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蔓对墨川第一个商品房挺满意,精致漂亮,装修在这个时代算相当亮眼的,房屋户型也合理,采光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电梯,好在只是三楼,问题不大。
程朗向来不挑住不挑吃不挑穿,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在哪儿都能睡,此刻打量眼前装潢精致的漂亮的房屋,竟然生出一股不真实的错觉。
房子装修得很好,墙面呈米白色,看着亮堂温暖,各项家电和家具都是开发商精装修安排的,真材实料,都是名牌,没有半点弄虚作假,是以能卖出天价。
新房处处都好,可于程朗而言只是个会夸赞一句不错的房子,直到…
冯蔓自卧室出来,走到客厅忙碌,一会儿将风扇插电转动,呼呼的风来回地送,一会儿将装着水的瓷盆放到斗柜旁,接着再往客厅茶几上摆弄一束两人在路上采来的鲜花。
初秋的阳光并不刺眼,少了盛夏的炽烈,却多了几分温暖与惬意,就这么轻柔地拂过俯身插花的女人脸侧,一圈圈光晕层叠,柔和了那一抹视线。
这一刻,程朗终于觉得这新房有了生气,可以称之为“家”。
“喜欢新家吗?”
冯蔓手捧着花瓶看来,里面是路边采来的红色玫瑰,娇艳欲滴。
“嗯,喜欢。”
程朗深深看一眼。
夫妻俩在新家忙碌,收整一番又去305表哥表嫂家同样通风,冯蔓正让程朗去接水时,听到楼梯口传来沉重交错的脚步声。
冯蔓早听说过九十年的暴发户多,可没亲眼见到过这么暴发户的。
虎背熊腰的男人一张国字脸,五官凌厉,面相有点凶,粗脖,脖子上环戴金项链,足足有拇指粗细,晃得人眼睛疼,手上同样有两个金戒指戴着,于大拇指和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冯蔓不认识这个男人,却认识他身边的女人,依旧是一派时髦打扮,墨绿色丝绸绣花长裙,尽显婀娜身姿,是上回在303见过的邻居。
男人看男人,女人看女人,程朗目光淡淡扫过暴发户姿态十足的男人,转瞬收回视线。
冯蔓则和长裙女人在空中视线相交,点头示意时,女人率先开口,同身边男人低语:“是我们一楼的。”
虎背熊腰的男人打量程朗几眼,敏锐地看出程朗的气势不凡,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反手倒出两根,给人送去一根:“兄弟,都邻居啊?来一根。”
说着话,自顾自叼上一根,含糊介绍:“蒋铁军,这我女人沈安娜,你们——?”
程朗没接香烟:“谢了,不过我不抽烟,程朗,冯蔓。”
蒋铁军收回香烟,倒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男的不抽烟,可稀奇了。”
两人一根烟的事儿短暂落幕,沈安娜率先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儿啊,东西放好还要去吃饭呢,你不知道红杉多难预约,我约了三天才约上。”
“什么破饭馆,还要预约,我还不稀得吃,听说在红杉吃一顿饭要几十块,疯了,怎么不去抢钱。”
沈安娜没好气:“那你有本事请其他老板去小饭馆吃几块钱的,不嫌丢脸啊?人要跟你谈生意不?”
这话不假,蒋铁军无法反驳。
做生意讲究脸面和排场,不管是给自己的排场还是给合作商的招待,必须得拿得出手。
蒋铁军和沈安娜身后是一帮工人,扛着不少家电和家具上楼,一看全是大家伙。
听到红杉,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忙自己的去。
待走出明珠小区,程朗想到前阵子冯蔓的一句话,原本她想用明珠小区给她的高级饭庄金羽汇打响头炮,现在看来,还真没说错。
能花一两万买墨川市第一套商品房的人,必定资产丰厚,舍得花钱,愿意享受,这样的人,自然是金羽汇的目标客户。
如此一来,住进明珠小区,倒是大好事。
回家的路上,冯蔓同程朗提起港商陈松贤的情况:“这人真是个钱多的,肯花一百买餐号吃饭。”
“被我晾在一边,就说要投资逼我出来。”
程朗没见过头脑如此简单的大老板,实在是好拿捏。
冯蔓噗嗤笑出声来:“区委领导和矿区各大老板真是对他太巴结了,早知道这人容易被刺激,人人刺激一下,兴许大家都拉到投资了。”
程朗洞悉人性:“那帮领导一个个处在高位太久,说话做事已经有一套准则,他们不可能打破的。对上必定阿谀奉承,对下物尽其用,他们在这套体制准则之内被钳制住,同时也是这套体制准则的坚定拥护者和执行者。面对来投资的港商,只会巴结讨好,当菩萨供着。”
冯蔓怔怔看着身旁的男人,眉目硬朗,正用最平淡的语气剖析世界,仿佛有一种看透世事,对全世界轻蔑的厌世感。
这一刻,程朗与冯蔓想象中书里的反派大佬渐渐重合。
……
港商陈松贤被冯蔓吊着,想吃金羽汇却遍寻不到,又被程朗吊着,难得发现了个经营理念先进的矿区,这人居然还要考虑考虑是否接受港商投资。
真是岂有此理。
也是因此,面对区委领导的热情和其他各大矿区的巴结,陈松贤只觉索然无味。
而这时的程朗和冯蔓正在家里一切商议程玉兰和陈兴垚办喜酒的事。
距离选定的好日子还有三个月,时间宽裕,能慢慢准备。
可陈兴垚着急,申请的宿舍下来,已经着手开始打扮,家电要买,家具要买,他一个独身老头,前面五十来年还真没怎么花过大钱,如今所有积蓄在手,直接就将存折交给了程玉兰。
“你存折给我干啥?我不要。”
程玉兰不接。
陈兴垚急了:“哪有不收存折的,我可是打听过了,小冯同志收了的,小娟同志也收了的,您咋就不收我的?”
