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阳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还在柳市那个大火炉呢?这温度,仁村晚上都可以不开空调。”
现在也是,苏瑜院子里架着葡萄架,绿油油的叶子往下覆盖出一小片绿荫,微风吹过,说不出的惬意。
周五一身毛也不觉得热,十分惬意地在角落趴着,闭着眼休息。
“好像真的不热,那我也坐地上。”
王恒说完,一脸新鲜地也坐到凉席上。
江妄瞥了他们一眼,没动。
苏奶奶洗好一串葡萄,放到凉席上,笑意盈盈,“刚摘的,应该熟了。”
她说完将另一个竹篮子递给苏瑜,指了指江妄,“让你同学尝尝。”
这孩子木讷得很,来了之后,一句话没说。
不过他应该跟苏瑜关系很好,这么久了,一直待在离苏瑜最近的位置,目光也没离开过。
苏瑜握着篮子的手紧了紧,然后,递到江妄面前。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不过苏瑜飞速错开了眼,低头没再看。
直到手上的重量减轻,他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王恒吃着葡萄,含混道:“这葡萄是真新鲜,就是有点酸。”
话音刚落,夏晓阳就把最大的那一串拿走,“嫌弃就别吃,这可是苏奶奶自己种的。”
他指了指头顶,“再多待几天,能吃到更多。”
王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才发现头顶上全是葡萄,一串串的,果皮稍红,显然马上就要成熟了。
“原来葡萄是这样长出来的啊!”
夏晓阳啧了一声:“果然是城市长大的,没见识。”
说完,又薅走王恒手边葡萄里最红的那一颗。
王恒见江妄也在吃,问他:“是不是有点酸。”
江妄顿了顿,“还好。”
准确来说,以他现在的心情,尝不出味道。
玩了一会,王恒提出打扑克,苏瑜没参与,今天人多,他要帮奶奶收拾菜。
苏家后门出去有一大片菜园,在苏奶奶的悉心照料下,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
因为来的都是男生,苏奶奶刚才出门买肉去了,苏瑜则是负责摘一些青菜。
现在这个季节,黄瓜,豆角,空心菜,都可以摘。
还有一小片辣椒,可以炒肉做成一个菜。
苏瑜摘了一会,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以为是奶奶来了,便将菜篓往后递给奶奶看,免得菜摘重复了。
只是,身后的人似乎会错了意,伸手,接过了菜篓。
两人手指短暂相触,滚烫的体温让苏瑜下意识抬头,忽然撞进一片黑沉的眸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话?”江妄扯了扯嘴角,“一辈子不理我吗?”
从两人见面到现在,苏瑜一句话没说。
他这么招人嫌么?
苏瑜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去拿菜篓。
另一边传来很重的阻力,江妄不松手。
苏瑜使劲,可还是无法撼动,就当他准备放弃时,江妄忽然松手,转身离开。
晚上的菜色受到大家一致好评,大家都吃了至少两碗饭,每个菜都光盘了。
王恒将最后一点辣椒渣倒进碗里,意犹未尽:“奶奶,你厨艺实在太好了,我恨不得沿着盘子舔一圈。”
夸张的语调将苏奶奶哄得心花怒放,嘴角的笑都没停过,“喜欢的话奶奶明天还做!”
王恒笑嘻嘻的:“奶奶对我真好~”
夏晓阳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是真嘴甜,才不到一天,就跟苏奶奶混熟了。
吃完,夏晓阳和王恒抢着去洗了碗。
王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奶奶,我等会带着另一个同学去我亲戚家睡了,就把江妄放您这了,要是没地方,您就扔个凉席让他睡院子。”
“这怎么行。”苏奶奶温和地看了江妄一眼,“院子里有蚊子,晚上让他跟小鱼睡一间。”
虽然两人没太多交流,可她能看出来,这些人里,苏瑜跟江妄关系最好,连夏晓阳都比不上。
王恒和夏晓阳离开后,江妄去院子陪周五玩了会,顺便给它加上狗粮。
毕竟是新环境,加上一进村子就碰上了苏瑜被狗咬的事件,导致周五情绪一直很紧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抬头竖起耳朵,一脸警惕。
江妄拍了拍周五的头,“谢谢你,周五。”
饶是他一直表现得毫不在意,可今天那一幕着实把他吓到了。
他没想到跟苏瑜的重逢是在对方被流着涎水的恶狗扑咬的时候。
在江妄看来,没心没肺的苏瑜少了他的骚扰,也没了金钱的后顾之忧,应该在乡下跟着奶奶开心生活才是。
而不是——
处处受人欺凌。
想起白天村子里那些人丑恶的嘴脸,江妄就觉得心里窝了一团火,无处发泄。
苏瑜正准备去厨房给江妄烧水用来洗漱,奶奶见状开口:“那小伙子说不用热水,用井水擦擦就行。”
苏瑜闻言摇头,表示不同意。
他仍然记得江妄在医院被抽的奄奄一息的模样,现在距离病愈没多久,他不赞成江妄这个时候洗冷水澡。
而且井水冰凉,很容易感冒,江妄不能仗着自己体质好就胡来。
可奶奶不懂苏瑜的意思,在她看来,这个天气下年轻小伙子用凉水擦拭一下很正常,用热水反倒出一身汗,晚上睡觉反倒不爽利。
苏瑜比划了几下,甚至用手机打字试图让奶奶知道江妄刚病好,可天色已晚,手机按出来的字太小,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我看看……”奶奶眯着眼睛看向屏幕,“什么医院……”
正在苏瑜准备想办法把字体调大时,手机被人抽走,江妄低头看了一眼,跟奶奶解释,“苏瑜说井水太凉,不能用来洗澡,让我用热水。”
“奶奶,那我用热水洗。”
江妄省略了他进医院的那一截,免得老人家担心。
各自洗漱完,苏瑜在两人房间的地上铺了一层凉席。
他的床很小,江妄身高腿长,两个人一起睡会挤,他索性在地上打地铺。
可是,苏瑜刚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凉席上,江妄就把床上的枕头拿下来跟他并排,“我们俩睡地铺吗?”
苏瑜指了指江妄的枕头,再指了指一旁铺好被褥的床,让江妄过去那边。
江妄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沉声:“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瑜忍不住皱起眉,这么简单的暗示,周五看几遍都会。
他比划了一下床的大小,又拉高手臂模仿了下江妄的身高,示意床装不下两个人,可江妄依旧直勾勾盯着他,说自己看不懂。
“苏瑜,你可以直接说话。”
苏瑜动作一滞,明白什么,没有再胡乱比划,带着自己的枕头,沉默地爬上了旁边的床铺。
这次,江妄没有说不懂,也没再跟来。
乡下的夜晚十分热闹,因为前几天下了雨,窗外一片蛙声,比白日的蝉鸣还要热闹。
苏瑜的房间是贴了窗花的玻璃,清冷的余光从窗户的缝隙斜斜渗入,划破室内的黑暗,落在苏瑜和江妄身上。
无形中将两人拢在了一起。
江妄侧头看向高处的人,苏瑜是背对着他的,在黑夜中,他的轮廓显得愈发单薄瘦小,弓着背,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才几天,苏瑜怎么瘦了这么多。
江妄问:“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我们聊聊。”
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眠。
房间内慢慢安静下来。
苏瑜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月光发愣,虽然江妄睡得低,可他依旧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应该是江妄的脑袋。
刚才他能感受到非常明显的视线,像是要将他洞穿。
可能是始终的不大回应,江妄终于睡了。
正当苏瑜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时,那团影子忽然动了。
江妄坐了起来。
苏瑜瞪大眼,看着江妄的影子一点点朝他靠近,心跳声愈演愈烈,思绪也乱七八糟。
江妄想干什么?试探他有没有睡着?还是,想过来打他一顿,发泄心中的怒火。
旁边的床榻陷下去一角——
下一秒,后背贴上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
江妄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苏瑜。
“我房间里多了好几本习题册,上面还有红圈和批注,那作业量我一个暑假都写不完,也不知道是谁多管闲事留下来的。”
“我的课桌里还被塞了六本厚厚的笔记本,各科都有,王恒羡慕得要死,让我高价卖给他,你说我要不要同意?”
