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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理的马在店里,店里日前买了一辆板车,他用车拉到钱庄存好,回来接几人回家。林知了一家走后,伙计和厨子们就把院门关上,烧水沐浴的沐浴,洗头发的洗头发。

林知了每月会用店里的钱买一批牙刷、皂荚,命令他们拾掇的干干净净。从宫里出来的那些人原本就爱干净,掌柜的又做到这份上,是以他们几乎隔两天洗一次头发。以前在东宫都是五天一次。

林知了看到几个宫女的头发都要拖地了,就说她和薛瑜都卖过头发。宫女自是半信半疑,认为林知了嫌她们头发长耽误做事。林知了把头巾拿掉,头发就到肩下一寸。薛瑜的头发只比她长半寸。

以前宫女都认为林知了把头发盘起来藏在头巾里。

虽然宫女们心疼头发,可是几天不洗就有一股油烟味,她们自己受不了。洗吧又要晾半天,是以也嫌头发长麻烦。

有林知了做表率,她们也不在意风言风语,翌日就把头发剪了。京师发包需求量大,因此头发很贵。头发长又好的宫女剪到肩胛骨还卖了三贯!

林知了回到家中也不想做饭,就叫最闲的薛理摘菜洗菜。

院里有个小菜园,薛二哥收拾的,林知了一家吃不完,只因一家四口只在家吃一顿。

薛理摘一把绿油油的苋菜,边洗菜边看天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雨下下来,二哥就可以种豆子了。”

林知了:“靠天吃饭,只能看老天爷什么时候开眼。对了,二哥和二嫂户籍办好了吧?”

薛理点头:“我一说我在户部当差,家人不可经商,二哥又在村里买了地和房,知县就给二哥办农户。”

林知了:“若是过几天下雨,休沐日你就带小鸽子过去。小鸽子可以帮二哥牵牛。”

小鸽子忍不住说:“可是我下个休沐日有事啊。”

林知了:“这次又是谁约你?”

小鸽子:“同学啊。”

林知了:“这个休沐日一准下雨。”

小鸽子装没听见。

薛理把热水烧好,就叫林知了先洗洗。

薛瑜不想动,林知了洗好后冷着脸问她洗了没,小姑娘立刻爬起来去厨房打水。

然而一家人都洗干净,太阳还没落山。即便如此,也该用饭,待天黑下来就去休息,否则第二天三更天起不来。

林知了五更天就要到店里。

可惜今天注定不能早睡。薛理正要关门,一辆马车停在门外,从车里下来一人,手里提着灯笼。

此刻月亮还没露头,人到跟前他才看清是兵部侍郎。驾车的家丁把车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王家的谢礼令薛理感到烫手,哪怕王家这个时辰过来没什么人看见。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理不想收,明知故问:“王大人这是做什么?”

兵部侍郎:“薛——我叫你通明吧。通明果然认识我。”

薛理:“当日不知。这几日兵部侍郎家的小女儿被拐一事传的沸沸扬扬,下官再说不知就虚伪了。”

兵部侍郎帮家丁把东西提进来。薛理叹着气把两扇门打开:“当日真不知道令爱也在那里。再说了——”

“通明建议我谢那几位女子,我谢过了。”兵部侍郎朝屋里走去。

真不必道谢啊!薛理微微叹了一口气跟进去。

第116章 用心的礼物

虽说接小女回家那晚兵部侍郎见过薛理一家, 然而不清楚薛家有没有更小的孩子。是以前两日令人打听薛家情况,后几日准备礼物,导致今日才登门。

王家担心谢礼贵重被薛理一一退回,王家老夫人做主, 林知了的首饰选银镶彩石。彩石不如黄金贵重, 也不如和田美玉容易出手, 价位跟银饰般配。

小鸽子的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在丹阳蒋掌柜店里是顶好的, 在京师权贵子弟家中只能算是寻常之物。薛理的礼物是一把宝剑,兵部侍郎的珍藏之一。

之所以送剑,要从几年前说起, 中秋宫宴上太子动剑, 是薛理卸下他的剑,再挡在太子身前为他求情, 斥责贵妃其罪当诛。当日兵部侍郎跟他弟一样认为薛理莽撞, 如今想来薛理虽为读书人,但是会用剑,因为他挽了个剑花。

王家小姑娘回去的路上, 王老夫人问她怎么跟家人分开,又怎么回来的。小姑娘不知道害怕,说有人给她个糖人,很甜很甜。后来看到很多姐姐。再后来跟姐姐躲猫猫,就被好看的叔叔找到。

两个叔叔抱着她回来的。

王家老夫人一听薛二哥和薛理轮流抱她,没叫孩子自己走, 再打听到薛二哥会医术,就觉得他品行不错,医者仁心。薛二哥的礼物是一套银针。刘丽娘是薛二哥的妻子,王家也不差一套首饰, 她的礼物就跟林知了的用料一样。

小姑娘又说姐姐给她做的蛋羹好吃,她还想吃。这个姐姐是薛瑜,王老夫人便决定女眷的谢礼准备三套,只是式样不同。

回到府中王家老夫人就叫厨子做蛋羹。然而厨子做的蛋羹像蜂窝,小姑娘吃了两口就一脸嫌弃地推开。

兵部侍郎把装礼物的几个盒子打开,说出此番过来还想求一个做蛋羹的食谱。

薛理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面上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侍郎大人这样说,那下官就收下了。”

兵部侍郎把宝剑递过去,薛理双手接过,随后口述鸡蛋羹的做法。

听到鸡蛋里加开水,兵部侍郎和他的随从眼神发怔,跟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

薛理颔首证实他没有胡言乱语:“可以不是滚烫的开水,但要用热水。”

主仆二人神色复杂地离开,神色复杂地回到府上。侍郎夫人见二人空着手回来,不禁庆幸:“收了就好。”

王家老夫人还没睡,在正堂等儿子,听到动静朝长子看去:“薛家怎么说?”

兵部侍郎:“薛通明的神色看起来真觉得此事不值得我们登门道谢,不像是为了日后挟恩图报。”

王家老夫人:“这几日打听到仁和楼的饭菜实惠,今天你弟妹过来也说过此事,你非说她是为太子收买人心。可是管事的是林娘子,她上对得起太子,下对得起坊间百姓,品行不端之人做不到短短几个月仁和楼就在东市有口皆碑。薛探花同她夫妻多年,若是奸佞小人,二人早离了。”

侍郎夫人:“那鸡蛋羹方子?”

侍郎忍不住皱眉:“薛通明说用开水。我不信,他又改口说用热水。”看向母亲,“我活了半辈子,宫宴不知道吃过多少次,从未听御厨内侍说过用开水蒸鸡蛋羹。”

王家老夫人哼一声:“叫你知道,她开什么仁和楼?”扫一眼丫鬟婆子和媳妇孙子孙女孙媳妇,“此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侍郎夫人劝她消消火,就给婆子使眼色。

兵部侍郎想起临出门前,薛理说的几句话,原先不打算说出来,可是他母亲默许妻子做鸡蛋羹啊。

兵部侍郎叫住婆子:“鸡蛋和水是一比一点五,搅拌均匀后,说上面有气泡,气泡撇掉,要是三四个鸡蛋最多蒸一炷香。等等,先打鸡蛋再加热水,热水加进去再把鸡蛋搅开,蒸熟后放葱花、酱油和芝麻油。”

侍郎夫人刚刚也不信,听到连时间都精确到一炷香,反而信了,叫婆子速去做四个鸡蛋。

一炷香后,婆子端来一份滑嫩的鸡蛋羹,小丫鬟拿着碗勺跟在后面。王老夫人亲自盛一份给窝在身边的小孙女,犯困的小姑娘顿时有了精神:“鸡蛋羹?!”

王老夫人瞪儿子:“是薛探花骗你吗?”

兵部侍郎为他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我,我又不会做饭,哪知道开水倒入鸡蛋里头不会变成鸡蛋汤。”

王老夫人见小孙女吃的高兴也想尝尝,她盛半碗,浅尝一口就忍不住在心里称赞林知了是个聪明人。

生在农家她必然买不起燕窝等名贵食材,若是林知了学别人炖燕窝煮人参,就算她在厨艺一道上极有天赋也不可能第一次就做的极好。练得少,做出来的食物是东施效颦,定会遭到京师权贵以及丰庆楼掌柜的奚落。

林知了买得起鸡蛋,一份鸡蛋羹做到极致,即便没用鸡汤,只是清水,也足以令她在京师立足。

难怪价钱称不上亲民,而仅仅三个月,坊间百姓就忘了以前的仁和楼。

王老夫人很是满意,叫大孙女和孙媳也尝尝。谁知话音落下,面前多个小碗,王老夫人看过去:“吃完了?”

小姑娘点点头:“祖母,还有吗?”

