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微微蹙眉:“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闻言沈云诺面上笑容稍稍收敛,接着点了点头,正色道:“是这样的嫂嫂,我母后……她想见你。”
第66章
听见这个回答, 谢纨有些惊讶。
他先前自称是沈临渊的面首,此事想必早已在麓川传得人尽皆知。
若是在魏都,便是他当真收了个男宠, 皇兄也绝无可能将人召入宫中相见。
这位北泽王后突然要见他,所为何来?
来时路上阿隼曾提及,现今这位王后正是沈云承与沈云诺的生母。沈临渊的生母去世后不久,北泽国君就将她册封为后。
虽然不知她的意图, 但是谢纨还是决定去看看。
于是他朝沈云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殿下为我引路了。”
北泽王宫虽不及大魏宫城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番别致韵味。
宫门两侧矗立着石雕神兽,浮雕精美的门廊将各殿相连,在薄雪覆盖下更显庄重。
谢纨随着沈云诺穿过曲折回廊,甫踏入王后寝殿,便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宫装丽人在两名侍女簇拥下, 正执金剪修剪着一盆罂粟。那金黄的花朵在殿内烛火映照下, 泛着妖异的光泽。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手臂上的金钏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随着目光落在谢纨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谢纨一番, 随即笑道:“这就是临渊带回来的客人?”
谢纨微微一怔。
眼前这位北泽王后看上去至多四十年纪,容貌姣好, 风韵犹存,与他想象中相去甚远。
他从容不迫地随着沈云诺行礼问安。
王后将金剪递给身旁的侍女,用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指尖,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谢纨身上。
她走近两步,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好个标致的人儿。”
沈云诺欢快地趋前挽住她的手臂, 语带雀跃:“母后,这便是儿臣先前提起的,大哥带回来的那位嫂嫂。您瞧,是不是生得极美?”
王后淡淡“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回:“你方才不是说还有要事待办?且去忙吧,母后与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沈云诺点头道:“正是。大哥如今在北境安营扎寨训练兵卒,儿臣担心他独木难支,今日就准备动身前去相助。”
她说着,又朝谢纨投来一个笑,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离开后,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罂粟的异香在空气中静静飘扬。
王后优雅地在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落座,朝身旁的侍女道:“给这位公子看座。”
谢纨默然垂首,随着侍女的指引在旁侧的绣墩上坐下。
殿内烛火摇曳,将王后鬓边的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她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用官话问道:“听闻公子是临渊从魏都带回来的?”
谢纨点了点头:“是。”
这倒让本宫意外了。临渊那孩子自幼性子冷硬,先前本宫几次要为他张罗婚事,都被他推拒了。没想到如今,竟会亲自带人回来。”
谢纨摸不准她话中深意,索性仿着解忧馆那些小倌的模样,故作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将书中林素素与沈临渊相遇的桥段套在自己身上:“我在魏都时遭歹人迫害,幸得大殿下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唯有心甘情愿追随殿下左右。”
王后执杯盖的手微微一顿:“本宫倒是听说,临渊在魏都为质时,是住在容王府上。没想到行动竟这般自由?”
谢纨继续害羞点头:“没错,容王是个天底下少有的好人,不仅容貌俊美,风流多金,更是文武双全,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要不是殿下先救了我,我肯定已经跟他了。”
他这副毫不羞赧靠男人过生的模样,倒是让王后一时语塞。
于是她放下茶盏,面上仍挂着慈蔼的笑意,温声道:“好孩子,到了麓川这些时日可还习惯?临渊那孩子自幼在宫外长大,性子冷,不懂体贴人。若是他有什么怠慢之处,你尽管与本宫说。”
谢纨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温和慈爱,字字句句却都在暗指沈临渊出身不正,教养有缺。
他眼睫轻颤,仍旧摆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满眼憧憬地说道:
“娘娘言重了,殿下待我极好,日常用度不曾短了我的,便是他随手折的一枝梅,在我眼中都珍贵无比。能日日伴在殿下身边,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哪怕跟他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怎会有半分怨言?”
“……”
王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轻蔑,随即又漾开笑意,柔声道:“你这般品貌,无论放在何处都如明珠美玉,不该受半分委屈。日后若有什么心愿,只要是情理之中,本宫或可为你做主。”
谢纨闻言,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倏地站起身来。
他眼中泛起惶惶水光,可怜兮兮地用袖子擦泪:“不……我只想陪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要……”
王后静静瞧了他片刻,唇角笑意未减,只淡淡道:“真是个心善的孩子。”
一番你来我地地周旋后,王后终于面露倦色,她朝身侧侍女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带这位公子在宫里转转,然后便送他出宫吧。”
谢纨于是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乖乖跟着侍女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殿内香气袅袅,一片寂静。
王后挥手屏退左右,这才朝身后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人都下去了,还不出来。”
屏风之后于是走出来一个一身锦衣玉服的年轻男人,正是沈云承。
北泽王后瞥了沈云承一眼,端起手边渐凉的茶:“的确生得标致,难怪让你这么多天都念念不忘。”
沈云承急不可耐地趋前一步:“岂止是标致?我翻遍整个北泽,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绝色!他沈临渊凭什么独占这样的美人?”
王后并未抬眼,轻抚手中金剪:“再美又如何?不过是个皮囊尚可,内里空空的玩物。你若真喜欢,去求你父王赏给你便是,这等小事也值得让我出面?”
“母后当我没试过?”