苏瑜睫毛抖了一下。
“我当然没同意,短短一周时间写完这些,估计他手都要抄废了。
说完,苏瑜攥着的手心被掰开,江妄揉了揉他的手腕,“王恒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卖。”
顺着手指一点点摸到指尖,只有柔软的指腹,甲床短得可怕,碰的时候,苏瑜身体抖了一下,显然是疼的。
又磨指甲。
江妄不知道苏瑜这些天到底怎么过的,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跟他一样,心已经疼的毫无知觉。
江妄将他的五个手指窝在掌心,“你把我房间的钥匙放在了抽屉里,是提醒我以后锁门吗?”
可是,苏瑜不知道的是,开门的,从来不是钥匙,而是人。
苏瑜走了之后,封清和江石凯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也随之离开。
苏瑜不在,根本没人会管江妄。
房间里的折叠刀也被苏瑜收走了,今天来的时候,江妄看到苏瑜用它保护自己。
江妄将头埋在苏瑜颈间,“我来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待几天就走,我能忍住不打扰你。”
“可是,苏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说不了话了?”
最后一句话,江妄声音都在颤抖。
他本来以为苏瑜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人,可直到晚上,他发现苏瑜跟奶奶说话都要依靠手机打字,他才发现不对劲。
其实在还没分别前,苏瑜的嗓子就不舒服,可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以为苏瑜只是跟以前一样,多喝水嗓子就会好。
他没想到苏瑜会失声。
江妄忽然很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因为害怕一直躲在医院不出来,他应该一醒来就去找苏瑜。
封清肯定又给苏瑜施压了,又或者是逼着苏瑜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发现自己失声的那一刻,苏瑜在想什么?
害怕吗?答案是肯定的。
可是,苏瑜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默默承受一切,还操心他烂的要死的成绩,最后,一个人离开。
江妄完全想象不到,说不出话的苏瑜在这个村子怎么生活,今天要不是他赶到,苏瑜会不会被咬得满身是血,却只能任由施暴者强词夺理。
而且,他也没能完全保护苏瑜,现在,苏瑜手臂上还有几道狰狞的齿痕。
江妄止不住地后怕,这个时候,苏瑜抬起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是安慰。
苏瑜挣脱江妄的怀抱,跟人面对面后,拿出手机打字。
[我没有失声,你爸带我去医院检查过,声带是正常的,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才说不出话,以后会好的。]
回老家前,江石凯见过苏瑜一次,目的是警告苏瑜回老家后别乱说话。
毕竟在仁村,江石凯的形象十分高尚伟大,他怕苏瑜坏了他的名声。
也是这次谈话让江石凯发现苏瑜说不了话,便让人带着苏瑜去医院检查。
毕竟苏瑜被他带出仁村的时候还好好的,没道理回到老家,就忽然失声了。
传出去,他江石凯怎么做人?
可是去了医院,花了将近一万,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医生得出的结论是心理问题,只开了点润喉药。
为了让江妄安心,苏瑜还找出了相册里盖章的诊断书给江妄看。
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苏瑜清晰地看到了江妄红着的眼眶。
被江石凯抽得那么狠,江妄都没哭过。
苏瑜别过脸不再去看,坐起身。
刚准备下床,手臂被人拉住。
江妄的声音还有哑,“去哪?”
苏瑜再次打字。
[去拿纸质的诊断报告。]
打开灯,江妄从头到尾,将那份报告一字不落地看完,的确跟苏瑜说的一样。
江妄:“真的会好吗?”
苏瑜点了点头。
江妄又问:“真的吗?”
苏瑜又点头。
江妄很少出现这么没有安全感的模样,苏瑜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情绪,担心,自责,愧疚,还有浓浓的后悔。
显然,江妄把他失声的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苏瑜顿了顿,沉沉吐出一口气,努力开口:“真……的……”
饶是他非常用力,可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跟以往清晰完整的语调截然相反。
其实现在的状态比几周前要好很多,今天被马泽的狗扑咬的时候也是,在危机关头,他还是能嘶哑着说几句短暂模糊的音调。
不过这种呼救毫无用处,还很伤嗓子,他便没再尝试。
好在刚刚说的话江妄听到了,江妄看了眼江石凯带苏瑜检查的医院名字,将诊断书还给苏瑜。
“你是不是偷偷来看过我?”
苏瑜检查喉咙的医院,正是他住的那家。
苏瑜顿了顿,摇头。
那天他没去。
苏瑜将诊断书重新放好。
短短几步路,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像是怕他凭空消失。
江妄问:“为什么不来?”
是怕失声被自己发现,还是怕跟封清撞面。
苏瑜始终沉默着,没有给出答案。
灯光熄灭,苏瑜上床躺下,依旧是背对着江妄的姿势,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无声抗拒跟江妄的交流。
就算江妄不远千里追了过来,就算江妄再次帮了苏瑜一次,就算江妄放下自尊刨出自己的真心,也激不起半点回响。
这样的苏瑜真的很狠心。
夜晚,视野变得一片昏暗,听觉却更加敏锐,让江妄能清楚地听到苏瑜一点都不平稳的呼吸声。
“我本来不确定,可亲眼见到你之后,我懂了。”
江妄看着始终背对自己的人,轻声:“苏瑜,你在怕。”
“怕最后,自己会舍不得。”
第56章 第 56 章 【对不起】
对于江妄的话, 苏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 两人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缓。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后, 地上的人轻轻起身。
苏瑜的床的确不大, 可苏瑜睡觉只占据了最里面的一个小角落, 将外面大半空间都留了出来, 让江妄上来得毫不费力。
江妄等了会, 试探地,将苏瑜轻轻搂进怀里。
熟悉的味道盈入鼻尖,江妄抱着怀里柔软的身体,心脏才终于,一点点落到实处。
翌日, 苏瑜醒来时, 旁边已经没了江妄的身影, 他垂下眼, 看到江妄的枕头工整的放在底下的凉席上。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已经彻底凉了。
苏瑜收手, 忽然瞥见手指头上缠绕的创可贴。
十个手指头被缠的严严实实, 创可贴上方跳跃着五颜六色的, 各种形态的小鱼。
以前还会偶尔贴歪, 现在十个, 竟然每个都方方正正的。
不过这是什么时候贴的?他昨晚睡得这么熟?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正当苏瑜在院子里刷牙洗脸时, 江妄从院门口走进来,周五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江妄手里握着一大捧洁白的栀子花。
花瓣层层叠叠, 显得清新淡雅。
江妄将花递到苏瑜眼前,“奶奶说附近有不少栀子花,我遛周五的时候就摘了点回来。”
苏瑜看着花,忽然想起在柳市时,江妄大半夜下水给他摘荷花那次。
江妄见他不说话,又把花往他鼻尖凑了凑,勾起唇角,“好看吗?是不是很香?”
栀子花的香味扑面而来,连带着江妄隐隐带笑的眸子,让他愣了一下神。
苏瑜下意识就想说话,可是忘了自己现在根本说不出话,反而因为正在刷牙的缘故,被呛得咳嗽一声。
江妄问得实在太自然,就跟以前两人相处的那样,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说话自然而然代替肢体语言成为第一选择,虽然并没有成功。
苏瑜洗完脸,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江妄可能是故意的,想引导他说话。
江妄跟别人一点都不一样,奶奶都觉得他只是保护嗓子不舒服,可江妄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他失声的秘密。
他偏头透过院子的窗户朝卧室看去。
栀子花被江妄用一个大口径的白瓷杯装上,盛满清水,放到了他的床头柜,还悄悄摆弄了几下角度。
苏瑜别开目光,目光在头顶的葡萄架上巡视一圈,选定最红的那挂葡萄后,搭了一个小凳子,将它摘了下来。
他记得昨天江妄说没尝出葡萄的味道,可能是葡萄没有彻底成熟,这一挂苏瑜先尝了一个,是甜的。
将葡萄洗干净放到小院,苏瑜搬了一张桌椅,坐下来写题。
马上高三了,不能掉以轻心。
还没等他做完一题,旁边忽然跟他并排了一个小桌子。
苏瑜看着旁边凑上来的人,眨了眨眼,用手机给他敲字,[你不跟王恒他们出去玩?]
