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也许是一天之内遭受太多打击,也许因为俞钦罕见、近乎奇迹的妥协,让烟惜祯情绪彻底失控。
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彻底破碎,她不顾形象攥着俞钦衣角,深深埋入他怀里,颤着肩膀呜咽了好久好久。
俞钦始终没说话,沉默地抱着她,任由烟惜祯眼泪濡湿自己衣服。
翌日清晨,两人坐到民政局的办理窗口前。
烟惜祯眼眶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离婚窗口的办事员,瞥见烟惜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以为她不愿离婚,放软了语气反复确认,“女士,离婚是大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烟惜祯深呼吸两次,平复情绪,把证件和《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一并递过去,语气决然,“麻烦帮我们办离婚。”
办事员接过资料,目光转向沉默如冰的俞钦,例行公事问,“男方想好了吗?”
“……嗯。”
俞钦只回应一个短促的单音节。
办事员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
眼前这对夫妻,男方清俊贵气,女方娇美可人,看起来般配至极。
此刻,却一个强忍情绪,一个面色沉沉,眼眸深处都藏着对彼此难以割舍的复杂情愫。
办事员不免觉得遗憾,但职责在身,只得继续推进流程,“好的,双方协商一致决定离婚,接下来我需要确认你们的《离婚协议》。”
俞钦拿出昨晚让律师新修改的《离婚协议》递过去,里面包括财产分割、违约责任等条款,一式三份。
烟惜祯签字时光顾着哭,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没看清,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忘了确认新条款的内容。
她翻开厚厚的离婚协议,一眼看到财产分割清单中,新添加两项内容。
‘婚姻存续期内,双方名下产生的银行存款,全部归女方所有。’
‘男方自愿将持有的俞氏集团股份,无偿转让给女方2%。’
烟惜祯难以置信地转向俞钦,压低声质疑,“哎哎这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俞钦视线落在前方,平静地回了三个字,“抚养费。”
烟惜祯出身寒门,无法对俞钦的事业提供助力,当然也不清楚俞氏集团的庞大体量。
但她曾经听俞似锦提起,俞家会给每个小孩准备2%股份。确保他们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肆意挥霍,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按照市场净值来算,俞氏集团2%的股份,至少能买100个美术馆。
“!!!”
烟惜祯没想到前夫会分给自己这么多,翻离婚协议的手都在抖。
“我说了,孩子跟你没关系。”烟惜祯受之有愧,试图让俞钦把‘抚养费’收回去,也不管自己在说多么危险的话,“宝宝已经两个月了,那时候……那时候你还在国外。”
“烟惜祯。”俞钦转过来,深邃的眼眸锁住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有常识。”
从医生告诉他‘孕9周’开始,俞钦从未怀疑过孩子跟自己的血脉关系,也能猜到烟惜祯为何极力掩饰。
“……”烟惜祯哑口无言。
俞钦逻辑这么清晰,显得当时质问医生的自己,很没有常识。
“你说自己为了钱跟我结婚。”俞钦见她坐立难安,故意问,“现在改主意了?”
“当然没有。”烟惜祯下意识挺了挺背,装出一副捞女的样子,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我当然为了钱,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办事员轻咳一声,打断他们,“我最后确认一次,两位没有子女抚养权纠纷,是吗?”
烟惜祯和俞钦同时回答,“是。”
“好的。”办事员不再多说,拿起‘失效’章盖在结婚证上,稍后将新办好的离婚证交给他们。
烟惜祯如愿以偿拿到离婚证,捧在手里,翻开仔细瞧了瞧。
紫红色封皮,印着国徽,里面也是自己跟俞钦的照片。
除了证件名字有所不同,似乎……跟结婚证没有太大区别嘛。
有了这个薄薄的小本本,就能让自己更俞钦彻底划清关系……
烟惜祯正出神,俞钦起身说,“走吧。”
“去哪儿?”烟惜祯下意识问。
“回医院。”俞钦言简意赅。
昨天的诊断报告指出,烟惜祯近些天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大,情绪波动剧烈,有先兆流产的风险。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确保孕妇和腹中胎儿的安全。
若不是烟惜祯反应太剧烈,俞钦不可能带她离开医院。
“不行,我要去美术馆!”烟惜祯猛地抬起头,目光带着无所畏惧的坚定,“闹出那种事,我不可能把烂摊子全部丢给玥玥和阿锦。”
虽然烟惜祯没工夫看热搜,却能猜到,网络上应该到处都是诋毁、谩骂自己的言论。
她作为当事人,不能自己藏起来,让别人帮忙应对。
俞钦皱了下眉,不赞同她的做法,“你现在……”
烟惜祯打断他,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烟惜祯必须站出来,不止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脏水。
她不希望宝宝出生后,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是‘抄袭者的孩子’。
俞钦静默片刻,最终道,“我送你过去。”
烟惜祯现在的状况,独自打车确实有很大风险。
便没有再逞强,乖乖坐进俞钦的车里。
程振涛早有预见,将车内温度调高几度,免得她又觉得冷。
烟惜祯依然不满足,抬手把后排两扇车窗降到底。
三伏天滚烫的热风卷着炙热阳光,张牙舞爪涌进车厢,尽数泼洒在俞钦那套深黑色西装上,昂贵布料很快被晒得灼人。
俞钦侧目,看向烟惜祯。
后者无辜地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我怀孕了,车里太闷会想吐。”
那神情,分明写着‘摊牌了,姐不演了’。
俞钦竟从她这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模样里,品出一丝鲜活和可爱,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几分。
一张离婚证而已,竟能让她像换了个人。
“不继续瞒我?”俞钦轻问,声音听不出怒意。
烟惜祯仰起精致的小脸,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张扬恣意,“你现在是前夫了,没资格跟我抢抚养权。”
从前只敢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能大大方方宣之于口。
烟惜祯只觉得内心一阵轻松,脑海中循环播放《好日子》和《咱们老百姓今个真高兴》。
——我也有今天!
完全不需要揣摩俞钦想法,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为所欲为!!!