沈云承咬牙,声音里压着愤懑:“往日里我看中沈临渊府上任何物件,父王无不应允。偏偏这次……沈临渊将人藏得严实,我这些日子多方打探,竟连他的来历都查不出分毫。”
“没出息的东西。”
王后轻斥一声,语气却缓和几分:“方才我替你试过了,这人胆小怯懦,举止唯诺,怕是哪个烟花地里出来的,不过是一时被沈临渊的身份唬住,只要多许他些金银,不出几日,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沈云承眼中一亮:“母后所言当真?”
王后抬眼看他,无奈摇头:“你也不想想,谁不知你才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儿子,你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那沈临渊立再多战功又如何?他还不是被你父王远远打发去魏都为质了?”
沈云承不甘道:“那有什么用?他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王后修剪着罂粟花枝,金剪在烛光下闪着光芒:
“你父王年事已高,膝下不过你们二子。只要那个传闻一日未得证实,沈临渊便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既深得他心,又何必急于一时,在一个玩物上与他相争?”
沈云承怒道:“不行!”
他眼底戾气翻涌:“我咽不下这口气。那个人,我非要不可。”
王后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剪,随即又落回那抹秾艳的罂粟上:“这倒也不难。他既是沈临渊的人,你要么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讨来,要么”
她拈起那朵新剪的罂粟,在指尖轻轻一转:“若是沈临渊不在了,他如今的位置,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美人……不都是你的了?”
沈云承眸光一闪,似有所悟,随即又浮起几分疑惑:
“可那沈临渊胆大包天,私自逃回北泽已有数日,为何至今不见南魏遣使来问?父王本就因此事震怒,倘若南魏真派使臣前来问责,他岂不是注定要被押回魏都?”——
谢纨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阿隼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关切地凑近问道:“公子,王后今日都与您说了些什么?您看着……似乎很累。”
谢纨心道,陪着那一位演了整整半日的戏,脸都快笑僵了,能不累么。
他面上却不显,只懒懒道:“不过是聊些家常琐事。后来王后娘娘乏了,便命人送我回来了。”
他话音一顿,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亮地望向阿隼:“对了,今晚厨房还有昨日那种烤羊腿么?”
待到香酥冒油的羊腿盛在盘中被端上来,谢纨一边心满意足地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侍立在旁的阿隼:“阿隼,你可知道……殿下何时能回来?”
阿隼正利落地替他片着腿肉,闻言嘿嘿一笑:“公子真是时时惦记着殿下。不过殿下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公子且宽心等着,我想法子天天给您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谢纨将口中鲜嫩的羊肉咽下,随后伸手推开了身侧的窗。细雪立时打着旋儿飘入,落在他的袖口,带来一丝清寒。
沈临渊离开,已有五日了。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伸手拢了拢衣领,指尖却意外触到怀中一物。
他微微一愣,用指尖轻轻将那物勾出,发现竟是之前沈临渊送他的那只荷包,不知何时被他随手塞进了怀里,一直贴身带着。
就着桌上摇曳的烛光,他垂眸端详这枚小小的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上细密的纹路。
恍然间,仿佛又嗅到了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第67章
窗外雪落渐密, 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谢纨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荷包,思绪如窗外飞雪般纷乱,正神游间, 指尖忽然触到荷包中一粒圆滚滚的物事。
他的思绪陡然被打断,垂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忽然想起来,先前沈临渊将荷包交予他时曾说过, 这里面藏着一粒种子。
他一时好奇,于是解开系带,将荷包倒转。
一粒圆润的种子顺势落在他的掌心,借着烛光,可见那表皮泛着淡淡的绯色,玲珑剔透的,煞是可爱。
谢纨饶有兴趣地观察了那种子半晌,好奇地问身侧的阿隼:“阿隼,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种子?”
阿隼凑近仔细一看, 脱口道:“这是相思花的种子。从前先王后宫里就种着几株,我小时候见过。”
“相思花?”谢纨轻捻着种子, 只觉这名字分外旖旎。
阿隼道:“正是。这种花特别难开花, 可一旦开花, 便传说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要彼此真心惦念的两个人, 不出几日,定能重逢。”
谢纨觉得有趣:“听着还挺浪漫。”
阿隼点头:“这花原本只有先王后宫中独有,是当年国君特地从远疆寻来赠与王后的。可惜……自先王后仙逝,再无人精心照料,那株花便枯萎了。”
谢纨垂眸凝视掌中这抹绯色, 指尖在种子光滑的表面流连片刻,随即将其重新纳入荷包,接着贴着胸口收起。
天气愈发寒冷,谢纨穿书以来还没遇到过这般严寒的天气,哪怕围着狐裘缩在屋内守着火盆,依旧能感觉到寒意。
他搓了搓有些冻得发麻的指尖:“阿隼,我先前托你留意的魏都消息……近日可有什么动静?例如有没有传来什么人……下落不明的风声?”
阿隼仔细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见谢纨眉宇间不自觉地笼上一层忧色,阿隼忍不住关切道:“公子可是担忧魏都那边的亲友?”
