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事一敲定, 压力无形中转移到了负责具体操办的宗**和那位即将被选中的公主身上。
刘邦将选择公主的任务交给了宗正刘交。
要求很明确,需是刘姓宗室之女,血缘不能太远,至少是近支, 年龄相当, 样貌端庄, 最好性子能担得起远嫁和亲、维系两国邦谊的重任。
刘交领命, 不敢怠慢, 立刻将刘姓宗室所有适龄未嫁或守寡在家的女子名单整理出来, 细细排查。
这一查, 却让刘交犯了难。
适龄的未婚宗室女本就稀少, 且一听是可能远嫁匈奴,各家父母无不推三阻四,或言女儿体弱多病,或言早已许了人家, 甚至有人连夜将女儿送到偏远亲戚家避风头。谁都知道,那匈奴之地苦寒蛮荒,单于又非善类, 嫁过去无异于跳入火坑,凶多吉少。
而那些守寡在家的女子, 情况也差不多。要么是年纪尚轻、心气犹在,不愿再嫁, 更别提远嫁异族。要么是带着幼子, 难以割舍。要么是母家强势,坚决反对。
要么就是性情骄纵,被家中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女子嫁去匈奴, 别说完成什么使命,恐怕连自保都难,不惹出祸端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刘交几乎要绝望,打算硬着头皮从几个稍远的旁支中挑选一个勉强过得去的女子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偶然间被属吏提及。
“殿下,您忘了?您兄长之女,刘伯早逝,其子刘信承袭爵位。刘信有一妹,名刘婧,嫁与丰邑一王姓子弟,不料其夫去年病故,年轻守寡,又无子女,如今寄居在兄长府中。”
刘交听了很为难,倒也不必这么亲,这是他亲侄女啊。
刘婧容貌清丽,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坚毅。她婚姻多舛,原本许了人家,可刚过门,那人便染病亡故了。后来又说了一门亲,谁知迎亲路上,新郎又意外坠马身亡……
但刘婧是王族,这些不是什么问题,后来才嫁了王家,谁知道那男的也是个没福份的。
此次要去和亲,嫁的还是匈奴单于来说,如果他报上去了,刘邦肯定觉得不错,性情坚强,说不定更能适应草原的艰苦和未来的变数呢!
但毕竟这是亲侄女,刘交狠不下心,让人去问刘婧的意见。
消息很快传到羹颉侯府。
刘信接到旨意,如遭雷击,呆立半晌。
他性格懦弱,向来唯唯诺诺,从不敢违背皇帝的任何命令。但这一次,要将自己年轻的妹妹嫁到那遥不可及,凶险莫测的匈奴去,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忍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妹妹居住的院子。
刘婧正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阳光洒在她素雅的衣裙和沉静的侧脸上。她年约二十三,因守寡而衣着朴素,不施粉黛,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只是有着淡淡的的沉郁。
“阿婧……”刘信的声音干涩。
刘婧抬起头,看到兄长异样的神色,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兄长,何事?”
刘信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将和亲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婧手中的绣帕无声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良久,一滴泪珠滚落,但她很快抬手拭去。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像。
“阿婧……你……你若不愿,兄长拼着这爵位不要,也去求陛下……”刘信看着妹妹的样子,心如刀绞,鼓起勇气说道。
刘婧缓缓转过头,看着兄长那惶恐又愧疚的脸,极轻地笑了笑,“兄长不必如此。国家大事,岂是我一介女子能够置喙的?既然我合适,那便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听从便是。”
数日后,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几名宗**护卫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径直去了宗**别院。
刘交见了这侄女。
刘婧身着素淡衣裙,容貌清秀,举止沉静,眉宇间带着经历过变故后的坚韧。她向刘交行礼,不卑不亢,言语清晰。
刘交询问她对远嫁匈奴的看法,愿不愿意。刘婧沉默片刻,抬起眼帘,“叔父,婧一寡居之女,能为宗室、为国家略尽绵薄,是婧的福分。草原苦寒,风俗迥异,婧早有耳闻。然,既食汉粟,受汉恩,自当为国分忧。”
刘交有些难受,他这侄女,实在过于识大体了。
他立刻进宫禀报刘邦。
刘邦正为和亲公主的人选烦恼,听了刘交的汇报,尤其是听到刘婧那番话,抚掌笑道:“好!此女甚合朕意!草原那地方,寻常柔弱女子去了,怕是一年都熬不过。”
他当即下旨:“擢宗室女刘婧为安宁公主,赐汤沐邑,享公主仪制。命有司速备嫁妆、仪仗,择吉日,行册封大礼!”
旨意传出,震动长安。
谁也没想到,最后被选中的和亲公主,竟是已故刘伯之女、年轻守寡的宗室女刘婧。同情者有之,叹息者有之,暗自庆幸自家女儿躲过一劫者亦有之。
刘婧被正式接入宫中,暂居长乐宫一处僻静的宫苑,由宫中女官教导礼仪,熟悉公主仪制,并学习一些简单的匈奴语言和风俗,她很是平静顺从。
册封大典定在十日后的吉日。
典礼前夜,长乐宫那处小小的宫苑,迎来了两位客人——皇后吕雉,与太子刘昭。
吕雉是皇后,自然要前来看看安宁公主,这是她名下的女儿。刘昭,则是自己要求来的。
宫室内烛火通明,陈设虽已按公主规格布置,却仍显清冷。刘婧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听到通报,她连忙起身,向吕雉和刘昭行礼。
“臣女刘婧,拜见皇后陛下,太子殿下。”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只是低垂的眼睑掩去了所有情绪。
吕雉打量着她,心中暗叹。刘婧是她在沛县看着长大的,如今容貌秀丽,气质沉静,她与大嫂素来有怨,却不想居然还是她的女儿,解决了大汉的难题。
她温言道:“起来吧。明日便是册封大典,从此你便是我大汉的安宁公主,代表朝廷远赴匈奴。一路辛苦,责任重大,你可准备好了?”