烟惜祯压抑太久,非常享受‘小人得志’的快乐,伸出指尖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虚虚点了点俞钦,“就算你想抢,我也不会给。”
烟惜祯顿了顿,斩钉截铁地宣判,“你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爸爸。”
俞钦听完她洋洋洒洒的数落,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头附和,“目前来说,确实。”
俞钦昨天才知道烟惜祯怀孕的消息,确实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
此前,烟惜祯坚持避孕,家里人对‘无所出’颇有微词,俞钦本人却从未
上心。
他未曾养育过小孩,却有过‘被养育’的经历。
在俞弘渊和秦文荣眼里,‘小孩’不过是联姻附属品,是豪门传宗接代的KPI。
他们有100个理由生下俞钦,唯独不因为期待他本身。
俞钦整个少年时期,见过父母的次数极少。
偶尔见面,只剩下恪守礼仪的寒暄问候,比陌生人更加疏离。
直到俞钦娶了烟惜祯,俞弘渊突然摆出做父亲的姿态,耳提面命教导他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娶妻,生子,然后呢?
然后蹉跎成下一个俞钦。
重复被利益和冷漠填满的一生。
俞钦从不抱有期待,直到他得知烟惜祯怀孕。
“你也知道啊,算你有点儿自知之明。”烟惜祯眼底漾着笑意,温温柔柔对肚子里的宝宝说,“宝贝别怕,我一定会成为好妈妈,给你多多的爱~”
俞钦静默地注视她。
仿佛春暖花开,枯木逢春。
他突然开始期待,属于自己和烟惜祯的宝宝.
车子尚未停稳,烟惜祯等不及推开门跑下车,在俞钦的陪伴下匆匆冲进美术馆。
偌大的美术馆,只有陈列美院学生毕业作品的免费展厅营业。
平常明亮光彩的VIP展厅大门紧闭,一片死气沉沉。
监控室内,唐玥和俞似锦守在屏幕前焦头烂额,试图找到烟惜祯提前完成《囚野》的证据。
奈何整个创作期间,烟惜祯不愿被打扰和窥探,切断展厅和旁边走廊的监控。
唐玥翻了一整晚,没找到任何证据,愁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屋漏偏逢连夜雨,方丹青工作室显然早有预谋,飞速回应网上舆论。
他们拿出一段监控视频,右上角赫然显示《花世界》早在七月初便初具雏形。
这下子,即使烟惜祯拿出上周绘制的证据,也无法证明自己创作时间,早于方丹青。
烟惜祯还没走近,老远听到俞似锦带着火气,雷厉风行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热搜?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撤掉!”
“方丹青提出和解?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没有更好的公关方案,就给我装聋作哑。互联网没有记忆,找更有热度的话题,把这件事盖过去!”
俞似锦无力地揉揉眉心,抬眼看到烟惜祯走过来,丢下一句‘挂了’便收起手机迎过去。
“惜惜姐,你怎么不在医院呆着?”俞似锦低头不敢看她,愧疚地说,“早知道你怀孕,我就不该勉强你……”
“阿锦,你没错,你做得很完美!”烟惜祯双手搭住俞似锦肩膀,俯身与她对视,目光温柔而坚定,“都怪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人,让我们小公主受了这么大委屈。”
“惜惜姐,呜呜……”俞似锦鼻尖一酸,扑进她怀里,像寻求温柔的小动物般蹭了蹭,才看到跟在后面的俞钦。
“二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俞钦不答,只问事情发展到哪一步。
经过一整晚的传播和发酵,#烟惜祯抄袭方丹青#话题已经累积上百万讨论度。
哪怕俞似锦动用关系封了话题,各大营销号依然疯狂转发,还用‘捂嘴我也要发声’类似言语,激化矛盾。
短短一夜之间,烟惜祯的名字已经跟‘抄袭’死死绑定。
更雪上加霜的是,美院官网昨天公布转正名单,没有烟惜祯。
学生们纷纷替小烟老师打抱不平,深究原因,发现校园论坛有个几百楼的帖子。
里面言之凿凿,声称烟惜祯跟顾旭搞师生恋,并且要向学校举报烟惜祯师德败坏。
楼里还附有证据照片,顾旭红着脸跑出烟惜祯办公室,手里攥着红色的信封。
顾旭是隔壁体院学生,没有权限登录美院论坛。
得知此事,顾旭连忙托朋友澄清,表示红色信封是小烟老师给自己的红包。
不澄清倒好,澄清之后,风向忽然变成‘烟惜祯包养男学生’。
哪怕顾旭借朋友账号亲自澄清,依然收效甚微,反而被怼‘如果不是包养,她干吗给你那么多钱’。
原本这两件事相互独立,不知道哪来的好事者刻意搅混水,把论坛截图发到公开网站,又把#烟惜祯抄袭#搬到校园论坛。
结果导致,短短一夜之间,烟惜祯变成抄袭、师德败坏、满口谎言的画坛耻辱。
昨天,烟惜祯听说这些,被气得晕了过去。
今天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问,“网上闹成什么样了?让我看看。”
“惜惜姐……”俞似锦语气犹豫,求救似的看向俞钦。
俞钦伸出手,声音沉稳又可靠,“先拿给我。”
“好!”俞似锦猛猛点头,筛选出闹得比较凶的帖子,交到二哥手中。
目前闹得最沸反盈天的,当然要数方丹青工作室的反击。
虽然没有正面回应烟惜祯抄袭的问题,但工作室发布带时间水印的监控视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俞钦播放视频,才看两眼,便断言道,“视频是AI合成的。”
“二哥,你怎么看出来的?”俞似锦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她跟团队分析了一个晚上,没发现视频哪里有破绽。
“对啊,你怎么看出来的?”烟惜祯对于这些高端技术一窍不通,更觉得神奇。
俞钦伸手,点了点屏幕某个位置,“他用我设计的AI,画面有隐藏水印。”
说完,他立刻发消息联络公司。
既然方丹青使用自己研发的AI,数据库必然能还原这段视频的原始数据。
不过,光证明监控时间造假,显然远远不够。
俞钦要来《花世界》的照片,拿到烟惜祯眼前。
“你单看照片,能判断完成时间吗?”