谢纨摇了摇头,敛去了眸中神色:“无事。”
他托着腮望着窗外纷纷而落的雪。
也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魏都的人还没来寻他——
夜色如墨,空旷的殿宇中,唯有御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作响。
桌角紫檀木方盘里,放着一把匕首。
刃长一尺三寸,刀柄质朴,错金石锻造的锋刃寒光流转,其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已呈暗褐色,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正批阅奏章,笔锋忽顿。他欲起身,玄色袍摆刚掠过案角,还未迈步,身形便猛地一晃。
“陛下!”赵内监急忙上前搀扶,见他面色倏白,匆忙唤侍从奉上药酒,“近日头疾发作愈发频繁,往日从未如此……”
“啪”的一声,药盏应声碎裂。
赵内监额角沁出细汗。自容王失踪,陛下头疾发作愈频,连这白玉散的药效也大不如前。若连这仅存的缓解之药都失了效……
他不忍见主子受煎熬,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还是请圣子……”
谢昭截断他的话:“把那个洛陵叫过来。”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自宫门而入。
赵内监默然垂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自容王失踪,王府众人皆遭牵连,这洛陵本已随其他仆从被贬为奴。
不过紧要关头,他自称握有能与白玉散媲美的秘方,这才被破例留于宫中。
此刻年轻医师面色苍白如纸,宽大衣袖下隐约可见刑讯留下的痕迹。他垂首跪伏于地,声音微弱却清晰:“罪奴洛陵,叩见陛下。”
谢昭目光掠过他低垂的头顶:“先前你献的药效果不错。”
“既然你是洛明渊的儿子。”帝王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朕予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若能研制出缓解头疾的方剂,太医令一职,或可重授。”
洛陵保持着跪姿,青衫在冰凉的地面上铺开,轻声应道:“罪奴戴罪之身,承王爷收容之恩,又蒙陛下宽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恭敬至极,谢昭随意抬了抬手:“去御医署供职吧。”
洛陵深深叩首:“罪奴领旨谢恩。”
……
窗外风声渐紧,呼啸着掠过宫墙。
新的汤药被宫女小心翼翼呈上,轻置案头。
待众人退下,谢昭屏退昭阳殿内所有宫人,连赵内监也退至外殿候着。
他再一次拿起笔,没有批改多久,忽而,一阵似有似无的哀泣夹杂在风声中幽幽传来。
起先只如风中丝缕,渐渐却愈发清晰,愈发逼近——
【冷啊……好冷啊……】
【为何杀我……为何让我死得这般凄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御笔陡然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猩红。
谢昭抬眸,但见窗纸上不知何时竟映出幢幢人影,一道挨着一道,密密匝匝地贴着,随着那呜咽声缓缓摇曳,仿佛正朝着殿内步步逼近。
他眸光一转,落向外殿垂首侍立的宫人。
只见那些内侍依旧静默而立,姿态恭谨,对眼前这诡谲景象仿若浑然未觉。
熟悉的刺痛感随着那些人影的逼近,在颅脑深处缓缓苏醒。
他的视线转向桌角那盏,御医署方才呈上的方剂。
朱砂笔尖悬停片刻,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叹,那声叹息清冷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
就在叹息落下的刹那,窗外呜咽声戛然而止。
谢昭侧首望去,但见窗纸上原本密布的重重鬼影,此刻已然消散无踪,只余下被北风轻轻撞击的窗棂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他收回了探向茶盏的手,重新拿起朱笔,看向面前的奏折:“朕没有让你出来。”
殿角阴影处,一道雪色身影渐显。
银发如瀑垂落至踝,年轻人自暗处无声走出,直至御案旁。他凝视着桌角那柄匕首,银眸如水:“我能感觉到,这刃上沾染过月落族人的血。”
谢昭笔锋未停,慢声道:“你上次提及,容王如今在北泽人手中。此言之意,是北泽人掳走了他?”
南宫寻垂下眼:“我只知道,他和北泽的人在一起。”
谢昭冷哼一声。
这话中深意令人玩味,一个解释是沈临渊在逃亡途中挟持了谢纨。另一个解释是谢纨不知缘由自愿相随,并且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法回魏都。
无论哪种解释,谢昭都十分不喜欢。
他搁下朱笔,正欲取过桌角茶盏,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却先一步覆上了杯沿。
那只手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陛下心知肚明,无论更换多少方剂,药效终将渐失。”
谢昭抬眸看向他。
南宫寻执起那柄沾染暗褐血迹的匕首,殷红的血珠顿时如断线的珊瑚念珠,从腕间接连坠入茶盏,在案几与地上溅开点点朱痕。
他将匕首轻轻放回托盘,素袖垂落,恰巧掩去腕间的伤痕。
窗外风声呜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赵内监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陛下,安南侯奉召觐见。”
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句话再次流动起来。
谢昭侧首望去,方才还立在身侧的白衣人已然消失不见,他扬声道:“宣。”
不多时,鬓发花白的老侯爷稳步而入。
谢昭放下笔,命身侧的赵内监将匕首递上:“爱卿且看看,此等工艺,魏都的工匠可能锻造?”
段长平拿起匕首仔细看了看,指腹抚过刃面斑驳血迹,端详良久方将其轻置回托盘。
金属与漆盘相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恭敬回道:“此刃以错金石锻造,质地殊异。依老臣所见,魏都境内尚未掌握炼化此石的技法。”
年轻帝王的目光仍停留在匕首上,若有所思:“这匕首既然不是产自魏都,难不成当真是北泽人的?如此说来,是北泽人杀了那月落女子,又劫走了容王?”
段长平沉吟片刻,谨慎应道:“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接着,他沉声道:“北泽质子私逃离魏,已是背信弃义。如今竟敢掳走容王,实乃藐视天威。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北泽,以正国威。”
谢昭凝视着刃面上流转的寒光:“容王前脚刚放走北泽质子,后脚便被对方掳去。这般巧合,爱卿以为说得通?”