刘婧起身,依旧低着头:“皇后陛下,臣女……准备好了。定当谨言慎行,不负陛下与朝廷重托。”
吕雉点点头,她有些尴尬,只说了些勉励和叮嘱的话,留下些赏赐,便先行离开了。
她看出刘昭似乎有话要说。
室内只剩下刘昭与刘婧两人,还有在不远处、如同影子般的盖聂。
刘昭看着刘婧,烛火昏黄,映得刘婧的身姿都有些单薄。
“堂姊,他们说你是自愿去和亲的,真的吗?”
刘婧的笑有些牵强,“殿下,我上次见你,你才八岁,自那之后,我听着你步步高升的消息,很是羡慕,姐妹里,母亲与皇后陛下关系最差,常有是非,让我们关系也很远。”
其实并不是,只是那时候事太多,大伯母又烦人,她不喜欢与刘家人多牵扯,也不喜欢与吕家人多牵扯。
她那时很现代思维,离亲戚远一点。
刘婧继续道,“我一直很羡慕你,刘家的孩子,没有不羡慕殿下的,不止您有一对非常强悍的父母,还有你的天命故事。你的命运不必向任何人妥协,可我不一样,父亲早逝,家里全靠母亲操持。陛下三十多不愿干活,母亲本就艰难,自然心气不平,性格日复一日变得斤斤计较。”
“与皇后也多有怨怼,陛下得到天下,我家封赏也是最晚得到的,兄长更是唯唯诺诺。我的婚姻不顺,已经死了三个丈夫,一直在兄长家住着,母亲也怪我命不好。此次和亲,还有比刘婧更合适的人吗?她们都有父母疼爱,而我无亲无挂。”
刘昭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没有关注过刘家人,毕竟这天下苦命人里,实在没有刘姓与吕姓。
“殿下,”刘婧的声音很低,“婧别无所求。只求殿下,他日若有机会入草原,能否,能否派人,去草原寻一寻婧的尸骨?哪怕只剩下一捧灰,也请带回故土,莫要让婧永远做个孤魂野鬼,飘荡在异乡的风雪里。”
她没有哭,但声音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认命,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悸。她所求的,甚至不是活着回来,而仅仅是一捧能够归葬故土的骨灰。
刘昭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堂姊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个被和亲政策推向异域,最终湮没无闻的公主们的缩影。
刘婧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再也忍不住,盈满了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倔强地不肯落下。
“堂姊,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承诺。”
刘婧愣住了,她又听到刘昭说。
“因为我会将你活着带回来,阿姊,十年内,我必定接你回来。”
刘婧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昭,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死寂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殿下……您……”她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您不必安慰我,草原千里,匈奴凶悍,十年如何能够?这、这太过……”
“不是安慰,是承诺。”刘昭打断她,她握着她的手,“十年之内,我会让大汉的骑兵,拥有与匈奴一争长短的实力,我要让北疆的防线,固若金汤。十年,我定会将你接回。”
和亲的典礼,在十日后盛大举行。未央宫前,旌旗招展,钟鼓齐鸣。
安宁公主,身着华美的公主礼服,头戴金冠,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接过了象征公主身份的册宝。
她容色平静,举止得体,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登上那辆装饰着鸾鸟与祥云,即将载她北去的华丽车驾。
刘邦高兴的接受着百官和使臣的朝贺,吕雉端坐凤位,神色复杂。
刘昭立于御阶之下,目光追随着那辆缓缓启动的车驾,与车驾旁随何的眼神对上,随何向她拱手一礼,接过了她的重任,他做为公主班底的一员,尽量在草原护住她。
丰厚的嫁妆绵延不绝,随行之人数百人,她看着直到车驾消失在宫门的尽头。
第177章 孩子父亲是谁?(七) 殿下,您怀孕了……
汉高帝十年春, 长安城外的上林苑正是春光旖旎,踏青游猎的好时节。刘昭难得从繁忙政务中抽身,前往上林苑一处风景秀丽的溪谷旁小聚,放松心神。
正好今年她二十岁, 她还带了乐师, 舞姬, 与张敖一道。
随行护卫除了盖聂, 还有一队二十人的东宫精锐卫士, 溪谷地势相对开阔, 视野良好, 看似并无险要可藏匿大军。
然而杀机往往就潜伏在最放松的时刻……
就在刘昭与张敖席地而坐, 对着溪流山色听琴赏舞时,异变陡生!
溪谷两侧看似寻常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骤然射出数十支强劲的弩箭,箭矢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直取刘昭所在!
几乎是同时,十几名身着杂色衣物,行动迅捷如豹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猛扑而出, 手中短刃,长剑寒光闪闪, 嘶吼着朝着太子刘昭而来!
“有刺客!护驾!”盖聂的厉喝与弩箭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挡在刘昭身前, 手中长剑将射向刘昭的七八支弩箭尽数磕飞!但箭矢来自多个方向, 仍有数支漏过,射中了离刘昭稍近的张敖肩臂,鲜血顿时涌出——
东宫卫士瞬间结阵,盾牌竖起, 长戟前指,将刘昭与张敖护在中间。然而刺客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
一部分人正面强攻,吸引卫士注意力,另一部分人利用地形和同伴的掩护,从侧翼甚至后方发起突袭!