“可以。”涉及自己专业领域,烟惜祯笃定地点头,“通常情况下,颜料需要加大量水调和,然后等待晾干。考虑到墙面吸水性很强,彻底晾干需要3-5天,晾干前后有一定色差。这幅画的状态,明显还没有干透。”
俞钦闻言,直接告诉俞似锦,“报警,申请鉴定这幅画的完成时间。”
“好!”俞似锦点点头,最快速度报了警,并且通知方丹青所属的机构进行监督。
完成这些,俞似锦依然忧心忡忡。
“就算这样,我们依然没办法证明惜惜姐这幅画的完成时间,难道也要鉴定吗?”
“不用。”
俞钦解锁手机,指尖轻轻滑动,翻出相册中唯一一张照片。
“我拍下来了。”
烟惜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改备注的时候。”
第14章
#烟惜祯抄袭方丹青#话题持续24小时后,全网舆论已经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原本还有零星几个支持烟惜祯的人,等了一天一夜,没看到反转迹象,失望地不再为她发声。
昨天还被奉为‘仙女画家’的烟惜祯,今天彻底沦为‘抄袭画家’。
寥寥几条微博,评论和转发区完全被谩骂攻陷。
‘正义网友’们骂得正起劲,再次刷新后,烟惜祯主页多了一条微博。
本以为又是司空见惯的声明、或者没有信誉度的律师函。
然而……
烟惜祯:分享图片
[图片][图片]
吃瓜路人火速点开图片,第一张是原相机直出的《囚野》。
看样子,应该是刚刚完成的状态。
灰色幕布随意堆在墙角,地面处处狼藉。
第二张配图,是这张照片的详细信息,显示拍摄于——八天前。
照片本身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即使烟惜祯不配第二张图,神通广大的网友也能扒出拍摄信息。
烟惜祯确实没说谎,《囚野》在《花世界》公开前便已经完成了。
纵使新证据明晃晃摆在眼前,攻击烟惜祯的网友依旧不依不饶。
【抄袭狗终于不装死了?你八天前画完有个屁用?人家方丹青大师上个月就起稿了】
【U1S1,《囚野》完成时间早于《花世界》公开时间,至少证明烟惜祯没有抄袭吧?】
【咋证明?方大师七月份就开始画了,她八月份才完成。谁知道她是不是通过某种渠道,提前剽窃了创意?】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烟惜祯独立创作好了。这个创意又没有多特殊,她揭幕时凭啥说方丹青抄袭自己?真不要碧莲】
【一个臭画画的,搞宇宙起源那套,yue!】
【就算澄清时间线有什么用?烟惜祯黑点不止抄袭这一条,还有败坏师德呢!】
【dei,画坛耻辱别想就这样洗白!】
澄清微博发出短短两个小时,愤怒键盘侠喷了好几万条,直接把烟惜祯账号骂成了金V。
偶尔有几个网友脑子在线,留下比较中肯的言论。瞬间被无数谩骂淹没,还被打成‘烟惜祯脑残粉’。
事件关注度被推上新的高峰,迅速破圈爆火,惹来更多其它领域的网友关注。
许多人藏在屏幕后讥笑,笃定烟惜祯被黑得这么惨,以后肯定没脸继续在画坛混。
万万没料到,热搜刚刚登顶没多久,两个官方账号突然带着话题联合发声,并且迅速登上热门。
庄严的蓝底白字,瞬间堵住无数网络喷子的嘴。
原来,当地警方接到报案,在专业机构的监督下,请鉴识小组重新调查《花世界》的绘制时间。
执法记录仪公开的视频显示,《花世界》的壁画部分,直到今日,晕染较厚的区域依然没有晾干。
推测绘制完成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天。
随行的专家团队仔细分析,给出结论:按照《花世界》的完成度推测,绘制时间至多1-2天。
也就是说,从开始绘制至今,最多最多不过六天。
同时,他们还在文章里指出:《囚野》这幅画的构图和走向,整体呈现向外发散状。显然在创作时,就为日后留下伏笔。
《花世界》主题是花团锦簇,构图向内聚拢,没有预留任何向外扩张的线条。主图和壁画的衔接部分,处理非常生硬。
视频和专家鉴定报告公开后,刚才还闹得沸反盈天的网友,瞬间变成哑巴。
方丹青工作室公开的《花世界》返图经过处理,无法判断拍摄时间,普通人也无法从照片判断画的状态。
而调查视频中,但凡对美术稍有了解,都能通过颜料状态推算出绘制时间。
有些网友死要面子,不愿接受被当枪使的事实,嘴硬地质问‘那监控视频怎么解释,方丹青大师七月份就开始打草稿了’。
大家这才想起来,还有监控视频那茬。
结果话音刚落,黑子们喜闻乐见的求锤得锤。
最近两年,以强大的学习能力、简单便捷的操作系统,迅速占领市场的俞氏集团旗下,专门研发人工智能的分公司,用官方账号发布一则对比视频。
视频内容为一段绘制草稿图的监控,用户要求把监控水印该到一个月前。
众网友仔细辨认,赫然发现——
处理后的视频,赫然就是方丹青工作室公布的视频!
因为AI合成不像P图,没有边缘像素的变化,导致谁也没有看出破绽。
俞氏集团官微还在视频末尾,手把手教大家辨别自家AI的隐藏水印,防止下次有人使用它们的软件做伪证。
力挺方丹青的水军见情况不妙,病急乱投医,斥责俞氏集团泄露用户隐私。
官微显然早有准备,拿出警方要求配合调查的公文,并宣布:AI旨在帮助人类更高效的学习、工作,并非违法犯罪的工具。以后出现类似情况,本公司必将全力配合!
合成前的监控视频赫然显示——
方丹青那副《花世界》,起笔时间晚于《囚野》。
惨遭利用的网友,愤怒地冲向方丹青工作室,却发现它偷偷删除了《花世界》公开图,以及后来发布的监控视频。
并且还开启评论保护,禁止网友评论,假装无事发生岁月静好。
【艹!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昨天骂小烟装死的黑子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装死!】
【小烟才没有装死!闺蜜说她昨天昏迷紧急送医,方丹青瞧你干的缺德事!】
【互联网果然没有记忆,方丹青都能当大师了?他最早的时候画卖不出价,仿制名作当成真迹卖,因此被各大拍卖行和美术馆拉黑。后来碰瓷多位大师炒作,踩着小画家营销,像这种倒打一耙诬陷别人抄袭属于老套路了】
【真恶心,就没有人管管这个人渣吗?】
【咋管?你们有没有发现,方丹青从始至终没说过烟惜祯抄袭,只发了照片和视频。人家完全可以说自己没那个意思,都怪网友容易被煽动。而且这个账号是工作室的,他甚至可以咬死自己不知情,撇得干干净净】
【好贱!气得我乳腺要结节了!】
网友们纷纷被气得血压骤增,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业内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亮出委托书。
表示她接受烟惜祯女士委托,将对方丹青恶意造谣、侵害名誉权、抄袭等行为提起诉讼。
网友:乳腺通了!
