开始,他就认定楚月是楚家的福星。
何况,像这样的近乎未卜先知的事,还有很多。
加上楚月真的比妹妹会来事,嘴又甜,会打扮,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在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玄之又玄的影响下,楚家人的心,彻底偏了。
原主再聪明,学习再好,再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抵不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学影响。
楚月用她的重生优势,轻易就夺走了原本属于楚星的亲情和宠爱。
楚家最大最好的房间,是楚月的。
家里吃什么好菜,一定是楚月想吃。
她有零用钱,楚星没有。
从小,楚向阳就管接管送楚月,楚星却被要求独立自主……
这些在楚家已经习以为常,楚志刚更是浑然不觉。
他一直觉得,他一碗水端的很平呀。
对三个子女都是一样的爱。
只不过楚月更娇弱一些,成绩也没有妹妹好,又容易生病一些,他也就怜爱一点。
现在在大庭广众,被王妈这样点出来,他才惊觉,他的心早已经太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