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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番外一

一年后,登基大典结束,皇帝立太子,尘埃落定,皇帝的叔伯兄弟心有不甘也不敢再去老皇帝跟前上眼药,亦或者捏造一些风言风语给皇帝添堵。

薛理依然是大理寺少卿,谁叫他今年才三十三岁呢。皇帝倒是想在“大理寺少卿”前加四个字——同平章事,然而他舅颜大人定会第一个反对。

朝中像颜大人一样年岁阅历的文臣武将还有十多人,他们若是因为嫉妒薛理而结党,纵然薛理谨慎聪慧,恐怕也防不胜防。

薛理忠君,毋庸置疑。皇帝可不想把这把好刀用废了。是以不止一人暗示他应当封赏薛理,皇帝都只当没看见。

旁人代入薛理会觉得憋屈,有人甚至忍不住同情他,羡慕嫉妒他的人自然而然少了许多。上朝议事也好,到六部办事也罢,薛理遇到的笑脸越来越多。

更有甚者,拐弯抹角提醒醉理,日后做事讲究方式方法,像在朝堂上拳打脚踢的情形别再出现。在地方上查少贪官也不能先斩后奏。面对皇亲尽可能礼遇有加,否则他要在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坐到老。

薛理嘴上道谢,心里只觉得可笑。

若非他恩怨分明,在朝中最大的仰仗是皇帝,皇帝敢赐他丹书铁券?三尺白绫还差不多。

人呢,不能既要又要!

好比他们家林掌柜,不能叫她赚钱养家的同时还要求其相夫教子!

说起林知了,这一年和往年并无不同,依然是仁和楼和丰庆楼两边跑。有一回心血来潮给仁和楼加两道菜,一道是粉蒸肉,一道脆皮五花肉。结果惹得丰庆楼的厨子小声嘀咕:“这一年菜单也没什么变化,熟客该吃腻了吧。” 当日林知了只当没听见。

如今她也是五日一休。休沐日,林知了令做饭婆子砸核桃,剁羊肉馅。八月十四上午,林飞奴驾车送他姐去丰庆楼。

到丰庆楼后门,林飞奴把马栓好,接过小外甥,林知了拎着大食盒进去。

林飞奴身上挎着外甥的包,一手牵着大花,一手扛着小外甥去仁和楼。

此时仁和楼和丰庆楼的厨子都在厨房为晌午饭做准备。伙计开窗通风,洗碗工打扫院子,各忙名的,林知了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大呼小叫,多是看她一下招呼一声就继续忙碌。

也是因为林知了有了小薛林,丰庆楼众人认为食盒里是小孩的饭菜。

林知了到厨房,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厨子们看过来,她打开食盒:“近几个月研究的。”

切菜的徒弟和炖羊肉的厨子不约而同地停下,随即大步朝林知了走去,速度快到跟逃难似的。

食盒里只有两道主食,也可以称之为点心,一份核桃包和一份纸皮烧麦。

这些日子林知了天天在家试做这两样,导致门房、奶娘都吃够了。薛理宁愿吃路边摊,也不想看到羊肉烧麦。

前几天林知了叫他带去给同僚尝尝,薛理嫌拎过去麻烦,半道上看到金吾卫的影子,连同食盒扔给云无影。

两炷香前林知了拎着食盒走出家门,做饭婆子就禁不住祷告,“谢天谢地,掌柜的终于去祸害别人!”

现下林知了想着婆子的样子就想笑:“味道如何?”

擅长面点的厨子连连点头:“掌柜的,明日中秋把这两个点心加上去?”

林知了:“这两个点心其实适合仁和楼的早上。”

厨子脸色微变。

林知了:“做工复杂,核桃包一个二三十文,不符合仁和楼定位。不过也不能就叫核桃包。你们再琢磨俩名,我读书不多,不会起名。”

所有人松了口气,连声表示他们负责起名,恐怕慢一点林知了反悔。

丰庆楼众人如此紧张还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仁和楼是亲儿子,丰庆楼是养子。丰庆楼众人担心被养母扔给别人,以至于从厨子到洗碗工都忍不住在意仁和楼。

林知了提醒采买午后去买几斤核桃和羊肉,下午她教厨子做这两样。

后厨管事听出她话里有话:“掌柜的还有事?”

林知了:“林飞奴带着薛林去仁和楼了。我担心舅甥二人的目的不是仁和楼。我得过去盯着。

后厨管事冷不丁想起前几日下午,他趴在二楼睡觉,林飞奴把小薛林抱过来,因为斜对面红袖楼的姑娘夸一句,小公子唇红脸嫩真好看。他就把小外甥递出去。人家嘴上客气一下请他进去,他还真抱着小薛林进去。 饶是知道林飞奴不拘小节,也没想到他这样豪放不羁,吓得管事厨子一个激灵,火急火燎地去账房找林知了。

这件事要被薛大人知道,还不得砍了林飞奴!

后厨管事不禁说:“您快去吧。我总觉得以飞奴的性子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仁和楼。”

可不是吗。

林飞奴到仁和楼歇一会,小孩要下来出去,他就把小孩身后的布带扯开,一手牵着大花,一手牵着小薛林。

街坊四邻无语又想笑:“飞奴,你是遛狗还是遛外甥?”

林飞奴理直气壮:“两不耽误!”

街坊:“薛大人竟然能忍住不打你。”

买菜回家的坊间百姓停下,看着小孩梗着脖子往南走:“这是去哪儿?”

林飞奴:“人多的地方。我大外甥胆子大,人越多他越喜欢。”

随后林飞奴给外甥买一块软烂的羊排,一大一小去茶馆。

茶馆伙计认识林飞奴,忍不住关心:“小公子这么小能吃羊肉吗?”

“我一半他一半。”林飞奴说完低头, “林林,给舅舅尝尝!”

小孩立刻把羊肉送到他嘴边。

前些日子小薛林护食。林飞奴朝他手上几巴掌,打的小孩嗷嗷哭,奶娘和门房都心疼,他才把小孩吃独食的毛病改过来。

林飞奴一口咬掉一半,小孩抿着小嘴看着舅舅。林飞奴瞪着眼咽下去一点就说:“你一半我一半!”

小孩收回视线,抱着骨头啃羊肉。

林飞奴等侄子吃完就带着他去茶馆后院洗手。

幸亏他常来,伙计和掌柜的都认识他,否则真不允许他这么不见外!

林飞奴带着小外甥要一壶茶一杯奶和一份蛋糕————如今茶馆也学会做鸡蛋糕,舅甥二人正准备慢慢品尝,面前一暗。

林飞奴抬头,章元朗和夏子乔坐下。林飞奴好奇:“你俩怎么知道我在茶馆?”

“街坊四邻说的。”章元朗叫伙计再添两个水杯, “林公子纵横东市多年,还有人不认识你?”

林飞奴:“你俩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家吃早饭吗?”

章元朗的神色有点不自然,转瞬即逝。

夏子乔低声说:“他爹娘和我爹娘说今年再落榜就在外面自生自灭。所以你知道吧?”

林飞奴忘得一干二净。

前年考中秀才,薛理同林飞奴长谈一番,叫他过几年再参加秋闱,这几年多听多看多思考,想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薛理的过几年是过五六年,林飞奴把科举抛之脑后,又因为忙着带外甥,忘了过几日他俩还要参加院试。

林飞奴可不敢叫俩人看出来:“所以呢?”

章元朗低声惊叫:“我五更天,五更天就起了。看了两个时辰的书,我娘才允许我出来透透气。”

林飞奴朝夏子乔看过去:“你也是?”

夏子乔:“我娘说我现在用心也是临时抱佛脚,不再叫书童盯着我。我去你家找你,门房说你和小薛林出来了。我一猜你就在仁和楼。果然到了仁和楼,俞管事说你往这边来了。”

林飞奴给小外甥擦擦口水:“你俩这次有几成把握?”

章元朗不答反问:“听说你不准备参加秋闱?”

林飞奴点头:“姐夫说我还小。阿姐说她不希望我去外地任职。姐夫说要是从军,小兵都比我大,恐难服众。不如再准备几年,届时安排起来也不会惹来流言蜚语。”

夏子乔:“薛大人还在意风言风语?”

“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可是他和阿姐怕我在意。”林飞奴低头看一下外甥, “他俩一个比一个爱岗,正好我带林林。”

章元朗轻轻捏捏小孩的小脸蛋:“他竟然不闹?”

“走累了。刚才有吃有喝,待会该睡了。”林飞奴朝他抬抬下巴。章元朗认真说:“我感觉这次有九成把握。可是上次我还觉得自己有十成把喔呢。”叹了口气,“随便吧。”

林飞奴转向夏子乔。

夏子乔苦着脸叹气:“心里没底。”

薛理给林飞奴总结过近几年院试出题习惯,而他不参与出题,考前也不知道谁出题,此举不算作弊。林飞奴就大大方方分享给同窗。

林飞奴闻言忍不住问:“你们不是看过我的记事簿?”

夏子乔:“你一点就通啊。”

林飞奴叹气:“那我也没什么办法。”顿了顿, “要不叫你父亲带你去工部的作坊看看?若是能改良火/炮,炮架在长城上打到契丹王帐,你而立之年就能官至工部侍郎!”