“有的,有的。”王老夫人喜得又给小孙女盛半碗,全然忘了昨晚还说过,晚上吃东西容易积食-

林知了在兵部侍郎走后才出来,因为她早早换上了睡袍。

几副首饰在灯光下晃眼,林知了轻轻拿起一支银簪,点缀着彩石的蝴蝶栩栩如生,蝴蝶翅膀宛如蝉翼,随着林知了的手晃动,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林知了去过几次金银玉器店,素日店里也有不少穿金戴玉的女食客,见得多了,她一眼就看出不是东市工匠的手艺,“这做工,感觉比用料贵啊。”

“最贵的在这里。”薛理拿起桌上的宝剑。

林知了看过去,剑鞘上镶有红宝石,锋利的宝剑寒光凛凛,若说小鸽子的那把剑十贯,这一把最少百贯。

倘若出自名家之手,兴许值得千贯。

林知了承认她见识浅薄:“在你手上,我怎么也觉得有千斤重?”

“所以我不希望王家道谢。”薛理放下宝剑,“在我们看来很贵重,可是王家三代积累,这把宝剑兴许只是王侍郎的藏品之一。”指着小鸽子的文房四宝,“在王家也是寻常之物。可能担心一样比一样贵我会拒收,所以只有这把剑难得。”

林知了:“要收吗?”

薛理轻笑:“算是送对了。这些首饰和笔墨多花点钱能买到。宝剑难寻,我不舍得还回去。”

话音落下,脚步声传来,薛理微微侧头,薛瑜和小鸽子先后进来。

薛理把宝剑给小鸽子:“你的那把给我。”

小鸽子接过去就抱住不撒手:“姐夫,不后悔啊?”

“小家子气!”薛理朝他脑门上弹一下。

林知了指着彩石鲜亮的首饰,对薛瑜说,“这个是你的。你看,首饰盒上有朵花。这个盒子与放银针的木盒用料一样,应该是二嫂的。”说到此不禁感叹,“王家做事细心周到啊。”

薛瑜看着簪、钗、手镯、耳环、项链和臂钏,“都是我的?!”

林知了合上盖递给她:“收好啊。”

薛瑜抱着犹豫片刻就回房。少年见状转身就跑。薛理一把拉住他,少年回头就说:“我就猜到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薛理嘴上这样说,依然把宝剑夺走,“还想抱着它睡?”

少年一脸“难道不可以”的样子望着他。薛理态度强硬:“不可以!送去书房!”

“如果我不呢?”少年试探着问。

薛理挑眉:“你不妨试试!”

少年不敢试,嘀咕着:“去就去。”

薛理把首饰盒盖上,看向林知了:“先去休息?”

林知了拿起首饰和银针:“下次休沐给二哥二嫂送去,顺便看看地里还有多少活。”

走到门外的少年回头看向他姐和姐夫。薛理一句“你也去”。少年高兴地蹦蹦跳跳去书房。薛理见状心脏骤停,担心少年戳着自己,亦或者摔倒磕到宝剑上。

看着他安安稳稳到书房,薛理松了一口气。林知了见状好笑:“都这么大了,还能不知轻重啊。”

“他才九岁。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他什么时候受过穷?就是鱼儿,也比村里的小姑娘幼稚。别看她天天说小鸽子幼稚,跟王侍郎家的姑娘比起来,她堪称一张白纸。”薛理说到此不禁感叹,“这才是上下都不如。”

林知了:“近日我听说很多人家都想找宫里出来的大宫女教规矩。仁和楼有九个啊。近朱者赤。鱼儿天天同她们在一起,日久天长,必然可以脱胎换骨。”

“是不是有人找到你面前?”薛理问。

林知了一边回卧室一边点头:“没有明说,就旁敲侧击一二。我说这个店另有东家,很多事其实我做不了主。打听此事的几人就认为仁和楼的太监和宫女还是东宫的人。”

薛理:“他们怎么想的?”

“厨子和伙计吗?”林知了不意外他们不想再为奴为婢,虽说东家轻易不敢打死他们,有东宫这个身份做后盾,也不敢作践他们,可是总要卑躬屈膝。在仁和楼虽然也要笑脸迎人,可是食客敢刁难,他们就可以不予理会,“说不如在仁和楼自在。”

林知了把首饰盒放梳妆台上就上床。

薛理见状有些意外,以为林知了会锁在柜子里小心珍藏。看来她虽爱钱,也没有到为了身外之物就移了本性。

一夜无话。

翌日,薛理和林知了一同起来,驾车拉着她仨去酒店。

到了酒店,薛理带着小鸽子补眠,薛瑜去宫女宿舍睡觉。那里有她的床铺,平日里上午跟采买出去买了菜回来累了就去睡一会。

林知了和往常一样检查食材,看着厨子们做事。

卯时三刻天光大亮,洗碗工来到店里。过了一炷香,众人开始把食材往店里搬,又过了约莫一炷香,仁和楼开门。

众人晚上睡得早,早上三更天起来也不困,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困乏的食客进来就忍不住问他们几时起床。

伙计回答不到三更天。食客震惊,又问他不困吗。伙计回答睡得早自是不困。

昨晚临近子时才歇息的食客听到伙计天黑就睡了,颇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时候最多戌时过半,花街柳巷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食客即便不出去也不舍得那么早就寝啊。

食客一脸佩服地接过碗筷煎包找个位子坐下。

没睡醒的食客不止一位,早上多半食客都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不过一顿饭过后,个个都有了精气神。

晌午,店内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虽然身着常服,可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跟仁和楼格格不入,跟在朝堂之上似的。

林知了的感觉没错,待她从柜台出来就看到慢了几步的王侍郎。王侍郎去林知了家接女儿那晚两人见过。林知了想上前招呼,收到王侍郎的眼神暗示,她叫伙计伺候。

第117章 告御状

王侍郎等人不知道二楼多为女眷, 毫不犹豫地上二楼,伙计只能跟上。幸好二楼有几个包房,此时还没到饭点,几个包房空着, 关起门来也看不出里面是男是女。

伙计从楼上下来就问林知了:“您认识啊?”

“先去点菜。”林知了忍不住问, “点了几个?”

伙计:“六荤六素两个汤, 叫我拿主意。汤是不是也一荤一素啊?”

林知了沉吟片刻:“猪肚鸡汤和丝瓜蛋汤。荤菜你拿主意, 素菜你记一下,家常豆腐、油焖茄子、干煸豆角、香菇炒青菜、白灼菜心和圣女果炒鸡蛋。”章元朗那次给小鸽子的小番茄就是圣女果那么大,林知了叫厨子管这道菜叫“圣女果炒鸡蛋”。

林知了又叮嘱一句:“不用特意告诉厨子店里来了一群贵人。”

伙计不禁说:“您果然认识他们。是不是大人的上司啊?”

林知了:“不是!别瞎打听!”

伙计小跑去后厨, 安排的六个荤菜包括鸡、鱼、羊肉和牛肉, 又加一道红烧肉和回锅肉。

伙计和往常一样先送红烧肉和红烧牛腩,另一个伙计送上碗筷, 随后又送上酒水以及凉菜猪皮冻。

猪皮冻虽然每天都有, 但做多做少全看厨子心情。若是做得少,食客来晚了,那只能抱歉, 明日请早。

上菜的伙计是出自东宫的小太监,很清楚权贵不屑食猪肉,所以上菜的时候提一句,晶莹剔透的皮冻是猪皮做的,油亮的红烧肉是猪五花做的。至于吃还是不吃,由他们自己决定。

仁和楼主打猪肉, 来到仁和楼用饭,说明已经做好尝鲜的准备,伙计其实没有义务特意提醒。

回锅肉的肉也是提前煮好的,采买切一份递给厨子, 接着又切配菜蒜苗。这道菜很快,伙计从店里过来正好出锅。伙计端着带有锅气的肉送过去,依然提醒七位食客这道菜也是猪肉为主。随后又送上另一个厨子做的松鼠鱼。

两个月前的松鼠鱼摆盘称不上好看。厨子一天天熟练,如今的松鼠鱼跟丰庆楼的菜有一比,色香味俱全。

王侍郎请的这些人上过半百,下到而立之年,有人满口牙没了一半,有人喜欢爽脆的食物。然而这些人都不屑食猪肉。

王侍郎做东,众人给他个面子,浅尝一口。回锅肉焦香,而立之年的男子喜欢。红烧肉入口即化,令年过半百的食客很是意外,随之又夹一点红烧肉。紧接着把被他夹过的那块红烧肉全部夹到自己碗中。

给王侍郎面子用不到做到这份上。其他人见状意识到猪肉味道极好。几位老饕的接受度高,也尝尝回锅肉和红烧肉。

酱烧的蒜苗回锅肉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全新的味道,喜欢的越嚼越香,不喜欢的看到同伴如此也说不出“难吃”二字。