更令人心惊的是,刺客中竟混有数名身手极高,招式狠辣诡异的剑客,他们缠住了盖聂,显然是死士中的精锐。
他们不顾自身伤亡,以命换命,疯狂冲击着卫士的防线,竟在短时间内撕开了数道缺口!
刘昭扶着中箭后脸色苍白的张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刺客竟敢在长安近郊、上林禁苑对自己动手,怒的是张敖因她而受伤。张敖是她的太子妃,她重要的臂助与亲人。
眼见刺客攻势疯狂,防线岌岌可危,不能再被动下去,她将张敖交给两名持盾卫士:“护好太子妃!”
随即她目光一厉,反手从自己腰间抽出佩剑。
“弃守!反击!”她清叱一声,剑锋指向一名正从侧翼缺口突入,试图直取她的刺客,“随孤杀敌!”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主动迎向那名刺客!
剑光展开迅猛,直取对方咽喉。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太子竟敢亲自持剑上阵,且剑法如此凌厉,慌忙举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刺客手臂剧震,被刘昭蕴含怒意的一剑震得后退半步。刘昭得势不饶人,脚步一错,剑随身转,直刺对方肋下!那刺客躲闪不及,惨嚎一声,肋下血光迸现,踉跄倒地。
太子亲自搏杀,且一出手便重创一名刺客,东宫卫士士气大振,齐声怒吼,攻势陡然变得凶猛,竟将刺客的冲击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但刺客中那名缠住盖聂的顶尖剑客,眼见刘昭脱离核心护卫圈,眼中凶光一闪,拼着硬接盖聂一剑,肩头飚血的同时,身形如鬼魅般脱出战圈,直扑刘昭后背!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
盖聂被其他死士死死缠住,救援不及,厉声高呼:“殿下小心!”
刘昭刚击倒眼前之敌,突觉背后恶风袭来,寒气直透脊背!
她虽惊不乱,拧身回剑格挡,但对方剑势太快太刁,她仓促间只能勉强架住剑锋,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踉跄。
那刺客得势,眼中狞色更浓,手腕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再次疾刺刘昭心口!这一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铮——!”
刺客无人关注乐人,只见乐师商羽不知何时已抛开古瑟,手中多了一柄细长如柳叶,藏于瑟腹的软剑!
他身形竟比那刺客剑光更快半分,合身扑上,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刘昭身前!
“噗嗤——!”
刺客志在必得的一剑,狠狠地刺入了商羽的胸膛,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袍。
刺客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竟有如此胆魄和诡异的身法?
商羽忍着剧痛,用尽最后力气,手中软剑如灵蛇般反卷,竟在刺客惊愕的目光中,缠住了对方的脖颈!
“呃……”刺客喉头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商羽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目光深深地,眷恋地看了刘昭一眼,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
与此同时,周围的东宫卫士已如疯虎般扑上,余下的刺客被擒拿,他们是死士,当场咬了毒。
人一死,商羽的手无力地松开,软剑落地,发出轻响。
他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刘昭惊惧的接住了他,“来人,医士呢,随行的医士呢?”
她紧紧抱着怀中迅速失温,胸口血流如注的商羽,手死死按住他伤口周围,试图止住那汹涌而出的血。温热的鲜血透过指缝,染红了她的双手和衣襟。
“医士!快来人!”
随行队伍中本有一名医士和两名学徒,此刻也刚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医士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到商羽胸前那骇人的贯穿伤,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快!止血散!金疮药!”老医士声音急促,手却极稳。他迅速检查伤口,眼中惊异,“殿下,万幸!这一剑虽狠,但似乎……偏了半分,未直透心肺要害!快,将人放平!”
刘昭闻言,心头那几乎冻结的血液仿佛又流动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商羽平放在草地上,老医士和学徒立刻围拢上来,动作麻利地剪开商羽胸前的衣物,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鲜血仍在汩汩外涌
“按住这里!对,用力!”老医士指挥着学徒按住伤口附近的穴道,自己则飞快地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将里面淡黄色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赤红色的药丸,试图塞入商羽口中,但商羽已陷入昏迷,牙关紧闭。
“掰开他的嘴!”老医士急道。
刘昭立刻伸手,撬开商羽的牙关,老医士将药丸塞入他舌下,又灌入少许清水。
老医士额上布满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又取出桑皮线和特制的弯针,在火上燎了燎,便开始为那狰狞的伤口进行缝合。他的手稳如磐石,一针一线,极其专注。
刘昭跪坐在一旁,紧紧握着商羽冰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医士的动作,看着他缝合伤口,看着学徒再次洒上厚厚的金疮药并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
她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直到老医士终于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殿下,”老医士声音沙哑,“血暂时止住了,内服的护心丹也起了效。但这一剑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能否挺过来,还要看今夜能否熬过高热和虚弱。若能熬过,便算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了。”
刘昭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需要什么药材?宫里有的,孤立刻让人去取!没有的,不惜代价去找!”
“回殿下,人参吊命,灵芝补元,还需上好的三七、当归……若有犀角或羚羊角清心退热更好。”
“吴忌!”刘昭立刻唤道。
吴忌是护卫中的一员,快步走来:“殿下!”
“你亲自带人,持孤令牌,即刻回宫,去太医署和内库,将医士所需药材尽数取来!再调几名医士,把许负唤来,再调兵马将此地排查。”
“诺!”吴忌领命,点了几名伤势较轻的卫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昭又看向东宫卫率:“现场清理如何?活口呢?”
卫率单膝跪地,面色沉重:“回殿下,刺客共计二十三人,当场格杀十七人,重伤不治四人,剩余两人在被擒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无一生口。”
“我们伤亡多少?”