夏子乔和章元朗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考试结束就请亲友亲爹带他们去六部。

林飞奴见两个好友不再愁眉苦脸,就请他们吃蛋糕。

章元朗方才就想问, “茶馆也有这个?”

林飞奴:“在我祖籍丹阳很多人都会做。被江南客商带到茶馆里不足为奇。近日你没去仁和楼吃早餐吧?以前一天可以买许多份蛋糕,如今早上和晌午各做一笼。比以前少了近七成。”

夏子乔近日去过仁和楼:“难怪仁和楼又加两道新菜,原来是因为买蛋糕的人少了,少赚的钱用菜补回来。”

林知了令厨子试做粉蒸肉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就是想吃又懒得动手。

茶馆里有许多街坊,林飞奴不好意思当众说实话便任由他误会。低头看到小外甥揉眼睛,林飞奴叫小薛林躺他怀中。

章元朗的一杯茶没喝完,小孩就睡着了。

夏子乔不禁问:“他怎么这么乖?”

林飞奴心说,我打的!

给他吃给他喝,带他去玩,他还敢乱发脾气,不揍他留着上天吗。

林飞奴下巴微抬:“我外甥!”

夏子乔听出他言外之意,翻个白眼,拿块蛋糕。

又在茶馆呆两炷香,听完一段故事,章元朗和夏子乔各回各家,林飞奴抱着呼呼大睡的小孩牵着大花回仁和楼。

仁和楼明日休息,林知了没有给众人准备中秋礼,而是每人一百文,想吃什么自己买。

这笔钱发下去,林知了就和弟弟带着小薛林回丰庆楼。

半道上,林知了叫林飞奴整理食谱,明年她在城东办个厨师学堂。

林飞奴:“还跟在丹阳一样啊?”

林知了:“不一样!每月两菜一汤一份主食,一次二三十人,每月只教八天,每天上午下午各半个时辰。可是每人每月的束脩是一贯,如果不教点真功夫,你姐会被骂黑心肠。这次叫丰庆楼的厨子教基础,比如刀工,杀鱼分羊的技巧。令仁和楼的厨子教做菜。仁和楼的菜更适合寻常百姓回家慢慢练。”

“您不担心过些日子人人都会做锅包肉啊?”林飞奴问。

林知了:“所以叫你整理食谱,回头我把招牌菜挑出来,教他们做更适合推着小车兜售的食物。再说了,即便仁和楼的菜被他们学去,东市也不会有第二个仁和楼。”

林飞奴闻言想笑,他姐的口气真大啊。

林知了:“你不信?不是每个东家都舍得把净盈利分给伙计厨子。”

“只是百分之二也不舍得?”林飞奴不信。

林知了点头:“也许有人舍得。但厨子等人的月钱会比现在少两贯。洗碗工每月最多三贯。仁和楼洗碗工的月钱加赏钱每月不低于六贯。拿多少钱做多少事,你觉得他们酒楼里的厨子会像仁和楼的一样用心?”停顿一下, “兴许跟丰庆楼前掌柜一个德行,只叫马儿跑,不舍得给马吃草。”

林飞奴想不通:“叫马吃饱的道理他们会不懂?”

林知了笑了:“怎会不懂。好比街上的小偷,明知伸手就有可能被抓,为何还要偷?”

林飞奴无法反驳,便问:“您办学堂这件事姐夫也知道?”

林知了点点头:“仁和楼和丰庆楼的厨子还不知道。回头我问问他们,上午叫丰庆楼的厨子过去,下午叫仁和楼的厨子过去。一次一百文。我再找两个帮手买食材。”

林飞奴帮她算算账:“您能赚到钱吗?”

“开两个班,一个班三十人,能赚到钱,就是赚的不多。”林知了低声说,“皇帝给了丹书铁券,就当为他笼络人心吧。如今很多技艺都快没有传人了,还守着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我的厨师学堂办起来,定会有人跟着办别的。”

林飞奴看到几个西域人。朝他姐使个眼色。

林知了瞬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朝廷的事。反正这件事要上表陛下,届时叫你姐夫跟陛下提个醒,陛下自会叫工部和鸿胪寺拟定章程!”

林飞奴琢磨片刻:“回头就叫姐夫禀报陛下。兴许陛下给你提供学堂,帮你筛选学生编写课本,你挂个学堂堂长的名就可以多拿一份俸禄。”

林知了:“若是陛下把老御厨请回来,我也不用担心仁和楼的菜外传?”

林飞奴点头:“日后薛瑜还可以卖食谱!”

林知了又思索片刻:“你还是要帮我整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林飞奴点点头就把外甥递过去:“他怎么这么重?”

林知了:“肉结实。就这二哥天天担心他被你和你姐夫打坏了,每次来送酱和十三香都要过来看看他。”

小孩动了一下。

林知了顿时不敢说儿子坏话。

晚上,薛理回来,林知了把她的决定告诉薛理。林飞奴在一旁补充。薛理听姐弟二人说完,也觉得有些技艺因为一些破规矩失传了很是可惜:“节后再说吧。”

今年不巧,中秋节正好撞上庄稼丰收。薛二哥一家不能进城过节,翌日上午,薛理一家下乡。

小薛林第一次到乡下,跟鱼入大海似的,招鸡逗鹅,他累得晚上睡觉打呼。

薛理震惊,指着儿子:“他这么小打呼?”

林知了:“太累了。你不累?”

薛理下午割半天黄豆,手臂酸软:“二哥二嫂也不差钱,为何还要亲自种地?”

“二嫂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她觉得有几亩地心里踏实。”林知了没下地, “快了吧?”

薛理点头:“还剩不到二亩,二哥家人多,明天上午就能收好。”

“那你早点起,我们上午回去,鱼儿明天过去。”其实还有一件事,今日丰庆楼推出核桃包和纸皮烧麦,林知了记挂此事,想回去看看销量。

翌日上午,准备走的时候,小薛林抱着他二伯的脖子不愿意上车。

薛二哥看着侄子可怜兮兮的样子:“你们走吧,过两天我进城把他送回去。”

薛理心大,闻言就叫林知了上车,令林飞奴上马。

小薛林一看狠心的爹真走,又急得嚎啕大哭。

林知了冲他伸手,小孩慌忙把自己递过去。

薛二哥不禁说:“小没良心的,二伯白疼你!”

小孩擦着眼泪转向二伯,像是有几分留恋。薛二哥抬抬手:“过几日家里不忙了,叫你舅送你过来。”

路上风大,即便在马车里面,林知了也担心着凉,给孩子裹上小棉被。

一家人到家,正好同薛瑜碰个正着。

林知了和薛瑜带着两个婆子去厨房准备午饭,趁机告诉薛瑜她想明年办学堂。

薛瑜一听她要从仁和楼挑厨子,立刻表示她可以教徒弟。

林知了皱眉。

薛瑜:“您不信我?”

洗菜切菜的俩婆子闻言朝林知了看去。

林知了无奈地说:“我是怕了你!前些日子我刚要做开口饺子,你就叫我在里面包糯米和肉,还要包梅干菜粥肉。这两样和南方的粽子有何不同?不过是把竹叶换成面皮。关中百姓吃不惯咸口粽子,就能吃惯咸口开口饺子?”

薛瑜:“我发誓不灵机一动!”

林知了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婆婆有没有叫你下厨?”

薛瑜摇摇头:“端午节一起包粽子的时候,大伯母和二伯母趁机说还没吃过我做的菜。我正想试试酸杏炖肉———”

林知了和两个婆子都忍不住看向她。薛瑜心虚地笑笑:“俞管事不许我在仁和楼试做。我说了自己买食材,她也不同意。”

林知了:“她不同意是对的!被外人发现仁和楼的厨子都跟你一个样事小,你把众人吃中毒,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两个婆子深以为然!

林知了:“听你的意思没做成?当日你婆婆开口了?”

薛瑜:“婆婆说我的厨艺是你和仁和楼的厨子教的。我在仁和楼以外的地方做饭被人学来去,如何向陛下解释。”

林知了:“你婆婆也算明事理。你记住,无论丁家其他人对你多好,你和你婆婆相公才是一家人。真遇到事她们还是先紧着自己的儿孙。”

“我知道。就像娘,疼大哥看重三哥,不怎么喜欢二哥二嫂。可是娘也能为了他们同二婶打一架。”说到此,薛瑜想不通, “都打破脸了,怎么还能和好啊?”

林知了:“你娘耳根子软!比如清明节,二婶在二叔坟前哭一场,你娘就能原谅她!”

两个做饭婆子忍不住问林知了何时办学堂。

林知了:“你们不是没有子女吗?”

如今家里八位仆人都跟林知了签了死契,是薛理在奴仆市场挑的人。几个奶娘是短契,小薛林周岁第二日,林知了就把人辞了,每人多给五贯钱。

两人扭扭捏捏地表示还有亲戚。

薛前所不下去:“什么亲戚?我看是娘家人!你们在夫家过不下去和离的时候怎么对你们?以为告诉他们三嫂要办学堂,他们就会感激你们?你们帮他们出来你,他们学好了,会说自己聪慧。要是没学会,他们会说还不如直接把钱给他们!”

