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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置信!

但是很舒服……

小闻弹跳起飞,冲去卧室。

宁哥有点迷茫,想起来了,小闻失忆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小闻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宁哥已经洗了手。

他还是有点别别扭扭,但看宁哥还是很从容的样子,开始恍恍惚惚地觉得难道兄弟之间就是应该这样吗……虽然也挺喜欢的,但是……

算了不管了。宁哥招呼他吃饭,他就跑到厨房去帮忙。

白天还是正常生活的样子,到了晚上,小闻鼓起勇气提出来,自己打算在客厅打地铺。

宁哥似笑非笑地看他,答应了。

小闻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望。

真一个人待在客厅,就有点辗转反侧,睡不着,总觉得怀里缺了点什么。

这个时候发现卧室好像门缝透着点光。他就忍不住地想,哥还没睡吗,他现在在干什么。

两个人的被窝好像是比一个人暖和。

但是再进去好像有点……而且万一又发生了早上那种事呢。

小闻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他没想到,过了十来分钟,哥哥从房间里出来。

是去洗手间。大约也是觉得是在自家,没必要讲究,所以只穿了一件衬衣。

小闻后来想想,事情其实很清楚,谁家好人大晚上睡觉会穿个衬衣啊!

但当时他看着哥哥的腿,再往上看……

看不清了。衬衣还挺长,什么都能遮住。

他脑袋成了浆糊。等到哥哥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门没有关严,露出一点缝隙。再接着,是轻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闻只觉得自己被蛊惑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去看自己哥哥。

他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来,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的照片。这个「后来」其实相隔不远,因为没过多久,宁哥就抬起眼皮,瞥着门外的小闻,问他:“还不进来?”

第286章 番外二二(11)

两个人共同努力,将床下的箱子拖了出来。

动作间,灰尘飞得到处都是,呛得闻淙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那些接触灰尘更多的地方,那种发痒的感觉又出现了。两只手,蹭上一整块痕迹的脸颊,还有……

“成花猫了。”宁琤来给弟弟擦脸。他面前,青年晃了晃脑袋,语气里有点抱怨的意思,“哥,你怎么忘了?”

宁琤:“什么?”

闻淙嘀咕:“你才是「猫」啊!”各司其职,没错的。

宁琤:“……”

宁琤把这当做——“小淙马上就要真正面对陈阿姨留下的东西,太紧张了,于是胡言乱语”的一环。

他忽略对方的话,回头去看箱子,“倒是怪重的。”

闻淙「嗯」了声,胡乱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承认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像是什么书,”他轻声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本子。”

在他说话的时候,宁琤已经将箱子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宁琤笑了:“猜得很对,加十分。”

闻淙也笑,小心翼翼地拿出最上面的本子翻动。

片刻后,一口轻轻的气被吐了出来:“是我妈上中学那会儿的日记。”

宁琤问:“大概是哪一年、几年级?”他手里也有另一个本子。

闻淙回答了年份,又道:“初一。这应该是最早的一本,开头说了,在学校考试得了第一名,班主任给奖励了本子。她想了很久,觉得可以用来记东西。”

宁琤笑了笑:“我这个是初二。”

这么算下来,箱子里的其他东西会是什么就很清晰了。

闻淙喉结滚动,忽然觉得手中的东西有点发烫。

他到这个时候依然能胡思乱想:“我妈记了这么多东西,宁叔也给哥留下了本子。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说不定宁叔就是受到我妈的感染。”

停顿。

“从她上初中,到去榴花市读警校,再到后面进入「游戏」……”

那可真是许多年过去。

而时光的流逝,真切摆在他们眼前,却又只是一个箱子而已。

怀着难言的沉重,无声的期待,闻淙开始查看剩下本子的记录。

宁琤则负责从箱子里把东西取出来,递到弟弟手上。

一本被拿走,翻开,小淙和他分享几句最上面几页讲的趣事。又被阖上了,旧的递还给宁琤,新的又被接过去。

闻淙自己也知道,对两人来说,最好的选择是将东西带走、回头慢慢再看。可事情真到了面前,想克制好奇心,又实在显得难了些。

他稍微任性了点,哥哥则包容了他这份任性。

闻淙心头一时有些发酸,又觉得软。想说些什么,可眼下真讲出口了,更是浪费时间。他只能先把这些念头咽下,心想:“还是以后……”

手里的记录已经到陈慧敏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参加第一个案子。

已经很近了,闻淙心想。念头刚转过去,旁边的人「咦」了一声,“没有了。”

闻淙一愣。宁琤看出他未反应过来,便说得更清晰了点:“小淙,本子没有了。”

闻淙:“啊。”

他也去看箱子,里面的东西果然已经见了底,空空如也。

两人面面相觑,都对这个结果十分意外。

闻淙安静片刻,这才喃喃说:“我想错了?其实妈没有……”

话没说完,他余光忽地捕捉到了什么。

是道影子。

完全没有声量,让人险些察觉不到存在,却悄悄贴在窗边。

已经很小心了,至少自己和哥完全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就是刚刚那一刹,对方露出了破绽。

闻淙眉尖压了下去。旁边,宁琤听弟弟讲:“给我留什么能在这世道保命的东西。她临去前说回老家,就是纯粹想要落叶归根?”

瞎说。

前面几个字一出来,宁琤顿时意识到这点。加上弟弟的状态,他心头各样念头转了一圈,最后却是朝不远处的纸人抬了抬下巴。

漆液滴滴答答地从宁琤身上落下,悄然流向窗口。

闻淙点头,给纸人使了个眼色。

这叫前后夹击。

纸人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哥的动作更是全无痕迹。两边儿一同追出去,应该很容易弄清楚外面窥探的究竟是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片刻后,纸人尚不知踪影,宁琤则轻声道:“是道人影。”

闻淙有些惊讶,但不算意外:“人?”