短短几个小时,烟惜祯从‘抄袭画家’摇身变成‘爽文大女主’,粉丝数暴涨好几十万。
新涌入的粉丝激情表白,央求‘姐姐给个姬会’。
底下,有人开玩笑回复‘没姬会,姐姐有小奶狗了’。
再底下,有网友贴出新的论坛截图‘小奶狗自己澄清了,还有姬会’。
时间回溯到昨天。
顾旭听说烟惜祯因为自己的名义,没办法转正,内心实在愧疚难安。
他对小烟老师确实存过那种心思,所以更清楚,烟惜祯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儿暧昧的想法。
思量再三,顾旭借用美院朋友的校园网账号,从自己看到唐玥发布的招聘信息开始讲述,并附上当时的招聘记录。
唐玥:美院老师招人体模特(高亮:裸的)。
要求相貌端正、身高180+、体重135-150,至少六块腹肌,身体无明显瑕疵。
薪资:试用期2小时500,转正后翻倍打底,表现好有奖金。
顾旭发完截图,同学们已经看不进去后面的小作文,纷纷追问‘小烟老师还招人吗’、‘我现在练八块腹肌来得及吗’、‘我理解你,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本来顾旭不太好意思说,见同学这么热情,索性放下面子,坦荡荡分享自己被拒绝的过程。
最后还透露道:他后来才从唐玥那里得知,小烟老师早就结婚了。
关于‘小烟老师’结婚这件事,校内早有传闻,但谁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顾旭提起此事,恐怕也是为了跟烟惜祯彻底撇清关系,同学们依然将信将疑。
直到隔了一天,有人在帖子里,发了张微博截图。
截图中,是两本摆在一起的结婚证,持证人分别是烟惜祯和……
俞钦。
顶级豪门京城俞家的二少爷,市值世界前10的俞氏集团副董事长。
一个仿佛生在神坛,高不可攀,普通人这辈子都无法触碰到他那个阶层的人。
烟惜祯没想到,结婚证拿了五年,却在失效后派上用处。
更没想到,自己跟俞钦离婚第一天,拥有了许多……CP粉?!
【啊啊啊我人没了!怎么会有连证件照都这么般配的CP!】
【俞二少帅得我想骂人!世界上怎么会有家世好、学历高、颜值还这么顶的男人?我都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缺点!】
【姐妹们!我有个重大发现!俞二少脸型好像那天在十三陵,给小烟撑伞的西装男】
【+1,这么优越的下颌线弧度很难认错,我的宿命古穿今CP果然是真的】
【原来不是真情侣,而是真夫妻,我大吃特吃!】
【难怪官方亲
自下场呢,用人家老公的技术欺负人家老婆,不锤你锤谁?俞二少这波实力护妻kswl!】
【看领证日期,你们已经结婚五年啦!小烟能不能秀秀跟老公的日常,我有一个朋友快死了临终前就想嗑嗑你俩的糖~】
【无中生友哈哈哈哈】
烟惜祯翻看网友评论,再摸摸口袋里没焐热的离婚证,心情有些复杂。
——我俩刚BE你们嗑上了?
49年入国军?.
‘抄袭事件’还残留一些余波,唐玥和俞似锦说什么也不敢让烟惜祯参与,威逼利诱要求她回家休养。
烟惜祯为了宝宝考虑,没再坚持,乖乖遵医嘱住院观察。
住院期间,俞钦每天傍晚会抽空过来一趟,向医生了解病情,呆几分钟就走。
有时候烟惜祯睡了,甚至不知道他来过,只看到病床边留下的汤盅。
他带来的汤,第一天太腻,第二天太淡。
烟惜祯小小抱怨过后,从第三天开始就刚刚好,也不知从哪请来的厨师,特别合自己口味。
在医院躺了整整五天,烟惜祯实在够够了,跟医生商量提前出院。
医生检查烟惜祯各项孕期指标,确定恢复正常范围,便给她开了出院证明。
烟惜祯害怕唐玥知道,又要碎碎念。
便没敢告诉她,直接打车回城郊的姥姥家。
到家时刚刚中午,烟惜祯隔着门,闻到院子里飘来炖肉的浓郁香气,顿时被勾起馋虫。
“姥,我回……”
烟惜祯推开门,话才说一半,戛然而止。
院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咪咪嫌晒,不知怎么钻进车里,在干净的坐垫上踩了几个梅花爪印,还用真皮靠背哐哐哐磨爪子。
“咪咪!”烟惜祯慌乱地隔着玻璃叫它,“不要再挠了,你知道这辆车多贵吗?把你的罐罐和猫条全部卖了,都买不起一个车轱辘!”
“喵呜~”咪咪隔着玻璃看见烟惜祯,兴奋地扑过来。
尖利的爪子扒拉车窗和车门,留下八道长长的抓痕。
“……”烟惜祯内心一阵绝望,眼前仿佛出现天价修车单。
她打开车门揪出‘肇事咪’,藏进怀里,心虚地溜进房间打算找个地方包庇罪猫,却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交谈。
“……花胶和辽参要多炖一会儿,汤底才够润。”烟凤霞把咕嘟咕嘟冒泡泡的汤,挪到旁边小炉子上,转向挽起衣袖的俞钦说,“小俞,咱们先吃饭吧。我今天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酸辣土豆丝,惜惜从小就喜欢吃。等吃完饭,汤差不多炖好了,再给惜惜送过去。”
“好。”俞钦双手接过盛满米饭的碗,“麻烦姥姥。”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惜惜那孩子嘴挺挑的,就喜欢吃我做的饭,她……”烟凤霞话说到一半,抬眼跟厨房外抱着猫的烟惜祯对视,“……怎么回来了。”
俞钦看过去,目光撞进烟惜祯略显迷茫的眸子里。
“……”
“……”
一顿饭吃得无比沉默,倒是烟凤霞神色如常,给这个夹一块肉,又给那个舀一勺汤。
目送印满猫爪印的宾利离开后,烟惜祯回到屋内,见烟凤霞没事人似的搬着小板凳坐到向阳处,拿起针线绣着什么。
“姥。”烟惜祯犹豫再三,决定跟烟凤霞坦白,“我跟俞钦,其实……离婚了。”
“哦,我知道啊。”烟凤霞漫不经心回答,“小俞都跟我说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你们年轻人分分合合很正常,不用管我这个老太婆的想法。”
烟惜祯没想到老太太接受能力这么强,趁热打铁说,“还有,我怀孕了。”
“嗯嗯,我早就看出来了。”烟凤霞抖了抖旁边的一块布,上面胖嘟嘟的龙宝宝正在啃自己尾巴尖,“给太孙绣的荷包,可爱吧?”