林知了:“届时会在仁和楼和丰庆楼贴公告。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你俩提前告诉他们也没用。因为我又不考刀工和做菜的手艺,而是面谈。是人是鬼,三句话我就能叫他观原形!”

两人闻言突然意识到一点,她们提前告知有可能弄巧成拙。若是被林知了刷下来,娘家人定会心生怨恨。

可是绝口不提,也会埋怨她们为何不提前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提前备考。

想到这些,两人左右为难。

薛瑜:“发现好人不好当?”

林知了叫她炒菜。

薛瑜:“你要不要去看看林林?”

林知了:“你三哥和飞奴都在堂屋,那么多人还能哄不好一个小孩?”

薛瑜心说,就怕他们三句话没哄好就上手。

可是她也抽不开身,她想做饭啊。薛瑜宽慰自己,打就打吧,反正三哥和林飞奴不舍得下死手!

第193章 番外二

中秋后第一次朝会,薛理留下。

皇帝到书房坐下便问:“私事?”

薛理:“半公半私。”

随后他把林知了准备办学堂,以及把学堂设在何处,令谁为先生等等,全部和盘托出。

饶是皇帝早已知晓林知了非寻常女子,也没想到她不止敢当先生,还想当堂长!

见多识广的内侍惊呆了,讷讷道:“林掌柜不愧是林掌柜。”随即又忍不住说,“丰庆楼的前几位掌柜的输给她不丢人。”

皇帝瞪一眼内侍,这是重点吗?

薛理:“陛下兴许不知,在坊间有许多规矩,比如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倘若家里没人了,还守着这种规矩技艺不就失传了吗。也许没有传人的人也想广收徒,只是担心祖宗半夜去找他们。若是林掌柜把学堂办起来,这些人自然会劝自己,陛下希望他们把手艺传出去。祖宗泉下有知定不会怪罪他们。”

皇帝知道:“朕听说许多工匠很是固执。林掌柜怕是要失望了。”

薛理:“人人都有一技之长,可以养家糊口,便不会追随心怀叵测之人兴兵。女子可以当厨娘为家中增加进项,也不会被赎卖。长到二十岁顺顺利利嫁人,为婆家开枝散叶,本朝人口也会有所增加。”

内侍忍不住说:“薛大人的想法很好。可是这里不是鱼米之乡江南啊。”

“塞外草原那么大,把无房无地的人迁过去,关中人口不就少了?”薛理往左右看,默内只有他们三人,便放心大胆地说,“陛下,改日叫人统计关内有多少犯人,明年春把这些犯人全部迁往西北和东北修长城,亦或者修路架桥。”

皇帝心惊:“不担心他们在边关生事,同胡人勾结?”

薛理:“最好如此!但凡有一人跑去契丹,我朝也不算师出无名。”

皇帝惊到失语。

内侍目瞪口呆,谁说薛大人当了父亲稳妥了!

薛理:“辽东寒冷,并非不毛之地。再说,辽东自古就是华夏疆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契丹人盘踞多年也够了!”

皇帝好一阵无语:“你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兵部侍郎,不要天天想着开疆辟土!”

薛理朝内侍看去:“他说人多了关中养不活。”

内侍张张口,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你又不懂朝政,也不懂薛大人,你多什么嘴!

“陛下,林掌柜此举百利而无一害!”薛理感觉皇帝仍然不动心,便问,“陛下可知缓解关内各种矛盾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皇帝联想到他先前说的:“打仗?”

薛理:“一旦出兵,打得你死我活的婆媳会亲如母女,在朝中吵成斗鸡的文臣武将会亲如一家。流氓不敢出来生事,担心被送去战场。只会空谈造谣的书生会不约而同地关心前方战况。世家也不会再琢磨臣又要给您出什么主意。

多年不打仗,也该检验一下。顺便让他们记住皇帝是谁!”

最后一条,皇帝无法反驳!

内侍不想不看也知道皇帝心动了。

薛理:“臣的意思也不是叫您这两年出兵。师出有名是前提!”

皇帝不曾想过开疆辟土,此时他只想坐稳皇位。可是一场大胜能让他从此高枕无忧,还可以解决那么多纷争,他有何理由拒绝呢。

皇帝:“朕需要时间。”

薛理:“臣去掖庭。”

这一年来皇帝把夜庭重新翻新加盖,又把掖庭北端的训练场同掖庭官隔开,太上皇和太妃以及小皇子和未出嫁的公主便搬去掖庭宫。薛理要去掖庭,自然是去探望老皇帝。

皇帝因为“掖庭”二字陡然想起朝中七成文臣武将是旧臣。王家兄弟和金吾卫大将军如今仍然对老皇帝忠心耿耿。

皇帝愈发觉得他需要一场胜利树立军威!

薛理走后,皇帝忍不住把他的想法告诉内侍。

内侍试探地问:“听说契丹兵强马壮,胡人也是如此,若是败了呢?”

皇帝:“朕去年春天登基那日,薛通明就同父皇说过,春天关外胡人不敢生事。若是春天出兵,即便不能取得大胜,也不会惨败。正好试试前两年工部研发的火/炮。”

内侍:“此事是不是再同颜阁老等人商议一番?”

皇帝不想找他舅,他大舅无论给出什么建议,末了总会用一副“皇帝我为你着想”,亦或者“我比你年长,比你懂得多,你听我的没错”等神色盯着他妥协。

哪有薛通明直爽,只给出意见。像方才他不同意,薛理就找理由说服他,从未用过“你不听我的,江山不稳”的口吻逼他点头。

先前他自以为是一碗水端平,薛理也是拿出实实在在的前例证明他并非杞人忧天胡言乱语。

皇帝转向内侍:“薛通明方才说的那些,朕不希望第四人知晓!”

内侍慌忙发誓他什么也没听见。

此时,薛理才到掖庭宫门外。担心撞到年轻的太妃,薛理问禁卫:“太上皇用饭了吗?今日谁陪在太上皇身边?”

禁卫朝御花园方向看去:“应当用饭了。八皇子和十二皇子,还有十二皇子的母妃,前后脚到御花园,此刻兴许同太上皇在一处。”

薛理移步御花园。

皇帝的花园在两仪殿后。以前两仪殿后面还有一座宫殿。经过多年战火损毁严重,修缮皇宫之初破败的宫殿被夷为平地,在其基础上修了两处凉亭和几间暖阁,种满了花果树木,又在水边堆上假山种上荷花。无论暖春还是寒冬,御花园都是好去处。

如今深秋时节,石榴柿子枣压弯枝头,苹果和犁等待丰收,还有零星几个桃子,以至于薛理甫一靠近就闻到果香花香。

薛理没有贸然进去,而是令守在远处的太监代为通报。

如今太上皇可以单手拄着杖走几步,慢慢说话不会流口水也说得清,但他在外仍然懒得开口。看到小太监出现就用拐杖戳一下心腹太监。

内侍开口:“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薛大人求见。”

老皇帝有些意外,紧接着哼一声。

内侍忍不住在心里替老皇帝说,他竟然知道叫人通传?装模作样!内侍面上神情自若:“陛下也想见见薛大人。”

十二皇子的母妃要抱着他从另一处离开。小孩像个蚯蚓似的躲开,慌不择路,一下子撞到薛理腿上,往后踉跄,坐到地上。

薛理本能把小孩提起来才意识到不是他儿子。薛理又不能把孩子扔地上,上前两步塞老皇帝怀里。

内侍慌忙伸手接过去。

薛理从提到塞堪称一气呵成十分顺手,陪老皇帝下棋的八王爷看呆了。

老皇帝没好气地瞪眼看着薛理。

薛理弯腰见礼。

老皇帝哼一声才用拐杖指着旁边的圆凳子。

薛理坐下。

老皇帝慢慢问他来做什么。

薛理笑着回答:“无事。”看一眼才出来的朝阳, “用饭了吗?怎么一大早来御花园?冷不冷?”

内侍替老皇帝回答:“陛下才用过饭,走过来的,不冷。这个时节秋高气爽,陛下不喜欢待在殿内。”

老皇帝瞪一眼内侍,就你话多!

薛理:“太极殿繁忙,若是皇帝有所疏忽,您别一个人生闷气,尽管告诉臣,缺什么少了什么,微臣令人为您寻来。”

老皇帝忍不住开口:“猫哭耗子!”

八王爷不禁朝薛理看去。

八王爷一直对他很是好奇。可惜他年少,不被允许参与朝议,私下里又同薛理毫无交集,以至于今日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薛理。

薛理果然和传言一样,只是长相就担得起“探花”二字。联想到他在扬州干的事,一日砍了两淮盐商官吏几十人,不怪他在朝中有个别名———玉面阎王!

不是判官,因为判官要听阎王的。薛理同阎王一样,叫你三更死,你找皇帝求情也活不到五更天!

只看薛理的做派便可知晓的他的秉性和宽厚温顺毫不相干。八王爷心想说,他会拂袖离去吧。

薛理一动不动,笑容愈发灿烂,“陛下糊涂了不成?哪有人说自己是耗子。”

八王爷险些惊呼出声。他不解释也罢,怎么还敢调侃父皇!