再说红烧肉。红烧的做法很寻常,比如他们隔三差五就会吃一次的红烧羊肉和红烧牛肉。然而肥而不腻的肉,还是头一次。

在王侍郎等人印象中肥猪肉腥瘦猪肉柴,难登大雅之堂。此刻他们认为可以呈到御前。

王侍郎尝一口松鼠鱼,还没咽下去就示意众人尝尝。

众人早就想吃鱼,只是碍于他的面子无法对红烧肉和回锅肉视而不见。先吃这两样是想着早吃早了。

松鼠鱼用的是最常见的鲤鱼。

常言道:冬鲫夏鲤。

这个时节的鲤鱼肥美。林知了选的是鳞片微微闪烁着金光的鲤鱼,据说前些日子下雨从黄河冲过来的,比池塘里小河里的鲤鱼鲜美。

又肥又鲜的鲤鱼自然得到一致好评。

红烧牛腩和孜然羊肉称不上惊艳,可是比起仁和楼的价格,当得起“实惠”二字。

鸡肉是最后一道菜,也是一鸡两吃——小鸡炖蘑菇和油炸鸡胸肉。菜上完了就是两个汤。

猪肚鸡的胡椒味重,也是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只能浅尝一口。丝瓜蛋汤,一清二白,有点微甜,汤看起来浓,可是没有用团粉勾芡,这一点令老饕多少有些意外。

伙计端着西瓜再次出现,老饕趁机询问丝瓜汤是不是放糖了。伙计朝丝瓜看去:“没有啊。就是丝瓜、鸡蛋和盐。”停顿一下,“兴许还有一点点胡椒粉。炒鸡蛋的时候可能放了一点酒。”

老饕不好意思继续问,毕竟有可能涉及到仁和楼的秘方。

伙计放下摆盘精巧的西瓜,问他们主食是吃面还是吃馒头,亦或者煎包煎饺各来一份。

王侍郎叫他每样来一份,吃不完打包带走。

做客的几人心里诧异,王侍郎何时变得如此节俭啊。不过也没有出言阻止,因为他们也想尝尝煎包煎饺。

馒头、水晶蒸饺、水煎包和鸡蛋煎饺送上去,老饕们明白王侍郎为何不介意打包。煎包嘎吱脆,水晶煎饺同宫宴上的点心平分秋色。馒头堪称“惊艳”!

老饕们从未想过用“惊艳”二字形容馒头,还是连馅都不舍得放的馒头,可是老饕最先想到的是“惊艳”。

几次从仁和楼附近经过几次不屑看一眼的客人感叹:“近来我听同僚夸仁和楼的饭菜如何如何,一直认为是看在太子的分上。”顿了顿,“是我小人之心了。”

王侍郎听不得这话,会令他感到羞愧,“也怪仁和楼以前名气不好。谁敢相信短短几个月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几人也不想承认他们自以为是,便连声附和,“王侍郎所言甚是。”

伙计敲敲门进来问是否有别的需要。王侍郎回答没有。伙计看到煎饺煎包吃了一半,他过去把两个碟子换成一个,空碟子拿下去。

王侍郎叫住伙计:“给我们准备两份点心,我们走的时候带上。”

伙计明白,是指鸡蛋糕和雪衣豆沙。后厨还有这两样,伙计留够王侍郎几人的,余下的都端去店里。

家中有客来仁和楼买两个菜的街坊看到还有点心,蛋糕看起来蓬松,好像是才做的,就要一份蛋糕。

伙计告诉他雪衣豆沙的豆沙还是热的,这个时候拿回去刚刚好,他又要一份豆沙。

手头宽裕且带着小孩来用饭的食客不是买一份蛋糕就是来一份雪衣豆沙带回家。这两样很快卖完,伙计看到店里还有许多人,估计还会有人买,跟厨子商量一下,挑两个人陪采买打蛋白。

厨子做这两样的时候,伙计把给王侍郎等人留的拿去店里。看起来买的人不多,出去五六个食客只有一人买点心,可是楼上楼下客人多,待桌子空出一半,给王侍郎等人留的点心卖完了。

王侍郎等人边吃边聊,感觉没有过去很久,然而等他们走出包间,外面的客人已经跟他们来时一样少。

几个老饕心里犯嘀咕,忍不住低声问:“不是说仁和楼日日宾客盈门吗?”

王侍郎耳朵灵:“吃完走了。”示意朝地上看。

果不其然,地上有松鼠鱼的残渣。想来因为还有客人,伙计不能打扫,只是把桌子擦干净。

到了楼下没有屏风遮挡尤为明显,椅子乱了,三个伙计忙着擦桌子收拾碗筷。

王侍郎去结账,两名伙计各拎来七份点心。

他们当中的老饕调侃:“打包的不是馒头吧?”

伙计愣了一瞬,笑着说:“馒头在蒸笼里。您要馒头啊?也是才蒸的,还冒着热气。”手脚麻利打开蒸笼盖,馒头冒着热气。

打包馒头传出去不太好听啊。老饕也是要面子的人,有点犹豫不定。

贩夫走卒可没空在意别人怎么想,吃了面的几位食客感觉没吃饱,就叫伙计给他们一人拿两个,包在一起。

老饕看着人家爽快的样子,感觉自己扭扭捏捏实在不像大丈夫,立刻决定打包十个!

十个馒头打包好,蒸笼里只剩一个。伙计把笼屉拿下来,露出底层的蒸包蒸饺和馒头。他把孤零零的那个放进去。几位老饕异口同声:“还有啊?”

伙计指着底下两层:“有啊。”

老饕:“能卖完吗?”

伙计实话实说:“卖不完就留我们自己吃。省得待会再做啊。店里这么多人,一人两个还不够呢。”

伙计的态度自然,没有一丝对食材卖不完的担忧,反而像是担心卖完了没得吃。几人终于相信仁和楼的生意极好。

今日王侍郎此举不止是感谢众人前些日子的帮助,还希望这些人日后带亲友过来。他们对仁和楼的偏见很深,不亲自来一趟,任他夸得天花乱坠,他们也只当是恭维太子。

出了仁和楼,王侍郎感叹:“今日一顿竟然不足五两银子。”

走在他身侧的人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不可置信地问:“多少?”

王侍郎:“我们七人,算上打包的点心和酒,每人不到七百文。要是不吃酒,三百多文。”

走在他身后,一手馒头一手点心的客人附和:“我也没想到。这样的厨艺做出的馒头一个才三文。丰庆楼的馒头比仁和楼小一圈,加的馅不如不加,一份八个卖六十文。”

王侍郎暗暗思忖,日后他们不再亲自过来也会叫家丁买馒头点心,亦或者回锅肉、红烧肉等菜肴。

王侍郎的目的达到,跟几人寒暄几句便乘车离去。

原本只想把这顿饭敷衍过去的六人堪称尽兴而归。回到家中,打开点心,他们还不由得同家人感叹,这顿饭吃的满足。

林知了看到王侍郎离开,想起王侍郎的女儿,因此想起店里也有许多小食客,翌日就加一道“鸡蛋羹”。

鸡蛋羹是在后厨调好蛋液然后拿到店里蒸。

早上孩子多,许多商户没时间做饭,就带着孩子过来随便吃点。看到一份鸡蛋羹五文,还给加点葱花和香油以及酱油,食客觉得便宜又养身体,都给孩子买一份。

七十多个鸡蛋卖的一干二净,蒸笼才停止加柴。

食客走后,林知了关上窗,只留一扇门,伙计们开始扫地。林知了听他们哼着民间小调,“怎么这么高兴?”

伙计笑着说:“生意好啊。”有个问题伙计和厨子一直很想问,“掌柜的,你给我们发赏钱有没有什么规定?还是你想发多少发多少啊?”

林知了:“去掉你们的月钱和店里的各种损耗,比如你不小心打碎的碗,净盈利的百分之二。”

伙计不禁问:“以后月月都有啊?”

林知了点头:“我在你们就能拿到钱。这是我和魏先生谈好的。”

伙计很是兴奋:“这个月比三月份多吧?一定比三月多!这个月有端午,还多了许多蔬菜,今天还加了鸡蛋羹。”

“先打扫!”林知了说完去后厨。

薛瑜正在捞卤肉,林知了叫她切一半,去院里草棚下用饭,那边有风凉爽。

几个厨子调两种酱料,一种是芝麻花生酱,一种是蒜油汁。

主食和汤是店里剩什么吃什么。

蔬菜是从菜园子里摘的,茄子豆角油渣一锅烩和一盆拍黄瓜。

哪怕看起来简单,对洗碗工而言也赶上她们家过春节。

这几样对宫女太监而言很常见,可是吃得舒心,不用担心吃多了吃慢了被管事太监或者女官训斥。

饭毕,林知了把七位洗碗工叫到厨房,问她们的家人喜欢吃什么,随后吩咐薛瑜去店里拿七张包装纸。

林知了每样切几块,切一小碗,最少有半斤,倒包装纸上,叫洗碗工自己包起来。

七份包好,林知了又叫厨子和伙计进来,问他们要不要回家,她顺手给他们切半斤。

宫女和太监有的离家远,有的没了家人,有几位的家人在京师,但是不想回家。

身为父母明知女儿一入深宫就是一辈子,仍然把人送进去,就算知道是为她们着想,希望她们活下去,可是她们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太监是有家回不去,家人一边用他们在宫里得到的赏赐,一边嫌他们丢了子孙根让家人蒙羞。

林知了见他们一声不吭,有的伙计面色难堪,就故意说:“不出去也好。省得我担心你们跟人跑了。”随即对外请的两位伙计说,“先前说过,五日一休,你俩要想回家看看,今日便可。明天傍晚,或者后天一早过来。但是有一点,到家不许做饭!”