“可爱……姥!你别光顾着绣!”烟惜祯按住她的手,认真问,“我离婚了,决定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屋内安静片刻,烟凤霞放下针线,粗糙的掌心缓慢、温柔地抚过她发梢。
“惜惜啊,你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姥姥相信你。”
顿了顿,老太太拍拍她手背,“不过,世上什么都能后悔。唯独‘当妈妈’这事儿,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
烟惜祯望着姥姥慈蔼的眼眸,回想她独自拉扯几个儿女的寒来暑往,非常清楚烟凤霞说这些话的分量。
她俯身枕在姥姥膝头,金线绣的龙宝宝灼灼生辉,烫得她眼底泛起雾气。
“我晓得的。”
第15章
“姥,你真的不跟我去市里住?”
“不去不去。”烟凤霞摆摆手,三两下给烟惜祯收拾好行李,“你自己去吧!我得顾着家里的鸡仔和菜园子。再说,王老太跟合唱队也离不开我。”
烟惜祯刚想找机会开口,又被烟凤霞堵了回去:
“对了,你把咪咪抱走!它再长大一点儿,肯定撵着我的鸡咬!”
“知道啦。”烟惜祯听出姥姥话里话外的嫌弃,捞起翻肚皮求rua的小彩狸,磨磨蹭蹭走出小院,边走还边叮嘱,“姥,你注意身体,我有空就回来看你。想我就打电话,打视频也行……”
“嗯嗯,行行,快走吧!”烟凤霞把孙女推出门,目送她坐车远去,眼底才飞快掠过一丝不舍。
烟惜祯抱着咪咪,刚坐进车里。
后排俞钦抬眼示意,程振涛立刻配合地降下车窗透气。
今天外面足足有40℃,日光灼灼。
烟惜祯穿长款防晒服,隔着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阳光直射的微微刺痛。
再瞅瞅仿佛把深黑正装焊在身上的俞钦……
“咳。”烟惜祯挪开视线,假装欣赏车外的风景,战术清清嗓子。
然后,故作不经意,把自己的手持小风扇偏过去,匀了点儿风给旁边男人。
俞钦正在查阅邮件。
余光注意到烟惜祯可可爱爱的小动作,唇角扬起自己都没有留意的弧度,目光飞快扫过屏幕上的内容。
‘发件人:周晏
俞钦,你最近几天的情感波动,比婚姻存续期更加剧烈。
也许我之前的治疗方案太保守,早该让你离婚,制造更大的情感刺激!’
俞钦面无表情删除邮件,并认真考虑,是否应该换个心理咨询师。
时隔多日,烟惜祯再次回到熟悉的小区,心境出现些微改变。
从前,她总觉得这幢房子像金丝笼,自己只是暂时被关在里面罢了。
鸟儿如果飞走,笼子的主人随时会抓新鸟儿进来住。
现在不同。
户主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烟惜祯从正门进入屋子,没有看到熟悉的框架和模型,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俞钦把自己的‘大玩具’全部搬走,整个二层展厅空荡荡。
正对门最显眼的墙壁,留出巨大的空白。
“为什么只有那片墙空着啊?”烟惜祯好奇地问。
俞钦随后跟进来,语气平淡,“原先预留挂画,你不许。”
“我什么时候……”烟惜祯正准备反驳,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俞钦之前提到:
——他已经选好挂《囚野》的位置。
还以为只是拒绝延长展期的托辞,竟然……
“夫人,您回来了。”陈淑惠听到动静,连忙带着家里的佣人下楼迎接,姿态无比恭敬。
即使她表现得十足尊重,烟惜祯依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但陈淑惠工作方面确实没出过差错,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烟惜祯如今怀着身孕,倘若这时候换成不了解家里的家政团队,磨合方面肯定要费不少心神。
正当烟惜祯打算咽下这口气,勉强跟陈淑惠和解。
楼梯那边,走下来一个短发、职业装,打扮干练清爽的年轻女生。
“雇主您好。”女生来到烟惜祯面前,微笑询问,“请问我应该称呼您为主人、太太、烟小姐,还是您有更偏好的称呼?”
“就……烟小姐吧。”
“好的,烟小姐。”女生自我介绍道,“我叫胡灵珊,
英文名Lysa,您可以随便称呼。我毕业于伦敦大学,主修高级住宅管理,从今日起担任这幢房子的管家。”
烟惜祯有些迷茫地点点头,其实搞不清‘管家’和‘管事阿姨’有什么区别。
不过,胡灵珊很快让她知道了。
“为了更好的照顾烟小姐,请原谅我擅自调整了家里的人员分配。在总开支保持平衡的基础上,为您配备专业的孕期护理师和医生,这是紧急铃。”胡灵珊始终保持专业,礼貌地微笑,“日后烟小姐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告诉我。”
“谢、谢谢你啊。”
烟惜祯大概听明白了。
胡灵珊主要负责整个家的管理和协调,免得烟惜祯怀着孕,还得费劲吧啦跟家里的佣人层层沟通。
胡灵珊很有眼力劲儿,简单述职后,便安排佣人们回到各自岗位。
把空间留给女主人和……虽然付自己工资,但是跟这个家不相干的路人甲。
“你请的?”烟惜祯得空,小声向俞钦确认。
“嗯。”俞钦告诉她,“不满意可以开除。”
“他们工作都很尽职,我干嘛开除?”烟惜祯只觉得发愁:一大家子人都着我发工资……以后要加倍努力搞事业!