“殿下,死了五人,重伤七人。”
刘昭听了惊惧,“医士,快去救人!”
“你们将上林苑的将士唤来,严密搜查现场每一寸土地!任何可疑之物,哪怕一片碎布,一根发丝,都给孤找出来!”
刘昭下令,“另外,立刻传令封锁上林苑所有出入口,严查近日所有出入人员记录!调北军一部,配合中尉军,对长安城内所有可能与叛逆余孽,细作有关的场所、人员进行秘密排查!此事,由你亲自督办,直接向孤禀报!”
“诺!”卫率领命而去。
安排好一切,刘昭才感到一阵脱力,虎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张敖的箭伤已被妥善包扎,他坚持不肯先行离开,一直守在刘昭附近,此刻见她安排完毕,才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殿下,你也受伤了,让医士看看。”
刘昭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商羽身上。“我无碍,皮外伤而已。张君,今日连累你了。”
“夫妻一体,何言连累?”张敖温声道,眼中满是担忧,“只是此次刺杀,非同小可。刺客能混入上林苑,掌握你的行踪,且手段狠辣,配合默契,背后定有严密组织和内应。医士,快给殿下包扎。”
总算稳定下来,盖聂盯着周围,许负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吓得忙下马,忙查看刘昭刚刚包扎的手,帮她把脉,许负瞳孔地震。“殿下,您怀孕了。”
刘昭:???
第178章 孩子父亲是谁?(八) 怎么会有如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
当信使带着染血的急报冲入未央宫时, 刘邦正在与几位近臣商议春耕事宜。听到太子遇刺四个字,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刘邦猛地站起身,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双目圆睁, 须发皆张, “太子怎么样了?!”
信使伏地颤抖:“回、回陛下!太子殿下吉人天相, 虽遭突袭, 但亲自持剑搏杀, 重伤一名刺客!只是……太子妃肩臂中箭, 东宫卫士死伤……十余人!”
听到刘昭亲自持剑搏杀,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 又听到她无恙,他的怒火与后怕一同袭来!
“在上林苑!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让太子遇刺!护卫是干什么吃的?!上林苑的驻军是摆设吗?!还有那些刺客,他们是怎么混进去的?!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
他愤怒的咆哮声震得殿瓦都在嗡嗡作响,侍立的宦官宫女无不匍匐在地, 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位近臣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萧何最先反应过来, 连忙劝道,“当务之急是确保太子殿下绝对安全, 彻查逆党,揪出幕后黑手!”
“息怒?朕如何息怒!”刘邦指着殿外, “大汉的储君!光天化日, 就在长安近郊被人刺杀!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挑衅整个大汉朝廷!查!给朕查!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逆贼的九族都给朕刨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 背景如何,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传朕旨意:廷尉、中尉、北军、乃至各郡县,全部给朕动起来!凡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逆贼有旧者,一律锁拿下狱,严刑拷问!长安城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上林苑所有官吏、守卫,全部收监待审!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查出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朕!”
他几乎立即锁定了人,死士,尤其的武功高强的,除了爱养门客的英布,无人会为了他们舍身忘死。
“诺!臣等遵旨!”萧何、周昌等人连忙领命,知道血雨腥风已然不可避免。
刘邦犹不解恨,又厉声道:“再传旨给太子!让她立刻回宫!上林苑不许再待!传令北军,去接太子回宫!沿途严密护卫!回宫后,东宫守卫增加三倍!”
“她……她没受伤吧?”
“回陛下,太子殿下只是虎口震裂,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信使忙道。
廷尉府的监狱很快人满为患,中尉军和北军的骑兵在街道上隆隆驰过,挨家挨户地盘查,城门处排起了长龙,任何人出城都需要经过极其严苛的审查。
上林苑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相关人员,从最低等的杂役到负责管理的高级官吏,全部被隔离审问。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
朝臣们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几位叛王有过往来,或是对太子政策有所非议的官员,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被牵连进去。
紧张的几日过去,他们还没来得及害怕,他们吃到一个大瓜,太子怀孕了,还没等太子妃高兴,张不疑跳出来了。
“太子怀孕了,那我岂不是有孩子了!”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向来风轻云淡的张良一口气没提上来,把陈平吓到了,忙给他顺气喝水,张良差点被呛死,水喷了他一脸。
还没等陈平调整幸灾乐祸还是生气的情绪,他的逆子陈买跳出来,“你凭什么?那明明是我的!”
他两就这么吵了起来。
张良:······
陈平:······
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你两是怎么好意思吵起来的!
刘昭知道自己有孕,就让商羽自个在上林苑歇着了,有医士守着,她在也不能帮上忙。
刘邦吕雉听闻她有孕,更是后怕,尤其是吕后,忙亲自将东宫肃清了一遍。
刘昭也很珍惜这个孩子,这是汉高帝十年,去年春天,大汉与匈奴和亲,很是太平一年。
去年夏天,刘邦对她说,觉得老之将至,刘昭算了算,刘邦的身子最多撑到汉高帝十二年,如果她想要孩子,这是最关键的时候,父母俱在,自己也二十,正当年。
焦灼之下,她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最信任的许负。
这种科学无能为力的时候,人总是寄希望于玄学,她还在纠结生不生,未来会如何,孩子靠谱吗?
“许大家,”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迷茫与急切,“孤近来,常感心绪不宁。父皇春秋渐高,国事千头万绪,而孤膝下犹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许负:“你精研易理,擅观气运。孤想问你,若孤有子,其运数如何?于孤,于这大汉江山,是吉是凶?那孩子……将来又会如何?”