老皇帝毫不意外:“你探望朕,有愧!”

薛理:“您这话说的,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微臣是乱臣贼子。”

老皇帝:“你是!”

八王爷呼吸一顿,后悔故意留下观察薛通明此人。

好奇心害死猫!

古人诚不欺我啊。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八王爷犹豫不决。

薛理慢悠悠问:“您是指去年皇帝登基那日发生的事吗?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江山社稷为重啊。若非臣请皇帝即日登基,待藩王集体发难再匆忙登基,给西北的胡人和东北的契丹筹谋的机会,恐怕这御花园早已被烧成灰烬。哪还有什么秋高气爽。”扫一眼御花园的景色,转向老皇帝,“一年多过去了,您还没放下?”

老皇帝放不下。

他还活着,京城将士不会兴兵作乱,不会出现生灵涂炭。当日薛理扯什么胡人,不过是因为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慌了神才被他哄骗过去。被哄的人自然也包括老皇帝自己。

老皇帝越发清醒越想收拾薛理,论大做文章,文武百官之中,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若非薛理当机立断,太极殿的不孝子想坐稳江山最少要吃苦受罪挨骂半年!

老皇帝一想到不孝子非但没有挨骂,不知真相的文臣武将还在他面前盛赞皇帝孝顺,为了江山稳定老皇帝又不能说他逼宫,憋屈只能往肚子里咽,别提心里多堵!

老皇帝抄起拐杖要敲他。

薛理起身躲开:“您看您,怎么听不得半点真话啊。微臣知道忠言逆耳,可是利于行啊。”朝老皇帝的双腿看去。

老皇帝把拐杖塞给内侍,朝薛理看去。

内侍后悔才把十二王爷还给太妃双手空出来。

内侍拿着拐杖哭笑不得:“陛下,薛大人乃大理寺少卿,奴婢可不敢殴打朝廷命官。薛大人,您还没用早饭就来探望陛下,就是为了气陛下?”

薛理坐回去:“陛下,您为何不骂皇帝呢?因为您心里也承认他做得对!您说您的这些儿子,除了他还有谁能令百官俯首称臣?”朝八王爷看去,“八王吗?”

八王爷满脸惊恐,你们君臣打机锋,扯我做什么:“小王愚笨。父皇,儿臣都分不清五谷,如何能处理好朝政。皇兄是您亲自教养的太子,除了他无人能担得起祖宗家业。”

薛理:“陛下,听见了吧?这就是百姓的心声!”

老皇帝气笑了。

薛理故意说:“笑了就好了,笑了就不气了。”

皇帝冲内侍伸手,内侍赶忙把拐杖递过去。老皇帝又想敲薛理,他哪只眼睛看到自己气消了。

薛理抬手攥住拐杖:“陛下,您歇会儿,臣跟您说件事。”

老皇帝放下拐杖,瞪着眼睛等他胡扯。

薛理:“要说乱臣贼子,朝中确有其人。您有心思同微臣和陛下赌气,不如养精蓄锐打的他从今往后不敢踏进皇宫一步。”

薛理不提老皇帝都忘了,因为此人从去年到现在一年半过去,从未探望过老皇帝。

老皇帝用拐杖挥两下,薛理起身告退。

八王爷听糊涂了,他俩说谁呢?难怪不叫他退下!

老皇帝指着棋盘示意儿子继续。

薛理出了皇宫往西,在西市用了早饭才去大理寺,只因他在宫中逗留近半个时辰,大理寺的早饭早凉了。

晚上回到家,薛理就叫林知了耐心等消息。

饭后,小薛林不困,林知了牵着大花,薛理扯着绑在儿子身上的布条,在坊内闲逛。

坊内的王公贵族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薛大人遛儿子,可是两三个月了,他们仍然不习惯。

前往丰庆楼的大驸马到薛理身边停下:“薛大人,您这样不成体统。”

薛理:“人小跑得快,一眼没看见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得不牵着。您这是去哪儿?”

驸马想起同友人约好了:“我也出去消食。”说完就上马。

薛理不禁啧一声。

林知了:“得罪过你?”

“羡慕他。富贵闲人啊。”薛理感叹。

林知了对着夜空翻个白眼,故意问:“这几年赚的钱足够我们后半辈子用的,你辞官回乡?反正我也过够了京师的寒冷!”

薛理脱口反对。感受到揶揄的神色,薛理的脸色不自然:“我寒窗苦读多年,朝廷将我养大,我总要回报几年,否则和忘恩负义之徒有何不同?”

“您可真会——”林知了不经意间瞥到双膝跪地的儿子, “林林,抓什么呢?”

薛理赶忙上前提起儿子,小薛林手里有一块石头。薛理拿走扔掉,用自己的衣角给儿子擦擦手:“你属乞丐的吗?什么东西都捡。我是缺你吃缺你喝把你养的这么眼皮子浅?”

小孩被训很不高兴,伸手要娘。

林知了把大花的狗绳给薛理,单手接过儿子。小孩趴在她肩上装委屈。林知了故意说:“回家吧。”指着来时路。

小孩瞬间站直,指着坊外灯火通明处。

林知了抱着他朝坊外走去。

到坊外,林知了把孩子给薛理。夫妻二人轮流抱着小孩,又叫他下来走一会,约莫半个时辰才到灯火如昼的平康坊。

小薛林早已哈欠连连。林知了和薛理见状就没进去,又轮流抱孩子回去。

到家小孩早睡着了。

林知了抱着孩子,薛理给儿子洗洗脸和手脚,又给他擦擦身上的汗,就放在大床旁边的小床上。

先前林知了把奶娘辞了就给儿子买个小床。因为小孩一觉到天亮,林知了像早年照顾弟弟一样叫儿子睡在她旁边。

起初小孩哭闹。林知了把他抱到床上,睡着后把他放小床上。

有几次给他洗好澡把他放小床上,小薛林想翻身翻身想起来起来,意识到一个人睡很自由,便不再哭闹。

又一次朝会,退朝前,皇帝把他舅他岳父等朝廷重臣留给议事。但不包括薛理。

大理寺卿同薛理一起出宫,边走边问:“近日你是不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惹陛下不快?”

薛理:“大人何出此言?”

大理寺卿:“方才陛下为何不叫你留下旁听?你可是有从龙之功。以前陛下未入主太极殿,隔三差五叫人请你。如今可以正大光明用你反而不用?”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因为你经常去探望太上皇?” 薛理见他开始阴谋论,不得不出言打断, “颜大人!”

大理寺卿恍然大悟:“陛下担心你俩打起来?”

薛理没有回答。

大理寺卿认为自己猜对了:“先前听说你和他是针尖对麦芒,王不见王。原来真到了这种地步。颜大人比你年长几十岁,又是陛下的亲舅舅,不如你退一步,别叫陛下左右为难。”

薛理:“你才说他比卑职年长。卑职熬就能熬死他,为何要委屈自己?”

言之有理!大理寺卿还是噎了一下,拍拍他的肩:“你的性子,摊上的帝王幸好是太上皇和陛下。但凡你早出生三十年摊上先帝,别想三十来岁官至四品!”

薛理:“卑职遇到的陛下若是先帝,卑职会选择从军!”

大理寺卿张张口,竟然发现无言以对。

薛理的骑射功夫不如中郎将王慕卿,可是加上他的脑子,先帝定会把他带在身边,同如今一样是天子近臣。

薛理冲大理寺卿笑笑就去牵马。

大理寺卿无奈地摇摇头,翻身上马,率先前往大理寺。

翌日没有朝会,薛理在家用过早饭又陪儿子玩一会才去大理寺。

此时马路上人极少,路上没耽搁,不到两炷香,薛理就到大理寺。

进门他看到门房和打扫院子的婆子在一块嘀咕什么,薛理没放在心上。本想回办公室,发现评事等人也挤在一起聊什么,薛理转身朝他们走去,进屋才发现右少卿也在:“聊什么?”

大理寺右少卿一把拉过他:“通明,你我相识多年——”

“别来这招,有事说事!”薛理一听他拿同僚之谊说事直觉事不小。

右少卿噎了一下。

薛理转向经常出去核实证据的评事:“出什么事了?”

“听少卿的意思,您还不知道?”大理寺评事感到不可思议。

薛理:“我应当知道?”

“昨晚您在什么地方?”不待他开口,评事又问, “有没有出去过?”

薛理点头。

众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薛理:“薛林不睡觉,我和夫人陪他在坊外玩一会。”

众人震惊,他竟然在家带孩子。

薛理:“还不说?那我走!”

右少卿再次拉住他,低声说:“昨晚颜大人被打了。”

“活该——”薛理停下,打量着众人, “诸位不会以为此事是我做下的?”