两名伙计问:“可以回去啊?”

林知了:“上个月不是回去过吗?”

伙计:“这个时候回去的。睡觉前就回来了。”

“可以!”林知了对几位洗碗工道,“你们自己商量好就可以跟上个月一样轮流休息。”

有个洗碗工家里有几亩地,想在家帮忙,趁机问林知了可不可以连着休五天,下个月补回来。

林知了:“你们自己商量。要是回头有人告诉我你缺一天,别怪我扣钱!”

洗碗工连忙保证不会。

林知了叫小姑子跟两个采买去市场,她去店里算账。

待薛瑜回来,林知了锁好门窗,她俩走路去崇仁坊接林飞奴。

薛理这几日不忙,林飞奴放学后到路边,正好看到薛理从北边过来。薛理把马让给小舅子。

林知了担心:“会不会撞到人?”

薛理:“不会。他六七岁就跟我在万松书院学骑马。要不是担心他被马甩下来,我就再给他买一匹,叫他日日骑马去学堂。”

薛瑜不由得说:“也没说给我买一匹。”

薛理:“你会吗?”

薛瑜会驾车,跟她二哥学的。要叫她在闹市骑马,薛瑜有点不敢。薛理:“改日给你买头小毛驴,早上骑着去店里,中午在店里喂草,下午帮店里拉货?”

薛瑜知道她哥没钱,下意识看向林知了。

林知了:“改天叫你三哥陪你去牲口行看看。”

薛瑜计划下个休沐日过去,然而这天早上下起小雨,采买买好晌午的食材到店里就下大了。采买看着猪肉发愁。林知了系上围裙,教他们把过油的五花肉浸到油里,不但可以慢慢吃,炎炎夏季也不会变臭。

很多酒店就这样干过。伙计们不懂,一来是东宫不需要如此节省,外请的伙计和洗碗工家中都是油没了再买,极少有人搞出一坛猪肉和猪油慢慢吃。

鸡和鱼是活的,可以在对面空屋子里养两日,晌午就可着牛肉和羊肉卖。是以这场暴雨没有给仁和楼造成任何损失。

关中雨水不多,下午空中就出现了彩虹。

林知了一家正是伴着彩虹回去。

五月下旬,终于赶上不燥不闷的好天气,薛理骑马载着小舅子,薛瑜骑着小毛驴,三人下乡探望薛二哥和刘丽娘。

刘丽娘看到一套首饰激动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二哥看到银针也很高兴,一个劲说:“王家太客气。”

刘丽娘又问薛瑜有没有。她之所以没问林知了,是感觉林知了一定有。薛瑜就说跟她的一样,只是样式有点不同。

薛二哥问薛理:“你呢?”

“我的是一把剑。”薛理朝小舅子看去,“他是文房四宝。二哥,不说这些,黄豆种下去了?”

薛二哥点头:“村里人帮我种的。按照咱们先前说的,我把地租给他们。本来租十亩地,有人想多租两亩,我就留八亩。”

薛理:“八亩也不少。”

薛二哥点点头,随口说出他今天打算进城,因为最近做了许多二八酱要送去店里。薛理就问二嫂忙不忙,不忙一块过去。

薛理给他二哥挑的两房人因为孩子小不敢瞎折腾,是以非常安分。刘丽娘敢离家几日,所以正房门锁上,就和薛二哥驾车跟薛理进城。

城里还有他俩的卧室,住一晚上,第二天晌午在店里搭把手,下午两人才回去。

俩人出城之际,太子被皇帝召见。听出皇帝弦外之音,太子气笑了。

莫不是这一年他太仁慈,丰庆楼的掌柜竟敢向皇帝告状,告的还是他的仁和楼!

第118章 上纲上线

四年前的太子通情达理, 不舍得给他皇帝老子添堵,也不屑同庶母弟弟以及内侍们斤斤计较,端的是一副风光霁月君子做派。然而他的宽厚变成纵容,个个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去年起复后太子不想再当善解人意的儿子, 只因被废三载窝在东宫十分憋屈, 他想痛痛快快活一场。再说了, 要是皇帝有心废他, 他小心谨慎也是被废。

太子对薛理的信任超过国舅,仅次太子妃,不想连累薛理就把他的想法告诉薛理, 真有那一日, 他一壶毒酒把全家带走,省得苟且偷生受辱, 另叫薛理早做打算。

孰料薛理支持他该闹闹该哭哭, 皇帝是君也是爹,儿子跟爹撒泼打滚在民间很常见,不丢人。若是已近而立之年的太子还跟个孩子似的不懂事, 反而可以令年过半百日渐多疑的皇帝卸下防备。

如今的太子便单刀直入:“父皇见过丰庆楼掌柜的?”

“怎么突然说起丰庆楼?”皇帝装傻,“他来宫里做什么?”

太子看到皇帝这样感到可笑。

先前皇帝是没有提过丰庆楼,话里话外尽是对他和仁和楼的关心,担心仁和楼入不敷出,他赔本赚吆喝。

然而仁和楼看似不小,五间两层楼, 实则只是丰庆楼的三分之一。可是丰庆楼都不值得日理万机的皇帝上心,若是没人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兴许皇帝早就忘了东市还有一处仁和楼。

太子用“您编,继续编”的眼神看着皇帝。

皇帝神色有了些许尴尬:“你猜到朕要说什么?”

太子不答反问:“父皇, 儿臣聪慧吗?”

皇帝疑惑,还用问?但凡太子蠢点,太子被废的三年皇帝早就试着亲自教养小儿子。

太子:“若是二——三弟,四弟质问父皇,同为皇子,凭什么太子比我们聪慧,又请父皇命令儿臣不可比他们聪慧,父皇会不会认为他二人病入膏肓净说胡话?”

皇帝:“太子此话何意?”

“儿臣比几个弟弟聪慧是儿臣比他们勤奋。丰庆楼近来生意不好,不从自身找原因,反而怪仁和楼?儿臣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太子满面嘲讽。

皇帝讪笑:“丰庆楼的生意很好。”

太子:“既然好,父皇为何先说仁和楼门庭若市,许多官吏把仁和楼当饭堂,后又担心仁和楼饭菜便宜入不敷出?父皇不觉得前后矛盾?难不成父皇不懂薄利多销一样可以赚钱?父皇,容儿臣猜猜看。丰庆楼掌柜的应该不会蠢到亲自告到你面前。您日日操心天下万民,没有时间出去,不太可能知道仁和楼宾客盈门。想必——”陡然转向内侍,目光锐利如刀如剑,殿内瞬时多出一股杀气,“丰庆楼不是生意不好,而是钱被挪出来贿赂您的左右内侍!”

内侍脸色骤变,慌忙跪地:“陛下明鉴,殿下明鉴,绝无此事!”

太子趁机追问:“不是你又是谁?”

内侍脱口道:“少府监!”说出来意识到失言,“陛下?”惴惴不安地求皇帝饶命。

皇帝无力地抬抬手,内侍连滚带爬出去。

若是四年前,内侍不怕太子,因为太子看似仁厚,实则懦弱。

然而太子一怒之下挑了贵妃和二皇子,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并非懦弱,如今皇帝身边这些人最怕太子发怒。

皇帝见状叹了一口气:“你看你把他吓的。”

太子:“父皇,你我父子,难不成不如一个外人?何不坦诚相告?

此言一出,皇帝不想说也要承认:“如你所料。丰庆楼掌柜的是怪仁和楼恶意竞争。朕也觉得仁和楼的菜价过低。一份红烧肉才五十文。即便你派去的伙计从东宫领俸禄,五十文也不够买食材香料和木炭!”

饶是太子已经料到,听闻此话心里还是有些诧异,丰庆楼和仁和楼都算是皇家酒楼,同出一脉,照常理应该像他的几个儿子一样先打一番,打得胶着再请父母做主。丰庆楼掌柜的年逾不惑竟然还用小孩子都不屑用的手段——告状!

难怪薛通明能说出撒泼打滚不丢脸这种话。

太子面上苦笑:“丰庆楼是父皇的,仁和楼是父皇送给儿子的,父皇不信儿臣,竟然选择相信外人?”

太让他失望!

皇帝对太子还有一丝父子亲情,顿时有点慌乱,“朕没有不信你。朕是奇怪,所以找你过来问问丰庆楼所言是否属实。”

“一派胡言!”太子冷声说出口,停顿一下,“父皇相信儿臣?”