许负静静地看着她,刘昭眼中的焦虑、期盼、乃至脆弱,都被她收入眼底。她知道太子在担忧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请刘昭净手,取来三枚古朴的铜钱,置于案上。
又让刘昭默默想着所求之事,静心片刻。
书房内檀香袅袅,蝉声似乎也远了。
许负闭上眼,手指轻抚过铜钱,神情庄重而专注。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如秋水,拾起铜钱,连续掷了六次,每一次都仔细记录下铜钱的阴阳变化。
六爻既成,卦象显现。
许负凝视卦象良久,眉头微蹙,似在沉吟,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了然。
“殿下,”许负开口,声音平缓,“据卦象所示,殿下命中有子,且不止一子。其来……或有些许波折惊险,然终能逢凶化吉,安然降世。”
刘昭心头一动,追问道:“波折惊险?何解?”
“天机隐现,似与金革有关,然皆有惊无险,反为这孩子添了不凡的命格根基。”许负缓缓道,意指可能与兵戈有关,但都能化险为夷。
她继续解卦:“至于此子对殿下运势之影响……”许负顿了顿,脸上神色肯定,“大吉!”
“哦?”刘昭精神一振。
“卦象显示,殿下得子,如旱苗得雨,枯木逢春。不仅自身气运将更加稳固亨通,犹如巨舰得锚,狂风难撼。更可凝聚朝野人心,使殿下之位,稳如泰山。此子之生,于殿下而言,非仅血脉之续,更是国本之固,天命之证。”
许负言辞清晰,将卦象中的吉兆一一道来。
刘昭听得眼中光芒渐盛,心中的焦灼被这番话驱散了大半。但她更关心的是孩子的未来:“那……这孩子将来命数如何?可堪大任?是否有福?”
许负再次细观卦象,良久,才缓缓道:“殿下不必过虑。此子命格贵不可言,隐有紫气东来之象。性情坚韧聪慧,能承重担。然……”
“然什么?”刘昭追问。
“然其命途并非一帆风顺,但观其气运,如长河奔流,虽有曲折,终归大海。若能得良师教诲,明君指引,自身亦持正守心,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许负的语气带着玄妙的笃定,“或可开前所未有之新局,成彪炳史册之功业。其福泽,非止于一身,更将惠及子孙,绵延国祚。”
“紫气东来……开创新局……”刘昭低声重复着,心中波澜起伏。许负的断语,给了她巨大的希望和信心,让她充满了更深的期待与责任。
“许师此言,当真?”她都喊上师了,别忽悠她,这可是她生。
许负肃容,拱手道:“臣以性命担保,卦象如此,天意所示。殿下放宽心怀,静待佳音即可。”
去年夏天许负与她说了之后,她就开始备孕了,刘昭还细细选了孩子父亲的人选。
张敖长得好,正史上鲁元生了两也没有难产的迹象,勉强。
韩信军事不错,但是万一好的没遗传,遗传到坏的,比如情商,这对于皇帝很致命啊。
加上前一段时间张不疑赖她东宫不走,说他父让他一起出家修行,他不肯,抱着她诉苦。
张不疑是个心思澄澈如溪水的少年,就这样留在了东宫。
刘昭要的只是一个健康、聪慧、承载着希望的孩子,至于其血脉究竟源自何处,无关紧要。
父不详,意味着没有明确的外戚势力可以依附,也意味着孩子将完全属于她,属于大汉,其合法性仅源于她。
于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她都要当皇帝了,她全都要。
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她都放弃了,谁知孩子就这么来了,还如此惊险。
没有精心策划后的如愿以偿,没有静待佳音的水到渠成。而是在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缝隙里,如同被狂风骤雨意外携来的种子,倔强地扎下了根。
许负说,脉象显示胎儿虽受了些惊扰,但根基未损,实乃万幸。
刘昭靠在榻上,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
心中百味杂陈——
第179章 孩子父亲是谁?(九) 那是他与殿下的……
曹窋先前与陈买带着匈奴质子一道去外面游山玩水玩了几个月, 陈买美名其曰跑新闻。
所以关系不错,他们才回长安没两月,就爆出惊天大瓜,曹窋都惊呆了, 小伙伴什么成了太子的入幕之宾, 他怎么不知道?
匈奴质子乌维并不是冒顿的儿子, 冒顿就一个独子, 怎么可能送来汉地, 是他兄弟的儿子, 但冒顿连父都杀, 更别说他兄弟, 那是活得战战兢兢。
乌维来到长安,发现这里真是神仙地方,没有可怕的伯父,也没有饥饿, 他们还带他一起打猎。
他觉得,他可以当一辈子的质子,于是学汉话可认真了。
曹窋找上了陈买, “怎么回事?你怎么敢说殿下的孩子是你的?”
入过东宫吗,张嘴就来。
陈买有点心虚, 但他话都放出去了,又自打脸怎么行?
“张不疑都敢说是他的, 那我怎么不行?”
他长得不比张不疑漂亮吗?
“反正殿下都默认了!”
曹窋惊呆了, 还有这种操作?
“那明明是我的孩子!”
于是长安吃瓜群众又吃了一个大瓜,还有可能是曹窋的?
曹参下了早朝两眼一黑,回家就找棍子,逆子!
这两月在长安吗, 就特么瞎说。
别管曹窋被打成什么样,反正谣言已经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没毛病。
可把萧延气得,这些人岂敢如此败坏殿下清誉!
他下场据理力争,言辞凿凿,但乐子人哪管这些,殿下明显都是纵容的,结果就有人反问,“萧郎如此愤恨反驳,莫非是你的?”