夏晓阳今天早上就给他发消息了,说要带他们去爬山,问苏瑜去不去。
苏瑜知道那处山,树木高达茂盛,山顶有一尊佛像,是仁村唯一能称得上是观光的景点了。
不过苏瑜没有爬山的体力,便拒绝了,他以为江妄吃完早饭也会去。
江妄兴致缺缺,“爬山有什么好玩的。”
他才不要离开苏瑜那么久。
江妄说完,掏出一个眼熟的保温杯放到苏瑜手边,“等会记得喝水。”
奶奶就坐在他们旁边择菜,闻言笑眯眯的,“对的,小鱼多喝点,你同学早上特意烧的。”
江妄再次听到奶奶对苏瑜的称呼,开口问:“奶奶,你叫的[小瑜]是苏瑜的名字里的字吗?听着读音不太像。”
奶奶的普通话带了点口音,让江妄不好确定。
“是鲤鱼的鱼。”奶奶解释,“我念起来是不是怪怪的?”
[鱼]跟[瑜]读音一样,可她老是讲不标准。
“苏瑜小时候总是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小名,他没有。”奶奶神情带着怀念,“我也没什么文化,就给他取了个小鱼,希望他能快活自由些。”
苏瑜朝奶奶笑了笑,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小名。
江妄看了苏瑜一眼,若有所思,“那我可以跟着叫吗?”
苏瑜毫不犹豫地摇头,平时叫他[苏小瑜]已经够奇怪了,再加上[小鱼],也太违和了。
奶奶没收到苏瑜拒绝的信号,慈祥道:“随你们。”
江妄挑眉看了苏瑜一眼,神情多少有点得意。
苏瑜顿了顿,站起身,回到房间,拿了一张试卷铺到江妄的空桌子上。
江妄一低头,就看到了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他顿时笑不出来了,“啧,就不能让我再多玩两天?”
虽然嘴上说着拒绝,江妄却主动地从苏瑜那边拿了一支笔,在卷子上写下名字。
院内安静下来,偶尔还能闻到栀子花的清香。
两人并排坐着,各自埋头写题,仿佛回到了在柳市的那段时光。
苏瑜的心情一点点变得安静。
其实,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妄相处,因为逃跑的是他,每次江妄盯着他看,苏瑜都没办法回应,连直视都不敢。
这个时候,他挺感激嗓子出了毛病,让他可以避免跟外界的交流。
江妄应该是看在他可怜,所以没有生他的气。
这样的话,嗓子一直坏着也没关系。
就在苏瑜出神的时候,脑袋忽然被敲了一下,他吃痛地捂着额头,瞪大眼睛看向忽然出手的江妄。
江妄为什么弹他?!
江妄看着他迷茫的表情,慢悠悠开口:“我叫了你好几声。”
确定刚才苏瑜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悲伤情绪散了后,江妄用笔尖点了点试卷上的一道选择题,“不会。”
每次江妄都是这样,遇到不懂的,一点都不会害羞,还理直气壮地让苏瑜教。
苏瑜下意识地去看题目,“这……”
过分嘶哑的嗓音和根本听不清内容的语调让苏瑜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说不了话。
他看了江妄一眼,江妄也在看他,眼里飞速划过一抹心疼,不过江妄很快掩饰过去,将旁边的杯子递给苏瑜,“嗓子很疼?喝口水再说。”
苏瑜摇头。
他发现,江妄又在试图引导他说话。
苏瑜没再开口,而是拿笔将这道题的分析过程写到草稿纸上,递给江妄。
江妄看着苏瑜低垂的眉眼,没说话。
之后的一两个小时,江妄也没再问题目,乖乖低头写题。
晚饭的时候,夏晓阳和王恒回来了,饭桌上,两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爬山的经历,特别是王恒,一脸兴奋,“山上是真的凉快,我们下山的时候,发现山涧里有鱼,我本来抓了好几条准备给周五打牙祭,可看它们那么小,就放生了。”
“别吹了。”夏晓阳毫不留情拆台,“你在水里栽了个大跟斗,摔得哇哇大叫,别说鱼了,草都没带回来一根。”
可能是觉得太丢脸,王恒还偷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硬生生站在太阳底下把衣服烤干了才回。
江妄瞥了王恒一眼,“出去别说你认识我。”
他嫌丢人。
王恒:“……”
好无情。
这时,手边多了一碗萝卜汤,是奶奶递来的,“喝点,驱寒。”
王恒一脸感动,将汤喝完后,殷切问道:“奶奶,你还缺孙子吗?我可以当苏瑜的哥哥!”
本来认真吃饭的江妄飞速抬起头。
“奶奶缺不缺孙子我不知道。”江妄似笑非笑,“我挺缺的。”
听出江妄话里隐隐的威胁意味,饶是不太懂原因,王恒还是识相闭麦。
吃完晚饭,两人陪苏奶奶聊了几句就走了。
仁村路灯不多,入夜后路很黑,奶奶怕走夜路不安全,便嘱咐他们早点回去休息了。
苏瑜将院里的地扫干净,打包好垃圾出门丢掉。
垃圾点离家门还有段距离,苏瑜正准备找个手电,脚底就出现了一个光圈,他回头,发现江妄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就站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出门,没走几步路,路前方出现一个用纱布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一团,白色纱布被里面的东西浸湿,显露出很深的颜色。
江妄见苏瑜端详,问:“这垃圾有什么问题?”
苏瑜在手机上打字,[这是煮过的中药残渣,有传言把药渣放在路上,别人走过,就会把疾病带走。]
他看了眼药渣底下渗出的液体,猜测这包药应该是刚扔过来没多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药渣是正对着苏家大门的,幸亏他晚上出了一趟门,不然明早撞见药渣的就是早起的奶奶。
苏瑜俯身,正准备将药渣捡起来扔掉,斜后方忽然伸出一只手,飞速将它捡了起来,“你别碰这种东西。”
说完不等苏瑜反应,江妄直接将药渣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池。
跟投篮似的,不过动作和表情都带着嫌弃。
苏瑜顿了顿,回去的路上,给江妄打字,[你信这些?]
以江妄的性格,他以为对方会对这些传言不屑一顾。
“不信。”江妄回答地毫不犹豫,“但就不想让你沾。”
苏瑜本就体弱,再碰上这些晦气东西……
他不想赌,也赌不起。
苏瑜抿了抿唇,没再问。
短短几步路,江妄走在他身后,手电筒的灯光稳稳落在苏瑜的正前方,明亮又刺眼。
洗漱完,江妄自觉地去了下铺,只不过,他没有睡觉,只是侧身看着苏瑜的背影,问:“你能不能别总背对我?”
苏瑜顿了顿,将睡觉的姿势改为平躺。
他能感觉到江妄在看他。
入夜后,房间里栀子花的香味愈发明显,苏瑜微微偏头,看到了月光下的那捧栀子花。
可能是江妄用心摆弄过的关系,苏瑜总觉得,这几朵栀子花格外好看。
跟那天的荷花一样。
他假装看了一会栀子花,可实在受不了江妄灼灼的目光,无奈跟他对视。
都关了灯,江妄在看什么?