众人正在分析这事是谁干的。

右少卿反应最快,笑着说:“你想打颜大人何至于偷偷摸摸。再说,把人套在麻袋里面这么?的活只会是市井无赖。”

薛理想到一人,那位可不是无赖。薛理发现此事有点奇怪,先说颜大人可不这样认为,后问颜大人出门不带家丁吗。

右少卿:“颜大人年迈,平日里选择乘车。车停在车行,虽然离颜大人所在的酒楼不远,可颜大人也要带着家丁走上一段。这几日又恰好子时月亮才出现,想来提着灯笼也看不清迎面走来的人,何况那些人从背后袭击。”

薛理想起来了,这几日陪孩子出去,他和夫人必有一人提着灯笼。薛理打量众人:“事情发生在晚上,你们却一大早就知道事情经过,说明颜府的人来过,找我还是报案?”

右少卿不禁啧一声:“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报案!居然阴阳怪气地暗示我们秉公处置!我就算徇私舞弊,他也不知道。天知地知我们知道,我们不说,天地不言,谁知道?”

评事等人连连点头。

薛理朝几个评事看去:“那也要出去做做样子。”

评事之一:“黑灯瞎火的晚上,又发生在人来人往的西市,上哪儿查去。再说,不是凶案,寺卿大人也无权劳民伤财全城搜寻。卑职问颜府的人可有证据,亦或者颜大人近日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颜府的人竟然有脸说颜大人一向与人为善。此话的意思不就是只有曾经扬言要杀了他的您最可疑?给他查?等着吧!”

右少卿点头:“幸好你是大理寺卿少卿。要是六品户部员外郎,颜府的奴才敢直接定罪就是你干的!”

薛理:“即便查不出什么,也要去西市看看。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以我对颜大人的了解,不可能只派人来大理寺报案。”

右少卿想到皇帝,令评事出去做做样子,以免皇帝问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颜大人的长子确实进宫上表皇帝,他父亲昨晚被人下黑手,话里话外,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敢动他父亲。

皇帝近来愈发不想听到同他大舅有关的事。再说了,被打这种事不应该找京兆府吗。难不成叫他令金吾卫全城搜捕!皇帝叠眉:“你想说此事是薛通明干的?”

“微臣没有证据,不敢妄言!”颜家长子道。

皇帝叹气:“朕可以告诉你,不是他!薛通明想打你父亲,定是他认为舅父欠打。他会边打边告诉舅父错在何处。早年教训前御史大夫和礼部侍郎时便是如此。”

颜家长子仍然认为除了薛理没人敢动他父亲:“陛下想说无赖干的?不年不节,无赖为何突然这样做?”

皇帝:“舅父晚上不在府中去西市做什么?”

第194章 番外三

颜家长子的神色微变。

皇帝见状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退朝后,皇帝召多人议政,十年以上的案犯全部迁往东北和西北,又令边关严守,绝不能令其入关祸害百姓。

身为皇帝不能直接说他想发动战争,自然没有提契丹、胡人。可是只说这一件事,颜大人就反对。

皇帝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刑部和京兆府认为应该把人送到边关修长城铺路造桥。少数服从多数,皇帝不顾舅父的反对定下此事。颜大人当时神色不忿,定会找人发泄出来。

以皇帝对他舅的了解,他舅不会骂他糊涂,而满朝文武他舅最厌恶薛理,哪怕薛理昨日不在,他也会找几人一边喝酒一边讨伐薛理。

皇帝怀疑他舅在西市酒楼的谩骂被市井百姓听见,而在百姓眼中薛理清正廉明,骂他的人定是贪官无疑,兴许因为害怕贪官报复才用套麻袋的招数。

皇帝:“回去告诉舅父,不是薛理。劝他想想近日有没有开罪过旁人。敌在暗他在明,不查出来,下一个被打的极有可能是你。”

谁也没想到三天后的晚上颜家长子被打一顿,鼻青脸肿,不能见人,也不能进宫告状。

当晚薛理领着儿子在丰庆楼等林知了。事发时许多食客看到薛大人跟遛狗似的在丰庆楼门外遛儿子。

翌日晌午,食客见到林知了就问,“颜家是得罪谁了?”

林知了:“又不怀疑是薛大人干的?”

食客:“薛大人每日陪儿子累得直不起腰,哪有心思算计国舅。即便无需他出面,他怕是也没有这份闲心!”

林知了:“颜家住在皇城西边,离得这么远,得罪过什么人,我们真不清楚。文武百官一个比一个精明,平日里恨不得戴上三层面具,薛大人也不知道谁恨颜家。”

食客:“颜家没叫大理寺帮忙寻查?”

食客的友人笑了:“你是不是傻?颜家怎么可能把此事交给大理寺。”

食客恍然大悟:“我忘了薛大人乃大理寺少卿。”又琢磨琢磨颜家的事, “若是他同文武百官政见相左,因此被报复,没有必要打颜家公子。我觉得像是私仇。

林知了看到伙计端上来一份纸皮烧麦,就问面前几个食客,这份点心味道如何。

几人夸开口饺子比饺子鲜香,其中一人又说他夫人喜欢核桃包。

聊起家人和吃食,几人就把颜家的事抛之脑后。

林知了不会每晚都在丰庆楼。前几晚在丰庆楼,今日午后她就回家。

小薛林在林飞奴书房榻上呼呼大睡,林如了从婆子口中听说此事就去东院,见到她弟便低声说:“你把他交给两个婆子。那俩人是请来照顾他的。你天天带他,人不就白请了吗。”

林飞奴:“他不闹我带他,他闹的时候就交给婆子。”

林知了:“元朗该考好了吧?找他出去玩玩,不要整日待在家中。”

“阿姐,我知道。”林飞奴合上书本, “我们约好了,下月初去秦岭,顺便住几日,夏家在秦岭脚下有个庄子。”

林知了把儿子抱走。

“让林林在这儿睡吧。我也想睡一会儿。”林飞奴起身翻出话本就在大外甥身边躺下。

林知了见状帮他带上房门。

下午睡了一个时辰,小薛林晚上精神了,吃饭的时候绕着饭桌打圈转。薛理把他按在儿童椅上,指着小孩:“用饭!”

小孩人小,但很有眼力劲儿,知道不可以再闹,乖乖吃他的肉粥。

林知了终于可以同薛理聊几句:“我怎么觉得颜家大公子被打正是因为他去告御状?颜家得罪谁了?”

大理寺评事有两把刷子,虽然没有查到嫌疑人,但查到颜国舅出事那晚在西市干了什么。

薛理:“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兴许以前陛下总是征求他的意见,如今多是听旁人的,颜国舅心里落差极大,前几日多喝几杯把半朝官吏编排一顿!”

林飞奴:“打他和他儿子的可能是两拨人?”

“谁知道呢。”薛理想起下午听到的事, “刑部和京兆府都决定把此事延后,颜家不满就叫他们自己去查。”

林知了:“你也不知道什么人干的?”

薛理飞快地朝外看一眼。

林飞奴顿时来了精神:“别担心,都在西院用饭。”

薛理:“王慕卿!”

林知了诧异:“不,不是江湖草莽?”

林飞奴:“不是说套麻袋打的?这么糙的活,会是王家?”

薛理:“颜家长子和我的同僚猜的不错,市井无赖不敢得罪颜家。手段虽糙,但不可能是他们干的。满朝文武只有王家不怕颜家。即便被查出来,王慕卿也敢说,是我!”

林知了想想食客们的分析:“没听说过这两家有仇啊。”

薛理:“王家是谁的人?”

姐弟二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人——太上皇!紧接着想起一件事,很早以前市井谣传薛理要杀颜国舅。姐弟俩自然要问薛理是否真有此事。薛理就把颜国舅叫太上皇移官一事告诉二人。

林飞奴:“帮太上皇出气?可是那件事都过去一年多了啊。”

薛理:“正是过去太长时间,颜家至今不曾怀疑王家!”

林知了:“颜国舅没大碍吧?”

薛理:“手臂骨折,还是写字的右手!”

这伤说严重,养几个月能痊愈。要说不严重,百天过后朝中又是另一番光景。林知了不禁说:“这么会挑地方,不是市井无赖的手段。”

林飞奴好奇:“姐夫,大理寺查还是不查?”

薛理:“查清楚是王慕卿干的,颜家也不信。我们弄清事情缘由,等陛下询问的时候不至于无话可说便丢开不管。”

林知了:“陛下会问吗?”

薛理微微摇头:“陛下有些奇怪,这几日跟不知道此事似的。”转向小舅子,“听说你过几天出去秋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又不是小孩子!”林飞奴给他夹一块牛肉, “吃菜!”

