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1
宁修坐在手术室门前的长凳上。
这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七个小时,十月十九号的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还没熄。
康与淮半小时前已经离开了。
他本就没有陪伴的义务,更何况几小时后就是又一个工作日。他父亲不在了,但公司还需要人坐镇。
六小时前,宁修接到了父亲的讣告。其实没有抢救的必要,他就站在一街之隔,看着父母的惨状。
他没想过人类的躯体还能弯折成那种恐怖的样子,一时甚至不敢上前,只是愣在当场。
祁姗的经纪团队帮忙联系平台压了消息,蜂拥而至的记者被隔在医院院墙外。但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她还在手术室里。手里的几封病危通知书有千钧重,宁修的心也被紧紧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椅的另一端忽然被压住,温热的纸杯贴上他的手背。
向之辰摘下口罩,用奶茶杯点了点他的手背,说:“权当提神吧。”
宁修盯着他的脸,没说话,也没接那杯奶茶。
向之辰同样打量着他的脸。两人此刻心照不宣地在心底说:
他和她好像。
没人再开口。
*
如果那摧枯拉朽般推平向之辰对世界认知的千百年没有发生,现在是八年前的十月十九日。
向之辰生母的忌日,也是一个无比平凡的星期日。
按理来说,今天是又一个生日。他会得到几件生日礼物,然后吞下半块甜腻的水果蛋糕。
他的养父母口径统一,他出生的日子就是母亲的受难日。他应该感恩,不该再要求什么。
但这是他十六岁的第一天,他人生逆转的日子。
天已经黑了,向之辰躺在那张大床上,不动也不出声。
他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床头他习惯的位置。他知道。
它在余光里显得很模糊。
门外的灯开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足以让他在黑暗中视物。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脑中传来撕裂般的嗡鸣。
如果这件事结束,主系统把他放回原来的世界,他难道不应该在自己继承来的那套房子里醒来吗?
为什么他待在他养父养母家?
少年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试探地摸到那块安静到无害的电子设备。
他按开锁屏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社交平台推送的消息。
“突发!女演员祁姗遭遇车祸,现场照…”
向之辰脑中轰的一声。
他的胃脏忽然在体腔内纠结成一团,屏幕上的小字变成嗡嗡作响的蚊蝇。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几个数字。
20:31。
……10月18日。
向之辰趴在床边,捂住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
他像骤然沉进一潭死水,肺脏像残破的风箱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他艰难地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红色的划痕,胸膛随着费力的吸气隆起又重重落下。
指缝里浸满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过度呼吸带来的虚汗。
他艰难地翻过身,用枕头捂住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向之辰昏昏沉沉地从枕头里抬起脸。
10月18日。
操他的主系统,操他的1018。
把他扔在这个鬼操的时间点是要他再死一次吗!
为什么不能再往前一点,在他这个过分漫长的午觉发生之前。又或者直接把他甩回刚刚失明的时候,让他用还没退化的语言问康与淮要一个痛快!
非得是这个他一生中最操蛋的一天,非得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他难道活该死全家吗?他就活该在日后被别人扔掉,他就不配被人爱?!
向之辰的双手在暴怒中颤抖。
他猛地拔下床头的台灯,把它高高举起,咬牙用力砸在柔软的被褥上。
“我操……我操!1018,你竟然是这个1018!你们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台灯顺着被褥滑下床铺,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向之辰红着眼,泪水早淌了满面。
他用力抹了把脸,衣袖的边缘把脸颊刮出大片红痕。
他喃喃道:“主系统你这个贱货去死,1018你这个贱货也去死!去你的剧情,去你的命!老子这次又是谁人生的炮灰!”
他从床边跌下来,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
眼神弥散了一瞬。
他喃喃道:“所以我这一辈子由生到死,到底是谁人生的炮灰?”
头好痛。
他反而平静下来。
烧灼般的痛苦骤然从脑中剥离,灵魂出窍般,就连后脑的钝痛都变成了一点堪称甜蜜的酥麻。
良久,向之辰从诡异的平静中坐起身。
他该,做什么呢。
今天向成风和柳颂雨应该在干什么来着?
噢,柳颂雨在为了她苦命的亲生儿子以泪洗面。向成风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
他听说宁修死妈的表情和听说向之辰考试擦边及格的表情差不多。以前柳颂雨管这个叫平和。
他自己在干什么呢。
八点半睡觉醒了,第一反应是翻手机。
一边为了相熟的阿姨揪心,一边下楼准备看看爹妈给他留了什么剩饭。
然后爹妈支支吾吾地说,得得,那个阿姨是你亲妈。
哈哈。
狗日的人生。
他在一片黑暗里换好衣服,把鸭舌帽扔到楼下草坪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卧室窗外正好是一个低矮的灌木丛,旁边连一块石头都没有。
向之辰戴上口罩,拉紧卫衣帽子,把椅子搬到窗边。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
三分钟后,向之辰关上大门,一瘸一拐地戴好帽子离开。
走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站在对面看着记者组成的人潮,竟然多出点近乡情怯般的酸涩。
他呆呆地站在夜晚渐起的寒风里看了很久,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难过个什么劲啊?”
医院对面只有一家24小时的奶茶店还亮着灯,他点了两杯珍珠奶茶。
值班的小哥多看他一眼,问:“现在喝吗?”
向之辰指指不另外加糖那杯。
“啪”的清脆的一声戳响,小哥把塑料杯递给他。他默默在奶茶店的灯光里蹲下。
喝了半杯,身体才稍微回温。
余光看见那辆宾利离开,他用小指勾着另一杯,熟练地躲过后半夜逐渐倦怠的记者走进医院。
反正他还瘸着,半夜来看急诊也没关系吧。
……
宁修不跟他说话。
向之辰自顾自把带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塞进宁修手里。
宁修伸出手推拒,却正好被他塞个正着。
他没能推开他。少年的眼睛只是垂着,盯着地板花纹相接的边角。
向之辰歪头看着他,问:“我和她真的那么像吗?”