宁琤道:“嗯。看打扮,像是村民。”

漆液静静卧在窗沿,往远处看,正好能瞧见人影仓皇跑开的样子。

不算很清晰,但就「辨形」来说也算足够了。

闻淙摸了摸下巴,“有没有可能,还真是村子里的人。因为咱们两个脸生,所以不放心、要跟来瞧瞧。”

宁琤能听出来,弟弟虽然这么说,却不见得多相信这个猜想。他跟着短促笑一下,说:“这样就最好。”

闻淙道:“反正纸人去追了,待会儿就知道怎么回事。哥,咱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宁琤去看空箱子:“陈阿姨的事儿,咱们可能想错了。”

落叶归根那句是假的,失望却是真的。

闻淙想看到的自然不是什么「道具」。而是陈慧敏在两个世界来回往返时留下的记录心得。

更进一步,他想知道的是两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缘由,乃至「游戏」从何而来的「真相」……

闻淙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不过,“他开始把被宁琤整齐放在一边的日记本往箱子里放,“能有这些也挺好。哥,我要把东西拿回去,以后就放在咱们家里。”

宁琤看着弟弟的动作,“好。”

他也上手帮忙。两个人一起,很快把箱子恢复原状。

纸人也在这会儿回来了,带来的是个在两人意料之中的消息。

“村子里的人,”闻淙说,“跑过这条街后,就到一间屋子里藏着。”

纸人在外面看了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再做什么的意思,也就没进去。

宁琤点头,环顾四周,“那就没什么。小淙,这里……”

“再看看吧。”闻淙道,“说不定还有我妈小时候的照片那些。”

宁琤笑了一下:“嗯,看看你长得和阿姨像不像。”

闻淙摸摸鼻尖,又屈起手指,在上面挠了挠。

往后一段时间,两人认真搜索,卓有收获。

照片是没找到,但翻出了不少陈慧敏离家前拿的奖状,考高分的试卷。这些却不在她自己的屋子,而是被闻淙姥姥、姥爷妥帖收好。

分明只是简单细节,却让闻淙心头酸胀。

宁琤看出来了,拍拍弟弟肩膀。后者深吸一口气,又笑道:“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没办法,失去亲人太久,他连与陈慧敏本人相处的场景都觉得模糊,又哪有心思去琢磨更多?

宁琤柔声道:“以后咱们就知道了。”虽然不见两位老人外貌,他们却见到户口本上的两个名字,多多少少是种慰藉。

闻淙道:“对。哥,我刚刚也在想,屋子里一张照片都没有,说不定是被集中销毁过。”

榴花市就有关于照片的大型诡异,这儿说不定也有。至于其他细节上的不同,看两人先后遇到的两个「梦」就知道。哪怕是同样特性的诡异,也可能拥有截然不同的「规则」。

宁琤:“嗯。”再摸摸弟弟脑袋,笑一笑。

闻淙享受地在爱人手里蹭蹭,这才振作精神:“行吧!这也过中午了,咱们要走的话,最好尽快。”

宁琤道:“好。就拿这些走吗?”

闻淙:“是。”

闻淙:“哥,你怎么也开始挠脸?”

宁琤一愣:“有吗?”

闻淙皱眉,点头。

两人对视,都觉得一点寒意从心头涌了上来。

这种若是只有自己一人,根本察觉不到的细节……真的是中招了吗?可回想两人近两日经历的事,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难以从中找出端倪。

走。用最快的速度走!

闻淙有些庆幸,在见到金老汉前,自己就把自行车收了起来,这会儿依然放在身上。

当时是出于「三个人两辆车,让人瞧见实在太怪了」的考虑,倒方便了当下。

两人抱着箱子出门,辨过方向,就要直接往村口去。

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是纸人说:“不回去拿东西了吗?”

宁、闻一顿,回头看它。

纸人站在原地,白衣白裤,苍白的面孔上露出十分生动的担忧。

如果这是一个活人,那能显出的最正常的神色也不过如此。

像是沉默了一刻,又仿佛更长时间过去。终于,闻淙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值得拿的。从这儿走了,要不了多久就有车。”

“可是,”纸人尚对自己的暴露无知无觉,“那里面也有我的东西啊,怎么能不要了。”

闻淙便问:“你想去拿?”

纸人犹豫,像是十分挣扎。

不想离开同伴,但也不想放弃行李。

宁琤看在眼里,捏了一下弟弟的手,快刀斩乱麻道:“那这样,咱们村口见吧。”

纸人没有应声,宁琤又道:“我们还要拿这么多东西呢。箱子里装纸是最重的,你也知道。”

是个能说过去的理由。纸人仿佛被说服了,点头答应:“好,村口见。”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思考)

ps?所有圣诞色纸已经下单印制,印好发出之后会把大家的单号填进抽奖系统,到时候会再说一下——

第287章 番外二二(12)

双方分开,朝着两个方向去。

纸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宁、闻却不曾因此松一口气。两人这会儿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不能再侥幸了,他们一定已经中招。

问题是,究竟是哪里触犯了其他诡异的「规则」?

这儿不是榴花市,没有替后来者总结经验的官方机构。宁、闻能做的,只是细数近两日的经历。

确切地说,是从昨晚碰到金老汉到现在。

“食物很定不是,”闻淙道,“咱们又没吃。那是屋子里有什么情况?”