他想问,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出声,只能瞪大眼睛跟江妄对视。
江妄低低笑了一声。
苏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总感觉两人的行为很幼稚。
苏瑜索性闭上眼,放松下来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在笑。
明明事情没有彻底解决,明明压了一肚子的烦恼,明明知道未来依旧灰暗无边,可跟江妄在一起,他总是忍不住高兴。
他似乎,太忘乎所以了。
先一步说放弃的自己不配活的这么快乐。
苏瑜睁开眼,朝江妄伸手。
江妄飞速抓住了他,食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苏瑜的腕骨,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惊喜。
苏瑜在江妄的手心很慢地比划几下——
【对不起】
写完,苏瑜很轻地吸了吸鼻子,不是委屈,更多的是无力与难过。
他一直逃避,江妄就一直不问么?可这就像是横在两人中间的一根刺,扎得他心脏无时无刻都在疼。
苏瑜深吸一口气,正当他准备写第二遍的时候,江妄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没关系。”
江妄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很轻地蹭了一下,笑了笑,“毕竟,我很好哄的。”
第57章 第 57 章 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冲上……
夏晓阳和王恒在仁村待了几天就觉得无聊了, 两人结伴去了临近城市旅游,江妄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江妄最喜欢做的就是摘栀子花放到苏瑜房间,现在正值花期, 摘一小捧用清水养在陶瓷杯里, 能香很多天。
每次睡前苏瑜都会用手指拨弄几下, 显然很喜欢。
早上两人一起在院子里刷牙洗脸, 俯身并排, 沐浴着朝阳的年轻背影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苏奶奶满是褶皱的脸慢慢舒展开。
她一开始以为苏瑜的这个同学是个脾气差的孩子, 可相处下来, 才知道江妄话少心细,还手脚勤快,每次看她搬东西都一言不发地接过,对苏瑜更是体贴。
她很高兴苏瑜身边能有这样的人陪着。
苏奶奶摘下满满一箩筐葡萄,笑着对两人说:“最近葡萄成熟得快, 你们多吃点, 不然放坏了。”
苏瑜闻言看了一眼头顶, 原先青色的葡萄差不多都被染上了红色, 瞧着沉甸甸的。
他将嘴里的泡沫吐干净, 在手机上打了一个卖字, 递给江妄看。
江妄很快意会, “奶奶, 苏瑜说想把葡萄卖了, 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苏奶奶想了想, “可以, 那我今晚多摘一些放起来,你们明天去早市上卖,顺便买点排骨回来炖汤喝, 再买几条鱼。”
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顿顿都吃青菜。
江妄随手将苏瑜嘴边的残留的牙膏泡沫擦掉,转头回道:“奶奶,您歇着就行,我明天早起半个多小时把这些熟了的葡萄摘下来。”
新鲜的更好卖。
江妄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苏瑜醒来的时候,推开窗,看到了院子里地上满满两篓葡萄。
奶奶给两人煮了几个鸡蛋带上,“你们等会顺便去集市上买点早饭吃,别饿着肚子。”
苏瑜点了点头,江妄应了一声好,招呼着周五一起出门。
篓子很深,提起来很是费劲,好在他们提前跟村口的李叔约好,让他用三轮车带两人一程。
早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江妄拍了拍周五的脑袋,示意它不要把头翘的那么高,免得吓到路人。
两人来得还是晚了些,人流量高的地方都被占了,两人走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处摊位,人不多,但胜在阴凉,不用晒太阳。
苏瑜将葡萄一串串摆在铺好的纸板上,江妄则是抽空给苏瑜剥好鸡蛋。
因为手上沾了葡萄上的灰,苏瑜便直接低头,就着江妄的手几口啃干净了鸡蛋。
苏瑜动作落落大方,可正是因为没多想,唇很轻地蹭到了他的指尖。
干燥柔软的触感让江妄心脏一跳,他下意识看向苏瑜,可对方毫无所觉,正低头在写价格牌。
江妄:“……”
这样显得他很不争气。
江妄揉了揉耳朵,回头,发现周五正睁着一双豆豆眼盯着他看,江妄面无表情地瞪了它一眼:“看什么看?”
说完,把鸡蛋的蛋黄塞到周五嘴里,差点把狗噎到。
因为价格合理,加上葡萄新鲜卖相好,光顾的人并不少,早市散了后,他们的葡萄也只剩下两三串,最后低价打包卖给了一位老爷爷。
两人收拾好摊位站起身,江妄灌了一大口水,啧了一声,“卖东西还挺烦人的。”
他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打包收钱,没想到简单一串葡萄能衍生出那么多问题,采摘时间,新鲜程度,储存条件,再加上烦人的砍价,弄得他头都大了。
还有人不买葡萄,要来摸狗跟狗拍照的,更是烦不胜烦。
苏瑜见他黑着脸,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给他看。
[竟然都卖出去了,你真厉害。]
一句话就把江妄下压的嘴角哄到天上去了,他装模作样地咳了咳,“还行,主要是奶奶葡萄养的好。”
一般只要有人尝了一颗,就不会不买。
奶奶的葡萄是那种清甜,一点都不腻,加上果型好,弄个包装盒糊弄一下都能去送礼。
其实他不太懂苏瑜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赚这么点钱,就算封清没有把他的零花钱转送出去,补习的费用加上封清多给的五万块,以苏家的节省程度,应该足够撑过高三这一年。
不过苏瑜想做,他就陪着。
江妄凑近苏瑜,勾唇笑道:“我这么厉害,有奖励么?”
两人的摊位比较偏僻,加上早市已经散了,根本没什么人,苏瑜被江妄堵在墙边,一时进退不得。
苏瑜的目光从江妄的脸颊下移,挪到他的唇上。
江妄的唇很薄,笑起来时有股薄情的痞劲,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江妄笑起来很帅,有股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独特的魅力。
“你怎么不说话?”
江妄语气硬邦邦的。
他本来就是调侃一句,可被苏瑜的眼神弄得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肩背都绷紧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苏瑜忽然低头,鼓捣了一下手机,下一秒,他的手机传来一阵机械的电子音。
[微信收款100元]
江妄:“?”
【酥鱼:葡萄卖出去了400,我们跟奶奶200,我们一人100。】
正儿八经的解释让江妄哭笑不得,虽然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奖励,况且,他没见过给一个外人抽成这么多的,“行吧,我正好想买东西。”
苏瑜等了几分钟,看到江妄拿着两罐东西回来了。
“刚来摆摊就看到他们了,牌子上写的天然无添加的土蜂蜜。”江妄将蜂蜜小心放进书包,“我去的时候还没收摊,就买了点。”
他闻过味道,挺正宗的。
苏瑜的嗓子正在恢复期,喝点蜂蜜水有益无害。
返程两人是一路走回去的,再次经过村里的篮球场时,那些人本来在兴高采烈地打球,看到苏瑜后,动作都慢了下来,看向苏瑜的目光带着浓浓的不喜与警惕。
不过,谁都没敢上来找茬。
这种眼神江妄见的可太多了,那些被他收拾过的,每次迎面撞上,都这样生气又畏惧地看着他。
周五感受到那片区域的敌意,很凶地朝他们叫了几声。
那些人球都不打了,瞬间四散逃走。
江妄嗤笑一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加快脚步,从苏瑜身后走到前面,跟人并排。
他看了眼旁边看起来乖巧又安静的苏瑜,忽然好奇,“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苏瑜顿了顿,在隐瞒和坦白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我用从你那里拿的折叠小刀,扎破了他们的新篮球。]
[不过,是他们先挑衅我的。]
江妄看着苏瑜打出来的后半段像是找补的话,挑了挑眉,“解释什么?你难不成担心我跟奶奶告密?”