“这……”
段长平略作思忖:“可是容王如今失踪确是事实,除北泽外,臣实难想出其他可能。”
“眼下即将入冬,北泽粮草不济,四面受敌。”谢昭指尖轻叩案几,“他们还不至于愚蠢到劫持阿纨,自寻死路。”
段长平愈发困惑:“莫非……是王爷自愿随他去的?”
话音未落,谢昭面色骤沉。
他想起先前那北泽蛮子看着谢纨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真是阿纨自愿跟他去的,以北泽如今的处境,一旦知晓他的身份,必不会像如今这般无声无息。既然至今未有消息传来,想必是阿纨尚未暴露身份。”
段长平仍是不解:“可王爷为何要只身前往北泽?”
匕首被重重掷回盘中,帝王向后靠入龙椅,玄色衣袖在烛光下翻卷如云:“即刻选派几名影卫,潜入北泽查探,调查清楚王爷下落前,莫要打草惊蛇。”
他浅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猩红:“若真是那北泽蛮子掳走了阿纨,便发兵踏平北泽疆土,片甲不留。若是阿纨自愿跟他走的……”
他略作停顿,齿间透出冷意:“就把他给朕带回来,朕自会好生管教自己的弟弟。”
第68章
谢纨打了一个喷嚏。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望着外面接连几天未停的雪势,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
自从开始下雪, 接连数日,他连殿门都懒得出,终日只恹恹地偎在内室熏笼旁。
就在他对着窗外枯枝出神时,阿隼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 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公子,边关来信了。”
谢纨眼睛一亮,接过那封带着风尘的信函。
那是一封沈临渊自边关捎来的信。
展开信纸,熟悉的魏朝官话跃入眼帘,那字迹清隽如修竹,丝毫不见书写异国文字的滞涩,行云流水间自有风骨。
信中寥寥数语,只道边关近日遭北狄几次试探, 皆已被击退。如今大雪封山, 归期未定。
最后一行墨迹尤深,仿佛落笔人曾在此停顿:
【日夜思君, 惟愿早归相见。】
谢纨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上,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搞什么……说得这般郑重其事, 倒像是自己早已应了他一样。
然而在心里揶揄过后,他还是将信纸捧在掌心读了几遍, 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他兴致勃勃地取来纸笔,想要临摹那清隽的字迹。可毛笔在指间总是不听使唤,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与信上风骨天差地远。
在废了几张纸后,他泄气地搁下笔, 托腮望着自己那不成形的墨迹,顿时失了练字的兴致。
——等沈临渊回来,得让他教自己书法才行。
正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回信尾那句“日夜思君”上,心下犹豫是否该写封回信。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未曾应允他什么,何必急着回信?
于是他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桌角一叠书册下,顺手拿起那本给北泽孩童启蒙的读物翻阅起来。
这些时日谢纨闲来无事,跟着阿隼学了些北泽语,如今已能听懂些简单的对话。
正伏在案上专注看书时,外头忽有仆从趋步近前,低声禀报了什么。原本陪坐在侧的阿隼听罢神色骤变,周身瞬间绷紧。
谢纨见他神色不太对,问道:“怎么了?”
阿隼锁紧眉头,神色凝重:“公子,是二殿下又派人来了。说是担心您受不住北泽严寒,特地备了些过冬的用物要送过来。”
“……”
谢纨方才读信时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已不是沈云承头回来扰他清静了。
起先只是遣人传话,邀他过府一叙,都被他寻了各种由头回绝。如今见软的不成,竟是亲自登门。
谢纨兴致缺缺地别过脸:“去回他,就说我这儿一应俱全,不必他的费心。”
仆从领命退去,不过片刻,又匆匆折返:“公子,二殿下那边传话……说若是您不肯收,他便不走了。”
“……”
眼见仆从一脸为难之色,谢纨只好站起身,阿隼也紧跟着他走出去。
谢纨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踏出殿门便见沈云承穿着身花枝招展的锦袍立在阶前,活像只开屏的孔雀,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这人生得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毕竟与沈临渊血脉相连,再难看也有限。
可他那双眼睛每每落在谢纨身上时,总透着股黏腻的狎昵,直教人觉得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从头到脚舔舐过一般。
谢纨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地从他身上别开了眼。
他这般疏离淡漠的姿态,落在沈云承眼中却别有一番风情。
几日未见,眼前的美人竟比刚见到那天更令人心驰神往。
犹记得那日他风尘仆仆,鬓发蒙尘,却已足以令见者失魂。
而今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整个人宛如被雪水涤荡过的琉璃,从骨子里透出勾魂摄魄的瑰丽。
一袭明红裘袍裹住身段,领口蓬松的狐绒轻抚着莹白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绝伦。
长睫下瞳仁流转着剔透光泽,未束的卷发如瀑垂落肩头,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柔软光亮。
此刻没了沈临渊碍事,这美人就这样盈盈立在阶前,任他恣意欣赏。
沈云承心尖发痒。
自那日惊鸿一瞥,他便如同着了魔。即便当晚将府中豢养的男宠折腾得奄奄一息,也未能消解心头那团邪火。
他眯起眼眸,目光流连在对方身上,舌尖舔过犬齿:“美人儿,天气这么冷,不邀我进去坐坐?”
谢纨默默看了他一眼,面上并不见惧色,慢吞吞道:“二殿下不是说要赠我过冬用物么?”
说着故作好奇地朝他身后望了望:“不知都是些什么?”