皇帝:“朕不信你还能信谁?”

太子不在意皇帝相信不相信,他要的是这句话。有了这句话他就可以说下去,否则说再多都是诡辩。

太子:“父皇相信,儿臣也不瞒父皇,三月开张,如今五月还没过完,儿臣已经收到仁和楼两笔收益,每一笔都有上千贯!”

皇帝险些脱口而出,不可能!好在他比内侍有脑子有理智,“五十文一份的肉,每月还可以赚一千多贯?太子是否了解民生?”

以前太子自认为了解,后来才知道不了解,才信了那句隔行如隔山。不过此刻重点不是民生,而是仁和楼。皇帝老子别想把他带偏:“父皇认为一斤肉三四十文,去掉调料柴火以及厨子月钱,卖五十文一份会亏钱?实则一份肉八两,不足十五文,算上香料木柴,一份二十文,再算上厨子月钱不足二十五。仁和楼每日卖出一百份,只是红烧肉一个菜就可以净赚两三贯。”

皇帝困惑:“如今坊间物价这么低?”

“自然不低!”太子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他也被仁和楼的收益惊到过。前些日子有时间仔细询问魏公公此事,魏公公虽然看不懂账簿,但他听东宫采买提过物价,便算给太子听,仁和楼的盈利还是林知了有意控制的结果。是以太子此刻底气十足,“父皇认为的一斤几十文是羊肉。仁和楼主打猪肉。”

皇帝震惊:“猪肉?!”

看来丰庆楼掌柜的没同少府监说实话。太子心里这样想,但嘴上说:“仁和楼的林掌柜不想抢丰庆楼的生意,得知丰庆楼卖羊肉鱼脍,她就另辟蹊径选择猪肉为仁和楼特色。又不想同升斗小民抢生意,路边小店一碗素面四五文,仁和楼一份青菜面七文。林掌柜自认为上对得起丰庆楼,下对得起街坊四邻,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她如此良苦用心,依然被人告到御前!”

早已不知羞愧为何物的皇帝感到脸热。

太子见状放心下来:“儿臣说个不恰当的比方,丰庆楼如阳春白雪,仁和楼是下里巴人。听惯了阳春白雪的食客突然选择下里巴人,难不成是因为下里巴人比阳春白雪高雅?下里巴人从未变过,是阳春白雪变了!”停顿一下,“据儿臣所知,林掌柜日日五更天到店里,同满朝文武以及父皇一样早起,亲自去市场选食材,拟定当日菜单。丰庆楼掌柜的多少年没有去过菜市场?但凡他把告状的心思放在丰庆楼的经营上,都不会怪仁和楼低价恶意竞争!”

皇帝:“所以仁和楼的菜价其实不低?”

“不低!仁和楼一份点心四十文,鸡蛋大小,只有八个。也没用贵重食材,就是鸡蛋、猪油和豆沙做的。”太子是听魏公公说的。因为仁和楼的关系,魏公公这几个月在他和太子妃面前很得脸,他一有机就为林知了美言几句。

皇帝困惑:“朕听说兵部尚书也去过仁和楼?也是为了仁和楼的猪肉?”

太子:“父皇何不亲自走一趟?但在此之前,儿臣想多说几句。丰庆楼的大厨子乃御厨,有他坐镇,父皇身边女官也能打理好丰庆楼!在儿臣看来,丰庆楼掌柜的如今已经无心经营酒楼。他不想干就换别人,又不是非他不可!一个奴才,父皇何必为他费心?!”

皇帝闻言有些意外:“太子认为应当换个掌柜的?”

“父皇可还记得仁和楼前掌柜的?如今心思不正,他可能就是下一个仁和楼前掌柜的。父皇不妨同儿臣打个赌,少府监和丰庆楼掌柜的家产定会让您感到震惊。”太子忽然想起薛理曾说过,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父皇,您是万民之主,江山是您的江山,您想继续养着那些蠹虫,只当今日不曾见过儿臣。”

皇帝苦笑:“太子何出此言啊。”

太子:“父皇若想一劳永逸,就要敲山震虎。若是把丰庆楼掌柜的撵回家,亦或者只是敲打一番少府,换个掌柜的,不出仨月也会故态复萌。军国大事父皇还忙不过来,日日操心一个酒楼?”

皇帝之所以把太子找来,是被仁和楼的手段惊到。如今看到太子理直气壮,一副不怕他查的样子,皇帝便知道被丰庆楼当枪使。

皇帝心里有气,又不能朝太子发火,想办丰庆楼。但是少府的几个管事的都是皇帝心腹,皇帝不想动:“少府那边,朕觉得丰庆楼掌柜的没说实话。”

太子不想放过奸佞刁奴,他也需要立威,省得日后什么苍蝇蚊子都敢爬到他头上:“少府监有可能被丰庆楼掌柜的蒙蔽。可是少府为何查也不查就替他告御状?二人是姻亲关系,还是有利益往来?若是少府监只是性子易冲动,今日丰庆楼随口几句,少府监就替他鸣不平。改日他冲撞了儿臣,被儿臣训斥几句,他脑子一懵是不是也要找父皇告状?今日诬告仁和楼恶意竞争,明日是不是可以含沙射影攀咬儿臣有谋逆之心?!”

第119章 厚颜无耻

“谋逆”二字令皇帝感到心虚, 以至于险些失态。

皇帝担心被聪慧的太子看出他心底顾虑,佯装愤怒:“反了他了!”

“仁和楼前掌柜起初敢巧立名目挪用仁和楼收益吗?后来不止挪用,而是把仁和楼据为己有。”太子叹气,“抄查一个少府监, 抵仁和楼十年收益, 抵丰庆楼一年收益。儿臣言尽于此!”停顿一下, “反正天下是父皇的天下, 一切由父皇定夺!”

皇帝心里有些恼怒:“你是太子!”

太子:“父皇了解儿臣,儿臣厌恶虚与委蛇,所以请恕儿臣直言, 父皇不止一个儿子。太子只是储君, 无罪换掉也不会动摇国本!”

皇帝呼吸停滞。

太子行礼:“儿臣告退!”拂袖而去,毫不拖泥带水。

皇帝顿时感到出气多进气少, 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

内侍听到动静慌忙进来, 看到皇帝抄起玉玺,脸色骤变:“陛下不可!”

皇帝扭头看去,惊出一身冷汗, 气得拍到案上,指着太子离去的背影:“你听听他说什么,太子想换就换!他把朕当什么?朕在他眼里是这样的人?”

若是四年前,内侍定会顺着皇帝的话讨伐太子,如今是真不敢,担心隔墙有耳被太子的人听到, 明日早朝就被太子一剑戳个对穿。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太子说的是气话吧?”

“他气——”皇帝想问“他气什么”,陡然想起他把太子找来的目的有二,一是提高菜价,二是换掉林氏。太子定是听出他的目的。此事无论换成谁都会愤怒。皇帝叹气, “你说这事怎么办?”

内侍哪敢出主意:“殿下对此怎么看?”

皇帝:“太子认为朕身边的你们皆可胜任丰庆楼管事一职。朕不是非他不可。他不想干就换别人!”

内侍也觉得他可以胜任。丰庆楼的点心师傅和掌勺大厨以前都是御厨。酒店最重要的就是酒和菜。有最好的酒和天下最好的厨子,掌柜的换成无知幼儿也不至于被仁和楼比下去。

不过内侍费尽心机才到皇帝身边伺候,可不想出去迎来送往,“奴婢不懂经营啊。”

皇帝很是不满地睨了他一眼。

内侍头皮发麻,不敢装瞎,他故作疑惑:“奴才记得仁和楼掌柜的好像是个小娘子?丰庆楼掌柜的要是不如一个年轻女子——不怪太子殿下认为奴婢可以胜任。”

皇帝恍然大悟——

先前一直仁和楼仁和楼,以至于他忘了仁和楼掌柜的是薛理的妻子。皇帝记得薛理今年不是二十五就是二十四岁,即便他妻子比他大上两岁,也比丰庆楼掌柜小十几岁。

丰庆楼掌柜被可以当他女儿的小娘子比下去,还有脸请少府监替他污蔑仁和楼?难怪太子骂其厚颜无耻!

皇帝感到脸疼,“去把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给朕找来!”