萧延气死了,但他越抹越黑。
是这样的,找一个少年,可能还会有非议,但是找一群,还都是顶级贵公子,这就不是非议了。
只让人感叹,殿下是真牛啊,但是不是过于独吞了,好歹给长安贵女们留一个。
当然最炸裂的,还是韩信出来澄清,这些人妖言惑众,明明是他的孩子,前两月都是他陪着殿下。
事情就开始发酵了,这瓜就不止在长安传了,已经往天下传了,乌维都傻了,大汉这么乱的吗?
跟他们一比,草原真的好纯洁。
刘邦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了了,搞得他都罢朝了,太子怎么回事,怎么尽吃窝边草?
他都不好意思见这些老兄弟了。
明明他的是女儿,怎么跟拱了他们白菜一样,睡就睡吧,怎么还尽挑独生子?
也就是刘昭最近没关注,没人来打扰她,否则她非得好好说说,哪祸害独生子了,她明明就只睡了张不疑。
其他的谣言哪来的她都不知道。
真是岂有此理!
刘邦看韩信也来掺和,有你什么事啊,尽添乱!
韩信气死了,怎么他们说就信,他说刘邦就不信了?那些都是造谣,他才是真的啊!
不就是他不爱听八卦,消息晚了一步!
韩信赖在了东宫,与刘昭说起这些,气得不行,刘昭给了他一个橘子。
韩信接过刘昭递来的橘子,但他依旧绷着脸,拧着眉头,将橘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水果,而是那些散布谣言之人的脖颈。
“殿下!如今市井坊间,流言蜚语不堪入耳!陈买、张不疑、曹窋……甚至萧延那小子也来添乱!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些名字污了殿下的清听,咬牙道,“他们岂可如此污损殿下清誉!还有那曹参,教子无方!臣方才遇见他,他竟还一脸愧色,仿佛……”
仿佛他儿子真干了什么似的!
要脸吗!
韩信心里堵得慌。
明明前两个月,是他常伴殿下左右,商讨军务,小心看顾。那些毛头小子,除了会嚼舌根、瞎起哄,懂什么?
他们都不在长安!
刘昭听完韩信那夹杂着愤怒委屈的叙述,并没有回应。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手中的橘子,莹白的指尖分离着橘瓣上的白络,空气中弥漫开清冽微酸的果香。
韩信坐在下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这过于静谧的气氛裹住,烧得更加憋闷,却又发作不得。
凭什么张不疑、陈买、曹窋甚至萧延那些毛头小子胡言乱语就有人信、有人传?
他韩信说的,反倒没人当真了?
“流言蜚语,如风过耳。”刘昭继续剥着橘子,语气有些玩味,“他们说他们的,于孤,于腹中孩儿,有何实质损伤?父皇母后信孤,朝中重臣知轻重,北疆将士认的是孤的令旗。至于市井闲谈……”
她轻轻一笑,“孤不在意,将军何必在意。”
他们说得越离奇,越热闹,反倒越好。
韩信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如今传的人多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而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人都可能是父亲,便意味着人人都可能不是。
刘昭不想继续这个修罗场话题,她握住韩信的手,放到小腹上,“许珂说,两个月了,再过八个月就出生了,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韩信掌心抚着柔软的小腹,听着这话,愣了愣,他真切感受到这里有了一个孩子,他与殿下的孩子。
未来大汉的君王。
掌心下是柔软的衣料,以及衣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尚且温软的弧度。
韩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所有的愤怒、憋屈、不甘,在这一刻,被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瞬间击得粉碎。
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任何辩白、任何战场上的捷报,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之前所有的气恼,与其说是为了殿下清誉,不如说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焦躁,对自己名分未被承认的不甘。
可现在,当殿下的手牵引着他的手,实实在在地按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时,一切言语争执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些谣言算什么?旁人的猜测算什么?连陛下和那些老臣信不信,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次位。
最重要的是——这是真的。
血脉相连的真实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却汹涌地传递过来。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升高,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着。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微微的颤抖,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这份无声的交流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好,果然韩信还是很好哄的。
就是太子妃那,有点难度,但没事,不管是不是他的,名义上肯定是他的。
吃瓜是一回事,查案又是另一回事。
刺杀储君,尤其是在上林禁苑这等要害之地,触及的是帝国最根本的底线,挑战的是刘邦与吕雉这对帝后绝不能容忍的权威。
吕后的震怒,混合了母亲护犊的疯狂与政治野兽被激怒后的杀意。
“查!给孤查!凡有牵连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吕后的懿旨比刘邦的诏书更加冷酷。
廷尉府、中尉军全部开动。
之前查谁都是清白的,这会查案不再是先前那般循规蹈矩的求证了,变成了顺藤摸瓜,宁枉勿纵的清洗。
上林苑首当其冲。
所有官吏、守卫、杂役,乃至近期出入过的工匠、商贩,全部被锁拿下狱。严刑拷打之下,有人熬不住胡乱攀咬,有人为求活命主动揭发,也有人确实经不住查,被挖出了与旧叛王势力的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时间,上林苑管理层为之一空,血水浸透了牢狱的石板。