宁琤缓缓道:“有什么事情,不仅咱们做了,你的纸人也做了。”

闻淙:“……”

别误会,这是在思考。

但思考之余,憋屈也是在所难免。

从前一个纸人因为一杯长寿酒中招废弃到现在,时间没过多久,自己「能力」的缺点暴露却更多。

前一个只是不能用,这个是干脆被策反,自己还半点儿没有发觉。

好消息是,对方似乎也没有察觉纸人的异常,这多少让闻淙有些心理安慰。

“接触那老东西?”闻淙提出一个假设,“哥,咱们和纸人都碰了他。”

宁琤沉吟:“也有可能。”

他一边讲话,一边从村子里的小路中穿过。

有了前面的经验,这会儿宁琤格外注意周围动静。确保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不曾出现人影,这才能放心开口,与被折起来、抱在手中的纸片弟弟讲话。

一个人走,总比两个人走动静小一些。

在与纸人分开后,两人便迅速改头换面。

在这同时,也有两个顶着他们样貌的新纸人往村口方向去。宁、闻没指望金老汉被蒙蔽多久,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不过,我变成现在这样,倒是感觉不到身上痒了。”闻淙很乐观,“哥,你呢?”

宁琤:“嗯。”

闻淙:“「嗯」是什么意思?”他顿时紧张,前面佯装出的轻松语气也被打破大半,“哥?哥??”

宁琤道:“安静。我把痒的部分丢掉了。”

闻淙卡壳,努力理解这句话。

片刻后,他由衷道:“哥,你这个特性,怪方便啊。”

宁琤还是应了声,眉尖却轻轻拧了起来。

小淙还没有留意到。

但当下,他对金老汉的「能力」有了一个初步猜测。

就在他怀中,随风摇晃的纸片人弟弟脑袋边缘,似乎、好像……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开口。

像是被搓开的餐巾纸,原本就已经是薄薄一片了,这会儿竟有再分作两份的趋势。

他暗暗叹出一口气,思绪很多,心跳更快。

偏偏这种时候,天色也逐渐阴沉下来。厚重云层缓缓飘至长乐村周边,像是只需要一道雷,就能下起雨来。

……

二十分钟后。

村口位置,金老汉打量两个站在原地、还有工夫与自己说笑的青年,又扭过脑袋,去看村外方向。

自己的「标记」还在移动,但眼前两个,又是怎么回事儿?

金老汉有点犯难。

但很快,「它」晃晃脑袋,“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这两个带走,剩下的,晚点儿去捡就行。”

他说得太直白,以至于两个顶着宁、闻面孔的新纸人愣了愣,不知道怎么接话。

它们的旧同伴在这会儿走了上来,用那张苍白的面孔微笑,道:“没事,很快就结束了。”

没事?

两个新纸人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该察觉出不对。

「编剧」给它们的要求是拖延时间。束手就擒的选项显然不适合当下,两个纸人抬起双腿,毫不犹豫,往村外冲去!

它们没有真正跑出村碑。

不多时,两个纸人一起倒在地上。金老汉则「咦」了一声,看看它们,又看看自己新收的青年,眉头深深地压了下去,在额头上拧出一个「川」字。

摔倒的纸人正在开始原本的样子,脸上、身上颜色逐渐散开。

还真是替身啊!

「它」想。这也难怪,要不是有点儿后手,谁会在这个时候还往外面跑?

而被两个青年看重的、陈家敏娃藏在家中的东西,在这会儿,更惹起了金老汉的兴趣。

「它」扭回身,慢慢地往村中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身边却多了几道身影。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先是靠近金老汉,随即加快步子,顺着金老汉早上走过一遍的路,去村子另一边的陈家。

早上从窗口往里看的身影纯粹是装模作样。纸人就跟在宁、闻身边,早把两人干的所有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金老汉很清楚,两人并没有找到那样吸引他们回来的事物。

既然如此,「它」慢悠悠地,像是唱戏一样叹道:“那就归老汉我了哟!”

……

天色愈发沉了。走着走着,甚至有细小的雨点飘了下来,落在宁、闻身上。

这种时候自然不适合打伞,但要说冒雨继续前进,似乎也不算合适。

宁琤眉尖拧得愈紧,似乎从方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他感受着落在面颊上的冰凉。抱在手臂上的纸片人弟弟似乎动了动,又动了动,还朝他喊:“哥!!”

宁琤松开手,弟弟滑到地上,很快鼓起、站回自己身边。

他嘴巴里喃喃念着抱怨:“怎么这会儿变天气了!哥,咱们……”

宁琤发现,自己很难得地没有听小淙讲话。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面颊边缘。当纸片人的时候,那块儿就有翘起的痕迹。到此刻,更是能看出一大块翘起来的,又透又薄的皮。

这个场景说来并不惊悚,更像是天气干燥导致的样子。但宁琤只觉得寒意在心头蔓延,尤其往后,他又发现弟弟的手臂一直紧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小淙……

明明很不好,为什么又要在自己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水。”他说,“我想到了,「它」的「规则」和水有关。”

闻淙「啊」了声,止住先前的喋喋不休。

分心的手段没了,那股从皮肤下方蔓延出来的痒就愈发明显。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叫喊:“挠一挠,挠一挠啊!好痒,好痒……”

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待闻淙因这个念头不寒而栗,宁琤已经继续道:“我前面一直在想,为什么「它」的能力会在你和纸人身上体现得更明显,在我身上就还好。”

“有什么事,是你们做得多,我做得少。”

“或者说,你那个纸人做得最多……”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小淙,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遇到「它」的时候,「它」对纸人做了什么?”

「咕嘟」。闻淙咽了口唾沫。

哥哥已经给他把答题范围圈了出来,再答不出就太不对了。

“那瓶水。”他说,“老东西往纸人身上倒了水!”