内侍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想起上次皇帝想办谁谁谁,就是御史象征性递一份奏表,大理寺接到奏报令人严查。

皇帝见他恍若未闻一动不动:“难道又被太子说中,丰庆楼掌柜——”

“奴婢不敢!奴婢立刻去找两位大人!”内侍连忙跑出去。

话分两头,单说一方。

刘丽娘和薛二哥走后,薛瑜赶着她的小毛驴拉着一个采买去市场,林知了同以往一样在店里算账。

虽然林知了的办公室收拾好了,可是北屋低矮,不如宽阔的店里凉爽。林知了把钱串好,叫伙计帮她拿着笔墨,她把库房余粮以及厨房配料统计出来。

薛瑜回来,林知了就叫她驾车回家。实则两人先去香料店,林知了买了二十多种香料才去崇仁坊路口等林飞奴。

在路边约莫一炷香,林飞奴提着蹴球出来。

先前林知了哄他踢毽子和踢蹴球一样,害得少年被同窗嘲笑,薛理就给他买个蹴球。学堂院里可以踢球,林飞奴日日把蹴球带过去。

林知了不喜他边走边踢,用渔网给他改个网兜,可以把蹴球放进去提着去学堂。

蹴球和书包放车上,少年坐到薛瑜另一侧,“我试试。”

薛瑜把缰绳给他。

对于这种小事林知了不会指手画脚。若是有点忍不住想唠叨几句,她就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

回到家中,薛瑜和林飞奴去书房,林飞奴写功课,薛瑜练她那手狗爬字。林知了打开香料挑出十三样,用家里的小秤称出配比,她就生火炒香,再用薛二哥帮她买的药碾子碾磨。

林知了刚刚磨碎,离磨成粉还要许久,薛理牵着马进来。

薛理把马栓好,洗洗手就朝林知了走来:“又是你自己磨?”

林知了:“哪能不留一手。”

薛理:“他们不问这些香料都是什么跟什么?”

“宫里出来的人就这点好,知进退!不止没问过这个,也没有问过花生芝麻酱的配比。”林知了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们是不是以为香料也是我找二哥二嫂买的?”

薛理:“你不入账?”

“他们不识字。再说了,账簿一直被我锁在柜中,他们哪知道我写的是十三香,还是二十多种香料啊。”林知了在账簿上写下二十多种香料防的不是伙计和厨子,而是外人。

林知了的包子馅香,卤肉味好,定有许多酒店东家好奇调料配方。林知了多买几样,即便他们找香料铺子拿到她的香料单子也无从下手。这一招还是跟猴哥学的,正是为朱紫国国王配药那一章。

薛理:“他们知道你的卤肉方子吧?”

林知了点头:“不用担心他们告诉外人。厨子把卤汤看成命根子。每天晌午用好就用盖盖上。晚上放两块青砖压着,就怕谁家的猫追老鼠打破盖子,毁了他的汤。要是有人把卤料方子说出去,厨子第一个同他拼命。”

因为酒店用量极大,林知了和薛理轮流磨到金乌西坠,天边布满红霞,才磨够六天的量。余下的香料包起来,明日连同香料粉带去仁和楼。

翌日清晨,林知了把香料和卤料交给掌管卤汤的厨子。厨子认为东家这是信任她,乐呵呵接过去,没有多问一句。

如今厨子们做饭不用林知了盯着,林知了带着背篓,叫上昨天下午被她留下的采买随她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可以入菜的新鲜蔬果。

林知了也有些日子没来过早市,甫一进去又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热火朝天。林知了和采买小心避让匆匆而行的路人,听到一声“林掌柜?”

林知了朝左右看去。

“你身后!”

林知了和采买回头,一对身着粗布短衣的中年男女,在他们面前是一板又一板豆腐。林知了想起来了,先前厨子和伙计们想省钱,天天早起磨豆子。约莫半个月,他们干不下去。林知了叫采买货比三家,然后选了眼前这一家。

这家在东市只有半间门面,另一半是杂货铺,像店里擦萝卜丝的擦子就是采买在这家杂货铺买的。

林知了走过去:“快卖完了啊?”

女人笑着回答:“等坊里的人都出来买菜,这些豆腐就卖完了。”说着话捅一下她男人。她男人不明所以。女人一把推开他,找个大碗盛两块豆腐递给林知了。

林知了好笑又有些感动:“待会就回店里,店里有你早上才送的豆腐,我要你的豆腐做什么啊。”

“你不是出来买菜?”女人以为林知了为自家买菜。

林知了朝身侧看去:“给家里买菜我带他?”

女人眼里只有林知了,没有留意她身边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惊了一下:“这不是小钱哥吗?”

十八岁的太监钱二牛不想被喊二牛,逢人就说他叫“小钱”,小钱翻个白眼:“难为您还能看见在下。”

女人尴尬地笑笑。

林知了为了缓解她的不自在,明知故问:“你店里还有干豆腐啊?”

女人看到一张一张豆皮:“是啊。这个东西一张一张的很麻烦。又不能不做。毕竟咱是卖豆制品的。可是做了也不一定能卖完。不过自从你做胡辣汤买去大半,每天只剩几张,待会就卖完了。”

林知了以前看到豆皮就想起一道菜,青椒干豆腐。因为遍寻不到青椒,林知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想来可以用大葱代替青椒。

盛夏时节,大葱便宜,豆腐也便宜,可是端上桌可以卖十七八文。加点肉片,可以卖二十五文。去掉食材调料炭火,毛利可达七成。

林知了指着豆皮:“这几张给我们吧。”给采买使个眼色。采买把钱递过去,妇人赶忙推拒,嘴里说着“几张干豆腐不值钱,林掌柜拿去吃吧。”

林知了打断她:“是给店里买的。我只是掌柜的,每一笔都要入账。”

妇人一听她这样说就把钱收下:“还说给你拿两块豆腐尝尝,你不要,还找我买干豆腐,显得我叫你就是为了卖这几张干豆腐。”

林知了笑着说:“我们带着背篓过来,就是准备顺道买点菜。你忙着,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你忙,你忙。”妇人连忙说道。

林知了往前走一段,发现多是卖肉的,正要转身换一条街,猛然停下。采买钱二牛见她这样不禁问:“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林知了摇摇头,“过去看看。”

钱二牛跟过去就被鸡毛鸡肉的腥臭味熏得直皱眉。

哪怕这几个月他平均每天来一次半,在东宫待了多年的人仍然不习惯市场的嘈杂以及各种味道。

钱二牛轻轻呼出一口气缓了片刻就问:“买鸡啊?掌柜的,我们没法拿。待会人少了,我驾车过来再买吧。”

林知了微微摇头,指着活鸡旁边案板上的鸡爪:“怎么这么多鸡爪?”

来者都是客。即便小贩想问她问这个做什么,仍然先回答:“不瞒娘子,有些酒楼的食客不想看到鸡爪,我们帮酒楼把鸡收拾干净就顺便把鸡爪剁下来。”

林知了明白了。

钱二牛也看出林知了心里想什么,“这些鸡爪怎么卖?”

小贩打量一下林知了和采买,采买身着褐色短衣,但看起来像细棉。林知了身着利落的浅紫短袍,未施粉黛,但头巾是紫色,显然是个讲究的娘子。

二人必然不会跟他斤斤计较。小贩道:“我卖给别人都是五文,娘子要是买的多,四文钱你拿去!”

林知了看向钱二牛,无声地问他四文钱贵不贵。钱二牛低声说:“一只鸡三四十文,鸡爪四文钱一斤是白菜价。”

林知了微微颔首,钱二牛掏钱。小贩用荷叶只包起来,麻绳捆起来再过称,林知了也没叫他便宜点。小贩心说,我猜得没错,这位娘子是个爽快人。

林知了又朝里面看看,没有再看到鸡爪,带着钱二牛去另一条街。然而那条街上都是早餐铺子。有的已经开门,有的正在往外搬东西,反正都比仁和楼开门早。

钱二牛见林知了打量早餐铺,低声解释:“以前跟咱们一样,夏天卯时过半才开门。听说自从坊间百姓和商户都去咱们店里用饭,他们一日早过一日。先前做饭糊弄的都关门了。”

林知了:“没人抱怨我们把他们挤兑的干不下去吧?”

钱二牛:“我们店里东西贵,他们便宜,商户宁愿吃贵的也不吃便宜的,应该反省的是他们!掌柜的不用担心,真有这种人,无需您出面,街坊四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叫他们从此不敢踏进东市。”

林知了看看天色,约莫再过一炷香,仁和楼也该开门了,“回去吧。”

离仁和楼只有十来丈,林知了停下,路边有个卖蒜薹的。林知了都忘了上次吃蒜薹是何时。

卖菜的老妇人仰头问:“娘子出来买菜?这是自家种的,刚刚拔的。”

林知了:“这个时候城门还没开,你想必是城里人,在院里种点蒜薹还拿出来卖啊?”

老妇人苦笑:“日子过得下去,谁出来卖菜啊。”

林知了打量一番老妇人,衣着没有补丁,可是已经洗的发白,到她跟前也没有闻到汗臭味,感觉她以前很讲究,如今这样想必家道中落。

林知了心里有个想法——

先前薛理叫林知了找个浆洗婆子,可是出来给人洗衣的十个有八个随便洗洗,好不容易寻到两个,人家忙得很,早上去李家,晌午去张家,下午去赵家,晚上还要去王家。

若想横插一脚,林知了得加价。林知了不想加钱,此事被一再搁置。

林知了故意问:“您家在哪儿?我怎么越看越觉得您有些眼熟啊。”

“离东市不远,新昌坊。是我经常来东市,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过我吧。”婆子问,“娘子买蒜薹吗?”