眼见他眼中似有期待,沈云承心中一喜,心道果然被母后说对了。
虽说这几日这美人总是故作清高地回绝他的邀约,但这等欲拒还迎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到底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纵使披着清冷的外皮,骨子里终究难抵荣华。
沈临渊这才离去几日,就耐不住寂寞了。
他当即示意身后仆从将一个个锦盒木箱抬上前来,逐一开启。
但见箱中金银璀璨,珠宝生辉,华贵的裘皮锦缎层层叠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谢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平心而论,这些物件在北泽确实称得上价值连城,看来这位二殿下为博他欢心确是下了血本。若此刻站在这里的真是个风尘中人,怕是早已心动神摇。
可他谢纨非但不是风尘中人,还是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
非但是锦绣堆里长大,更是长在这天下最富庶的王朝、最繁华的帝都、最显赫的容王府,见惯了金堆玉砌的琼楼玉宇。
眼前这些,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他走上前,从箱中拈起一颗浑圆珍珠,置于指尖端详。
这颗珍珠约有拇指指腹大小,圆润莹洁,在远离瀚海的北泽的确罕见。
只可惜在容王府里,比这再大上一圈的珠子,也都是送去碾磨成珍珠粉的。
他点了点头:“成色不错。”
不待沈云承露出得意神色,谢纨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将珍珠放归原处:“只是……小了些。”
沈云承脸上一黑,却见谢纨又执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指尖轻抚过缎面,仔细审视,又点了点头:“这料子也不错,只可惜蚕丝织得不够细腻,手感终究差了几分。”
他这般不紧不慢地点评了几件,沈云承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能拧出墨来。
末了,谢纨终于收回手,抬眼望向他,神色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实在抱歉,二殿下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些物件,我都不喜欢。”
沈云承终于按捺不住,勃然作色:“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不甘示弱道:“你喊什么?你……啊——你干什么!”
沈云承猛地扯住他的袖子,一把将人拽到跟前,阿隼和几个守卫要拦,被人拦在外面。
沈云承几乎是咬着牙根:“给你脸你不要?一个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玩物,也配在我面前拿乔?”
腕骨被捏得生疼,谢纨心中怒火更盛:“我是你兄长的人,你趁他不在就这般欺负我,就不怕他回来与你算账?”
闻言,沈云承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沈临渊?”
他语气里淬着毒汁般的嫉恨:“你当真以为他还能回来?实话告诉你,他这次既然去了边境,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谢纨原本还在奋力挣扎,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沈云承见他面上错愕的表情,心中涌起病态的畅快,不由脱口道:“一个连生父到底是谁都说不清的野种,你真以为父王会容他一直在眼前碍眼?”
谢纨瞪着他,一时未能领会这话中深意。
沈云承见他这般惊惧模样,越发觉得有趣。
他捏着那袖袍下清瘦的腕骨,只觉这人不仅皮相绝佳,就连骨相都万里挑一,轻轻一握便让人心旌摇曳。
他凑近谢纨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看你这样,莫非还蒙在鼓里?”
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慢条斯理地道:“先前沈临渊在魏都时,本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只可惜,他命大。”
这话如冰水浇头,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那几次惊心动魄的刺杀。
那时他本来以为那些人是刺杀自己的,后来才知道是刺杀沈临渊的。
我靠!
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看过的史书小说里兄弟阋墙的惨烈记载,登时大骇:“你你你……你竟然要杀你哥!”
沈云承不置可否,唇边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他再怎么说也是北泽太子,我怎敢动他?”
谢纨一怔,随即灵光乍现,加之对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浑身一寒,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北泽国君……”
沈云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未料到他反应如此机敏。
他指节猛然发力,几乎掐进谢纨皮肉:“你现在乖乖从了我,尚且能得几分怜惜。若等他死透了再落到我手里……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纨倔强地抿唇不吭声。
沈云承以为他已彻底被慑住,另一只手便轻佻地探向他的面颊。
然而下一刻,谢纨突然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沈云承吃痛低呼,猛地将手抽回。
谢纨趁机转身便往府内冲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隼,快关门!”
沈临渊府上那些守卫当即合力推动府门。
沈云承的几个近卫冲上前阻拦,被猛然闭合的门扉夹得惨叫出声。
沈云承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阴鸷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朱门,恨不能立刻破门而入,将人揪出来当场办掉。
然而他刚想让人冲进去把人抢出来,却忽然想起来沈临渊临走前的警告。
他登时怂了。
不行……万一有人给沈临渊报信,沈临渊万一还没死,一怒之下从边关回来了……
“就守在这。”
他抬手指向紧闭的府门,恶狠狠道:“不许放任何人出去给沈临渊报信,等他憋不住出来时,直接捆了带回府去。”
第69章
谢纨一踏进内室, 便抬手扯下身上的狐裘,重重掷于地上。
阿隼紧随而入,面带忧色:“公子, 二殿下派人将府门全都堵住了。他在外扬言,若您不出去,便不许任何人出入。”
“堵便堵了。”
谢纨径自在椅中坐下:“反□□中存粮不少,且看他能围到几时。”
阿隼咬了咬唇:“就怕他较起真来。如今殿下不在麓川, 这城中怕是没人能制得住他。”
谢纨随手拿起那本学北泽语的启蒙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虽知沈云承不敢擅闯沈临渊的府邸,但自己毕竟身在异国,终究有些顾忌。这若是在魏都,他何须受这等窝囊气?
谢纨越想越是烦闷,转头对阿隼道:“阿隼,前两日你们殿下做的那个火锅可还有?”
“火锅?”