宁修没有回答。
“说真的。连你也觉得我和她像吗?”
宁修抬起头,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嘶哑:“我……”
他的话音忽然停住,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出声。
向之辰打断他:“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这话说出来其实我也不爱听。”
宁修闭了闭眼。
他说:“你知道。”
“刚知道。”向之辰说,“你那个妈在家里哭得好像你死了。”
宁修一愣,转头阴恻恻地盯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忽然抡圆了拳头。
向之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宁修跪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吃痛的喘息。
预想之中的下一脚并没有落在身上。
按理说向之辰不该这么平静的。他应该发疯,最好下手把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毕竟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与他相比,宁修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向之辰没说话,也没动手。
宁修绷起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这样的警惕,他的腰慢慢弯下去,安静在跪在地面上。
向之辰伸出手,食指勾起他的下巴。
“你好像误会了。”向之辰说,“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不是要控诉你和我的双亲……四亲,瞒了我这么久,也不是为了刺你两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这张脸能让你觉得亲近,可以趴在我怀里哭。”
宁修愣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向之辰面无表情地对他张开手臂:“要来吗?”
宁修的嘴唇颤抖,他问:“你疯了吗?”
“有点吧,但是应该比你理智。毕竟不管怎么找补,我跟他们都没什么感情。他们也……大概不想跟我培养任何感情。”
向之辰莫名笑了笑:“这件事真是好荒谬啊。”
“……”
生身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从四岁那年开始,每个生日固定降临的礼物。
第一件是一辆漂亮的小汽车模型,车身上刻了一串洋文。听说是他生父从国外出差回来带给他的。
他和宁修一人一辆。
他不喜欢玩小汽车,他喜欢看绘本。家里穷,也没人想起来要给小孩子买绘本。
幼儿园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过家家的时候,他只会缩在放绘本的柜子旁边,拒绝一个又一个拉他去玩的小孩。
他那时候还不识字,只是看着图画上小动物的表情,想象它们会说些什么。
后来的礼物五花八门,都是刻板印象里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该喜欢的东西。最后一年,也就是今年,他们送了一颗有球星签名的限量版篮球。
那颗篮球被快递公司迟钝地送到手中,是18号早上寄出的。
一个没有退回可能的包裹。
向之辰连那个球星是谁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还好,至少他的生母,祁姗阿姨,意味着工作。他可以在戏里短暂地扮演她的儿子,回到生活之后成为一个可以得到疏离微笑的后辈。
这一切仅止于此。从幼儿时期,向之辰就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和自己接触。
血缘总是那么神奇,即便他们鲜少说话,向之辰成为她“儿子”的时候总是那么自然。
这个女人的母爱似乎永远不属于他。
硬说起来,她其实意味着一笔通告费吧?
宁修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他重新在那张长椅上坐下。
向之辰把那杯逐渐变凉的奶茶贴在他手背上。
“生日快乐。”向之辰说,“要是嘴不闲着,心也许能稍微闲一点。”
宁修打开锁屏看了眼时间,接过那杯奶茶,把吸管捅进那层密封膜。
他吮了一口,脸上的肌肉抽动。
“不是恶作剧。”向之辰说,“我觉得全糖的会比较适合你。心里难受能稍微中和一下。”
宁修瞪他一眼,多了点活人味。向之辰对他笑笑。
他摸摸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默默往宁修身边贴了贴。
向之辰瞥向手术室门顶端的那盏灯,嘴唇向上弯了弯,又无力地垂下。
他胸腔里有些发闷,于是问:“真的不用我抱抱你吗?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宁修冷冷道:“用不着。”
凌晨三点零三,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
宁修忽的站起身,看着医生的脸色,又沉默了。
医生看着他,叹息着说:“我们尽力了。家属……你爷爷奶奶他们呢?请他们来开死亡证明吧。孩子,人生的路还很长。”
宁修咬紧牙关。
他反复地做一个刻板的吞咽动作,良久,直到那个医生收起怜悯的目光走开。
他只是对面前的空旷点了点头。
手术后短暂的嘈杂,深夜的医院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忙碌中。
他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手臂忽然被拽了拽。
向之辰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宁修转头看向他。
“你好奇怪。”宁修说,“亲生母亲……过世了,你平静得可怕。”
向之辰竟然对他笑了笑。
“亲生母亲,意味着什么吗?生命?”
生命的最后太折磨了,他并不是很想要。
他说:“我是她的遗产。走吧,带着你妈妈的另一个遗产,我们回家吧。”
宁修的眼神陌生。他不解地看着他。
向之辰耐心道:“我只是披着她孩子的皮。宁修,我羡慕你。我们走吧……别亏待她给你留下的这颗心。”
宁修沉默着。
向之辰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
他张开双臂。
“或者,你真的不愿意抱抱这张熟悉的皮囊吗?”
康与淮还没睡。凌晨三点十分,他接到宁修的电话。
“小叔。”宁修说,“我妈她……走了。你能来接我们吗?”
康与淮心头一跳。
他耐心道:“你妈妈她,这次应该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了。”
“我知道。”宁修说,“她应该从医院的太平间,去某个殡仪馆。然后在那里变成一堆灰烬。”
康与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二十分钟内到。在医院大厅里等我,别走远。好吗?”