林知了先问多少钱一斤。随后又朝采买看去,采买点头,林知了才说全要了。

婆子买不起秤,找东市好心人秤过。她告诉林知了三斤高高的,要是不信可以找别人称一下。缺斤少两,回头就去新昌坊找她。

林知了把钱递过去:“老夫人家里艰难,为何不去帮人洗衣?听说有人一天赶四家,一家一个时辰可得百文。”

“我洗过,可是洗的慢,一天赚百文,还把家里的活耽误了。”老妇人的脸色变得通红,像是因不会洗衣服感到难堪。

林知了:“我看您身上的衣服就很干净。近来我正想换个洗衣婆子,您愿意的话每日申时过半去我家,我们一家四口一天的衣服,不管你洗多久都是五十文,你看可行?”

老妇人小心把钱揣好,闻言不禁起身:“洗到天黑也可以?”

林知了:“你酉时过去,洗到戌时无妨。”

老妇人忙问:“娘子家在哪里?”

“离你家不远。新昌坊西边宣平坊。你到宣平坊一问林娘子,就会有人告诉我家在哪儿。”林知了又提一句,“申时过半,可晚不可早。早了我家没人。”

老妇人见她要走,不由得追上去:“娘子不是同老婆子说笑?”

林知了:“先前那个我嫌她气人。因为第一次到我家,我看院子里的菜多吃不完,给她薅一把,后来每次洗好衣服都薅菜。我叫她摘豆角,她不是薅我的葱就是拔我的芫荽。有的时候也不说一声,薅了就走!”

林知了异常愤怒,老妇人不再有任何怀疑:“我酉时过去?”

林知了点点头,和采买往东市北边走去,绕到后门。

钱二牛忍不住问:“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早说——”

“压根没有的事,怎么说?”林知了打断,把背篓递给在门边等她的薛理。

钱二牛震惊:“那你你,刚才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总不能说找不到洗衣婆子吧?”林知了瞪他一眼,“亏你在店里几个月。平时的机灵劲哪儿去了?”

钱二牛张口结舌。

薛理大概听出怎么一回事,看到他呆傻的样子:“没想到你们掌柜的这么会胡说八道?她的这张嘴,可是比说书人还能胡诌。”转向林知了,“洗衣婆子找到了?”

林知了进院:“看起来像家道中落,就是不知道是做生意失败,还是家里有个赌鬼。”

洗碗工都到了,此刻在院里,闻言就问林知了在哪儿找的,她们都是城里人,经常在城里走动,兴许可以帮林知了打听打听。

林知了:“新昌坊。在路边买蒜薹碰到的。”

洗碗工陶娘子惊呼:“掌柜的找的赵婆子?”

“你认识?”林知了心说,这么巧吗。

陶娘子:“我娘家在新昌坊,跟赵婆子是前后邻居。刚才我半道上碰到她,告诉她仁和楼附近人多,可以在这边卖菜。掌柜的和善,不会叫人出来撵她。”看到采买把草绳捆的蒜薹拿出来,“就是这个。我还问怎么一把蒜薹还拿出来卖。”

林知了:“她家什么情况?”

陶娘子不知怎么说,干脆从头说起。赵婆子家里有两间铺子,一个儿子一间,还请了两个丫鬟,她平日里就是看着丫鬟做事,给儿子照看孩子。去年闺女要和离,儿子也支持,可那闺女还跟夫家抢孩子,抢的还是儿子。要是女儿,两个舅舅把她养大,给一笔嫁妆就行了。男孩得准备房子准备彩礼啊。要是选择读书,就是无底洞。

那家闺女叫儿子跟舅舅姓。赵婆子的儿媳就说家里不缺男丁。实则人家担心孩子养不熟,长大后去找爹。赵婆子非要留下闺女和外孙,当儿子的又不能把老娘赶出去,他们就搬到店里。今年找人借点钱,在常乐坊买两处房子。原先的老房子扔给老娘,不再给家用,丫鬟也辞了。

林知了不由得朝薛理看去。薛理朝她扔去一块擦脸布,林知了接住,看出他心情不好,就叫陶娘子继续。

陶娘子:“只有这么多。”

林知了:“赵婆子没有积蓄?”

陶娘子点头:“听说有钱。我娘说她要攒起来给外孙读书。要我说,不如去他舅店里当个小伙计,像飞奴这样。过两年长大点,他舅能不教他手艺?教会亲外甥,总比用外人放心。”

林飞奴可得意了:“陶娘子,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不拘小节。你们啊,应该对我好点。”

陶娘子想说,你又不是给我们做事。到嘴边想起她们月月拿赏钱,林飞奴一文没有,只是在店里吃顿早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知了:“你们去准备开店。我来做。”

薛理叫林飞奴去店里帮忙,林知了叫薛瑜去柜台收钱。喜欢做菜的厨子要给林知了打下手。林知了假装没看出他想偷师,叫他把大葱洗了。

林知了本想把蒜薹做了,到厨房没找到猪肉。

厨子见她翻找东西就问找什么。林知了问:“早上屠夫送来的猪肉都被你们用了?”

厨子想想先前炸里脊和剁肉馅以及做卤肉,“好像有一块肉。小飞奴要吃锅包肉,我们不会,等你回来做。”厨子打开水缸,猪肉隔水放着。

林知了掂量一下有二斤,干脆一分为而,一半炒蒜薹,一半做锅包肉。期间林知了令厨子把蒜薹切段,干豆腐焯水。薛理烧火。

随后林知了做锅包肉,叫厨子做大葱干豆腐。厨子看着水煮干豆腐没有一丝食欲。林知了把锅包肉盛出,调半碗芡汁倒入炒干豆腐的锅中,汤瞬间有点黏糊。林知了又把大葱放进去,提醒薛理别烧了。

厨子诧异:“多了半碗芡汁差别这么大?”

林知了:“端去前面叫鱼儿和小鸽子吃饭。对了,放门口那张桌上。”

厨子不明所以地端出去,看到人来人往都忍不住打量他的菜,瞬间懂了,最好的宣传是他们自己喜欢吃。

薛理洗洗手也去前面用饭。

林飞奴喜欢锅包肉,外酥里嫩,咯吱响。熟客见他吃得香,“小飞奴,这是店里的新菜,还是林掌柜给你开小灶?”

林飞奴:“小灶!”

薛理:“新菜。娘子叫我们仨帮她尝尝。一人一道菜。”

熟客对蒜薹炒肉不感兴趣,对大葱干豆腐好奇,“这是我们平日里吃的干豆腐?”

林飞奴:“对啊。晌午过来尝尝?”

老熟客想尝尝林飞奴的锅包肉:“今天怕是不行。明天还有吧?”

林飞奴点头,熟客决定明日过来。

薛理和林飞奴吃过饭就准备去户部和学堂。林知了提醒他们晌午回来用饭。

薛理:“不出意外我午时三刻过来。”

林知了:“店里开门你还没出现,我给你送过去?”

院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半盆鸡爪叫薛理想起林飞奴说过,卤油炸鸡爪很香,可惜一只鸡只有俩爪子,是他和鱼儿姐姐的,姐夫没得吃。

薛理当日就想给小舅子一巴掌。看在林知了还记得他惦记这一口的份上,薛理决定放过林知了的弟弟,“未时再送吧。那个时辰正好吃午饭。”

林飞奴举起手:“阿姐,还有我。”

林知了:“知道了。到了学堂不许逞口舌之快!”

“姐夫,走啦!”林飞奴拽着薛理出去,对于姐姐的话,风吹走了,不可以怪林飞奴没听见。

第120章 虎皮鸡爪

薛理原本以为今日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没想到才到部里就被大理寺塞一摞账簿。

大理寺要查丰庆楼,昨天下午把这几年的账簿搬过去,然而很多人看起来费劲,只能找户部帮忙。

不年不节突然查丰庆楼, 薛理感到奇怪, 找大理寺评事打听丰庆楼出什么事了, 评事只说陛下令大理寺严查。至于因为什么, 听大理寺卿和少卿的意思他们也不清楚。

不清不楚的事不好办,户部诸人不敢开小差,一坐就是半天。脖子酸痛, 薛理朝外看去才意识到晌午了。

薛理起身为自己添点水, 面前多了一个茶杯,薛理顺手倒满, 得到一声道谢, 又听到同僚抱怨,离午饭还有大半个时辰,越喝水越饿。

薛理灵光一闪, 说今天家里给他送菜,要不每人出五十文,不用出钱的那位驾车去仁和楼打包几份饭菜,届时他同诸位一起用饭。

五十文对月俸几十贯的户部诸人而言不多。官职低微商户出身的年轻小吏估计这么热的天没人愿意为了省仨瓜俩枣往外跑,起身说:“我去吧。可以省几十文啊。”

薛理故意呛一句:“你会驾车吗?”朝家境贫寒的同僚看去,“孝同兄, 我记得你会驾车?”