顺着这条线,不仅揪出了几个潜伏在长安、以商贾或仆役身份为掩护的匈奴探子,更牵连出了一批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叛乱势力有旧、且对新政心怀怨恨的旧贵族、失意官僚、地方豪强。
吕后没有耐心去仔细甄别谁是真凶,谁只是有些怨言。在她看来,既然有牵连,有动机,有嫌疑,那便是“宁错杀,不放过”。
她授意廷尉、中尉,乃至直接动用宫禁郎卫,大肆抓人。
一时间,长安狱中人满为患,哀嚎日夜不绝。
菜市口的刑场,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开斩一批逆党同谋。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土地,久久难以洗净。
牵连的范围不断扩大,从长安城内的官吏富户,蔓延到京畿各县,甚至开始波及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旧王国遗族。
告密者、攀诬者层出不穷。
有人为求自保,胡乱指认。
有人趁机挟私报复,铲除异己。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连一些平日里谨言慎行、与叛乱毫无瓜葛的官员,也因曾与某个被下狱的人有过宴饮、书信往来而惴惴不安。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
连萧何、曹参这样的重臣,在涉及具体案犯时也言辞谨慎,不敢轻易为谁求情,生怕被扣上同情逆党的帽子。
刘邦起初对吕后的扩大化有些不满,认为杀戮过甚,恐失人心。但每当吕后红着眼眶,提起昭儿那日的险境,提起未出世的孙儿可能遭受的威胁,再摆出确凿的勾结证据时,刘邦的怒火与后怕便再次占据上风,挥挥手,也就默许了。
而真正让这场清洗变得无可阻挡的,是太子刘昭的沉默与东宫力量的配合。
刘昭以养胎为由,深居简出,对前朝的腥风血雨不置一词。
但她通过周緤、许负,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着吕后的行动。韩信掌控的北军一部,周勃的中尉军,乃至一些太子提拔的少壮派将领,都在这场清洗中扮演了重要的执行者角色。
他们目标明确,手段果决,往往绕过繁琐的司法程序,直接拿人,效率极高。
太子遇刺案,成了一把锋利的屠刀。
吕后用它来铲除所有她认为可能威胁到女儿、皇孙以及吕氏未来地位的潜在敌人。太子系用它来进一步打击旧势力,巩固自身权力,为未来的新政扫清障碍。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趁机清理政敌,稳固权位。
鲜血,在汉高帝十年的这个春夏之交,成了长安城最常见的颜色。无数家族因此覆灭,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第180章 孩子父亲是谁?(十) 简直把大汉当日……
秋日的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东宫书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刘昭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行动有些迟缓,但精神尚好, 平日里会做一些锻炼。
她正倚在软榻上, 翻阅着关于边郡屯田的奏报, 青禾在一旁为她按揉着小腿。
周緤走了进来, 手中捧着一只不起眼的, 略显风尘的扁木匣, 以及一卷用蜜蜡仔细封好的羊皮纸。
“殿下, 北边来的, 随何密使送到,言是随先生亲笔。”周緤将东西呈上,声音压得很低。
刘昭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许。
随何!去年他随着和亲的安宁公主刘婧的车队一同北上, 明面上是送亲使团的一员,实则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使命。
匈奴卖大汉的马是战马没错,但是是阉了的, 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很是狡诈。
卖得还死贵死贵的。
简直把大汉当日本人坑。
偏偏他们还得买, 谁让自个没有呢。
随何一年音讯全无,刘昭心中不是没有担忧。
如今终于有了回音!
她示意青禾暂停, 接过羊皮纸, 小心地剥开蜜蜡。
纸张粗糙,字迹是用一种特制的墨水写成,略显潦草。
“臣随何顿首,遥拜太子殿下:
臣奉殿下密令, 随公主銮驾北行,已于去岁秋抵达单于庭。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然凤体康健,气度沉静,已渐适应草原风物。单于冒顿对其以阏氏礼相待,表面尚算周全。公主聪慧,深谙殿下嘱托,已开始留心王庭内外情势,并与臣等保持隐秘联系,一切安好,请殿下宽心。
臣抵草原后,借护送、贸易之名,多方活动。幸赖殿下洪福,天佑大汉,臣不负所托,颇有斩获。
经多方斡旋,以丝绸、瓷器、精盐为饵,已从几个与王庭不甚和睦、且急需过冬物资的中小部落,秘密换得公母良驹各十匹,皆筋骨强健,神骏非凡,远胜寻常边市所易之马。现已分批伪装,由绝对可靠之商队护送,取道云中郡秘密南返。预计开春前后,首批即可抵达蓟城军马苑,交付刘将军。另有数匹极品幼驹,正在设法,若成,后续再报。
殿下交代的种子,此乃臣此行最大之意外收获!臣于草原西南部,接近西域之地,遇一游牧部落,其地与更西之国有零星贸易。臣见其部落民越冬时,衣物中絮有前所未见之白色柔绒,轻暖异常,远胜皮毛麻絮。细问之下,方知此物名为白叠的树所产。其籽可种,其花絮可纺线织布、填充衣被,御寒之效,惊为天物!
臣不惜重金,购得其种子三囊,并详细记录了其种植时节、土壤要求及初步纺织之法。另,臣沿途留心,亦收集到数种西域传入之奇花异草种子,有曰胡瓜、胡荽、安石榴等,其果实滋味或可丰富膳饮,或具药用之效,一并附上。
匈奴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冒顿虽雄才,然去岁之败与左贤王部之损,使其威望受挫。右贤王部与东方部族对其多有微词,嫌其近年用兵过频,损耗过大。其子年幼,诸弟各怀心思。草原今岁春夏干旱,牧草不丰,冬日恐难过。此皆我可利用之机。详细情报,另附密札。
所获种子及部分西域风物图样、简要笔录,皆封于木匣之中,由臣心腹混于商队货物内带回。此信亦由彼等密呈。
臣在草原,一切小心,将继续借贸易之名,向西探索,尝试接触西域诸国,并协助公主殿下。
请殿下珍重凤体,勿以北疆为念。待臣取得汗血宝马之讯,或打通西域商路,再向殿下报喜。
随何再拜顿首。
汉高帝十年秋。”
信很长,刘昭却看得极快,目光灼灼,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红晕。尤其是读到棉种与那些新奇的西域作物种子时,她的心跳都加快了数拍!