宁修攥着向之辰的手腕,额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我知道。”他回答。
康与淮推开医院大厅的玻璃门。
两个少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他理应更熟悉的那个把头埋在另一个怀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向之辰小指上还勾着奶茶的包装袋。余光瞥见一双皮鞋,他抬起头。
康与淮和他对视。
半晌,他用气声说:“你和她很像。”
向之辰闭上眼,胸腔里挤出一声无奈的闷笑。
他同样用气声回答:“他睡着了。你带他家里的户口本了吗?……他双亲的身份证还在这里,你可以去办死亡证明。”
康与淮深深看了他一眼。
向之辰平静道:“等天亮了,你带他去派出所办销户吧。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
康与淮问:“这是小修的意思吗?”
向之辰说:“这是他们亲生儿子的建议。建议而已。”
康与淮从他手中抽走那两张塑料卡片。
“顺便帮我把垃圾扔了。”
康与淮眼下肌肉抽动一下,攥着拳头接过向之辰手里的包装袋。
“谢谢。”向之辰说。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向之辰笑笑:“是么,我也觉得。”
拜你所赐——
作者有话说:观前预警……和从前的大纲比,这其实是换攻文。本文的原身其实是我专栏里那棵锁着的枯树。
在真正开始规划结局之前,我哪里都觉得不对,甚至没能给“祂”一个合适的位置。
有天坐在咖啡馆里忽然想通了。
得得说,他觉得这些平淡的结局很无聊。
他没那么想要某个人的爱了。又或者说,死心塌地地爱着某个人,其实是一种痛苦。
他不会傻到用爱这种东西让自己痛苦的。
第92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2
康与淮透过后视镜盯着他。
时间太晚,他出门的时候没带司机。宁修还没醒,安静地靠在车窗上。
向之辰没有跟他搭话的打算。袖边还拽在宁修手心里,他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别墅里还亮着灯,向之辰闭眼压住眼底的酸意。
……好久不见。
他和这栋别墅相处的时间其实远超他和康与淮相处的时间。如果日久生情,他应该爱上他的房子才对。
如今看来,那段感情沉溺到有些幼稚。还好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沉没成本。
康与淮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排的车门扛起宁修。
向之辰睁开眼对他点点头,跳下车转身往小区外走。
今年的冬天来得就是比往年更早。原来不是他当初的幻觉。
现在宁修安全送到家了,他也该走了。十六岁这年的康与淮和他毫无关系,这次见面不过是意外而已。
提前认识他难道有什么好处?那家伙向来多疑,看谁都觉得要被从背后捅刀子。
他身份敏感,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下绊子。还是早点走人的好。
“向之辰。”
他转头,康与淮站在檐下喊他。
“你要去哪?”
向之辰挑眉:“你送我?”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向之辰心底呵呵一笑。
这是他往常觉得某件事不忍直视时的标志性神情。这种时候他就该挨批了。
怎么以前恋爱脑的时候不觉得难受,现在回头看看全觉得不舒服?就因为不爱了?
康与淮说:“进来坐坐吧。天还没亮,等等再走。”
向之辰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在门厅站住。
康与淮瞥他:“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也没有鞋套。”
“哦。”
居然没有吗?那以后是嫌他脏才开始准备的?
向之辰转头开始打量这间别墅。
这栋房子,他先前断断续续住了五年。
康与淮倒是个非常恋旧的人,这里的陈设和他失明前看见的没多大区别。
向之辰张望一圈,指着沙发问:“能坐吗?”
康与淮点头。
他就在沙发上乖乖坐下。
“你要是困就去休息吧。我很老实,什么都不会碰的。天亮了就走。”
康与淮盯着他。
“你为什么到医院去?”
“因为看见新闻了。”向之辰说,“我那个妈,就是宁修的亲妈,在楼下哭。新闻里拍到了宁修的侧脸。我和他长得都像自己亲妈,很好认。”
康与淮又闭了闭眼。
他坐在向之辰对面,语气平稳:“祁姗他们的遗产,我会替宁修争取。如果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来的,还是回去吧。”
向之辰静静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想要他们的遗产呢?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东西,甚至会对一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同龄人下手吗?”
康与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又或者说是因为我的反应不符合你对我的预期?我应该怎么表现?发现只有自己被瞒着,应该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还是崩溃得哭晕过去?”
向之辰笑了笑。
“我对他们两口子的遗产没有任何想法。我已经得到一份了。”
康与淮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他们生前做过公证的那份遗嘱里,所有东西都是留给宁修的。”
向之辰低笑:“你就这样来诛我的心?不遗余力地证明我不是被爱的那个?”
康与淮别过头。
“你或许对他们有些误解……”
向之辰打断他:“你或许对我有些误解。我说的遗产不是什么动产不动产,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他们送给我的是这张漂亮脸蛋。”
康与淮顿住。
“说好听点,我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遗产了。说难听的,我现在已经是童星,后面也会往这方向走。大可以从今往后就吃我亲妈的人血馒头。”
向之辰呵呵一笑:“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难堪。我亲生父母到死都没让我知道有这层关系,我当然不会傻愣愣当个大孝子在灵前号丧。那我养父母成什么了?”
康与淮一时没有说话。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
康与淮低声问:“那你为什么待在那?”
向之辰托腮。
“这件事我不知道,可宁修知道啊。我亲爹妈的财产都是他的,我养父母又对他有愧疚。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活路吧。”
“所以?”
“所以我要让宁修知道我,记得我。”向之辰笑,“我要让他记住,我也是他要继承的遗产。我是该死的命运赐给他的兄弟,他养父母的亲骨肉。他要拿走我的一切,就得把我一起拿走。什么都不能落下。”
康与淮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试图从这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一点心虚。
可向之辰只是给他看一张如常的面具。他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还是因为恨他?”
向之辰笑出了声:“我就是恨他。我为什么不能恨他?我像他恨我一样恨他。”
康与淮轻轻摇头。
“听起来,你也不会听我的解释。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向之辰冷笑一声。
“我早说要走。”
康与淮叹气,还是说:“其实你生母他们是爱你的。他们不认你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如果被曝光,对你和宁修都不好。你养父母也是爱你的,祁姗她一直跟你有合作,如果你真的过得不好,难道她会不要你吗?”