此时皇帝正在为他舅的事烦心。

皇帝想起去年薛理同他聊过,既然抢了太上皇的皇位就别心怀愧疚折磨自己。否则长此以往下去,他不一定有太上皇身体好。

前些日子他说起对孩子一碗水端平。薛理提醒皇帝不可。皇帝再次意识到很多事注定不能两全其美。

翌日清晨,皇帝令心腹太监带两盒补品和两个太医前往颜家,令他舅安心养伤。

心腹太监出宫之时,皇帝把他大舅的工作分摊下去。

至于他舅私下里有可能骂他忘恩负义,皇帝劝自己不必在意。又不是第一次挨骂,去年太上皇用脸骂的可比他舅狠多了。

这样一想,皇帝心里舒服。再一想到日后不必再看到他大舅的死人脸,皇帝愈发感到神清气爽。

颜国舅没有私下里骂皇帝白眼狼。朝中官吏前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暗示皇帝登上帝位他功不可没,可是皇帝坐稳江山藏的第一把弓竟然是他这位亲舅舅。

知道内情的官吏嘴上附和,心里骂他脸大如盆。

当年太子挑断贵妃母子的手筋脚筋,颜国舅吓成孙子,是薛理力挽狂澜,不等皇帝降罪于太子,不等当年的礼部尚书回过神来,他就大骂贵妃其罪当诛。

去年也是薛理把王维卿等人骗到宫中为新皇稳住局面。

真要论第一人,无论从哪里算都轮不到颜国舅。

可是有人信。

颜国舅暗示他如今这样是薛理害的,有个御史就上表弹劾薛理。

皇帝看了,也批了,令其三日之内拿出证据,倘若没有证据,滥用御史监察职权,诬告朝廷命官,两罪并罚!

薛理从未动手,弹劾他的御史把京师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证据。三日后,皇帝把此人交给刑部。

就在皇帝把人交给刑部的前一天,有几位颜国舅的人弹劾薛理。皇帝依然令其拿出证据,否则一律按诬告处置!

薛理近几年很是安分,每日出了大理寺就回家,都不曾跟前几年认识的几位江湖草莽碰过头,无论同僚告他什么都是诬告。

皇帝处置五个诬告之人,文臣武将消停了。原先想诬告他人的人也不敢这个时候上表。

王慕卿探望太上皇的时候把此事当成乐子说给他听。说完仍然意犹未尽,他忍不住嘀咕:“颜贼真蠢。但凡他有薛通明一半精明,有他为太子攀腰,再给您家老二个胆子当年都不敢给太子下药。”

太上皇的心腹太监好奇:“陛下处置的五人都是颜大人的人?”

王慕卿:“最先弹劾薛通明的那位不是。好像同薛通明是同年考生,但比薛通明大近十岁。他四十多了仍然是五品,薛通明三十多岁官至四品,我是他同窗也忍不住羡慕嫉妒。好不容易碰到一次机会,还有颜国舅撑腰,哪能就此放过薛通明。”

太上皇冷笑。

王慕卿:“您也觉得他蠢?他要有眼力劲儿,不至于在朝十多年还是五品。前几年薛通明直接间接弄掉多少人,空出多少机会,您都没想到提拔此人,可见他不止会做人,也不会做官!“

内侍替太上皇问:“剩下四人什么来历?”

王慕卿:“一个是颜老头的亲戚,三人是他一手提拔的。皇帝这次的做法我挺意外,以他的性子竟然真舍得动颜老头。”

内侍:“奴婢也觉得陛下跟前两年很不一样。”

太上皇看着王慕卿说:“皇帝!”

王慕卿微微摇头:“皇帝不知道是我做的。皇帝的脑子有的时候不够用。颜老头的四个家丁都会拳脚功夫,被人同时放倒,江湖草莽都做不到,他竟然认为是坊间百姓干的。”

太上皇:“找,皇帝!”

王慕卿这次没听懂:“找皇帝做什么?”

“你!”太上皇盯着王慕卿。

王慕卿恍然大悟:“趁机坦白?过些日子被他查出来就被动了。”

太上皇指着内侍:“找,皇帝!”

王慕卿替太上皇说:“去把皇帝找来,说太上皇找他有事。”

皇帝登基以来,他爹第一次找他,就是天塌了他也要赶过去。以至于老皇帝两炷香后就见到人。

王慕卿起身行礼。皇帝令其坐下。太上皇朝内侍招招手,内侍把照顾太上皇的宫女太监带到殿外。

皇帝心头发紧,又出什么事了。

太上皇已经决定坦白,就没绕弯子,待皇帝坐下就给王慕卿使眼色。

王慕卿直言,颜家父子是他派人打的。

皇帝震惊。

颜家长子被打的消息传到太极殿,皇帝怀疑过薛理。以他对薛理的了解, “既然颜家说是我干的,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你的污蔑!”所以他把颜家长子打一顿。

皇帝令禁卫核实此事,本想劝薛理息事宁人,结果禁卫带回来的消息是“薛大人忙着带娃。”

皇帝又怀疑别人。

满朝文武被他怀疑一半,都不曾怀疑过王慕卿。

皇帝想不通:“舅父何时得罪过你?”

王慕卿朝老皇帝看去:“他欺人太甚!”

颜家何时欺负过太上皇?皇帝想起来了,去年他登基第二天,颜大人就迫不及待地令太上皇移宫。

皇帝看向他爹:“父皇也知此事?”

太上皇不知。太上皇是叫王慕卿查颜家,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把颜国舅撵出去。王慕卿觉得查他和打他不冲突,就先打一顿出出气。

王慕卿半真半假地说:“陛下自然知晓。因为微臣用的是陛下的人。”

皇帝怀疑他听错了:“父皇的人?”

王慕卿问皇帝:“陛下听说过暗卫吗?”

很早以前皇帝听说过宫里有暗卫。去年宫殿大修,下水道都被翻开,皇帝也没找到暗卫:“不是坊间话本传说?”

王慕卿:“西市有一家店,一半卖盐一半卖酒,后院便是暗卫府衙。暗卫有男有女,平日里和常人无异。太平年景半年才去一次暗卫府衙证明自己还活着。上次用到他们所有人,是你被废的第二年太上皇查当年的贵妃一脉。再次用他们就是前些日子查颜老——颜大人和颜家公子的踪迹。”

皇帝冷不丁想起薛理对他父皇的态度。用他舅的话说,人都不能动了,你怕他作甚。薛理好像知道他父皇有后手。

比起暗卫的存在,皇帝更想确定这一点:“薛通明也知道?”

王慕卿脱口道:“他知道?”

皇帝愣了一下:“不,朕问你,”皇帝糊涂了, “你是说他不知?”

王慕卿不假思索地说:“他怎么可能——”转向老皇帝, “这么隐秘的事您也告诉他,谁是您外甥,谁是您儿子?”

老皇帝一脸无语地闭上眼睛。

王慕卿见状不禁问:“他不知?”

老皇帝睁眼,很是无力:“他谨慎!”

二人听出他言外之意,薛理是宁可猜错,也绝不心存侥幸。

王慕卿想想薛理的秉性,感觉他不是这样的人:“薛通明有如此心机?他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吗?”

老皇帝慢慢说:“他是农家子,他是薛探花。”

王慕卿瞬时明白这两句话意味着什么,农家子请不起名师,薛理能被点为探花靠的是苦读,他能耐得住寂寞且顺顺利利参加春闱,就不可能是个口无遮拦张狂之人。

王慕卿又想起那一年的“江淮大案”,从五月到八月,薛理像消失了一样,各地官吏都查不到他的踪迹。去年四月他日日到两仪殿探望太上皇,跟他在两淮的三个月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

王慕卿:“去年就知道薛通明日日探望您的真实目的是查传说中的暗卫?”

皇帝听呆了。

太上皇微微摇头。

王慕卿糊涂了:“薛通明没查过?臣想起来了。先前臣问他为何要把兄长骗到宫里。他的意思兄长固然不会趁着陛下登基之日作乱,但他也要防患于未然。”说到此很是无语, “他怎么这么多心眼子?”转向皇帝, “这就是您看重的人!”

皇帝心说,薛通明果然没叫朕失望。

“薛通明是父皇钦点的探花!”皇帝笑着提醒。

太上皇盯着儿子说:“不要告诉他。”

皇帝:“父皇觉得薛通明在意吗?”

薛理不在意。

太上皇顿时感到憋闷。

皇帝见状又想笑,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先前小薛林满月那日,皇帝令心腹送去丹书铁券后一度很后悔。薛理才三十出头,四十岁以后他变了可如何是好。

后来薛理劝他放宽心,不要总觉得对不起太上皇,皇帝又坚信薛理日后也不会叫他失望。

此刻皇帝觉得即便十年后薛理变了,用丹书铁券逃脱罪罚,他也不后悔!

太上皇看到皇帝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好气地哼一声。

王慕卿打量皇帝:“你给薛通明灌了什么迷魂汤?”

皇帝敛起笑容:“通明二字是朕取的。”

“只是为他取字,就值得他为你用尽心机?”王慕卿皱眉, “颜老头还是你舅!”

皇帝直接忽略“老头”二字, “有人滴水之愿涌泉相报。有人贪心不足!何况薛家和颜家不同。薛家人丁单薄,宅无两处,田无二亩,光脚不怕穿鞋!颜家家大业大,他牵挂太多,私心越来越重。”

王慕卿挺意外:“陛下知道?”

皇帝假装没听见,对太上皇说:“儿子暂时用不到那些人,还是交由他管辖。”

太上皇颔首。

王慕卿找皇帝要去年俸禄。

皇帝带他去太极殿,令内侍宣少府监。

虽然皇帝觉得他用不到那些暗卫,可是正如薛理所言,防患于未然。再说了,朝廷也养得起。

自从士大夫地主官吏也要交税,即便今年春皇帝减免了一些地税,今年的税也比五年前多一倍。

也是因为国库有钱,薛理撺掇皇帝检验火/炮时,皇帝从未考虑过火炮造价贵,试坏了将会损失多少银钱。

与此同时,因为皇帝把弹劾薛理的五人都交给刑部处置,大理寺卿找到薛理,问他对此怎么看。

薛理:“大人希望卑职做什么?”