“苏小瑜,你还是太乖了。”江妄看了一眼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要是我,受伤的可不会是篮球。”
敢一大群人来找事,他就必须给这些人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恐惧到下次撞见就绕道走的那种。
他重重揉了揉苏瑜的脑袋,“苏小瑜,你要记住,江妄可比你坏的多,就算是你主动打人,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冲上去给你补一脚。”
所以,不用跟他解释。
苏瑜听着江妄毫无原则的话,低着头,勾起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下午,奶奶出门跟好友打叶子牌去了,家里只剩江妄和苏瑜两人。
两人本来在小院一起写题,可江妄很快打起哈欠。
苏瑜听着旁边接连不断的哈欠声,正准备让人去房间休息一会,江妄就把头靠了过来,“早上起太早了,我眯一会。”
苏瑜右边肩膀沉甸甸的,这样他根本没办法写题,他想让江妄起来,可出不了声,打字江妄也闭着眼睛,根本不看。
可能是觉得睡的姿势不舒服,江妄时不时动一下,偶尔有头发蹭过苏瑜的下巴和脖颈,痒痒的。
苏瑜实在受不了,不客气地把江妄的脑袋拨开,指了指卧室。
江妄背靠着椅子,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做了一早上苦力了,连靠一下都不让,好无情啊苏小瑜。”
苏瑜张了张嘴,想说江妄不要脸,可又出不了声,只能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想骂我?”江妄瞬间意会,笑着说,“你骂我听听?说实话,还挺怀念。”
苏瑜:“……”
他直接伸腿踢了江妄一脚,只不过,快收回的时候,被江妄握住了小腿。
夏天,两人穿的都是短裤,江妄一眼就看到了苏瑜腿上还未消退的红疙瘩,“昨晚蚊子咬的?”
他们房间白天窗户都是开着的,晚上点一卷蚊香驱蚊,只不过下半夜蚊香燃尽,蚊子就开始活跃了,而苏瑜又是吸引蚊子的体质,总是被咬。
江妄替他挠了挠小红包,问:“痒不痒?”
其实苏瑜没感觉到痒,只觉得被江妄锢着的小腿烫的厉害。
江妄手心温度太高了。
滚烫的温度一路从小腿蔓延到耳根,苏瑜想抽回腿,可犹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江妄看到苏瑜只能气得瞪他,将头靠在苏瑜肩膀上,笑的不行,“你力气真的好小。”
感觉跟他挠痒痒的力气差不多。
苏瑜拳头硬了。
可是打江妄一拳估计也不痛不痒,他只能任由江妄锢着他的小腿,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等人笑完。
[笑够了?把这一套理综试卷做完,错的题目每个做十道同类型的题,做完才能睡。]
江妄看到写在草稿纸上的这行字后眼睛都瞪圆了,“每个十道?你想整死我啊!”
“而且,这理综试卷是你的难度标准,给我不太合适吧?”
江妄试图跟人讲道理,可苏瑜充耳不闻,只低头专心写自己的题,还不忘给江妄指了指时间,示意对方不要做多余的事。
苏奶奶回家,看到的就是江妄抓耳挠腮做题的画面。
“这孩子,比小鱼还用功。”
吃饭的时候,苏奶奶奖励似的给江妄盛了一大碗冒尖的饭,成功打消江妄想早点吃完开溜写题的想法。
晚上0点,江妄连一半的纠错都没完成。
江妄伸手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不写了行不行?好困。”
苏瑜缩了缩胳膊,没理。
“苏瑜,我困。”
“苏小瑜。”
“小鱼。”
“宝宝。”
咯嘣一声,苏瑜的铅笔芯短了一截,苏瑜转头看他,眼里有点不可置信,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称谓。
江妄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宝宝,小鱼宝宝。”
话音刚落,就被人捂住嘴巴。
江妄现在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而且他们的卧室跟苏奶奶的只有一墙之隔,苏瑜怕被听到。
苏瑜在手机上打字,指尖用力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破。
[不许这样叫我。]
江妄问:“叫什么?”
[宝宝。]
江妄嗯了一声。
苏瑜本来以为江妄的嗯是同意了他的要求,可看到对方嘴角的弧度,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江妄怎么还能这样拐着弯占他便宜?
他刚准备警告江妄几句,打字的手被人抓住,“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会把剩下的题目写完,你不用陪我,早点睡。”
他写完估计要一两点了,不需要苏瑜陪着他熬夜。
苏瑜想说没关系,学习到深夜本来就是他的常态。
可是手被握住,他打不了字。
这时,江妄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苏瑜下意识看了过去,看到了消息上方的备注[妈]。
气氛陡然沉寂。
苏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解气氛,却因为失声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的轻松惬意都是表象,要是封清和江石凯知道江妄在他这里,肯定会来阻止。
苏瑜的手用力挣了挣,想让江妄放开,可对方不光抓得更紧,反而借力将他抱进了怀里,“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不光是在告诉苏瑜,也是江妄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再怎么管我,也只能管高中这最后一年,毕业后,我就是自由的。”
苏瑜感受着江妄用力的怀抱,没再抗拒,闭上眼,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对方。
是的,会有办法的。
*
写完题目,两人疲惫地上床休息,临睡前,江妄将泡好的蜂蜜水递给苏瑜,“喝一口再睡。”
苏瑜顿了顿,听话地喝了一大口。
江妄接过杯子,“感觉怎么样?有用吗?”
苏瑜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喉咙,饶是根本没喝出什么,他还是点了点头。
去漱口后,等苏瑜回到卧室,发现床上大剌剌放着两个枕头。
没等苏瑜抗议,江妄就关了灯,还不忘把苏瑜拉上/床,搂进了怀里。
苏瑜不想晚上被大火炉抱着睡,推了江妄好几次。
“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好闻?”
苏瑜不懂江妄为什么能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闻,不自在地用手抵在他的胸膛。
江妄怎么老是问这种问题,他们用的洗发露和沐浴露不都是一样的吗?
在这里两人用的甚至是同一瓶。
江妄抓住胸口的手,亲了亲苏瑜指尖的创可贴,“是不是沾了栀子花的味道?很香。”
苏瑜眨了眨眼,没说话。
亲吻一点点转移到指节,痒痒的。
“苏瑜,可以试试跟我说话吗?”江妄声音低低的,“我睡不着。”
无论苏瑜的嗓子,还是之前封清的消息,都让他无比焦躁。
苏瑜抬眼,看着黑暗中江妄的轮廓,张了张嘴,可发出的语调无比沙哑,只能听出一个模糊的[江]字,只不过,苏瑜还是坚持把后面的[妄]说完,尽管已经沙哑地听不清。
江妄摸了摸苏瑜颤动的喉咙,跟他额头相抵,“嗯,我听到了。”
其实白天他也听到苏瑜说话了,经过篮球场,他跟苏瑜说完那段话后,苏瑜低低嗯了一声。
虽然依旧模糊不清,可他还是听到了。
不止是他,苏瑜也在努力。
江妄还想说什么,苏瑜忽然试探地捧住他的脸,江妄愣了一下,意识到苏瑜是在哄他,用脸蹭了蹭苏瑜的手心,笑着问:“怎么忽然——”
话还没问完,苏瑜凑了上来,亲了他一下。
因为室内太黑,苏瑜第一次亲到了下巴,然后,又试了一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然后,很快挪开。
下一秒,江妄就追了上去。
他也想跟苏瑜一样循序渐进,可苏瑜这种试探且青涩的吻实在太过诱人,他忍不住。
外面天色昏暗,室内的两人拥抱着,细细碎碎地亲吻,除了让人心跳加剧的暧/昧,更多的是互相舔舐的依偎和陪伴。
江妄亲了亲苏瑜湿润柔软的唇角,低声:“今天买的蜂蜜的确很正宗。”
苏瑜疑惑抬眼。
饶是黑夜,江妄也能看到苏瑜水润的眸子,跟白日清冷安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又亲了亲苏瑜的眼睛,“因为,很甜。”
第58章 第 58 章 求你,别再为难我们了。……
之后半个月平淡又安宁, 苏瑜按照很久之前设想的,给江妄制定学习计划。
两人一起学习,同吃同睡。
苏奶奶也没问为什么江妄会在家里住这么久, 看向江妄的目光没有半分不耐, 依旧满是慈爱。
周五在乡下也活的很是自在, 天天出门抓知了扑蝴蝶, 江妄见他总是爱往草丛里滚, 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在网上下单了驱虫剂。
给周五做了驱虫后, 江妄拍了拍它的屁股, “行了,去玩吧!不要跑太远。”
前几天他还跟之前一样把周五放在院子里,可它见村子里其他狗都是自由往外跑的,就老是对着院门外的狗狂叫,把其他狗吓得再也不来苏瑜家附近。
时间久了, 江妄便也尝试着把周五放出去玩。
好在周五很聪明, 不吃外人给的食物, 也不会跑太远, 江妄便彻底放心了。
可今天周五比往常回来的时间晚了快半小时, 苏瑜实在放心不下, 而且江妄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虫子爬了腿, 腿上长长一条红痕。
江妄毫不在意, “就红了点, 没事的, 别跑那么远。”
苏瑜不同意。
[这个很有可能是隐翅虫, 之后还有可能水肿,出小水疱。]
[我出去找找周五,顺便去镇上给你买点药。]
江妄想都没想就拒绝, “那个药店我知道,偏得不行,你走过去得大半个小时,等你回来,天都黑透了。”
“你要是坚持,那就明天再一起去。”
苏瑜看了眼他腿上已经开始红肿的地方,抿了抿唇,没说话。
其实不是药店偏,是他家偏。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住在农村的不方便,他家也没什么交通工具,更没什么交好的街坊邻居,去镇子上买药都成了奢侈。
他小时候也被这种虫子咬过,当时没人管,他是硬生生熬过去的。
苏瑜知道这种小虫子的厉害,发作起来又痒又疼。
江妄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可毕竟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除了偶尔被江石凯教训,哪里受过这种苦。
最近气温上升,夜里江妄都会被热醒好几次,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苏瑜都看在眼里,只能尽量把风扇对准江妄,让人睡的舒服些。
现在,就连去给江妄买药都这么困难,有很多时候,他在想,江妄在这里跟他熬着,到底值得吗?