正出神呢,俞钦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警方调查有进展了。”
“咦?”烟惜祯忙问,“什么进展?”.
烟惜祯想当然以为,真相大白后,‘抄袭事件’就算彻底落幕。
可身边人没她这么好脾气,一个比一个记仇,非要调查到底。
通常来说,造谣超过500便达到量刑标准,方丹青给烟惜祯造成的黑热搜少说几百万阅读量。
如此量级的网暴,对当事者造成的心理负担何想而知,何况烟惜祯还怀有身孕。
幸亏她后来化险为夷,不仅澄清所料黑料,还借此热度吸引一波粉丝。
之后按照俞似锦的指示,发了几组不刻意摆拍的生活照。
评论区熙熙攘攘‘老婆’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哪个流量小花的粉丝群。
也许方丹青为了甩锅,也许看不惯自己苦心布局却被烟惜祯收割流量。
原本咬死自己‘没有抄袭’的他,近日突然松口,声称‘烟惜祯身边的人主动透露《囚野》创意’。
还口口声声表示这波是烟惜祯反炒,他误入圈套,被资本做局了。
起初,烟惜祯得知此事,只觉得荒谬。
《囚野》正式揭幕前,看过画的人,只有当天取画的俞钦。以及隔了两天,被烟惜祯邀请进展厅的唐玥和俞似锦。
唐玥相当于自己半个亲人,俞似锦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至于俞钦……就算烟惜祯脑子被僵尸啃一口,也没理由怀疑他。
方丹青口口声声说自己身边人泄密,怎么可能!
烟惜祯正要定论,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从开始动笔到正式揭幕的过程中,有一次,烟惜祯忘了锁展厅门。
那次,她疲倦地靠在俞钦怀里,隐约在展厅外面,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姜灿灿.
“姜灿灿,你过来。”
姜灿灿心神不宁擦着画框,突然听到唐玥的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抹布重重掉在地上。
“玥姐……”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低头,手指不安绞紧衣角,“你叫我?”
唐玥绷着脸,明显强压着火气,想起几分钟前跟烟惜祯的争执。
‘玥玥,别报警!’烟惜祯按住她的手,摇摇头说,‘她才18岁。’
‘18岁怎么了?’唐玥气得火冒三丈,‘成年人的第一课,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烟惜祯到底心软,劝说道,‘肯定要负责!但灿灿毕竟是我带出来的,我不想她留下永远的案底。’
唐玥拗不过她,只好憋着气告诉姜灿灿,“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玥姐,为什么?”姜灿灿慌忙问,“你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完成了!”
“确实,交给你的工作都完成了,没交给你的工作也完成了!”唐玥阴阳怪气怼了两句,烦躁地说,“赶紧滚。”
姜灿灿瞬间红了眼,脸上血色尽褪,“惜姐呢?让我见见她!”
“你现在还有脸见她?”唐玥笑意发冷,直接把话挑明,“你知道,方丹青那边提供了什么证据吗?”
闻言,姜灿灿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硬撑着狡辩,“都是误会……我只是随便拍了几张照片,他们出钱买,我就给他们了……我没想到,会给惜姐添那么大麻烦。”
“行,就算你没想到。”唐玥瞪着她,愤怒质问,“后来惜惜黑料缠身,所有人都忙着找证据,你在哪?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姜灿灿头垂得很低,大颗大颗眼泪涌出,“我当时……太害怕了。”
唐玥懒得听她诡辩,翻了个白眼说,“滚吧。惜惜让我转告你,从下学年开始,她不会再资助你了。”
“不可能!”姜灿灿瘫倒,跪在地上泪眼婆娑,“惜姐不会那么狠心的!”
若非受过高等教育,唐玥简直想一巴掌抽姜灿灿脸上。
竟说烟惜祯狠心,她哪来的脸?!
唐玥皱了下眉,余光瞥向旁边敞着门的房间,心想烟惜祯最好没听见这些。
——烟惜祯当然听见了,一字不漏。
她想起遥远的彼时。
想起溪畔树荫下。
想起那个画画时,总守在自己身边的‘邻家’妹妹。
烟惜祯稍微记事时,无意间听母亲提起:其实自己之后,弟弟之前,家里还生过一个女孩。
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父母见她又是个女孩,刚出生便送养了。
小小的烟惜祯追着母亲,执拗地问‘妹妹去哪了’。
妈妈忙着给弟弟炖鸡汤,嫌她碍事,随口说‘送隔壁姜家了,你去找她玩儿吧’。
烟惜祯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渡姜灿灿出泥潭。
可世上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外面,唐玥见姜灿灿死赖着不肯走。
耐心告罄,拿起对讲机喊来安保。
姜灿灿哭得梨花带雨,却唤不醒唐玥的同情。
被保安架着双臂拖走之前,她仰起脸,朝里面大喊一声——
“冯贵男!”
“……”
听见这个名字,烟惜祯缓缓闭起眼,泛起的苦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果然是知根知底的人。
知道如何让她最痛。
姜灿灿被赶出美术馆,几次想要闯回去,都被保安挡下。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
她胡乱用手背抹两把泪,清清嗓子确保没有哭腔,才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声音,“灿灿,今晚1105包厢,打扮漂亮点啊。”
“又去夜店?”姜灿灿故作懒倦口吻,“我累了,不想去。”
“来呗,今晚那谁也在~”说话人压低声音,带着点揶揄和调笑,“说不定要跟你表白呢!”
姜灿灿心头一紧,连忙应,“好。”
挂断电话,屏幕映出她狼狈的脸,姜灿灿内心一阵凄楚。
把照片卖给方丹青时,姜灿灿确实没想过事情会闹那么大。
来到京市后,姜灿灿才知道,原来人分三六九等。
像她这样出身寒微,长相普通,性格不讨喜的女孩,属于下等人中的下等人。
每次,那些光鲜亮丽、阳光开朗的女生结伴逛街、被男生簇拥追求,姜灿灿只能羡慕地看着。
她本可以默默忍受黑暗。
直到烟惜祯调到他们班里当助教。
明明同样的出身,烟惜祯一身珠光宝气。
听同学们讨论,她用来装颜料的爱马仕包包,价值二十多万。
——但她每个月只给自己三千。
有次,姜灿灿故意向大家炫耀,自己加了烟惜祯的微信。
同学不信,质问她跟烟惜祯什么关系。
姜灿灿鬼使神差回答:她是我姐。
从那天开始,班里
‘上等人’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分明带着羡慕。
班里长得最帅、平常对她爱答不理的男生,主动约姜灿灿吃饭。
姜灿灿交到了朋友,逐渐成为话题焦点,甚至即将拥有爱情。
可这一切,背后全部都明码标价。
姜灿灿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烟惜祯拥有的一切,不也是明码标价换来的吗?