“他们弹劾的人是你不是我。”大理寺卿提醒, “如果你想火上浇油,就挑几人查证,查到证据我交给刑部侍郎,令其严惩!”

薛理:“不必!”

大理寺卿:“什么时候变成君子?”

“卑职也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啊。”薛理一副您怎么能这样冤枉我的样子,令大理寺卿不禁打个寒颤,忍不住挤兑, “你不是谁是?”

他们都是马前卒。不值得薛理费心算计。薛理指着卷宗:“卑职要把颜家变成光杆将军!”

大理寺卿:“自从十多年前陛下被废过,颜家和其亲友就变得异常低调。这些年没人犯事。我在大理寺多年,从未见过颜国舅为谁求情,你查也是白查。”

薛理没说他前几年查到过一次:“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理寺卿帮薛理并非有别目的,而是觉得颜家欺人太甚,压根没把薛理的上司、他这位大理寺卿放在眼里,屡屡欺压他的人。

大理寺卿闻言便说:“我找几人帮你查。”

薛理微微摇头:“卑职一人便可。此事不急。颜国舅在家养伤,即便查到跟他有关的案子,请他过来协助,他也可以拿养伤当借口避而不见。”想起什么,“颜家以前深居简出,不等于这两年也是如此。” 这两年颜国舅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颜国舅如此高傲,他的儿子侄子女婿不可能个个老实巴交。

大理寺卿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叫人把这两年的案子找出来,尤其近期发生且尚在审理的案件。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颜家人多,不可能个个循规蹈矩。薛理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颜国舅的侄女婿。

此人现在蜀地出任巡抚,而案子跟他关系不大,成都府丢失了一批官银,经查实乃守卫在外面挖地道,监守自盗。

薛理看到这个案子就笑了。

要说粮仓守卫监守自盗,他信。朝廷担心百姓家中走水烧到粮仓,多把粮仓设在城外人烟稀少的地方。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挖十条地道也无人知晓。

银库不同,银库在府衙之中,日日人来人往,云无影出手怕是也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

本案中涉及到百万两官银。这么多钱守卫是怎么运出去的。如蚂蚁搬家一般吗?可是钱运出去他们竟然不跑。

窗外飘着雪花,薛理披上大氅,尽可能不让自己缩脖,大步流星前往大理寺卿办公室。

薛理把卷宗递过去,大理寺卿很意外:“真有?”

“不在京师。兴许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薛理指着官银, “看这里。”

大理寺卿:“这是去年的税收?今年春天才发现丢失?一百三十万?只是几个守卫?糊弄鬼呢。他是不是以为大理寺没有库房,我们不知道银钱放在何处?一百三十石粮食还有可能监守自盗!”

薛理:“重点是一百三十万少了一百万。吃喝肯定用不了这么多钱。倘若换成瓷器,收缴上来可以拍卖。要说被他们换成衣物,即便蜀锦十分昂贵,短短半年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大理寺卿:“即便换成蜀锦穿在身上,破案后那些衣物也可以卖掉或当了,多少可以弥补一些损失。”

薛理:“卑职有两个猜测,一是监守自盗,找回来一百万,而办案人员起了歹心昧下七十万。第二个猜测便是这些人是马前卒!”

“今年春太上皇已经可以起来走几步,颜家应该担心被太上皇分权,不敢这个时候犯案。我倾向黑吃黑!”大理寺卿话锋一转, “虽然颜国舅被陛下撵回家养老,可他毕竟是皇帝亲舅舅,御史台不一定敢查。”说到此看向薛理。

第195章 番外4

薛理明白他的意思:“卑职是不怕。可是卑职出面查此人,会令不知真相的百姓认为陛下忘恩负义,登基大典才结束就对亲舅舅下手。”

大理寺卿指着知府的名字:“那就查他的姻亲。牵扯到他身上,外人只会认为颜国舅的侄女婿倒霉,被这等贪官连累!”

薛理:“不会查到大人的亲戚吧?”

大理寺卿一愣,随即笑了:“每年经手那么多案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我的亲戚真有徇私枉法之人,轮得到你查?早被人告到太极殿!”

薛理:“明日卑职就挑几个人专办此案。”

大理寺卿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此事。

着手调查之前,薛理打算先去拜访皇后的父亲,吏部尚书李大人。

前些日子薛理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李大人和颜国舅在御书房吵过几次,有一次因为李大人嘴拙急得险些动手。

薛理不是李家人,也不吃颜家饭,听到此事轻笑一声就抛之脑后。

如今他查蜀地官员,借用蜀地官员档案,想来吏部尚书很愿意帮他借阅隐瞒。

薛理随便挑一个案子就拿着卷宗前往吏部。

鹅毛大雪也没能阻挡他的决心

大雪改变了吏部尚书的出行计划,薛理到吏部就见到李大人。

李大人可不信一个小小的案子值得他从城西到城东,就劝薛理有话直说。

薛理递过去一张纸条,纸条上三个字,正是成都知府的名字:“下官想查他所有亲友!”

李大人收下纸条,送走薛理,他亲自前往档案室。

最初李大人很好奇,此人怎么得罪了薛理。蜀地官吏案卷在一处,李大人不经意间翻到巡抚的卷宗,想起前些年到颜家参加婚宴,颜国舅的侄女婿与其同名,瞬间明白薛理的真实目的。

上个月他儿子李珩还疑惑过,颜国舅的人几次三番弹劾薛理,薛理竟然按兵不动,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原来在这里等着。

薛通明还是十年前的薛通明,不出手则已,出手就令敌人毫无招架之力。

原本李大人对此还有几分漫不经心,此刻他认真查阅。

李大人以自己的名义把卷宗借出去之后先放在他办公室。隔日早朝碰到薛理,李大人同他使个眼色。

薛理在大理寺用过早饭就去吏部。

幼时薛理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少时看的书多了,有的时候为了节省灯油,有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不知不觉过目不忘。

薛理在李大人办公室把所有人名记下就拿着一份卷宗告辞。那份卷宗正是薛理先前随便选的小案子涉及到的审判官吏的档案。

回到大理寺,薛理把人名籍贯以及官职记下,找几位评事帮他翻找。

早年间的“江淮大案”牵扯到许多人,朝中先后贬罚十多人,多出七八个空缺,颜国舅借机安排他的人。而其中一位京官正是颜国舅侄女婿的姐夫的弟弟,如今还在京师。薛理令两位评事详查此人。 薛理不着急出结果就提醒两人慢慢查证。

十年前可没人把薛理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薛理早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为他做事他不会卸磨杀驴。评事自然把他的意思奉如圭臬。

评事认真对待,薛理便放手让他们去查,而他同以往一样核实死刑案件。

忙碌到除夕前一日,薛理终于迎来了七天长假。

考虑到薛瑜年初二回娘家,薛二哥一家便进城过年。

林知了早已准备好蔬菜瓜果,也把菜单吩咐下去,因此无需刘丽娘进厨房。

除夕上午,暖阳明媚,刘丽娘在西院厢房廊檐下同林知了晒太阳,身边还放着茶几果盘。听到主院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刘丽娘不禁说:“我做梦就想过现在这样,过年也不用我费心操力。”

林知了:“在家也不用你做饭吧?顾娘子的儿女和李婆子的孙子孙女可以包揽所有家务。”

刘丽娘:“两个丫头针线活好,我叫她们做针线。俩小子跟着你二哥出诊,顾娘子和李婆子烧火喂牲口,需要我自己做饭。”

“你不想教俩丫头原艺,就叫龙凤胎烧火。疼孩子不等于把他们养得四体不勤。像我们在丹阳开店,飞奴才六七岁,他不在门外招呼客人,我就叫他同鱼儿一起烧火。”林知了又说,“他要养大花,我就叫他照顾。你看现在,可以一边遛狗一边照顾他外甥。”

刘丽娘想笑,不知真相的人听闻此话得以为他外甥是狗:“我记下了。”顿了顿, “有件事,我和你二哥不知道怎么办。”

林知了示意她但说无妨。

“我家那俩可以去学堂了。”刘丽娘道。

林知了:“你想让他们去村学,还是去飞奴以前的学堂?堂长年迈早已退休,如今的堂长秉性如何,我不清楚。飞奴离开学堂三四年,也不知道如今学堂由谁当家做主。”

刘丽娘:“飞奴怎么没去官学?”

林知了:“官学先生见到相公还要自称学生,叫飞奴去官学,他教人家还是人家教他?”