当时他们觉得这是意外。老人年纪大,身体又虚弱,拿不稳矿泉水瓶子也很正常。现在看,却是从一开始,两人就被金老汉当成猎物。

这个结论让闻淙心里多出了浓浓厌恶。他不想在爱人面前露出太糟糕的情绪,便转移话题:“一个诡异,竟然还能中棵树的招?”

宁琤叹道:“咱们现在也中招了。”

闻淙沉默,宁琤道:“你昨天晚上擦了身体,我只擦了脸,”以「漆匠」的特性,这一步原本也可以省略,“所以咱们之间,是你先发作。”

闻淙喉结滚动,问:“那哥,你既然已经把被污染的那部分漆丢掉了,是不是就没事儿了?”

宁琤仔细感受了下,不太确定道:“应该吧?我现在的确没什么感觉。”

闻淙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放松了,那股烧心的痒痒又冒了出来。他身体扭了扭,尽量压制。

他再次转移话题:“没事就好……啧,雨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原本只是一句抱怨,但说出来后,宁琤猛地伸手过来,用力抓住闻淙手臂。

“前面有个屋子。”他简单道,“咱们先去避一避。剩下的,后面再说。”

闻淙:“啊?哦哦,好!”

出现在路边的说是「屋子」,其实也不过是村民们为了照料田地,简单搭制出来的小房子。

有顶,有四面墙,这就差不多了。

多年过去,荒草近乎长满内部空间。顶已经掉了一半儿,墙也晃晃悠悠。不是个能安稳待着的地方,但确实能解决两人当下的麻烦。

直到站了进去,宁琤才算放松几分。他旁边,闻淙试着把自己衣袖往下拉拉,遮住手臂上浮起的皮。一低头,下巴上的皮也飘了出来。

闻淙停顿,震撼,难以想象:“我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哥怎么一句都没说?”

他去看爱人,只见到对方脸上担忧更明显。这会儿却不是看他,而是透过雨幕,回望长乐村方向。

闻淙也看了过去。

电光火石工夫,一个念头撞入二人脑海。

“或许……”

两人想到。

“并不是我们「逃出来了」,而是那个东西知道,已经中招的人,走多远都是没用的。”

“咱们得回去。”宁琤忽地开口,“杀了下手的诡异,大部分时候,对方的「能力」会消退。”

他话音落下,闻淙尚未来得及回应,便又听到「啪嗒」一声。

低头去看,某样东西落在地上,明显是刚刚从他们身上掉下。

宁、闻:“……”

两人的情绪怪异极了。

这玩意儿又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288章 番外二二(13)

啪嗒——啪嗒。

雨滴落在水泥房顶上,又顺着顶部倾斜的角度「哗啦」流下。

有讲话声在这动静中隐约透出,在说:“「长乐村」的第一条规则:不能接触「它」碰过的水。”

回是要回的。但在那之前,得把事情弄明白。

“我刚才也淋了雨,这会儿还是没有特殊感觉,出问题的应该不是「水」本身。或者说,得有特殊的「水」作为印子,后头的才能生效。”

“如果只是「触碰」,那老家伙昨天也没必要有意弄倒瓶子。所以,应该是要把两样结合在一起。”

宁琤沉吟、分析。在他的话语中,闻淙一下一下点头。

脸颊上,更多透明的皮掉了下来,轻轻晃动。

宁琤看得心痛,又知道这不是难受的时候。他稳住心神,继续道:“咱们前面是觉得痒,后面变成……现在这样,不出意外的话,老家伙的污染最终会让人自己把浑身的皮都扒掉。”

闻淙配合地抽了一口气,搓搓自己手臂——紧跟着便放下手——道:“太吓人了!”

都不要哥哥抱了。宁琤勉强笑一下,朝男朋友张开手臂。

闻淙眼前微亮,虽然环境不好,自己状态更糟,却还是朝前扑了一步,把爱人按在怀中。

宁琤拍了拍弟弟后背,前面的心慌跟着淡下几分。

“两边结合一下,”他继续道,“倒是让我想到之前在县志上看到的一段内容。大概是说,皮影做的时候要先泡水,后头才是其他处理。”

用刀刮,把上面的肉剔干净,整张皮削薄。到了满意的程度,再将皮子撑开、放在合适的地方阴干。

到这一步,原料才算完成。

老手艺人们往往不光有一样工夫。除了唱戏,灯影师傅往往还都有一手画稿子的手段。在他们笔下,一个个生动的人物角色开始活灵活现。

当然,光是画是不够的,下面还有刻制一环。

这些话,就没必要给弟弟细说了。宁琤简单提及:“那老家伙又说,他家里有祖传的手艺。”

“所以哥,”闻淙总结,“你觉得老东西是「灯影师」?”

宁琤道:“只是有可能。”

闻淙喃喃道:“嗯,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啊。”一顿,“哥,你说咱们早上看到的那些真是「人」吗?如果不是……”

话没说完。

宁琤明白弟弟的意思:【灯影师】能让一张张皮灵动出现,宛若活人般行动,自己二人在村子里时还完全没有看出破绽。从这个角度讲,在「操控」的「能力」上,对方算是既与「如意公寓」重合,又显然强过「公寓」。

纸人在被污染后又跟了他们半天,小淙却一直没瞧出破绽。

这已经是坏消息了,更坏的还有一桩。小淙方才意识到的恐怕就是这个,对「灯影师」来说,他这个「编剧」也是一道如「怪谈会制作人」一样吸引目光、能让自己实力提升的点心。

“现在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该咽的都咽下去,宁琤道,“剩下的,咱们要在村子里找。”

闻淙显得欲言又止:“村子?”