“原来你一直认为我过得很好吗?”
“如果他们想认我,有几千几百种补救的办法。我只知道,他们现在死了。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康与淮说:“我会照顾你的。”
“那真是谢谢你。”
两人都不再开口。向之辰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默默按下关机键。
康与淮说:“宁修大概率要回到他亲生父母身边。如果你觉得跟他们一家住得不自在,也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家里有阿姨,我工作很忙,并不常在。”
“他为什么要跟你住在一起?”
宁修紧紧攥着栏杆,问:“他为什么要跟你住一起?他自己难道没有家吗?”
向之辰心底冷笑。
这贱人真会说话,跟以前一模一样。
爹妈是假的,人生是假的,连这个该死的世界都是假的。
如果先前那段记忆是假的,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是真的?
向之辰心里强压的火气一下蹿了上来,他翻了个白眼,把黑屏的手机揣进兜里。
“随你们怎么弄去吧。反正我现在杵在这里,就是哪都让人看不顺眼,是不是?打砸骂不占理,柔顺一点又是另有所图。反正不被人喜欢的家伙就这么贱,做什么你们都不会满意的。”
“我不奉陪了。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随你们怎么安排去吧。就是把我扫地出门,把我塞进孤儿院去,我也能把自己养活。”
宁修三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拽住他的袖子。
“没人赶你!”
向之辰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格外清脆的“啪”的一声,宁修的脸歪到一边。
他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之辰。
向之辰冷笑连连:“你脑残吧!什么叫没人赶我?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大贱人,就等着别人说句软话哄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不让我走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叫我赶紧走?”
康与淮道:“他是让你留下。向之辰,今天晚上我不是第一次告诉你了,天还没亮。”
“天亮不亮管老子鸟事!”
向之辰怒:“我亲妈死了,你妈的,我亲妈死啦!我现在就是个大贱人,一个皮球,谁看了谁就踢一脚。我寄人篱下那么多年,想着最后看一眼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女人,到最后就变成了大贱人!是我贱吗?是你贱!你也贱!你们两个都贱!”
“你们贱到分不清好坏,闹了嫌我是个贱人,不闹也嫌我是个贱人!老子走了,不奉陪了都不行吗?”
宁修愣在原地。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们……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你别哭……”
向之辰抹了把脸,沾了一手咸苦的水渍。
“我哭怎么了?我喝完你家水就不能哭了?我喝进我肚子里的就是我的水,我乐意从哪个孔流就从哪个孔流!”
兴许是他现在只有十六岁,前额叶没有发育完成吧。
情绪汹涌地冲上大脑,他浑身发起抖来。
向之辰反倒扯出一个笑。他的牙齿亲亲热热地并在一起,随他扬起的嘴角展露在两个面色凝重的人面前。
他咬牙切齿:“你们心里都难受,就我心里一点不难受!因为我是个贱人,我没有心!”
上千年的日子,只有他被那个用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日期命名的下贱东西纠缠在一起。
1018是他的锚点,是把他钉在一次又一次无趣轮回上的钉。
他看着它从它变成他,用百无聊赖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变成和那些沉溺在情爱里的下贱角色一样的东西。
他们“爱”他,他们爱“他”?
“他们”?
不知何时开始,他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游戏。他等待那个幕后角色露出马脚,给他一点全新的刺激。
可惜祂并未让他觉得刺激,也没给他想要的爱。
他爱他们,是因为他喜欢被爱的感觉,因为他们爱他。
那些拙劣的爱,有或没有都是一样。不管他委屈求全还是重拳出击,他们都一成不变地想用属于自己的锚点摘出一点爱,巴巴地献到他面前。
向之辰不喜欢那些沾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爱。他的锚从不生锈。
他只是照常绞回锁链,寻找下一片海岸。
可每一片海岸都一样,他们没有港湾。即便再完美的锚,也抓不住一条腐朽的幽灵船。
也许他该给自己的船换一换零件了,也许是发动机,或者别的什么。可他没有港湾。
船总不能在海面上拆掉自己的发动机吧。有点太露骨了,很痛。
所以他的发动机坏掉了。他不想前往下一片海域了。
也许港湾根本不存在呢?
向之辰用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狠狠地瞪向康与淮。
他冷声道:“如果我是个贱人,你更是个大贱人。”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我哪里惹你了?我承认我刚才说话之前给你预设了一个立场……”
“你是个阳痿的大贱人!你长了几把也不会使!”
康与淮宕机。
宁修质问道:“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宁修你又跟我发什么火?”康与淮不耐,“我刚才是跟他说你父母遗嘱的事情。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就是他的!”
“谁要你的脏东西!”
向之辰站起身,一脚踹在宁修小腿上,在那条裁剪得当的西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鞋印。
在那之前,他们本来要去给他过生日。
订好的座位不会迎来三个彼此之间并无血缘的人,就像向之辰再也不想任人摆布地被塞进一个又一个无趣的世界。
他盯着宁修的眼睛,压着喉咙近乎低吼地骂:“凭什么你就是完美受害者?你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大贱人!”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康与淮拽住他的手臂,问:“我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我该死!亲爹妈别的什么都没给我留,除了这张招恨的脸就是在我脑袋里留个瘤!”
宁修抓住他的手。
“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我们就走吧,回家。”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回家?我回哪门子的家,我哪里有家?那都是你的,是你的家!我本来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大贱人,我还没出生就快出栏了!”
康与淮道:“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你养父母对你不好,你也可以选择在我这里……”
“你先治治你的阳痿再管别人吧!情人脱光了都硬不起来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康与淮猛地一怔,不可置信道:“你怎么骂人专往下三路骂?”