她那样有钱,宁肯给顾旭包厚厚的红包,却不肯多给妹妹一些。
正因如此,姜灿灿才回复了那条消息:
[我有烟惜祯的画,你能出多少钱?].
“惜惜啊,《囚野》的报名表已经提交了。但是近两年参加维纳奖的作品太多,所有报名的作品,都需要经过评审委员会审核。”
“今天下午,负责国内报名考核的委员,会来到咱们美术馆,用你的美貌征服他们!biubiubiu~”
因为唐玥几句话怂恿,烟惜祯久违化了个全妆。
戴上前夫送的项链耳环,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本以为,负责审核的委员,大概是艺术领域颇有地位的老艺术家。
然而——
会客室们开启瞬间,年轻女人的香气随风漫入。
一袭天青色长裙勾勒出玲珑身段,珍珠项链美而不张扬。
唇边噙着清水芙蓉般的浅笑,落落大方,名门闺秀。
“你好,我是负责维纳国际画展报名资格审核的代表……”
她伸出玉白的手。
“孟歆昭。”
第16章
“昭昭姐,怎么是你?”
俞似锦惊喜地迎上前,早早伸出手,拉起孟歆昭的手亲昵寒暄。
孟歆昭浅笑,语调温婉,“我在意大利游学期间,受到维纳奖主席邀请加入了委员会。早些时候,他委托我负责中华区的报名作品筛选。”
她话音轻描淡写,仿佛被国际顶级大奖主席特意邀请又委以重任,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两人言笑晏晏,绝口不提‘退婚’的事。
身为世交的名门闺秀,她们自有默契,不会因为区区男人让彼此难堪,损害家族利益。
她们寒暄时,随行几位委员在烟惜祯带领下,正仔细鉴赏《囚野》。
一位委员由衷赞叹,“整体画面以青绿为基调,笔触狂放充满生命力,相当出色。”
烟惜祯莞尔,“您过誉了。”
孟歆昭松开俞似锦的手走过去,目光细细品鉴,开口言之有物,“这幅画色彩运用非常大胆,营造出蓬勃的生命力和强烈的空间感,挣脱画框和画板的束缚,不失为当代画作的可贵探索。”
探索……
烟惜祯心头一颤,暗暗告诉自己别多想,礼貌地恭维,“孟小姐懂画。”
孟歆昭转向烟惜祯,话锋陡转,“《囚野》创意固然出色。只不过……维纳奖基于画作本身评判,不考虑‘展厅’的因素,恐怕烟小姐要吃亏。”
话音刚落,俞似锦笑吟吟凑过来,“昭昭姐,我上个月专程来看过这幅画,当时就被吸引了。我记得,《囚野》去年拿到了国家美术金奖,对吧?”
“是。”烟惜祯不再自谦,落落大方点头承认。
孟歆昭含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俞似锦。
她手腕上还带着自己送的百达翡丽,却句句向着烟惜祯,真不知道被怎样收买了。
孟歆昭好似随口评价,“国内奖项也许侧重技巧,维纳奖更侧重作品的深度和视野。”
烟惜祯目光一凛:听意思……《囚野》没有深度和视野?
并非她多想,孟歆昭分明句句针对自己。
孟歆昭语气温温柔柔,都是软刀子,“烟小姐别误会,我就事论事,有感而发罢了。”
“怎会。”烟惜祯勉强笑笑。
唐玥和俞似锦筹备那么久,她不想因为一时脾气,搞砸送奖的事。
孟歆昭跟其他委员讨论过后,随后告诉烟惜祯:
“恭喜烟小姐,我和几位委员都非常欣赏《囚野》。不过,正式入选维纳奖的作品需要送到国外参展,运输过程必然有风险,所以需要确认合法持有者以及明确的送奖授权。”
说到这儿,孟歆昭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烟惜祯光洁的无名指。
“烟小姐现在方便联系他吗?”
显然,孟歆昭知道《囚野》的持有者是谁。
俞钦从不使用社交软件,工作期间手机托给秘书。
想联系他必须提前预约,层层传话。
孟歆昭故意挑‘现在’这个时间点,存心想看烟惜祯如何难堪。
“好。”
烟惜祯并没有听出弦外之意,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摆弄了两分钟。
“他说今晚有空。”
“……”
孟歆昭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狐疑地凑过去。
目光投向烟惜祯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
一个微信对话框。
烟惜祯:维纳奖委员会需要确认持有者和授权,你什么时候有空?
烟惜祯:[猫猫探头.jpg]
烟惜祯存了许多可爱表情包,发微信总习惯顺手发一个。
俞钦:很急?
烟惜祯:她要求我立刻联系,应该挺急的……吧?
烟惜祯:[狗狗拜托.jpg]
俞钦:今晚.