宁琤看他。闻淙抿嘴,有种强烈预感:要是自己这会儿敢开口,和哥哥提出「既然你没事,就先走吧」,哥哥恐怕会给自己好看。

他说出的是:“得等雨小一点。”

宁琤仿佛笑了一下:“是。这儿也没个坐的,算了,站着等吧。”

两人并未空耗太多时间。夏天的雨,下得急,走得也急。约莫二十分钟过去,雨声已经明显变弱。往后,天还阴着,空气也显得湿漉漉,路上却已经能行人了。

为了迷惑金老汉,宁、闻离开的时候,有意往小屋里留了些东西。

从闻淙身上掉下来的薄皮,还有一副漆液撑起来的、薄薄的壳子。

不知是否能起到作用,但总好过没有。

前面走出颇远,这会儿原路返回,再到村子时,日头已经有了明显的西落。

宁、闻进了村子,却没直接往金老汉家的方向去,而是进了间十分破败,多年不曾有人进入的人家。

身上的痒感更严重了。许多个刹那,闻淙都觉得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声音,让他尝试着抓一抓。

抓一抓就舒服了嘛!

先是指甲抠进皮肤,轻轻挠一下,皮肉就卷起来。鲜血喷涌而出,带着疼痛。但在愈发汹涌的痒意面前,这点疼痛也成了舒服。

痒,好痒啊!

手指伸进更深的地方,搅着皮肤下面的脂肪。等鲜红的皮下组织和淡黄色的脂肪混在一起,皮肤也差不多被完全掀开。到那时候……

闻淙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在心里默念:“你这会儿不是人,是张纸片。纸片不会有感觉。”

鼓起来的手指又塌了回去,乖乖巧巧、扁扁平平。

这么被叠起来,让宁琤单手抱着。后者进了门后,就在屋中张望端详。不过片刻,双眸微微发亮:“有了。”

跟随爱人的目光,闻淙也看到了兄长的斩获。

是张贴在墙上的纸,海报材质。虽然上面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难得这么些年还在。标题是《长乐村村规民约》。

宁琤看完题目,视线下移,细细读起里面的内容。

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八成看不出与金老汉有关的线索。毕竟「规则」是给活人看的,而不出意外的话,「灯影师」出现后,村子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

但要在一个地方行事,知道地盘上的规矩也是起码的。

大约是受众不同的缘故,这份文字写得十分简单。没了前面的客套,上来便是:

1.晚九点至早六点之前,禁止离开自家房屋。

2.村中禁止打架骂街。

3.如有生人进村,勿要接话,勿要让人进自家门。

4.水缸勿放在屋内。

5.水缸勿要装满。

6.村中红白喜事一律禁止摆宴。

7.长乐村村民禁止去其他村参加宴席。

8.村中捡到的东西,勿要拿回自家。

9.禁止损坏村口石碑。

10.有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勿要关门动脑筋,去找村长商量。

“水,宴席,掉在地上的东西,进村的陌生人,打架……”宁琤叹道,“看来当年也不太平。”

闻淙道:“要是红白喜事那两条对应「长寿村」,水缸那两条对应「三河村」,咱们运气还怪好的。”

宁琤:“好?”

闻淙:“咳咳——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咱们正好撞见了出事的地方」,而是这一片儿多多少少都得有点事儿。只不过这边被老东西占了,其他东西就都没来。”

宁琤应了声,心里还在琢磨石碑的情况。

“小淙,你说那些村碑都是从哪儿来的?”

闻淙:“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同一定。样式,上面的字体,多少都有些不一样。”

宁琤:“但效果好像很统一。”

闻淙:“嗯哼。要么是另一个大型诡异在上面留了什么东西,要么——”

宁琤:“什么?”

闻淙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就是这么一说。但哥,有没有可能,石碑本身没有作用。是相信的人多了,就开始有用?”

宁琤一怔,随着弟弟的话,想到曾经从卢巍口中听到的绝密信息。

“虽然越想越觉得不对,”闻淙又道,“要是「相信」这么有用,那岂不是有天人人都相信身边没鬼,世道就又能变回以前那样?”

宁琤笑了:“那也不错。”

闻淙:“哼哼!”

宁琤总结:“第一条不用管。关于水的,宴席的,目前也和咱们没关系。打架,这个免不了,只能希望这不是「规则」,单单就是「村规民约」。剩下的,小淙,咱们还是不要捡东西,也不要碰那个碑。”

闻淙赞成。往后,两人又在屋子里转了转,再没发现什么情况。宁琤带上闻淙,一路往金老汉家去。

为防万一,他准备和弟弟就在金老汉隔壁的屋子待着,丢团油漆到对方屋里。

这个计划在前半段实施得十分顺利。还没推开屋门,闻淙已经是薄薄一片,从门缝塞进去毫无问题。

宁琤则「哗啦」落在地上,又顺着门缝底部缓缓流入。

漆液来到院内,不过淌了两寸,面前便出现一双鞋子。

饶是这会儿并非人形,宁琤头皮也隐隐发麻。

不过,这家伙怎么不动?

经验丰富的「漆匠」快速稳下心神,随即发现:恐怕鞋子的主人不是「不想」,而是已经根本没法去「想」。

他——或说「它」——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形笔直,望着前方。

皮肤还是活着时的光泽,可当宁琤从地面起身,用手指去碰对方手臂,触感一片冰凉。

宁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老家伙的「灯影戏」。”

他扬起头,去看鞋子主人身后。

那一个个面容不同,却一样不会呼吸、失去心跳。

早已死去,只把皮囊留在世上……

站满整个院子,继续往房屋中延伸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想了一下,感觉自己今年写了太多耽美文了

这四天写完,今年就不写了(点头)

第289章 番外二二(14)

“这得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聚起来了吧!老东西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儿,不把这些放自己旁边就睡不着觉?”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闻淙。在抬手晃了晃、确定这一个个「皮影」没有丝毫反应后,他放松下来,转而和宁琤吐槽。

惊讶吗?有点。

害怕吗?完全没必要。

至于兔死狐悲……

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早早不是刚进入「游戏」的新人了。

当死亡被司空见惯,或许他们在看着鲜活生命消逝的时候,心头会有些许触动。但像现在这样,面对一群死了并不知道多少年、基本只作为人形雕像存在的「东西」,两人很快转开注意力,开始思索现实问题。

类似这样的人皮偶还有多少?「灯影师」一次又能控制多少?