阿隼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公子是说赤汤鼎?现宰的羊是没有了, 不过还剩下些肉,我去给您把汤重新烧沸, 多下些茱萸和胡椒, 保准和殿下在时一个味道。”
听到有好吃的可以吃, 谢纨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阿隼便转身去往后厨生火。
如今天气严寒,羊肉倒也不易腐坏, 他在后厨起锅烧水时,不由暗想:
这赤汤鼎本是北泽的特色,味重鲜香,由于煮开后汤色泛红褐,最宜冬日驱寒, 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却不知这位南魏来的公子,怎会偏爱这般浓烈的口味。
待汤水沸腾,他将香料与牛乳依次投入,薄如蝉翼的肉片在赤褐浓汤中翻滚起伏,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庖厨。
阿隼小心翼翼地端着铜鼎来到谢纨的卧房,将滚烫的汤锅稳稳架在案几上:“公子,汤已经沸了,快趁热吃吧。”
话音落下,室内却一片寂静。
阿隼直起身,疑惑地朝里间望去,只见原本坐在案前看书的人已不见踪影,那卷书册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书页凌乱地摊开着。
他擦了擦手,将书拾起放回案上,缓步向里间走去:“公子,你在屋里吗?”
依旧无人应答,室内只闻他自己的脚步声。
待他走近床榻,忽然听见一阵极力压抑的呻吟从锦帐深处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忽视的痛苦。
阿隼心头一紧,这呻吟虽微弱,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折磨。
他再不敢耽搁,一个箭步上前掀开床帐。只见谢纨蜷缩在锦被之中,蜜色长发铺了满榻,身子正不住地颤抖。
“公子!”
阿隼慌忙上前将人扶起,触手处一片冰凉。
谢纨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唇瓣已被咬得血色斑驳,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阿隼大惊,连忙去搭他的脉搏,然而却没探出什么异样,可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旧疾发作。
“公子,你怎么了,你……”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一时方寸大乱。谢纨勉强睁开双眸,汗湿的睫毛不住颤动,唇瓣哆嗦着:“无妨忍一忍便过去了”
阿隼急得额角沁汗,咬牙道:“疼成这样怎会无妨!我这就去请医师!”
他他转身冲向门外,甫一推开门扉,就见沈云承的亲兵如铁桶般围堵在院中。
他顾不得许多,扬声急呼:“公子突发急症,快让开!我要去请医师!”
那几个近卫却如铁塔般拦在门前:“二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府。”
阿隼怒不可遏:“你们没听见吗?公子病得很重,我现在要去找医师……”
“哟,谁病的很重啊?”
一个轻浮的嗓音自人墙后传来。只见沈云承慢悠悠地从侍卫身后踱出,衣襟还沾着未散的酒气,显是方才不知从哪里宴饮归来。
他眯着眼打量阿隼,故作惊讶:“哎呀,莫非是美人身子不适?”
阿隼强压怒火:“二殿下,公子状况很不对,人命关天,必须立即请医师过来……”
沈云承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慢条斯理道:“那好办啊,你把他送出来交给我,我自会请遍麓川名医为他诊治。”
眼见他这幅不紧不慢的样子,阿隼气得大吼:“如今有人危在旦夕,二殿下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沈云承冷哼一声:“你这奴才好不识趣。我既答应为他寻医,你不但不赶紧把人送来,反倒在此指责我的不是?”
阿隼双拳紧握,他自然不能将公子交给这个居心叵测的二殿下,可若不及医治,公子性命堪忧……
他进退两难,一时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内屋突然传来器物摔碎的声响。
阿隼心头一紧,正要冲进去查看,却被人从后狠狠拽住衣领,猛地向后甩去。
这一下力道极大,他整个人被甩出数米,重重撞在街角堆放的货物上,顿时没了声息。
沈云承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示意亲卫退开,随即指向门口瑟瑟发抖的仆从:
“你们都瞧清楚了,眼下可是人命关天。若我不进去,里头那位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说罢,他领着亲卫大摇大摆地踏入室内。
沈临渊府上留守的府兵,皆是当初沈云承挑剩不要的,才被赏给沈临渊的,自然难成气候。
沈云承的亲卫与那些府兵缠斗在一处,他则径直朝着内室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沈云承“咦”了一声,只听这呻吟声中透着难耐的痛苦,却莫名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示意亲卫守在门口,独自推门而入。
外间的案几上还摆着那锅早已凉透的铜鼎,而内间的地面上,一只茶壶摔得粉碎。
而在满地碎片中,一个身着单薄衣衫的人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沈云承有些惊讶,没想到还真的病了,还病得这般严重。
他走到那人身前蹲下,伸手拨开凌乱的发丝,只见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眉宇间深锁着痛苦挣扎,平添了几分脆弱。
沈云承心底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幸灾乐祸道:“啧啧,美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
谢纨勉强睁眼,视线模糊不清,剧痛让他的思绪支离破碎。但他仍能辨认出眼前之人并非沈临渊,也非承霄。
他用尽全身力气别开脸,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将脸埋进臂弯,试图躲避迫近的危险。
这般无助的模样反而激起了沈云承的破坏欲。他抬头瞥了眼床榻,一把拎起地上人,直接将人甩上床铺。
谢纨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沈云承眯着醉眼欣赏榻上光景。
如他所料,这般绝色合该衬着绫罗绸缎。从汗湿的鬓角到不堪一握的腰线,无一处不勾魂摄魄。
沈云承看得两眼发直,正要靠近他,只见病重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挡住他:“别碰我……”
沈云承恶劣地笑着:“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反抗?”