“关你鸟事!”
向之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宁修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拽:“我们回家去。得得……”
向之辰瞪大了眼,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谁准你这么喊我!宁修,你别给脸不要脸。”
宁修被他打懵了。
他磕磕巴巴说:“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向之辰咬紧了牙,噙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是,那时候我贱!我居然还在可怜你?我连我自己都不可怜,居然还在可怜你?你有钱,有爹妈,有人护着。我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宁修怔住。
“他们……对你不好吗?”
向之辰诧异地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脸。
“你觉得他们对我好吗?你爸做生意的本金是我演戏赚的,他亏损最大的时候我才二年级,在剧组连轴转。他们在我四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了,在那之前你爸觉得你妈出轨,在跟她闹离婚!”
“宁修,你一个利益既得者,有什么资格问我啊?你光看见我是个泥潭里的烂人,我会指着你鼻子骂街,动手打你,你就没想过什么人会养出个面皮光鲜漂亮的大烂人?”
“我干了这么多年,好处全给你得去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高兴说明我脑子没病!”
康与淮伸手拉他,他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脏手别碰我!谁知道你怎么阳痿的,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乱搞!”
康与淮气笑了:“我才二十五岁,还是处男。二十五岁都不算年轻吗?”
向之辰恨恨骂了一句:“两个大贱人。都别碰我!”
这难道就是主系统那个全世界最贱的大贱货给他的惩罚?
用几百年养刁了他的胃口,用一点点刺激慢慢拉高他的期待。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期待被爱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爱了。无私的,自私的,纯洁的,肮脏的。
他像个吸取旁人爱意生长的恶魔,如今带着阅历和更新的认知猛地被丢回这个他曾经依恋的人间,只觉得像是进了教堂,快被活活烧死。
现在去跳楼能不能见到1018,狠狠揍他一顿啊!?
……
天亮之前,向之辰还是骂累了。
他被康与淮绑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宁修怀里睡着了。
宁修解开绑着他手脚的皮带,拿着冷毛巾给他敷眼睛。
那双灰眼睛是他最像生父的地方。眼皮被他哭得薄红发肿,睡梦中眼睫还在不安地颤动。
康与淮问:“待会出门吗?我该带你去派出所办手续。”
宁修沉默片刻,说:“他会想一起去的。”
康与淮叹了口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总是通用的法子。”
“你就不能别把他想得那么坏吗?”
康与淮摇头。
“随你吧。”
“什么叫随我吧?”宁修皱眉,“你根本就没在听他要什么吗?小叔,你不能一直这样。以后你给我找婶婶的时候也这样,不管对方要什么,只给你想给的?”
康与淮沉默。
他的目光在向之辰脸上停留许久,用气声说:“但你不能否认,我这是为你考虑。”
宁修皱起眉头:“我没有否认这点。我否认的是你做事的方式。举个极端的例子。”
“如果你觉得你和你喜欢的人不合适,即使对方也喜欢你,你都不会跟他在一起吗?”
康与淮只是沉默。
他会这么做吗?他是已经做过,还是仍旧自欺欺人地盼望继续这样下去?
向之辰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宁修低头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下鼻尖,落在少年柔软的嘴唇。
他下定决心,像宣誓一样说:“就算别人都不管他,我也会管他。他乐意跟我待在一起当然最好,不愿意的话,我会把我父母……养父母的遗产留给他。”
康与淮说:“你这样是违背了祁姗他们这样对你的本心。”
“死人已经死了,他还活着。我被他们养到这么大,转头对他们的亲生孩子横眉立目,那我还是人吗?”
康与淮沉默。
“你觉得高兴就好。”
“小叔,你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要是换了得得听你说话,可能又跳起来骂你了。”
康与淮默默起身,带上房门。
宁修低头看着他,掌心轻轻放在他头顶。
如果换回来,晚上被妈妈抱着哄睡的人是他吧?
怎么看向之辰都比他更适合被妈妈抱在怀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时候想,如果是这么好看的哥哥,让他每天给他端茶倒水他也愿意啊。
至于那对父母……他的父母。
他们看他的眼神总那么灼热,让他很不舒服。
他哪里是完美受害者,他是完美的加害者。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某人的恩赐,只是他仅存的良心。
十几年里,他接受母亲的拥抱,被父亲抚摸头顶的时候,怎么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换走人生的人?
宁修低下头,用侧脸贴上向之辰的额头。
很烫,他熬了一夜,有点发烧。
“我也是你的。我是他们留给你的遗产。”宁修说,“他们把这颗心养得太脏了,会弄脏你的皮囊。”
早上十点,向之辰艰难地睁开眼。
他在心里喃喃:「1018。」
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并未回应。
……又忘了。
手臂还被锁着,他动了动手腕,才发现从背后紧紧搂住他的宁修。
“……”
宁修下意识蹭了蹭,发丝擦过他的后颈。
少年尚未完全跨过变声期的声音沙哑,他问:“之辰?你醒了?”
向之辰咬牙切齿:“滚下去。”
宁修听话地坐起身,慢慢等早晨的生理反应消下去。
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趁我不注意睡了我啊?负责你大爷!”
“我说真的。”宁修说,“只要你有了我,你就有了一切。”
向之辰惊惧地盯着他。
“你有病吧,怎么说得像什么出柜宣言一样!”
“我说真的。”宁修说,“如果你觉得他们都偏爱我,只要你有了我,我偏爱你,你就什么都有了。”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
“我脑残啊?要你这个大活人干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给你什么了。”宁修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当然可以把那份遗产还给你。它们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向之辰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玩意?
宁修也疯了?