棉花!在这个麻葛皮毛为主,丝帛昂贵的时代,棉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廉价、更普及、更保暖的御寒物资!
冬季不止可以用鸡鸭鹅的绒毛,对于苦寒的北疆边民,对于需要长途行军的将士,这简直是战略级的资源!
若能成功引种并推广,其意义不亚于获得千匹良马!
还有那些黄瓜、香菜、石榴……虽然看似微小,却是丰富物产,改善民生的好东西。
“好!好一个随何!果然不负孤望!”刘昭放下信纸,难掩激动,对周緤道,“快,将木匣打开!”
周緤依言,用匕首小心撬开木匣的封盖。
里面用油布和干燥的草木灰仔细包裹着几个布袋,以及几卷画着简易图案和文字的羊皮。刘昭小心翼翼地取出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许多黑色、细小、带着短绒的种子——棉籽!
她捏起几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未来雪白温暖的棉田。
其他袋子里,分别是胡瓜、胡荽、安石榴等种子,虽然数量不多,却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那些羊皮上,则粗略画着棉株、瓜藤的模样,以及随何打听来的种植要点。
刘昭让人去请许负来。
“许负,你来看看这些。”刘昭将种子和记录递给许负。许负不仅精通医卜,对农事药材也颇有研究。
许负仔细辨认,又嗅了嗅一些种子的气味,眼中也露出惊奇之色:“殿下,此白叠之物,臣于古籍隐闻中似有瞥见,然从未得见实物。若其果真如随先生所言,轻暖胜絮,实乃天赐祥瑞!这些西域菜种,亦多有益生健体之效。若能在我大汉土地上生根结果,必是万民之福。”
“正是!”刘昭抚掌,心中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立即让农家最可靠的,精通农事之人,在长安附近寻温暖向阳、水土适宜之处,开辟几处秘圃,精心试种这些种子!尤其是这棉花,务必摸清其习性。所需人手、钱粮,从孤的私库和少府拨付,一切保密。”
她又看向那装着种子的木匣,如同看着最珍贵的宝藏。“随何立下大功!传令给刘峯刘沅,让他们在蓟城务必接应好随何送回的马匹,妥善安置于军马苑,专人精心饲养配种。至于随何本人,告诉他在外一切以安全为上,不必急于求成,徐徐图之即可。还有,让他设法给安宁公主带话,孤已知她安好,甚慰,望她保重,静待时机。”
周緤一一记下。
刘昭重新靠回软榻,手轻轻覆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明亮的笑。
北疆的战马,西域的种子,草原的情报,还有腹中茁壮成长的孩子……希望,正在从各个方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她身边。
虽然前路依旧有荆棘,虽然长安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清洗,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待。
这个多事之秋,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而这些来自遥远北方的种子,将在不远的将来,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改变时代的,全新的希望。
汉高帝十年深秋,天高云淡,未央宫外,一座恢宏壮丽的建筑已然拔地而起,静静矗立在长安。
这正是耗时三载、倾注了无数财力、物力与心血的天禄阁。
墨家巨子亲自来到东宫,向正在养胎的太子刘昭禀报工程竣工。刘昭闻此喜讯,难掩激动,不顾周緤等人的劝阻,执意要亲自前往验收。
她在东宫都快待腻了,这清洗过后,谁还敢搞事,她身边的护卫都比老头多了。
车驾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前往天禄阁,刘昭透过车帘,远远望见天禄阁的轮廓时,心中便是一震。
并非一味追求高大巍峨的宫殿式样,反而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周围有殿宇,中间的藏书阁分三层,飞檐斗拱简洁有力,墙体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缝隙严丝合扣,仿佛天然生成。
阁顶覆盖着特制的深色陶瓦,在秋日阳光下很是厚重。
车驾在阁前广场停下。墨家巨子率领一众墨家弟子与参与工程的匠作官,早已在此恭候。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带风霜,但眼神明亮,望着眼前这座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建筑,充满了自豪。
刘昭在宫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宽松的常服,外罩厚实的披风,气度雍容。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诸位辛苦,平身。”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天禄阁的正门。那门楣之上,天禄阁三个古朴的篆字,乃是由刘邦亲笔所题,以金粉勾勒,在石质门楣上熠熠生辉。
唯一的败笔就是字。
就像乾隆的收藏,唯一的败笔就是他的印。
“殿下,请。”巨子侧身引路。
步入阁内,光线并不昏暗。
巨大的窗户设计巧妙,采光极佳,且窗格上覆有特制的,几近透明的鱼胶薄片,既能透光,又能防风防尘。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方砖,纤尘不染。
第一层最为开阔,按照刘昭最初的设想,设置了大量的固定书架与可移动的轨车式书架。书架皆以上好楠木制成,涂有防虫防潮的秘制漆料,散了一年多的漆味,如今只剩淡淡的木质清香。
此刻,书架上已经按照经、史、子、集、百家、农工、医卜等大类,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卷册。
这些书籍,有部分是朝廷原有的藏书,刘昭救下来的那些,更多的是去年以来,由刘昭推动的捐书赠爵,从天下各处汇集而来的。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更有无数寒门学子,民间学者亲手抄录的副本。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与木头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
“通风与防潮都已弄好,”巨子在一旁介绍,语气很是笃定,“阁内四角与墙壁夹层中设有通风管道,可随季节调节,保持空气流通干燥。地下亦有排水暗渠,绝不返潮。书架本身亦做了特殊处理,寻常蠹虫无法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