谢纨艰难地喘息着,靠墙坐起身,看着床前的沈云承:“……我有病。”
沈云承皱眉:“什么?”
谢纨唇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有……病,会传染……你要是不想变成……和我一样,就……别碰……我……”
这回沈云承听清了,于是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蹙眉看着榻上的美人,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言的痛楚。
沈云承不由迟疑了,他确实想要得到这个人,却不愿为此染上什么病症。
正在犹豫间,院外突然传来近卫的惊呼:“不好了!那小子跑了!快追!”
沈云承皱眉望向门外,又回头看了眼榻上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的美人。
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偏在这时发病,实在扫兴。
他打量着已无力挣扎的谢纨,心知若错过今日,日后再想近他的身,恐怕就难了。
他咬了咬牙。
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即便真有病,他也认了。
谢纨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颅中针刺般的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他用尽力气想要再次睁开眼,却被痛楚夺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视野渐渐沉入熟悉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在这片嘈杂中,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神智竟恢复了一瞬清明。
他听见沈云承气急败坏的怒吼:“谁准你私自回来的?!你,你还带兵?你敢动我……你这是叛变!父王绝不会放过——啊——”
一声惨叫与闷响过后,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谢纨茫然睁开双眼,视野里仍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但一缕熟悉的气息悄然萦绕在鼻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下一刻,他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因剧痛而冰冷的躯体,在这片炽热中渐渐苏醒。
清冽的气息丝丝入扣,谢纨已辨不出这究竟是承霄的冷香,还是沈临渊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只知道,这气息让他无比心安。于是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在融融暖意中悠悠转醒。他舒适地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自己正被什么紧紧环抱着。
他讶然睁眼,跃动的火光映照出一张熟悉却憔悴的面容。
谢纨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依旧是记忆中的眉眼,只是下颌生出了一圈淡青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谢纨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他下巴上那些细小的胡茬,酥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缩回手,蹙眉轻声道:“沈临渊,你怎么不刮胡子?”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收紧了双臂,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第70章
谢纨眨了眨眼睛。
他的力气好大, 整张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间,温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尤其是新生的胡茬,剐蹭着自己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微痒的刺痛。
谢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沈临渊的肩膀,望向四周。
这里的陈设已然不是他在沈临渊府邸中熟悉的布置了。
这是一顶宽敞的军帐,帐内弥漫着淡淡的松木, 皮革与草药混杂的气息。
一侧挂着详尽的舆图,旁边还悬着一柄乌鞘长剑。另一侧则设有一张简易的书案,其上散落着几卷兵书与文书。
竟然是在军营。
谢纨只依稀记得昏迷前的片段,却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麓川,来到了这里。
他轻声道:“沈临渊,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终于从他身前抬起头。
沈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如何带他至此的经过,只沉声道:“……你昏迷了三天。”
“……”
谢纨有些不可置信:“三天?”
他一时错愕, 以往头疾发作后失去意识的时长, 短则几个时辰,长不过一天一夜, 从未有过昏睡三日的先例。
他不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 那日他本是回去接谢纨去找北陵, 尚未至麓川城门,便见阿隼狂奔而出, 身后还紧追着沈云承的亲卫。
阿隼一见他的身影,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指着身后急喊:“殿下!公子被二殿下……”
沈临渊只听清这几个字,连下面的话都没听,就直接策马冲进了城门。
此次回城他只带了寥寥数名亲兵, 然而北泽最精锐的兵卒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几下便解决了沈云承的近卫以及试图阻拦的城门守军。
当他冲进寝殿时,只见谢纨侧卧在榻,长发凌乱铺散,浑身冰凉得骇人,任他如何温暖,那具身子始终冷得让人心颤。
寻来的医师皆对这头疾束手无策:明明诊不出丝毫异常,却又让人痛不欲生。
谢纨在神智昏沉时,总会含糊地唤着某个听不真切的姓名。
沈临渊不知他呼唤的是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日夜将他紧拥在怀,他昏迷了多久,他便抱了多久,一直未曾合眼。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谢纨会就这样在头疾的折磨中长睡不醒,就如同当时落水时那般。
他依旧记得最后一个无可奈何的医师临走前留下的话:“公子体温异于常人,若再这般昏迷,恐怕……某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
谢纨对他的忧思一无所知。
他用指尖轻抚过沈临渊布满胡茬的下颌,软声道:“你看起来好疲惫,这几日都没有歇息吗?”
沈临渊伸手拉过他的手,攥在掌心:“天亮,我们就去找北陵先生。”
谢纨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沈临渊提过的这位隐居边境的神医。
他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沈临渊顿了顿:“朔风营。”
谢纨恍然,比起麓川王城,这片覆雪的边关军营,反倒更像是沈临渊真正的归处。
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大多在此度过,这里更驻守着他一手锤炼出的朔风骑。
这支铁军在原文中堪称传奇,不仅随沈临渊北征狄戎所向披靡,日后更将助他挥师南下,扫清一切障碍。
可谢纨心尖忽然一颤。
因为他也清楚地记得,原文中朔风骑出场之后,锋芒首次染血,对准的却是……北泽王族。
他攥紧了沈临渊的袖口,神思在惊惶中一点点清醒,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浮上心头。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心中惊涛,只觉他忽然安静下来,便温声道:“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炉火,谢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住下唇,从榻上撑坐起来。
他心中纠结许久,不知该不该将沈云承的那番话告诉沈临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沈临渊,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难得一见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沈临渊不由哑然失笑。
他未曾听过谢纨用这般语气说话,温声道:“你问。”
半晌,他才听到身后那人极轻地开口:“你……你父王,他,待你如何?”