他直起身,宁修的目光也随他而动。两人对视良久。
向之辰暴起,扑在他身上。
“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快给我从宁修身上下来!老子没工夫陪你玩了!”
宁修被痛殴一顿。
向之辰还有些低烧,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打人根本不痛。
康与淮推开门,皱眉道:“病还没好闹什么?你难道想被抓进少管所?”
向之辰叱道:“你给我闭嘴!”
宁修抱住他:“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手心好烫,之前退了烧的,怎么现在又烧起来了?”
向之辰使劲把他推开。
“狗东西,不管你要说黑的白的,我走还不行吗!我根本不想听!”
康与淮攥住他的手,皱眉道:“你还在生病,要往哪去?”
“随便!病死街头都行!”
“别说这样的话。”
“关你什么事啊?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把他扛在肩上。
和宁修比,向之辰有些太单薄了。
“听话,我们去医院看看。”
“什么玩意!你管我干什么?你当你是我爹吗?”
“小叔也是家长。听话。”
把向之辰收拾进车里,宁修忽然说:“等等。”
康与淮看向他:“什么?”
“他昨天骂人的时候是不是说,他脑子里也长了东西?”
康与淮皱眉:“也?”
宁修闭了闭眼。
“我爸……他爸生前刚查出来的,为了公司考虑没告诉你。脑癌,三期了。”
两人慢慢转头看向正透过车窗恶狠狠地用双手比中指的向之辰。
医生看着向之辰的脑CT片子,瞅瞅他,又瞅瞅屏幕。
“孩子,你这个位置不太好啊。”
向之辰呵呵。
康与淮问:“能治吗?”
向之辰果断道:“不治了,出国安乐死。初次见面没什么好表示的,你把我器官卖了吧。”
宁修捏捏他的手:“哥,别乱说话。”
“谁是你哥?神经病。”
医生推推眼镜认真道:“还要综合判断。不过看样子应该还在二级。二级的中位存活时间在六年多,完整切除之后痊愈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向之辰面无表情:“我不要做化疗。我不要开刀。”
康与淮淡淡道:“别闹。”
向之辰又暴起,反手给他一巴掌。康与淮愣在原地。
“没抽你你就当我跟你开玩笑吗?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医生默默往旁边缩了缩。
“家属也不要太担心啊。现在病人情绪不稳定,很有可能是癌变压迫大脑造成的。”
向之辰呵呵:“那癌变会不会让人爱幻想,睡个午觉起来觉得自己多了几百年记忆?”
医生瞅瞅他。
“这个从理论上说是有的。”
向之辰冷笑:“我还没饥//渴到梦想跟几十个男的谈恋爱。”
宁修认真道:“没事的。医生说能治好我们就治。哥,你昨天才十六岁,这么年轻一定不会有事的。”
“滚。老子的生日是今天。”
宁修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可向之辰是18号午夜出生的。19号凌晨出生的人是他。
他们出门要过的不是宁修的生日。那只是祁姗的受难日。
她并不在乎她的孩子,不管哪一个都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勇气开口,只是把向之辰的手握得更紧。
“我联系你监护人给你办休学吧。”康与淮说,“先把病治好再说,别的都不重要。”
医生推眼镜:“等等,你不是他监护人吗?”
康与淮说:“可以是。”
医生看看向之辰的脸,又看看他被康与淮按着的肩膀。
她站起来:“抱歉,那边紧急叫我开个会。”
三人目送她离开,向之辰面无表情:“她觉得你们绑架我,去叫保安了信不信?”
“绑架你来医院看病吗?”
向之辰举起手。他手腕上还有昨晚留下的勒痕。
“她觉得你是恋/童/癖你信不信?宁修是被你教好了的帮凶。”
宁修道:“什么都没有你治病重要。”
向之辰绝望地闭上双眼。
没发现的时候还好说,一发现自己处在这种智障世界里,他就再也无法忽略了。
一小时后,他瞥向派出所的大门。
这附近的派出所是当地户籍管理的分点,宁修正好要把事情办了。
柳颂雨急慌慌地推门,抬头看见他,尴尬地停住了。
她干巴巴地问:“得得?你什么时候出门的,没去学校吗?出门之前怎么没告诉爸爸妈妈?”
向之辰冷笑:“没必要。反正你们可以把拖油瓶甩掉了。”
操,当年不会连财产都是宁修给的吧?他到底是被父母养大的,还是被当摇钱树养大的?
这是人过的日子?把狗送人都得带点狗粮吧?
康与淮冷冷地看着夫妻俩,道:“你们把得得的户口迁出来吧。如果没带户口本,现在回家取。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养孩子。”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
“谁问你了?谁要你养了?我现在出门找个楼跳不就完了?”
宁修把证件收回包里认真问:“哥,你是不是抑郁了?”
“你也给我去死吧。贱人一条。”
宁修只是照单全收,他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回医院吧。你还没退烧,别的事情让小叔来办。”
“回医院干什么?早死晚死都要死,世界上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大家最后都会变成尸体。”
“别说气话。我只有你了。”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宁修跟在他身后,见他拐进一家商店。
向之辰从货架上拿下一把美工刀,临了才发现手机忘了开机。
宁修说:“哥,真的真的不至于。”
“日子不是你过你当然觉得不至于!我兜兜转转就像条狗一样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个新的地方受罪?我脑子有病啊!”
宁修又说:“我会对你好的。”
“谁信?”
向之辰烦躁地抠着手机壳,质问道:“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在背叛别人之前用各种形式做过承诺?哦,确实有些没说过,哑巴就没说过!”
宁修说:“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
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
“那你把我死了的亲爹妈还给我。你把我以前十六年富二代人生还给我。你把我本来应该拥有的前途、时间、精力,全他妈还给我!”