这是属于他的牢笼,不是江妄的。
[我去找村口的李叔,让他带我去镇上。]
“就上次卖葡萄载我们的?”江妄皱眉,“他老婆阴阳了我们一路,说我们麻烦,给的钱还不够邮费什么的,你之前还跟我说之后不找他们了。”
苏瑜哑口无言。
说实话,仁村不嫌弃他晦气的本就是少数,李叔算是一个例外,但多次的求助还是惹人烦了。
江妄见他沉默,拍了拍苏瑜的脑袋,“放心,我又不是泥做的,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
他知道,要是换成奶奶和苏瑜,这点伤八成就忍过去了。
苏瑜衣服都是脏且耐穿的,下田干活浇水就算脸晒得通红,汗如雨下,也习以为常。
手经常被烫到扎到,苏瑜会熟练地用针挑出手上的倒刺,就连水泡也能面不改色地扎穿。
江妄一直以为苏瑜体弱且娇气,可等回到苏瑜的故乡,他才知道对方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在柳市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一点点消减下去。
苏瑜却依旧什么都没说,单薄的身体下是无比坚韧的心脏。
之前连着几天暴雨天,奶奶腿疼的半夜呻吟,可第二天还是照常早起给他们做早饭,说话间温和慈祥,丝毫看不出身体的痛楚,只有行走时的那点别扭,才让江妄知道半夜听到的痛苦低吟不是幻觉。
江妄觉得,他不能成为麻烦。
“你去门口看看周五是不是快回来了,我在院子里收一下葡萄,有些都成熟掉地上了,招虫子。”
江妄说完不管苏瑜同不同意,转身回去忙活了。
苏瑜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准备加钱让李叔载他一趟,顺路再找周五。
可他刚发完消息,推开院门,一辆小轿车径直驶来。
苏瑜第一反应是,这是谁家的车,等会要去镇上吗?他要说什么对方才肯载他一程?
正在他出神间,轿车正正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门打开,周五一跃而下,站在苏瑜旁边,冲着车很凶地叫了几声。
“死狗你叫什么?”
江石凯从驾驶位推开门,看了眼后座,语气满是不耐烦,“把我车上弄的都是狗毛,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狗抓来。”
封清慢一步下车,她倒是没有嫌弃周五的毛躁,“这是你儿子养的宠物,你能不能别总这么不待见?而且,这次多亏了它,我才知道江妄根本没出门旅游,而是跑这里来了。”
最近他跟江石凯都没回柳市,王恒说带江妄出去旅游时,她根本没多想,直到江妄的银行卡出了一笔驱虫剂的订单。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可封清看着这笔扣款信息,忽然意识到江妄很久没有花过银行卡的钱了。
如果出去旅游,怎么可能不花钱?
封清看了江妄网上消费的订单,发现收货地址竟然在仁村,把她气得血压差点又飙了上去。
她去问江石凯,江石凯只有一句不知道。
封清怼了江石凯几句,两人大吵一架,最后互相黑脸来仁村抓人。
江石凯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苏瑜,冷脸问:“江妄呢?把他叫出来。”
江石凯语气很不好。
他在这件事上已经花费太多时间了,两个孩子在那里瞎搞什么情情爱爱,简直不知所谓。
封清看了一眼苏瑜破败的房子,“这地方也太烂了,赶快把人弄出来带走。”
话语间满是嫌弃。
江石凯闻言不乐意了,“你就看不起仁村是吧?之前去那些乡村小镇你不是挺享受的,拍照打卡一样不落,怎么每次到仁村就像是要了你的命?”
“多大年纪了,收收你的大小姐脾气。”
封清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就戳到了江石凯的痛处,正准备反击,江妄走了出来,“够了,要吵进来吵,你们不嫌丢人,我嫌。”
江妄对于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毕竟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也只有这两人能做到把孩子不管不顾地扔在外面这么久。
上次封清那个消息只是让他旅游的时候跟王恒保持距离。
他理都没理,封清也没再管,估计只是随口一说。
等两人走进来,江妄关上了院门。
江石凯那辆车实在惹眼,引来不少窥视的目光,不过江妄很庆幸奶奶又出门了,没有见到这种场面。
饶是苏瑜一直没说,他也能猜到苏瑜的顾忌,所以在奶奶面前,江妄从来没做出格的事。
苏瑜在乎的,他也会在乎。
封清看了一眼院内并排的两个桌椅,“你在这个地方学习给谁看呢?”
江妄:“反正不是你们。”
无论是他答应让苏瑜给他辅导,还是现在主动学习,都不是为了讨好江石凯和封清。
两人非常在乎他的成绩,可也仅仅是成绩而已,他才不会因为对方为了面子而来的关注度去努力学习。
封清丝毫没被刺到,反而顺着他的话,“那正好,我已经给你找好新的辅导老师了,等会你跟我们回去,正好让他来试试你的水平。”
江妄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趁我动手直接把这所谓的老师打跑之前,你最好让他快滚。”
“我不接受除了苏瑜以外其他的辅导老师。”
封清没想到江妄态度这么强硬,手指着苏瑜,“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都拿着我给的钱跑路了,你还想着他呢?”
苏瑜闻言面色白了白,他拿出手机,打了一句话递给封清。
“什么玩意?”封清随意瞥了一眼,“你说已经把钱原路退回了?谁信。”
她知道五万块钱对于苏瑜这种家庭是多大的诱惑力,以苏瑜这个年纪,不可能忍得住,多半只是哄骗江妄的话术。
封清直接当着江妄的面翻银行卡动账记录,“他就是用这种话把你哄得团团转,江妄,你平时在我们面前硬气的很,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蠢——”
[蠢]字还没说完,她忽然翻到了半个月前一个五万的进账。
银行流水太多,她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小钱。
江妄看到了转账时间,正是他来找仁村找苏瑜的那一天。
苏瑜在看到他之后,就把钱退了回去么?
封清懊恼地放下手机,一偏头,就看到了江妄嘴边的笑。
江妄毫不避讳地跟她对视,“看到了吗?”
封清看到的是五万块钱,而他看到的是苏瑜对他的真心。
封清是真的受不了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反正我不可能让你们俩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
她看了江石凯一眼,“大不了我让你爸请几个人把你捆回柳市。”
江妄摆了摆手,“你可以试试,记得多请几个人,因为我会把这里闹翻天。”
江石凯闻言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仁村是他老家,这次回来已经有好几个村干部发消息问他怎么了,要是真让江妄闹起来,他丢不起这个人。
封清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平复情绪,“江妄,我们好好谈一谈,你稍微也理解一下父母的处境,谁能接受自己儿子在高中早恋,喜欢的还是男生的?”