话音落下,营帐内蓦地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炉火上药罐轻微的沸腾声,噗噗作响。
谢纨有些忐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沈临渊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他屏息等待着,直到听见那个依旧平静的声音响起:“……很好。”
谢纨微微一怔,张了张口:“是么……”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母后病重时,他日夜不离地守在她榻前,连汤药都是亲手煎煮的。”
【父王,求您让儿臣进宫见母后一面,就看一眼,儿臣立刻就走——】
【回你的军营去。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回来。】
“他为了讨母后的欢心,特地从边陲寻来一种奇花,母后见了很是欢喜。”
【渊儿,别怨你父王。你看这花,是他特地命人送来的,多好看啊……是母后对不住他,若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
【……母后,这根本不是您的错!若父王真信您,又怎会——】
【住口!这话万万不能让你父王听见……母后有他照顾很好,你快回军营去,等你能为你父王分忧的那天,他就不会厌恶我们了……】
“他待百姓仁厚,待子女慈爱。”
【陛下,哎呀,你快看,大殿下又从军营跑回来了……那么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独自守在宫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头,啧啧……妾身看着可怜,不如让他与云承云诺一同赴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他待我……”
【……儿臣并非自私自利,只是不愿受此折辱,这才……】
【你这灾星!克死你母亲不够,还要让北泽因你蒙难?滚去魏都,容王要你如何便如何,即便让你做他的玩物也得受着。取悦他,讨好他,别再回来祸害北泽!】
谢纨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沈临渊将这句话说完。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鼓起勇气轻声追问:“那……他就从未待你不好过么?”
【渊儿,他终究是你父王……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答应母后,永远不要怨恨他。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你答应母后……】
沈临渊凝视着烛火,良久,声音才再次响起:“我不记得了。”
谢纨唇瓣微动,手指不受控地攥紧身下的布料,最终还是将沈云承那番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心头百味杂陈,如倾翻了五味瓶,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滋味。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紧,一阵阵酸涩不断上涌。
而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并非为了自己先前受的委屈。
他是在为沈临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轻轻笼罩下来。
谢纨下意识抬头,才发现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他面前。
“阿纨。”他声音温和,神情平静,“你怎么了?”
谢纨勉强牵起嘴角,摇了摇头。
沈临渊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饿不饿?先把药喝了,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谢纨摇了摇头,嗓音微哑:“我不饿,不想吃。”
不等对方开口,他忽然拉住他的手:“沈临渊,你陪我坐一会儿……你给我揉揉头好不好,我,我的头好像又疼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沈临渊让他坐在床沿,随即径直躺倒,将头枕在了对方腿上。
沈临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垂眸看去,谢纨正乖巧地枕在他膝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眼底映着他的影子。
见他没动,枕着他的人像是在催促他一般,伸手环住他的腰。
沈临渊的唇瓣无声地动了动,接着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抵上谢纨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谢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腿上,不似曾经的疏离骄纵,轻轻合着眼,面容恬静得让沈临渊有一瞬的恍惚。
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沈临渊才缓缓停下动作。
不知是不是头疾耗尽了他的精力,每次他头疾苏醒后,总是还要再睡上一会儿。
沈临渊凝视着这张沉睡的容颜许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胳膊,将他的头挪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后站起身。
帐帘掀开的刹那,北地的风雪扑面而来。
营帐外天地肃杀,雪落无声。
而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赫然静立着一列玄甲卫。
这些人皆是沙场上以一当十的锐士,此刻皆默立在风雪中,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号令。
沈临渊看着谢纨时眼底残存的温情,在掀开帐帘的瞬间散去。
他刚踏出营帐,守在营外多时的冯白便疾步迎上:“殿下。”
他手中捧着一枚北泽令牌,黑铁在雪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沈临渊视若无睹,径直朝主帐走去。
冯白快步跟上,语速急促:“是国君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麓川向二殿下赔罪,否则便要追究殿下——”
沈临渊猛地顿住脚:“追究我什么?”
冯白从未听过他这般淬着寒冰的语气,一时语塞。
“擅闯我府邸,伤我的人。”
沈临渊的声音冷得刺骨:“我尚未追究他,父王倒要先发制人了?”
冯白喉头哽住。
他跟随沈临渊多年,见过他在国君面前恭顺,在弟妹面前克制,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见他不语,沈临渊转身欲走。
冯白急忙抢上前拦住:“殿下!”
他压低声音:“我知殿下看重谢……阿纨公子。可他毕竟是南魏人,身份又是……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家人反目?”
“外人?”
沈临渊侧首,目光扫来。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让冯白觉得比这北地风雪更刺骨三分。
风雪中,他听见沈临渊的声音清晰传来:
“敬之,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认定的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明白我的脾性——往后,‘外人’二字,休要再提。”
说罢,他没有去看冯白面上的表情,转身走进主账。
空荡的主帐内,唯有一封书信静置案上。
沈临渊走上前,将信纸展开,上面是父王的笔迹。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父王给他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写了,也从来惜字如金。
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写了很长。
字里行间尽数他殴打沈云承的暴行,王后如何以泪洗面,以及他对他这个长子的深深失望。
最后一行终于提及了他的名字,勒令他七日之内返回麓川领罚。
【沈临渊……你父王,对你好吗?】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捏着信纸,将它悬在火盆之上。
随后,他看着跳跃的火舌一点点舔舐纸页,将那些字句焚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