它们当中,有没有人在生前留下什么讯息?

在把金老汉家前后左右的屋子都转了一圈后,前后两个问题有了答案。

人皮偶有三位数。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还背着书包的孩童,「灯影师」一个都没放过。

而看着那个脸上挂着笑、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学校的孩童人皮偶,闻淙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哥,按照咱们前头想的,肯定是先有普通诡异,后头才有老东西,对吧?”

宁琤:“对。”否则的话,《村规民约》上多多少少会有所体现。

闻淙:“那到老东西出现的时候,这小孩儿还有学上吗?”

宁琤沉默。

多半是没有的,但这孩子又是此刻的打扮,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闻淙很确定,两人此刻想到一块儿去了:“合着老东西把一群人放在这儿,是天天给自己演戏,假装日子还和前面一样呢。呵,我知道晚上的「剧本」要怎么写了。”

宁琤提醒道:“也得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吧?”他顺手打开孩子的书包,想要从里面找出个带着对方名字的课本。

东西掏了出来,宁琤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闻淙察觉到了,可惜自己这会儿是个纸片人,做什么动作都不方便。

他只能抬着嗓子提醒:“哥!哥!”不要忘了家属啊!

宁琤摇摇头,叹道:“还真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找到人皮偶们遇害前留下的东西起码会耗费两人大半天时光。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在没法确定对方「能力」生效时间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把动手时间选在今晚。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手翻开手里的田格本,能看到多年过去,却依然保留完好的铅笔字迹。

这竟然是小孩的日记。

无独有偶。这个时候,金老汉也在翻看一个本子。

东西是「皮影」从陈家屋子里找出来的。要说年轻人做事不细心呢,只知道从床底下掏箱子,也不知道再往地板上看看。

差不多就在纸箱往下,那块砖头下面,竟然藏了东西。

用布包起来,这么多年也没被虫咬了。刚拿到的时候,金老汉是很高兴的。但翻着翻着,眉头越皱越深。

这……

「灯影师」瞥一眼不远处的「金小伟」,又收回目光。

人皮偶当然不会骗他什么,但手上的本子,竟然是空的。这也就算了,有些鬼鬼神神的物件,是不能用常理看。但自己看来看去,始终没从本子上感觉到半点儿力量。

直觉告诉金老汉,自己拿着的,确实是个普通东西。

“这就奇怪了。”他喃喃道,“敏娃特地藏起来、那两个后生又专门回来找……还是说,他们其实回来晚了,东西已经被人换掉?”

金老汉百思不得其解。

同一时间,宁、闻却已经从「金嘉琪」的日记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讯息。

小孩儿是在东府市诡异大规模爆发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回到乡下的。

他写:“爸妈说,等城里没那么乱了就带我回去。我问他们,那是什么时候?他们就让我快点吃饭,不要想东想西。”

他写:“我又做噩梦了,梦到之前在学校的时候。班上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请了假。那天只有六个人去学校,正在上课的时候,一个假冒的孙老师从外面进来了。还好我们都没相信她,这才没被她带走。”

他写:“虽然不用上课是不错,但在老家好无聊。爸妈不让我出门,只让我待在屋子里写卷子。他们自己能出去,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很不开心。”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没有。我偷偷听他们讲,隔壁家的小柱叔人也不见了……”

“我很害怕。”

更害怕的是,过了几天,小柱叔又回来了。看起来还是之前的样子,能干活儿,也能给人打招呼。可金嘉琪的父母却越来越焦虑,因为他们发觉从那天开始,隔壁屋就再也没有在饭点开过火。不小心碰到对方了,对方身上也是冰凉的,「和死人一样」。

“我问爸妈,能不能回东府的家?爸妈还是说,等城里没那么乱了就回去。”

“我有点不相信他们了。”

“他们吵架了。说不应该回来,老家明明比城里更吓人。这会儿好了,想回也回不去。前面已经走了的玲玲一家,后来到了我们村口,邀请人去其他地方吃席。”

“吃席不是好事吗?我想这么说,但不敢说出来。”

“爸爸身上好凉,他是不是生病了?”

“我悄悄问妈妈,妈妈却一下子捂住我的嘴。她的手也好凉,但比爸爸要热一点。”

“妈妈在哭。她手上好多挠出来的伤口,我问她要不要包扎,她说不要。”

“她让我悄悄往包里藏好东西,说送我去村子另一头的二舅爷爷家住,还说后面会给我送吃的。我问她这是为什么,她也不说。”

“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哭着和她说,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但妈妈让我听话。”

“二舅爷爷家已经没有人了,我要一个人在这边住。晚上天黑得好早,四周都静悄悄的。”

“妈妈没有来。”

“她什么都不和我说,但我明白。那天早上爸爸也说身上痒痒,到了晚上,身体就是冰冰凉凉的。所以,昨天晚上回去以后,妈妈也会变得冰冰凉凉。”

“如果我也冰冰凉凉,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在一起了?”