宁修哑然。
向之辰含着泪,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机终于慢吞吞地开机了。电量还剩3%。
他还没连上服务区,它跳出一条低电量关机提醒。
“……”
手机黑屏了,就像它从未开机过一样。
向之辰愤怒地把它砸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有件事宁修有理解误区。
就算当初没搞错,得得也不会被那样温柔地对待的。他可能会比现在更扭曲一点。
因为一个意识到自己不被爱而畏畏缩缩的孩子,不好玩。
第93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3
向之辰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机,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宁修看着他的反应,两人一时都无话。
他上前把向之辰的手机从地上捡起。屏幕从边角开始破碎,蛛网般的裂痕。
向之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哥,我们该走了。”
宁修揽着他的肩,把他领回派出所门口。
康与淮站在门口,见他们来,抬了抬下巴。
他对向之辰说:“没事了。我跟你养母谈好了,他们会把你交给我。”
向之辰抬起头。他骤然对上一双无机质的灰眸。
向之辰冷冷道:“要你来可怜我?”
康与淮慢慢抬起手,抚摸他的头发。
他犹豫很久,正要开口,向之辰错过他的肩转身往人行道尽头走。
康与淮一愣,迈步追上他。
十六岁的少年还未长成成年后那副玉树临风的漂亮模样,几乎和他差了一个头。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跟上他的步伐。
康与淮下意识对他伸出手,还是缩回身侧,手掌紧握成拳。
“你才十六岁,还需要一个监护人。”他说,“向之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向之辰闷头说:“逃避至少可以解决我自己。”
“你生病了。”康与淮追上几步,拉住他的手,“能治好的。得得,你只是生病了。”
向之辰恶狠狠甩了一下,没甩掉他的手,噙着眼泪闷头往前。
直到视线里出现人行道的砖石边缘,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街对面人行道的红灯。
康与淮的嘴唇颤了颤,说:“跟我回家吧。没有你,谁去把面筋捡回家呢?”
向之辰瞳孔骤缩。
他机械地抬头看向康与淮。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一直含在眼眶里的两颗泪珠子潮潮地顺着睫毛滴下来,在他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
他有点疑惑,可又不觉得疑惑了。
他先前还觉得康与淮反常。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觉得可怜就对某人释放善意的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两颗眼泪顺着他的面颊零落地划到下巴尖,忽地滴下来。
交通信号灯转绿,扩音器发出急促的断音。
康与淮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指腹揩过他发红的眼尾。
“我们回家吧,得得。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向之辰一时无话。
他别过头错开康与淮的手,他牵起他的时候却没再挣开。
康与淮牵着他往反方向走,轻声说:“来得及的,现在情况还很轻微……我跟你保证,这次真的会没事的。这和以前不一样。过去一年里我做过很多研究,我看见你现在的CT成像就知道了。得得,这次一定可以治好的。”
向之辰没回答他,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叹息。
康与淮也垂着头。
他絮絮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所以这一次,不要再说那种话。”
向之辰闷声道:“所以我只是有点聋了,不是不会说话了?”
“你的普通话一直很标准。”
向之辰喉咙里堵着眼泪,冷笑一声。
“你还是滚吧。”
康与淮的心稍微放下一点。
他想了想,轻声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爱你。”
向之辰冷冷道:“我用不着你爱。你可能找不到老婆,我可不缺老公。”
康与淮低笑,挠挠他的掌心。
“就当为了面筋,好不好?跟我回家吧。我让阿姨把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只花瓶从仓库里找出来了,现在就放在餐桌上。橱柜里刚挪了地方,可以给你的一次性塑料杯开个单间……”
“跟我回家吧。得得,我求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求也没用。”
他养父母站在派出所门口,红着眼睛看他。
宁修的视线复杂地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喊他:“哥。”
“滚。”
康与淮附在他耳边说:“杜听寒明年夏天要拍他那部开刃作,记得吗?他这时候很缺钱。”
向之辰愣住,抬头看向他。
康与淮脸上带上些许笑意。
“为了你的老朋友,对我网开一面吧。”
向之辰拍拍他的脸。
“你搞错了,不是老朋友。”他低声说,“我那时候跟他恋爱了。那是老情人。”
笑意像冰天雪地里猛然泼出的一壶热水,僵在康与淮脸上。
向之辰满意地听见他得体的表情破碎的声音。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顺滑地转移到向之辰脸上。
他眯起眼笑:“所以你还要给杜听寒那个贱人投资?相信我,他就是那种抽一鞭子比吊胡萝卜跑得更快的人。”
康与淮神色僵硬。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想跟你过的意思。”向之辰笑嘻嘻,“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有得选还上赶着受虐?”
“……”
康与淮把他拽到一边,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质问:“你喜欢他?你怎么会喜欢他?你什么时候跟他搞到一起去的?”
向之辰抱臂认真想了想:“我不喜欢他。只是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想要找个人来喜欢我。至于时间……大三的时候,第二次跟他合作。那次不是他拿本子来找我吗?”
“他人年轻,热情,说话又好听。一来二去我就同意跟他谈了。”
康与淮闭上眼,眼底发红:“我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就因为他热情,嘴上哄着你,你就同意跟他谈恋爱?”
向之辰看着他,眼中甚至还有笑意。
“他对我很好。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他每天都会跟我说他做了什么,问我想要什么。康与淮,你太自我了。你有听过我想要什么吗?”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大三的时候?你不是去年年中还跟他有合作?……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谈了两年多?!”
向之辰眨眨眼。
去年……哦。
那个年中,他拿奖的片子剪好送审。杜听寒一下又变成个体面人,忙忙碌碌地在几个电影节的大本营之间奔波。
六月底的某天,他说他准备好了对他的致谢辞,喜滋滋地发给向之辰看。
彼时向之辰问:“你干嘛说我是演戏的机器?”