“就算我们平时对你疏于照顾,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叛逆吧?”
江妄顿了顿,“我没说要早恋,苏瑜可以只单纯给我辅导功课,帮助我考大学。”
“你们只把他当成辅导我的同学就成。”
封清被他的说辞气笑了,“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江妄面色不变,“我信啊!”
封清一瞬间有些心梗,可她很快意识到,不能被江妄牵着情绪。
“这样,你要是真同性恋,我也拦不住。”封清吸了口气,语气放缓,“可我更觉得你是一时头脑发热,我建议你们暑假暂时分开,你在柳市学习,苏瑜在仁村。”
“开学之前,我会请人出一套你们平时月考难度的试卷,你要是总分能达到450分,我就勉强考虑让苏瑜继续辅导你。”
这话一出,江妄眼睛都亮了,“你确定?”
封清瞥他一眼,“我有必要撒谎?”
毕竟,主动权从来不在江妄那边。
江妄正准备同意,苏瑜却拉了一下他的衣服。
江妄对分数不敏感,只高兴封清的让步,可苏瑜知道,这分数对于江妄来说有多难,要是高考考出这个成绩,运气好点都能上一本。
封清却要求江妄一个暑假就进步这么多,还是在没有他辅导的情况下。
可江妄拍了拍苏瑜的手,“没事,我心里有数。”
这个时候,苏瑜忽然瞥见江妄手背贴的一个创可贴,边缘处有些发红,跟腿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手也被咬了吗?
那江妄还主动去摘菜洗碗,收拾乱糟糟的院子……
地上的扫把是奶奶新做的,柄上有些倒刺,他被扎了一次,江妄就没让他动手了,而江妄自己呢?
带来的衣服鞋子跟他下地干活,早就脏的看不清原来的样子,身上干净的衣服也是,可能是蹭到了厨房墙上的油污,干净简洁的白T上有大片黄色的印记。
要是以前,这种衣服江妄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现在,还是那几件轮流着穿。
江妄不是没钱,他是想跟苏瑜一样生活。
封清看了一眼江妄的衣服,皱眉:“怎么搞得这么脏?”
江妄拍了拍裤脚上的灰,无所谓道:“觉得脏就别非带我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封清有些受不了他身上野蛮的味道,“算了,你也不用收拾行李,直接走吧。”
苏瑜想跟江妄再说些什么,可根本发不出声,想用手机,可敲字又太慢。
这个时候,封清忽然尖叫一声,“什么东西!”
她踩爆了地上一颗熟透的葡萄,汁水炸开,将她的高跟鞋地弄得黏糊糊的,连西装裤都被沾上葡萄水,让她顿时急了眼,“江妄,你还走不走了!”
在这里多待一秒对她都是煎熬。
说完,她去拉江妄的手,应该是碰到了江妄手背上的伤口,江妄疼的吸了口气。
苏瑜想要挽留江妄的心猛地一缩。
江妄一直跟他说不累,跟他说没事,可是,分明是疼的。
地上被江妄扫成一堆的葡萄在走动间被踢散,他看到封清又踩烂了几颗,在地上留下一团团脏污湿润的痕迹,配着院子低矮的土墙,瞧着破败不堪。
墙明明这么矮,却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就在苏瑜出神间,江妄挣脱封清的束缚,跑回来,扶着苏瑜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不许多想!”
肩膀被捏得有点痛,苏瑜怔怔地看着江妄的眸子。
江妄咬牙:“我们只是分开一个暑假,我会做到我妈要求的那样,然后接你过来,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无比坚定,让旁边的封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要是再拖,我之前说的直接作废。”
江妄被两人强硬拽走,连带着周五一起。
啪嗒一声,车门关上。
周围彻底安静,苏瑜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晌,无声应了一句——
“好。”-
奶奶回家后,疑惑道:“你同学呢?”
怎么那只会对她摇尾巴的狗也不见了。
苏瑜用手机打字告诉奶奶江妄回家了。
奶奶嘀咕:“怎么这么突然,应该给他摘两串葡萄带回去吃的。”
不过她也没在意,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
奶奶说完,就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此时一阵风吹过,将小桌上的卷子吹飞,苏瑜看着地上江妄还没做完的半张试卷,捡起来,将剩下的做完,然后,跟原本计划的一样,将卷子改错,记录,然后,拍照发给了江妄。
苏瑜静静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回复后,才将这张卷子折起来收好。
他不信江妄没听出来封清那番话的问题。
如果江妄真的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成绩突飞猛进,那自己的辅导还有什么意义?这根本就是悖论。
可两人都没有戳穿,毕竟,这是长久以来,他们看到的唯一出路。
两人就这样分开了一个半月,不光没有见面,连网上的交流都少得可怜。
江妄的手机应该被管控了,很多时候苏瑜发一句话,江妄隔一周才回复,不过每次都是十几条消息,向他报平安,顺便吐槽学习的辛苦,还不忘关心他的嗓子。
有时候回复的时间竟然到了半夜三四点。
第一次深夜收到回复的时候,苏瑜看着时间沉默了好久。
对于学习,江妄真的没有多少耐心,每次都需要他变着法哄着去做,这还是在他给江妄捋清楚学习思路的情况下。
而现在让江妄自己抹黑往前爬,苏瑜想象不到其中的艰难。
不过他没有透露出任何心疼的意思,每次都会给他发可爱的猫猫表情包,让江妄加油。
在暑假结束的前一天,江妄做完了封清带来的试卷。
是封清亲眼看着江妄做的,也是她亲自看请来的老师批改的,最后总分,469。
短短一个多月,江妄瘦了十斤,轮廓愈发清晰,褪去青涩后,透露出坚毅沉稳的气质。
江妄将面前的一堆卷子递给封清,问:“现在行了吗?”
今天江石凯没来,只有封清一人,她看着鲜红的成绩,一句话都没说。
江妄执着地又问了一句:“妈,行了吗?”
封清看着江妄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有些迷茫,“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以为只是她处理两人感情的方式太过决绝加上江妄性子本来就倔,才引起剧烈反弹。
她为此还请教了专家,对方说年轻人的感情就是轰轰烈烈,建议她循序渐进。
封清听懂了弦外之音,她也觉得江妄这个年纪的人就是三分钟热度,只要他以退为进,江妄自己就会腻。
可没想到一个多月过去,江妄眼里的感情依旧浓的让她心惊。
想当年,她跟江石凯谈恋爱最认真的那一年,甚至到结婚,她都没感受过江石凯这么浓烈的感情。
江石凯到底怎么教出的儿子?
封清将手里的试卷放下,“我并没有打算让你们在一起,分开一个月只是缓兵之计,江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江妄看着反悔的封清,意外地没有发火:“我知道。”
因为,封清半点都没有要给苏瑜重新转学过来的动作。
江妄看了眼那一撮试卷,“这一个月只是表明我想跟你商量的诚意,并且明确告诉你,我非苏瑜不可。”
他语气平静:“你们有本事就一直管着我,不然,只要我找到机会,我就会去找苏瑜,就算跑个几百公里,我也会去。”
淡定的语调和话语里的决绝形成鲜明对比。
封清恶狠狠开口:“你敢?!”