“好饿,已经没有吃的了。”

“我想回家。”

“外面好安静,和我们刚回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一样。白天偷偷打开房门往外看,有人坐在对面人家的门口。好像在打麻将,但半天都没有人动。”

“好想爸爸妈妈。”

一页页日记翻过去,小孩儿写的内容越来越多。到后面,重复的话往往能写三四页。

宁、闻似乎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小小的孩子,饿着肚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村子里还有多少人呢?不知道。最爱的亲人们又在哪里?还是不知道。

孤独,恐惧,饥饿。一样样袭来,要把孩子淹没。

翻过的页数越来越多,右手捏着的纸页也越来越薄。

终于到了最后,金嘉琪小朋友在本子上画出一个笑脸,快乐地写:“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了。”

“……”舌尖抵住上颚,宁琤闭了闭眼睛。

闻淙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脑袋就被哥哥揉了一下。

闻淙顿时想明:“原来哥是想到我了。”

如果陈敏慧没有去到另一个世界,那本子里小孩儿的经历,也很有可能发生在闻淙身上。

不过,他现在也在被污染状态。

闻淙咳了声,用变成纸后,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发声器官道:“也就是说,只有一天时间。这样也好,和咱们原本的打算对得上。”

宁琤「嗯」了声。很轻,落在闻淙耳中却很重。

他忽然想到:“晚上的行动如果失败了,我是肯定没了,但哥多半没事。”

诡异的「能力」也存在天然克制。「灯影师」想让人剥皮,「漆匠」却本就能舍弃部分身体。

“但是,哥肯定不愿意自己离开……”

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秦川省的夏天,天黑得总是很晚。

一直到八点多,长乐村都处于一种蒙蒙亮的状态。不过,依着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金老汉还是早早躺到炕上,闭着眼睛,哼起熟悉的戏调。

“从此不数那岁月匆……明月当灯盏,青山作老友。”

从前多大的班子,到而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长生账,谁算清?仙人指我路,老汉我,就往明朝慢慢行……”

调子逐渐低了下去。

金老汉脑袋一歪,鼾声响起,这就睡着了。

诡异与诡异不同。有的诡异不用吃饭、睡觉,更遑论做梦。但金老汉虽然已经不是人了,却还保留了许多当人时的习惯。

他还挺喜欢做梦。

自己又回到了世道乱起来之前。老婆子在,儿子、孙子也在。关起门来,一家几口其乐融融。

金老汉笑呵呵地看着这样的场景。等孙子蹦蹦跳跳地来到跟前,「它」摸一摸小孩儿的脸,随即脸色沉下,问:“嘉娃子,你不是已经被我把皮剥了吗,怎么来当我孙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想想还是很不可思议啊!!为什么25年就只剩下3天了。

第290章 番外二二(15)

金老汉家隔壁。

从院子到屋内,密密麻麻的人影塞满各个角落。伴着朦胧月色,倒是比白日更吓人许多。

偏偏在不会动的人影中间,又有两个仍活着,有呼吸的存在。其中之一躺在主屋炕上,另一个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了把就地取材、拿《村规民约》叠成的扇子,一下一下轻轻往前者身上扇风。

另有几个人皮偶或坐,或靠在他们身边,更为场面增添一份诡谲。

不过,作为画面里的一部分,宁琤并不因所处环境觉得恐惧。他更多是心烦。

白天分明下了雨,可似乎时间太短、没有下透。到了夜间,人静下来,便感觉到了空气当中仿若凝滞的热度。

虽然宁琤可以随意调节体温,但看在闭上眼睛、正在给「灯影师」编织梦境的男朋友,他又觉得即便自己身上凉爽,心里的躁意依然挥之不去。

自己总得做点什么来分心,哪怕只是这种聊胜于无的小事。

“啊。”

手上扇子一停,是闻淙睁开了眼睛。

只一刹那,那股已经钻进皮肉、往四肢百骸扩散的痒意就攻占了他的心神。

想去挠,想把这副让自己难受的皮囊剥下来,想——

闻淙用力咬着牙。宁琤看出他神色变化,本能地想去碰一碰他。亲吻、拥抱,或者哪怕只是摸一摸脑袋呢?

手稍微探出去一点儿,又迅速停下。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接触,恐怕都能让小淙更加难受吧?

宁琤喉结滚了一下,勉强扯出笑脸,静静等待。

半晌,闻淙真正睁眼,轻轻地说:“老东西看出来了。”

宁琤:“嗯。”

这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事。毕竟还是不熟悉村子,哪怕找到些线索,也无法真正编织出长乐村在诡异出现之前的生活。

闻淙就只能取巧。把确定的事和不确定的事放在一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梦境本来也是这样。

金老汉处在第一层梦中的时候会看出来、快速清醒,再往后,就不一定了。

“呼。”话说完,闻淙吐出一口气。往日不觉得,这会儿却有种连身上衣服都搔得人难受的感觉。

还有戴在腕上那块表。表带捂着的地方出了汗,比其他地方还要痒一些。如果自己这会儿还能活动,八成是要把东西摘下来的。

好在哥哥很有先见之明。闻淙玩笑:“哥,你把我身上绑成这样,好像是之前那个剧本啊。”

宁琤眉尖微动。

笨蛋小淙。

他想。

都这种时候、变成这样了……被污染的时间太长,所以哪怕忍耐了整整一天,青年的皮肤还是逐渐变成怪异模样。上层的皮和下面的肉像是没了联系,稍微一撮,就能揭起一大片。

竟然还有工夫逗自己笑。

漆液温柔地覆盖青年身体。其实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限制着闻淙动作,好让他不要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什么。

“你要写下一部吗?”宁琤问。

闻淙「哇」了声,眼神还真亮了许多。只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属于「编剧」的那部分上线了。

闻淙道:“哥,老东西又睡着了。”