晚上九点,孟家私人别馆。
曲水流觞,暖香萦绕。
面前有美人亲手煮茶,烟惜祯却觉得如坐针毡。
枯等了整整一刻钟,俞钦挺拔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尽头,身后跟着助理和律师。
烟惜祯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松弛几分。
俞钦迈开长腿,大步踏入燃着熏香的凉亭。
亭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茶桌,孟歆昭与烟惜祯各自坐在茶桌窄边,空出两侧宽边的位置。
俞钦无论选择哪个位置,势必夹在两人中间。
他略一打量,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烟惜祯。
助理跟随俞钦多年,很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立刻把摆在宽边的椅子搬过去。
烟惜祯见他几乎坐到茶桌外面,偷偷把自己的椅子往外侧挪了挪,示意俞钦坐进来。
对面,孟歆昭似乎全然没有注意他们动作,眼睫低垂专心煮茶。
“阿钦,尝尝这壶老枞水仙。知道你喜欢,我特意去武夷山采的新茶。”
孟歆昭把第一杯敬给俞钦,随即又将第二杯双手奉到烟惜祯面前。
“老枞水仙是岩茶,讲究‘岩骨花香’。希望烟小姐的画也如此茶一般,经得起沉淀和品评。”
“谢谢。”烟惜祯接过她的茶,香气扑鼻,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俞钦同样没碰那杯茶,示意助理送上两份文件,“《囚野》的持有证明和授权书,过目。”
孟歆昭腾出手接过来,似有深意般瞥了助理一眼,半真半假抱怨,“报名本届维纳奖的作品数量激增,可名额就那么多,我作为评审委员也很为难。本想着我们私下叙叙旧,念着多年情分,肯定卖你个面子。结果……”
她眼波流转,扫遍整个凉亭,“你带了这么多外人来。”
俞钦的助理和随行律师不为所动,恪职尽责听从雇主指示。
反倒烟惜祯更加坐立难安。
就算她再迟钝,也能听出这话究竟点谁呢。
俞钦平淡开口,“不必讲情分。”
烟惜祯再也听不下去,猛得站起来,语气突兀又急促,“我来时看到一片荷花,特别喜欢。孟小姐,方便让我参观你的别馆吗?”
孟歆昭笑意可人,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当然,烟小姐请随意。”
俞钦抬眼看向烟惜祯,暗暗思量:她喜欢荷花?
从前怎么没发现。
手边事情没处理完,俞钦用眼神示意助理跟过去,继续用谈判的口吻质问,“《囚野》本身,不值一个名额?”
“阿钦,你可能不了解。”孟歆昭瞧见烟惜祯走远,索性把话摊开说,“参与维纳奖的作品,都是百万以上的量级,《囚野》才值几个钱?”
俞钦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律师,“有这项规定?”
律师仔细确认后,汇报道,“
没有。隐性规定不参与官方评判标准。”
“好。”俞钦吩咐,“通知意大利本部,让他们派专业评审介入。”
“阿钦,你质疑我的资格?”孟歆昭有些慌神,忙说,“好,《囚野》的名额我会重新跟委员会讨论。但是……我们那么久未见,你不能陪我好好说说话吗?”
“抱歉。”俞钦施施然准备起身,“我该去找我的妻子。”
“她还是你的妻子吗?”孟歆昭抢先站起来,语调提高几分,“阿钦,你离婚了!”
“……”
俞钦静默地审视她,思考身边心腹,哪个敢给孟歆昭通风报信。
“果然,我直觉没错。”
孟歆昭语气软下来,绕到俞钦身边,坐到烟惜祯刚才的位置,泛着水汽的眸子楚楚动人。
“你知道,我跟俞泽是清白的。至于你跟烟惜祯……我不计较。”
“你我自幼便有婚约,为了当好俞家主母,我学习花道、茶艺、琴棋书画、多年来一直投身公益事业,树立社会声望。”
她目光专注而深情,满含眷恋,“阿钦,我才是你最合适的妻子。”
“孟小姐。”俞钦声音冷冷,毫无波澜,“你跟俞家的婚约,与我何干?”
“阿钦,你还在计较当年的事吗?”孟歆昭眼眶通红,泫然欲泣,“我那样钟情于你,可你既不肯求婚,也不说喜欢我。所以我才答应俞泽,只是想气气你……”
俞钦听不进去。担忧独自走远的烟惜祯,无暇保持风度等她说完。
起身整了整衣服,匆匆留下一声‘告辞’。
孟歆昭连叫几声,俞钦始终没有片刻停留。
她身体轻颤,不敢相信俞钦竟然为那样的女人,连世家礼节都不顾.
烟惜祯蹲在青石小桥旁,似乎望着满池荷花,眼神却没有落点。
许多夫妻分开后,不希望前任过得太好。
烟惜祯从未那样想过。
虽然俞钦冷淡,毕竟对自己有恩,烟惜祯衷心祝他健康顺遂。
可离婚才短短几天,他就跟白月光叙上旧情,惹得烟惜祯很难不别扭。
她极力说服自己:俞钦有自己的锦绣前程。
他那样的人,哪怕不是孟歆昭,也会有才貌双绝的千金。
合格的前妻,应该像秋末枯叶,初春残雪,消失得了无生息。
明白归明白,身临其境却又是另一种心情。
烟惜祯随手捡起小石子,发泄般丢进池塘里。
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漂,溅起泥点和水花,零星沾在路过男人的西装裤上。
俞钦绕过高高浮出水面的荷花。
若非助理指路,他很难找到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那儿玩打水漂的烟惜祯。
“玩够了?”俞钦问。
烟惜祯丢到第三块石头,听见声音,耳朵尖羞得通红。
要命。
怎么被俞钦看到自己拿石头撒气的样子?
多幼稚啊!
烟惜祯连忙扔下手边的石头,把弄脏的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那个……你们谈完了?”
“嗯。”俞钦应了声,“送你回去。”
说着,他伸手要拉烟惜祯。
烟惜祯往后缩了缩,避开目光,“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怀着孕,这些天要去哪儿,都是程振涛接送,从来没推辞过。
俞钦提醒,“孟家别馆是非公开路段,禁止外车入内。”
“那我让阿锦来接我。”烟惜祯态度坚决,不想跟俞钦藕断丝连,徒增烦恼。
“她的驾照没过实习期。”俞钦再次伸手,“很晚了,我送你。”
“俞先生!”烟惜祯猛地退后半步,仰起脸故作镇定地说,“既然你得到真迹,应该把赝品处理干净。”
“……什么?”俞钦素来清冷自若的脸上,罕见浮现一丝怔愣。
烟惜祯破罐子破摔,直接朝他喊,“我是说,既然孟小姐对你有情,就别找我这个替身了!”
“替身?”俞钦语塞良久,才宣判道,“你们不像。”
“……可、可是,你被孟小姐退婚没多久,就找我结婚!而且我们名字读音相似,他们都说你叫我‘惜惜’是因为……”
烟惜祯说到一半,在俞钦静默无语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
仔细想想。
俞钦根本没叫过‘惜惜’。
俞钦垂眸,平缓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