凭什么啊!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陈兴垚杵着老脸往程玉兰面前凑,结果被程玉兰一巴掌拍回去。
不重,就轻飘飘拍在脸上,拖着他的脑袋转了个向。
“你一把年纪了,害臊不?”
程玉兰面上发烫,五十多了问什么喜不喜欢,她听着都鸡皮疙瘩落一地。
两人吵吵闹闹,最终程玉兰还是接过了陈兴垚的存折,商量着过几天去百货大楼看家电家具。
“你放心,他们有啥我们也要有啥,那些我都买得起!”
陈兴垚是不可能输给自己徒弟的!
程朗有些无语,正想说点什么,想着师父的好日子,也没开口,随他去吧,真是幼稚。
冯蔓听着陈师傅的豪言壮语,再看一眼嘴上嫌弃,实则笑眼微眯,脸上褶子笑成花的小姑,也不由自主跟着弯了弯唇角。
陈兴垚从没这么大手大脚花钱过,上百货大楼不叫购物,叫扫货,最后还是程玉兰拦着,这才打住了他疯狂买东西的势头。
程玉兰难得和儿媳妇与侄子媳妇吐槽:“一会儿没看见就要买这个买那个,真是不省心。”
冯蔓笑道:“小姑,那可不是嘛,陈师傅就要您看着才行。”
程玉兰听出这话里的打趣意味,嗔怪冯蔓:“就你话多。”
“我不说了。”
冯蔓笑着来到程朗身边,又给新家挑了漂亮的斗柜,这才离开。
等付钱的功夫,冯蔓瞥见那位港商陈松贤又带着女朋友出来购物,撒钱似的专挑贵的买,算算日子,已经吊了这人好一阵,是时候收网了。
“你告诉他金羽汇的地址吧,该给鱼吃点东西了。”
程朗了然:“好。”
九月底,港商陈松贤和解放矿区签订投资合同,正式交付五百万,完全被解放矿区奉为座上宾,而其余有几个矿区也或多或少拉到小投资,略有遗憾却也不能太奢求什么。
尤长贵和尤建元看陈松贤出手阔绰,自然是更加讨好,就连对自己祖辈也没这番尽心,偏偏陈松贤始终淡淡的。
“陈先生,感谢您的投资,我们真是无以为报,今晚赏光吃个饭,吃了饭还有节目,去卡拉OK唱歌?”
“你们也别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晃。”
陈松贤知道巴结自己的人是什么心思,“不都说你们有点本事嘛,怎么连个饭馆都找不到?”
“他想找的什么金羽汇还是找不到?”
尤长贵知道陈松贤近来就打听这个饭馆。
“没有啊!”
尤建元几乎挠破头,“墨川怎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饭馆,但是真没有!”
几乎掘地三尺,尤建元也没听说过什么金羽汇。
不止是尤建元叔侄,其他区委领导和矿区领导也帮忙打听,一无所获,最后众人四处询问,几乎传遍了整个墨川的生意圈,做服装生意的,水产生意的,餐饮行业,电子行业…凡是有点钱或有点权势的,都被问了一遭,知道金羽汇吗?
人人不知,可现在也等于人人皆知。
董小娟大为震撼,金羽汇还没开张呢,竟然已经在墨川有钱有权有势的圈子里传了个遍!
关键,就只利用了一个港商!
“老天爷哎,我之前还担心怎么把金羽汇名号打出去,才能让那些有钱的听说了,愿意来吃饭,没想到啊…”董小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原来就这么简单!
冯蔓微微一笑:“是该谢谢这位港商了,表嫂,准备好我之前说的食材,我们好好招待人家。”
当天下午,程朗给港商陈松贤递去信儿,简单的信纸上写着一栋小楼地址,旁边写着金羽汇三个字。
正敷着面膜的陈松贤翻身起床,揭下面膜纸,在镜子里拍了拍在非洲几年晒得黝黑的皮肤叹气:“我当年可是港城有名的公子哥,帅比发仔华仔,现在黑成这样…哎…算了,艾米,快走,吃饭了!”
艾米正描眉化妆,眉眼俏丽:“吃那些饭有什么可忙的,不都一样?”
“不一样,今晚吃金羽汇!”
陈松贤摩拳擦掌,终于是吃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