江妄毫不畏惧地跟她对视,“你可以试试。”
针锋相对的话语让封清恼怒的同时感受到深深的无奈,她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最后,咬牙问:“你到底想怎么样?反正,让你们在一起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还没开明到那个程度。
江妄想了想,“你继续资助苏瑜来柳市上学,我和他不在一个高中也没关系,市里其他几所高中你选一个最好的。”
他不放心苏瑜继续住在仁村。
苏瑜的街坊邻里没一个好的,平日聚众欺负苏瑜是常态,更过分的还会放狗咬人,暗地里还有人往苏瑜家门口扔煮过的中药包。
饶是苏瑜一句话没提,可短短半个月,江妄就已经看透了那些人恶劣的本质,穷山恶水,无法无天。
苏瑜习惯了,可他不能放任苏瑜继续受欺负。
封清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
柳市几所高中都相距不远,她跟江石凯又没办法盯着,江妄这种做法就是掩耳盗铃。
江妄语气也冷了下来,“妈,你要是不打算好好商量,这事就算了。”
“我会按照我的想法活。”
封清冷声:“我可以让苏瑜去隔壁市上学,但是高三这一年,你们依旧不许见面。”
一个月断不了这段孽缘,那就一年。
这一年里,江妄会认识更多新鲜的人,这段感情绝对会变质。
封清见过太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分手的例子了。
更何况是两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
“你要是做不到,我会直接送你出国。”
封清本以为江妄会挣扎一下,可对方爽快答应,“行,那就隔壁市的三中。”
这学校比柳市更有名,师资力量一流,食堂饭菜据说也是一绝,只不过强制住宿,才没被封清等人考虑在内。
“江妄,你不会在给我下套吧?”封清有些警惕,“你在谋划什么?”
江妄点头,“我的确有谋划。”
“我原本买好了今天下午去仁村的机票,半夜到的,一秒都不想耽搁,就想跟他见一面。”
他可能会缠着苏瑜说好多好多话,如果苏瑜允许,他还会把人抱起来试试苏瑜是不是又轻了,问他是不是太想自己所以没好好吃饭。
反正,他是挺想苏瑜的。
准确来说,是想得要死。
江妄笑了笑,“然后,你反悔了。”
封清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跟一个孩子打赌然后毁约,的确算不得什么光荣的事。
江妄看着封清,“妈,一年,就足够把我逼疯了。”
他缓缓低下头,哑声道:“所以,求你,别再为难我们了。”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也……很想你。
这天, 苏瑜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院子里等。
差不多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接到了封清的电话。
“苏瑜, 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 就是告诉你, 江妄后悔了, 说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让我资助你去隔壁市上学。”封清语气淡淡, “要是你同意, 我马上给你办转学手续,你去那里读高三。”
“我知道你现在说不了话,你有我微信,直接把你身份信息发我就行。”
说完,封清就挂了电话。
苏瑜看了会挂断的聊天界面, 顿了顿, 给封清发消息。
【酥鱼:你在撒谎。】
【酥鱼:江妄的成绩过关了。】
封清正在回A市的路上, 看到这两条消息, 心头火气更甚, 将手机一扔, 索性眼不见为净。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苏瑜高悬的心反倒一点点落地。
江妄真的做到了。
他原本只是通过封清的语调推测的, 如果江妄成绩没达到封清的要求, 封清的这通电话不会这么平静, 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奚落他一番, 然后直接切断他跟江妄的联系。
而不是资助他上学。
苏瑜仰头,看着蓝天,唇角不自觉扬起。
这种时候, 他不能掉链子。
苏瑜重新拿起手机,斟酌一番,继续给封清发消息。
【酥鱼:为什么要资助我上学,是您跟江妄达成了什么交易吗?】
【酥鱼:用高三这一年的分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会等。
封清确定自己没收了江妄的手机,并把人锁在了柳市的家里,江妄挺平静的,一点没有反抗,还贴心地让她路上小心,气得封清没忍住摔了门。
这一个个的,都吃定她了是吧?
【封清:别废话,你到底去不去隔壁市读书?】
苏瑜很快回复。
【酥鱼:去的,不过不用您资助,您帮我转学后,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会承担。】
封清懒得跟他扯这点小钱,拿到苏瑜的身份资料后,让助理去办手续了。
晚上下了点小雨,苏瑜给奶奶处理好泡脚的中药后,回到卧室,点上蚊香,确定纱窗都关好后,上床睡觉。
担心的事情告一段落,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睡意很快席卷而来。
夜晚的仁村十分安静,模糊间,苏瑜听到了几声压低的咳嗽声,他睡眠浅,很快清醒。
过了几分钟,咳嗽声再次响起。
这次苏瑜听清了,声音的位置就在他家门口。
他轻手轻脚地出门,拿上院子里的扫帚,确保手机能一键报警后,慢慢走到门口,敲了敲关着的门。
恰好门外又升起一阵咳嗽,听到了苏瑜的叩门声,咳嗽截然而止。
两人只隔着一道木门,很近。
雨已经停了,不过集聚的雨水时不时从屋檐落下几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苏瑜顿了顿,想到什么,扔下扫帚,飞速打开门。
门口的人带着一身水汽,夜色中的身影显得高大且沉默。
饶是一句话没说,苏瑜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江妄。
一个多月的分别让苏瑜眼眶瞬间红了,他直直扑进江妄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江妄后退几步才站稳。
“我淋了雨,衣服湿了。”江妄扶住苏瑜微微颤抖的双肩,哑声开口,“别抱太紧,免得把你也弄湿了。”
回应他的是苏瑜勒紧的双臂。
江妄是偷跑出来的,他实在太想见苏瑜了,在手机被扣留后,只来得及跟王恒借了几百块钱现金应急,便坐之前买好的车票来了。
他想了一路,要怎么跟苏瑜解释这一年的分别,要怎么让苏瑜接受这一年的分别。
最重要的,是得表现得沉稳一点,让苏瑜相信他,别被半路的其他妖精勾走了心。
可是,克制了一路的情绪被苏瑜这个拥抱彻底击溃。
江妄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将苏瑜拥入怀中。
“苏瑜。”
“苏小瑜。”
“小鱼。”
江妄反反复复叫了他好多遍,最后,将脸埋在他的脖颈,“我好想你。”
想得每天脑袋疼,手疼,眼睛疼,连心脏都疼。
有苏瑜的日子,他怀疑自己心脏有问题,没了苏瑜,他的心脏更有问题。
快疼死了。
苏瑜将湿透的江妄牵进屋子,给他烧了热水,江妄简单擦洗过后,换上之前留在这里的衣服,打开门,他下意识想找苏瑜,却发现苏瑜就站在门口。
苏瑜拍了拍床榻,江妄坐了过去,乖乖低头。
像是一只流落在外,终于找到家的大狗狗。
苏瑜弯了弯唇,用干燥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我妈跟你说了吗?”江妄的声音闷闷传来,“高三这一年,你去柳市隔壁读书,我查了的,那里的资源不比柳市一中差,只不过要住宿。”
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不过很快恢复,苏瑜摸了摸江妄的耳朵,表示自己知道。
“你会介意我自作主张吗?”江妄从毛巾里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盖着一双黑亮真诚的眸子,“我只是担心你在仁村继续受欺负,而且,只要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你的成绩肯定能更上一层。”
苏瑜很聪明,也愿意下苦功夫,江妄不愿意他在仁村这种地方被磋磨。
苏瑜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江妄的良苦用心。
江妄确定他不介意后,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伸手抱住苏瑜的腰,“只不过我等会就要走了,得去赶市里的飞机。”
他好不容易说服封清,不能在这个节骨点犯错。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可太匆忙,也没想到仁村会下雨……”
他被淋成落汤鸡,还被苏瑜当成贼,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熬了四五十天的大夜,有天他照镜子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苏瑜听到他郁闷的语气,摇了摇头。
江妄一下就开心了,可一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嘴角一下垮了,“我得走了。”
苏瑜抿了抿唇,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江妄不想让苏瑜不开心,用夸张的语气说道:“行了苏小瑜,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好不容易见面,你都没说想我。”
他知道自己现在话有点多,苏瑜最讨厌他缠着说话了。
江妄啧了一声:“而且,我努力这么久好不容易达标,你都不夸夸我?”
他拿起旁边苏瑜的手机,“快,写个500字的小作文,等我到柳市了要看。”
江妄刚准备把手机递给苏瑜,让苏瑜打字,可苏瑜没接,定定看着江妄,语气艰涩,却依旧一字一顿地,努力开口——
“妄哥……真厉害……”
看着江妄震惊呆愣的表情,苏瑜俯身,亲了亲他的嘴角,“还有……我也……”
“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