杜听寒的声音远渡重洋,在电话轻微的电流中有些失真。
他说:“我最欣赏你这个。宝宝,你像一面雕花的小镜子。”
向之辰莫名低下头笑了笑。
他兜兜转转这么久,对他的故人而言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双眼一闭一睁,一切都有了从头再来的出路。多圆满。
人总是容易后悔,可弥补的机会却不多见。
向之辰笑着说:“那怎么了?你阳痿还不准别人好用?他……很喜欢我。”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
“老康,你别这样。”向之辰眸里闪着得意的光,“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万一我是说出来逗你玩的呢?”
康与淮咬牙切齿:“你病了一年多,他来看你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向之辰你多大了?只听他几句甜言蜜语就愿意跟他在一起?你分不清好坏吗?”
向之辰无辜:“他看不看我是他的事,反正不是有你这个清醒人嘛。你说对吧……小叔?”
康与淮紧紧咬着牙,脸色黑得像要一口把他吃了。
向之辰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喊他。
从上辈子他们第一天见面起,他只会没大没小地叫他康与淮,心情好了就软和地用上扬的语调调侃地喊他康总,或者老康。
他鲜少听见这个称呼。唯二记得的两次,一次是他卯足了劲要他投杜听寒的本子,声音甜腻腻的对他撒娇;一次是他以为自己彻底聋了,哭到最后语无伦次,嘴里冒出来一声小叔。
第一次他没投,向之辰用那部电影拿了影帝。
第二次他也没应。
他看着向之辰日渐憔悴的脸,嘴唇抿得发疼,好让自己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怜惜的吻。
他喊他小叔。这件事不应该发生在这样两个人身上。
即使他和向之辰根本没有任何形式的亲缘关系,他只是他生父的忘年交,一个名义上的监护人。
尚且没有露出病色的向之辰笑嘻嘻地拍拍他。
“不过现在这个小杜是无辜的呀。你可千万不要迁怒人家,嗯?”
康与淮费力地闭了闭眼。
“你想得真美。”
向之辰对他眨眨眼,慢慢踱回宁修身边。
宁修的表情从他被康与淮拉回来就不大好看。
他试探地喊:“哥?”
向之辰扯开嘴角对他笑笑:“别这么喊我,我是你哪门子的哥哥?”
宁修道:“你比我早出生十分钟。”
向之辰不笑了:“你也滚。”
宁修默默补充:“你问我的。”
康与淮在一边深呼吸整理好心情,说:“回医院。”
向之辰依旧一口回绝:“不治。我等死。”
他养母柳颂雨红着眼圈道:“得得,康先生不是在害你。刚才小修已经跟爸爸妈妈说过了,其他事情你都不用担心,先把病治好再说。”
向之辰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别过头,轻松道:“其他都可以谈,那种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吧。反正我不治。”
康与淮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压抑着的酸意终于爆发。
他问:“那你怎么不直接找个楼跳了?那样更快。”
向之辰转头看向他。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上前两步,抡圆手臂在康与淮脸上抽了一巴掌。
他压着嗓音冷声道:“你不会觉得这是劝阻吧?康与淮,我以前眼是有多瞎?况且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生不如死躺在病床上的是我还是你?”
康与淮拽住他的手腕。
“我绑也会把你绑回去的。”他耐着性子道,“别作。”
向之辰低下头笑笑。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有个共同点?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
“活着总比死了好。”
“好,好啊。”向之辰眯起眼笑,“我同意了,可以嘛?我真是太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非得让老子再过一遍。这样显得我是个很贱的人诶?”
“以及别再这么说自己。”
向之辰舔舔嘴唇。
“如果让我找到那个让我回到这里的家伙……我会把他放进油锅里炸,然后大卸八块。物理上的。”
康与淮拽着他的手腕,强硬地把他塞进车里。
远处大厦楼顶的人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问:“1018,你怎么看?”
1018的声音充满怨念:「用你的眼睛看。」
“别这样,你不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了吗?领导的老婆漂亮吗?”
「主系统你去死吧。」
“多谢夸奖。可惜你还得在我手底下多过一段时间了。在给你换上司之前,我还得费劲想想怎么把人哄好……”
他伸了个懒腰,摇头:“油锅温度太高了点吧,我喜欢低温蜡烛。”
「你还是去死吧。他会用蜡烛的外焰跟你打招呼的。」
“要是这样能抱得美人归,倒也不是不行啊。”
他跳下平台,悠闲道:“走吧。那个本子还得优化一下。不出意外的话,有些事情恐怕要提前了。”
他知道,有些诱惑是向之辰拒绝不了的。
[第三幕。
……
李车不再说话。他抬起头,长久地注视对面的警官。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动摇,最终只是垂下头。等他再抬起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李车(平静):这就是我的犯罪事实,全部供认不讳。
幕终]
向之辰坐在病床上,头上戴了顶毛线帽。
他撇撇嘴:“这什么玩意。恭喜你,情敌没重生。”
康与淮拿回那份剧本,放回公文包里。
“你似乎不是很意外?”
向之辰耸肩。
“他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或者说,你希望他对我很重要?”
他养父母如今认定了他只会听康与淮一个人的话。他们来看过他几回,向之辰总是表现得不冷不热。久而久之也就不来了。
宁修倒是天天往这边跑。他像以前一样转学到了向之辰就读的高中,成了他的同班同学。
不过向之辰注定要休学一段时间了。
康与淮盯着他光洁的额头,忽然说:“你头型很好看。”
向之辰呵呵:“我哪里不好看?”
康与淮认真想了一会,说:“眼睛。”
向之辰诧异地挑眉看他。
“你眼瞎?”
康与淮微怔。他垂下眼补充:“你的眼睛是灰色的,还有点轻微的近视。它……那时候看起来不是很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