张孝同抬头看到问话的人是薛理,自卑的他顿时不觉得被同情被当成奴仆一样驱使——

其一是他佩服薛理的才学,更钦佩他的人品——仅仅在东宫几个月,太子出事他就敢仗义执言, 是位有情有义的真君子。其二是薛理囊中羞涩的那段日子,他二人日日在部里用饭,期间薛理透露过他没钱。

张孝同很怕同僚发现他家一穷二白,以至于薛理的直白令他瞠目结舌。愈发认为薛理此人乃是坦坦荡荡大丈夫也!

殊不知薛理的同僚们都清楚张孝同家境贫寒,包括年轻的小吏。看出薛理想替张孝同省钱,很有眼力见儿的年轻人话锋一转,“孝同兄去啊?正好我想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冰饮。”

薛理又说:“诸位再犹豫不决,我的饭菜就到了。别怪我不等你们。”

林掌柜的小灶必须要尝尝。因此户部郎中叫众人快点掏钱。

户部郎中把钱交给张孝同就点两份红烧肉,两份红烧牛腩,再来两份素菜,素菜请伙计拿主意,剩的钱买馒头,全部买馒头!

户部离仁和楼不远,不到五里路。张孝同驱车到仁和楼,仁和楼才开门,店里食客没有伙计多。

林知了听到马蹄声以为薛理回来了,朝外一看,身着户部官服,林知了就问他有没有看到薛理。张孝同问她是不是要给薛通明送饭,接着又说他可以捎过去。

林知了明白,薛理很忙。

林知了给薛理盛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红烧牛腩,又用小葱做个鸡蛋饼,炒一份肉沫茄子和一碗凉拌黄瓜,再加一大碗切成两半的虎皮鸡爪。

小鸽子的饭菜同薛理一样,不过他的牛腩和茄子以及黄瓜都是半份,用碗盛着。二人的主食都是俩大馒头。

林知了为张孝同决定的两个素菜,一个是大葱干豆腐,一个是干煸豆角。

张孝同带着两个食盒和十几个馒头离开,林知了把小鸽子的食盒给伙计。伙计看到林知了盛一大碗鸡爪,小鸽子敞开了吃也吃不完,就猜到是给章元朗等人准备的。

小章公子有钱,他要是喜欢鸡爪,定会天天叫小厮来打包。想通这些,伙计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架着薛瑜的小毛驴兴高采烈地去崇仁坊。

洗碗工清洗鸡爪的时候把鸡爪子尖尖的指甲剪掉了。没了指甲不吓人,也不会叫人觉得恶心。薛理的同僚和林飞奴的同窗看到林知了的细心,怕吃鸡爪的人也想尝尝看。

经过油炸和长时间卤制的鸡爪变得软糯易脱骨,皱巴巴的虎皮浸满汤汁味道醇香,若是闭上眼尝一口,任谁都不会想到那是鸡爪。

卖鸡爪的小贩提到很多人不想看到鸡爪,林知了店里也有许多食客介意啃鸡爪,觉得不够雅观,这些都是事实。

也有一些人,比如章元朗同他把兄弟林飞奴一样不拘小节,他也不想啃鸡爪,不是因为拿起来啃粗俗,而是不想为了一口鸡皮搞得满手是油。若是虎皮鸡爪,章元朗给面子。

虎皮鸡爪不需要拿起来啃,筷子夹着鸡爪轻轻抿一口,皮骨分离。如同吃羊排。

章元朗帮林飞奴打开食盒,看到鸡爪就放到他面前,然后把家里送的羊排放到他把兄弟面前。

林飞奴白了他一眼,把羊排和鸡爪换一下。同窗正想调侃几句,林掌柜怎么给你送一碗鸡爪,看到章元朗那小子的动作,顿时意识到鸡爪好吃。

有几个学生跟家人去仁和楼吃过小鸡炖蘑菇,起初也是一看到鸡爪就恶心,觉着小鸡挠屎的爪子应当扔了。然而挠屎的爪子尖没了,基于对林掌柜的信任,学生尝一口,感觉比肉好吃,两个鸡爪吃完,意犹未尽,可惜小鸡只有俩爪子。

那几个同学当时就想过,如果这一盆肉全是鸡爪多好啊。谁也没想到今天实现了!这几个同学问林飞奴和章元朗身边的同学,“吃不吃鸡爪?不吃换一下位子。”不待人家开口,就把人拽过去,他们等不及坐下就夹个鸡爪。夹起来发下半个,忍不住嘀咕:“林掌柜变小气了,怎么才半个?”话音落下又夹几个。

章元朗很生气:“差不多得了!这是我姐给我们准备的。我还一口没吃!”

林飞奴没好气地提醒:“我姐!”

“咱俩是兄弟,你姐就是我姐!”说着话他一筷子夹三个鸡爪。

同学看到他的动作,庆幸鸡爪被分两半,章元朗这一筷子其实是一个半。

其他同学看到几人这样,心说鸡爪换个样也是鸡爪啊。能有多好吃?章元朗这小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啊。转念一想,仁和楼只有你不喜欢的菜,没有难吃的菜。对鸡爪不感兴趣的同学因此也夹半个。

往常他们吃一口就吐的鸡爪掌心,此刻只觉得掌心太小,要是像猪脚那么大就好了。

章元朗看着同窗不敢置信的样子,得意地问:“如何?”

林飞奴夹四个,就把羊排和鸡爪换一下。章元朗一看还有六七八个,高兴地说:“不愧是我好兄弟!”话音落下,只剩三个半个鸡爪。小章公子气得跺脚骂人!

户部诸人就比这群半大小子斯文多了。

起初看到一大碗鸡爪,户部诸人很是失望。看在薛理背后太子的份上,他们都给面子夹半个,心里还想着幸好是半个,不会吃吐。

半个吃下去,除了怕鸡爪的两人,其他人都觉得一碗鸡爪少了。不过他们表现得很从容。若是只看他们的表情,会认为在他们眼里鸡爪就是一道家常菜。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只吃鸡爪。

很怕鸡爪的两人想着鸡爪的口感,闭上眼睛夹一个塞口中。

薛理故意说:“不必为难。”

俩人连连摇头表示不为难不为难。

户部郎中一口半个鸡爪,把薛理的鸡爪一扫而空才有心思说两句:“这么多鸡爪不好攒啊。薛老弟,林掌柜有心了。”

薛理指着账簿:“很好攒!”

户部郎中没听懂:“此话何意?”

薛理:“丰庆楼的食客非富即贵,看到鸡爪会想到小鸡挠地的情形,是以丰庆楼每日会提前同小贩说好,只要鸡不要鸡爪。”

户部郎中:“没了鸡爪鸡不就死了?这种无理要求,小贩也同意?”

早上薛理看到林知了带回来一包清洗干净的鸡爪也感到奇怪,便问她找谁买的,怎么还有人攒鸡爪。林知了告诉他,不是每个酒楼都跟她一样找小贩买活鸡。他们叫小贩杀洗干净,鸡杂、鸡血以及鸡爪都不要。要不是没了鸡头寓意不好,兴许连头都不要。

薛理把此事换成他的口吻告诉同僚,接着又说:“整个东城能这么讲究的酒店有几家?”

户部郎中不禁颔首:“通明不说我都忘了,我在家吃鸡会吃到鸡肝鸡血。到了丰庆楼,无论整鸡还是切开炖的,好像从未见过鸡杂鸡血。只是每次都会饮酒闲谈,以至于忽略了。”忍不住啧一声,“难怪陛下怀疑丰庆楼的账目有问题。请小贩杀鸡不得给钱?否则谁干!这笔钱不可能掌柜的自己出!类似支出只多不少。一天一次看起来不多,一天十个类似支出,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薛理感觉皇帝要查丰庆楼不是因为这点小钱:“可惜从账上看不出来啊。”

户部郎中:“账簿越干净说明越有问题。丰庆楼天天那么多食材往来,怎么可能没有笔误。你看看,比咱们当年参加科举考试的试卷还干净。通明,你是探花,心理素质和学问都比我们好上不少,是不是跟你参加殿试的试卷一样干净?”

众人翻开手边账簿,不止页面干净工整,字体也不错。先前查仁和楼和皇庄的假账,就有很多连笔字,好像写字的人匆忙。丰庆楼的生意比以前的仁和楼好多了,每日要进大量食材,卖出去许多酒,账房的耐心是有多好才能忍住不连笔,而且还是规规整整小楷。

如同科举试卷一样的账簿不止一本,本本如此。有人就忍不住说:“我参秋闱时有过涂改。当年以为落榜无疑。没想到那年被我赶上,陛下叫考官誊抄一份再交给别人批阅!”

户部郎中:“既然诸位同僚皆无异议,吃完这顿饭我们一点点查,一个字也不要放过!只要做过,不可能毫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