宁琤吸气,吐气,道:“去吧,小淙。”

闻淙眷恋地看了爱人最后一眼。月色之下,宁琤那头纯白的头发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把这副模样印在心里,闻淙终于闭上眼睛,抵达梦境。

金老汉没了孙子,家人,难过是真的。但看看村子里其他人家,好像也都缺了人,没几户能健健全全,原先的伤心里就多了些「其他人也不好过」的宽慰。

这种时候,那零星的一家几口俱在的人家,对他来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像嘉娃子和他爸妈,给他的便是这种感觉。是以在看清那张小脸时,对「孙子」的喜爱瞬时被涌上心头的厌恶取代。

金老汉清醒过来,房间里又出现几声戏调。不过,没一会儿,倦意再次出现。

这回的梦里,老汉没在自家,而是在村子里慢悠悠地溜达。

背着手,像是刚刚吃完饭。这个岁数,就是要多走。锻炼多了,才能活长些岁数。

聚在一起打麻将的男男女女,刚从地里做活儿回来的夫妇……这些人影一个个出现在金老汉眼前,见到他了,会打招呼:“家源叔!”

“家源叔,吃了吗?”

“吃了,吃了。”金老汉笑呵呵地回答。这句之后,又是关切地问起小辈们:“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吃啊!”

话说完,老汉本能去看天色。原先是要拿出在一辈子光景里看出的本领,春夏秋冬,日头成了什么样子就是要落下,距离天黑还有多长时间。可真正往西边儿瞥了,才发现今天天阴得可怕,把所有晚霞都遮住。

后头的话被卡住了,金老汉只能重复:“不早了,快回去吧。”

那一个个身影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老汉视野中。

这么在村子里绕了一圈。路上逐渐没了人,但入眼的屋子都很新,没有后日那种陈旧破败的样子。

金老汉十分欣慰:就是要这样,屋子里还是要住人!话又说回来,自己脑海里的破屋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有些想不起来。

金老汉停在原地,琢磨半天,到底摇了摇脑袋。

开始往家走了。

去得慢,回得快。进门的时候老汉还在琢磨,看来今天时候是真早,都到屋里了,天竟然还没完全暗。

自己反倒不喜欢这样。冷冷清清,没个人影,怪孤单的。

叹着气,金老汉拖着步子来到自家衣柜前,嘴里念:“秀梅啊,我回来了。”

打开柜子,却没见到自家老婆子的影子。

「灯影师」停下动作,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柜子。

鼾声停下,诡异再次睁开眼睛。

「它」一寸寸扭过头,去看邻家方向。半晌,又转回来,下炕,去看真正家中的柜子。

打开看,不光老伴儿,儿子、闺女,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唯独的不好,就是自己在做这些的时候对仙法用得还不到位。于是老伴儿只有一半的皮,儿子更是只剩半拉脑袋。没法像寻常人皮偶一样,陪自个儿说说话、聊聊天。

……

再梦,再醒。

大约是第四个梦开始,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老伴儿喊金老汉去邻村参加婚宴,金老汉拒绝了,斥她:“去吃了人家的席,不得给人家搭礼?没这个闲钱!”

老伴儿看起来有些生气:“光说搭礼,也不说你吃了多少!再说,之前辰辰满月的时候,人家也来了啊!”

金老汉道:“反正没钱,就是没钱!”

老伴儿吸气,又吸气。

金老汉道:“我不去,你也不许去!村上不是发了通知吗,少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说到这儿,老汉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赶忙要下床去找那份《村规民约》。老伴儿王秀梅则还在怄气,自己自地收拾着东西:“我要去,就要去!”

金老汉到底没找到东西,也没拦住老伴儿。

人走了,只剩老汉一个在屋里。像是有意表现得轻松些,这半日时光,屋子里又是戏,又是酒。老汉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好东西拿出来喝,一杯杯下了肚子,眼神也越来越迷茫。正在一个不知是睡还是醒的时候,「哐哐哐」,大门被敲响了。

金老板喊:“谁——嗝,谁?”

老伴喊:“是我,秀梅!”

“秀梅啊。”金老汉踩上拖鞋,慢吞吞往前,抱怨:“吃美了你?连自家钥匙也没记得拿。”

“就搭了五十块。”老伴隔着一道门抱怨,“把你心疼的。”

“五十不是钱?”金老汉反驳,“这得去做多久活儿啊!”

老伴继续抱怨:“说得好像家里娃子女子不给钱似的。门怎么还不开?”

金老汉道:“啊,我要看看时候。”

老伴生气了:“看什么时候?你个老东西,快开门!”

金老汉轻轻摇头。

叹道:“我要看,过没过十二点啊……”

过了点,不论陈家敏娃的儿子想做什么,他的皮都被自己收入囊中。

门外的「老伴」还在喊他,金老汉却一动不动。

得承认,对方制造出来的梦一个比一个真,细节也越来越丰富。若不是自己本身就有编戏本子、让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方面的法术,能看破一些虚妄,恐怕还真中招了。

但就在刚刚,老汉忽地记了起来,老婆子死的时候,还没那不能去其他地方吃席的规定呢。

再结合今晚发生的事、听着外面的动静,梦里的一切都变得好分辨起来。

“饭要一粒粒嚼方觉甜,路要一步一步走方稳健。老汉悟了多少年,看星子慢慢移过肩……”

「灯影师」嘴巴里又开始唱词。

呵呵。

那娃子,还是太年轻了。

这次醒来的时候,金老汉有意看了一眼旁边的钟表。

11:58。实在想不到,自己做了那么多梦,实则仅过去三个来小时。

他不着急,不多动,听着「咔嚓咔嚓」的钟表声。

终于。

秒针第二次转过12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倒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