刘丽娘想想,倒也是。

“说我家那俩。他俩打小没有分开过。崇仁坊的学堂肯定不收女学生。可是叫小子为了丫头在村学读书,我又觉得委屈了孩子。”刘丽娘忍不住叹气。

林知了:“相公这几日闲着无事,叫他给侄子侄女列个书单,再把他给飞奴整理的院试试题分析带回去,每年冬天和夏天过来住十天半月,相公为他们补课,平日里还可以互相监督。”

听闻此话,刘丽娘想起她小姑子不爱看书不爱画画,如今琴棋书画都懂点,还会拳脚功夫,正是因为身边有个勤奋好学的林飞奴作对比。

“先这样——”听到脚步声,朝东看去,小薛林晃晃悠悠跑进来,刘丽娘慌忙起身接住他。

小孩扭身从她怀里钻出来扑到林知了怀里:“娘~娘~~”

林知了:“有事说事,撒娇无用!”

“娘,飞奴不许我吃糖葫芦。”小孩站直身体就告状。

刘丽娘惊了,看向林知了:“他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字?飞奴小时候也这样?”

林知了:“飞奴小时候跟着我,我不爱跟他胡扯,他三岁了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个臭小子隔三差五去茶馆,他就是个哑巴也能被人教会说话。”

小薛林爬到她腿上, “娘,糖葫芦!”

林知了搂住他:“哥哥姐姐也不许你吃?如果只有舅舅一人,我怀疑你俩都有错。他仨针对你,应该你反省。是不是不喊哥哥姐姐舅舅,只喊他们的名?还是说好了给你一个,你吃完了言而无信,又找他们要?” 小孩摇头晃脑,一副“不听,不听,听不见”的样子。

林知了:“薛大人有钱。”

“娘有钱。”小孩从她腿上下来,朝她腰间翻找。

今日除夕,林知了没打算出门,怎会把碍手碍脚的荷包带在身上。小孩一无所获,难以置信,他娘竟然没钱。

薛大人从主院过来。

小孩扭头一看,欢快地跑过去:“二伯!”越过他爹,抱住他爹身后的二伯的双腿。

薛二哥很疼侄子,因为侄子摊上个狠心的爹。薛二哥弯腰抱起他:“想我啊?”

小孩使劲点头:“二伯,我要糖葫芦!”

“二伯带你去买。”薛二哥抱着他转身出去。

林知了不禁叹气。

刘丽娘失笑:“他可太知道这个家谁疼他。”

薛理在林知了身边坐下:“二嫂,年初四就叫二哥回去!”

刘丽娘:“我们原先想着住到十五再回去。”

薛理毫不客气地说:“要是这样,我把薛林送给你们!”住到十五,薛林能被他二哥宠成林薛。

刘丽娘好奇:“他的糖葫芦呢?”

薛理:“原先飞奴叫他们在东院等着,他骑马出去买三串。你家那俩一人一串,他和飞奴一串,四六分,他的四个吃完不乐意想耍赖,飞奴不惯他,一口咬掉剩下两个,他气得把小竹签甩地上,飞奴也不理他,就跑来找你们。” 隔着一堵墙,薛理在主院只听到寥寥几句也能还原整个过程,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刘丽娘:“飞奴怎么忍心跟他计较?”

薛理:“他吃独食的性子就是飞奴打过来的。这个家里飞奴唯一不舍得打的人是他姐,不舍得打的牲畜是他狗儿子!”

林知了听着他酸溜溜的口吻,好气又好笑:“他舍得打你?”

薛理朝东边抬抬下巴:“来了,自己问!”

林飞奴到他姐身侧停下:“问我什么?”

林知了:“一直忘了问你,元朗和子乔考得如何?”

薛理瞥一眼林知了,怎么不问?

林知了装没看见,指着不远处的圆凳子叫弟弟坐下。

林飞奴不想坐,倚靠姐姐坐的椅子:“姐夫没说?”

薛理:“我只有早朝的时候才会见到章大人。你觉得章大人会特意告诉我他儿子堪堪考过吗?”

林飞奴:“让您猜对了。他和夏子乔一个倒数第四一个倒数第五。章大人已经决定叫他们去工部,当个没品小吏。”

刘丽娘第一次听说:“还有没有品级的官吏?”

林知了:“临时工。”

林飞奴点点下巴。

刘丽娘:“日后呢?”

林飞奴:“工部的事做不下来,就去给件作搭把手。三百六十行,总有一行适合他们。章大人不会叫他在家混吃等死。夏子乔说他爹说的,人闲下来客易生事。如果样样不行,就给他买几亩地,叫他下乡饲候土地。”

刘丽娘神色诧异地看向林知了,大户人家都是这么教育孩子吗。

林知了:“二嫂有所不知,很多人家聪慧的孩子在朝为官,聪明不足的儿子回家种地,且成千上万亩祭田。以前祭田不用交税,一子种田积攒家业,一子在朝当个清官,全家名利双收。如今怕是不行了。”

薛理点点头:“以前令奴仆收割,又没有赋税,一亩可以赚两百文。现在最多百文。”

刘丽娘:“是不是官宦人家的奴仆也要交税?”

薛理:“没有地的奴仆无需交税。然而那些人家地比人多,他们希望朝廷不收地税收人头税。偏偏朝廷反其道而行。若非太上皇先提出无地之人无需交税,笼络了民心,后又提高军费开支,牢牢握住兵权,此令出不了京师。”

刘丽娘震惊:“那些人的势力这么大?”

薛理:“百姓和兵卒没有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很容易被有心人的巧言令色洗脑。你吃到肉包子,他人告诉你肉包子不好吃,你还会信他?同此事一个道理。”

刘丽娘明白了:“难怪人家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读书人真能骗!”

林知了朝薛理看去。

薛理:“我是读过几本书的百姓,跟囤积上万亩土地的人分属不同圈层。我是他们最鄙视的人之一!”

刘丽娘:“我见过你说的那些人,嘴上夸你二哥医术好,可是神色高高在上,就像叫你二哥诊脉是对他的施舍。”说到施舍,突然想起一件事, “弟妹,如今仁和楼还施粥吗?”

林知了点头:“每年腊八,慈恩寺。”

刘丽娘:“丰庆楼呢?”

“在慈幼局。”林知了想起今年在慈恩寺发现出家人个个白白胖胖,添香火钱的百姓瘦骨嶙峋, “寺庙的土地要交税吗?”

薛理:“问我?”

刘丽娘:“全家只有你一个当官的。你说呢?”

薛理仔细想想:“好像不用?”

林知了:“倘若有些人把土地放在出家人名下?”

薛理思索片刻:“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林飞奴:“前些年大规模灭佛,把出家人吓得一个比一个谨慎,他们还敢知法犯法?”

薛理:“当年‘天街踏尽公卿骨’,按照族谱挨个杀,此事才过去多少年,又出现许多大家族!”

林知了:“说回寺庙,要是叫出家人交税,陛下会不会被百姓戳脊梁骨?”

刘丽娘:“肯定会!”

薛理微微摇头:“也许不会。此事要看如何筹划。”顿了顿,“你常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不信出家人个个心怀慈悲!”

刘丽娘皱眉:“他们作恶就不怕遭天谴?”

林飞奴听不下去:“二嫂,真有天谴还要三法司做什么?”

刘丽娘被问住。

龙凤胎跑过来,林飞奴不希望几人的谈话被他们听见,不待他们靠近就迎上去,把他们哄出去。

林飞奴的话令薛理想起一件事,朝廷通缉的许多要犯这些年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刑部和大理寺都怀疑这些人躲在深山之中。可是山中多凶兽,一条不超眼的毒蛇就能要人性命,亡命之徒也不想死的如此窝囊。再说了,作恶多端的人哪能耐得住寂寞。如果不在深山之中,上了通缉特的人也无法大隐隐于市,寺庙倒是个好去处。

七日后,薛理回到大理寺,令人把这些年通缉的要犯画像找来。

大理寺卿听闻此事就来找薛理:“怎么突然想到严查要犯?是不是这几日在街上碰到过?”

薛理胡扯:“前几日陪夫人上头香,感觉有个出家人看着眼熟。他不可能去丰庆楼和仁和楼,可是卑职平日里除了在家和这两处酒楼,就是在大理寺。”

大理寺卿听明白他的意思堪称震惊:“你是说?”

薛理点点头:“如今坊间百姓还在过年,虽然我们开始做事,但在百姓看来我们应该无心做事,若是这个时候查他们,他们一定没有任何防备。”

“这个时候也会卸下平日的伪装?”大理寺卿补充。

薛理:“去刑部找几个生面孔,再挑几个机灵的评事,再带几个拳脚功夫不错的,换成他们自己的衣物,扮成陪女眷上香的样子,严查城中各大寺庙?”

大理寺卿看到画像下方的悬赏金额很是心动。

如他自己先前所言,仇家很多,所以他不敢贪,担心被仇家下套。以前买的地要交税,百亩土地一年的进项不够全家用上一个月。夫人又不擅长经营。大理寺卿还要维持他身为朝中大员的体面。这两年越发感到捉襟见肘。

大理寺卿指着赏钱,看向薛理。

薛理:“大人可知仁和楼如何发赏钱?根据俸禄多少平分下去。”

大理寺卿算算他的俸禄,倘若评事得一贯,他可以分到十贯, “通明的主意极好,你在这里安排,本官这就去找刑部尚书!”说完他就出去令人备马。

年前刑部把要紧的案子办完了,如今上到尚书下到没品的小吏都在屋里打哈欠。

大理寺卿见着刑部尚书就提议趁着要犯过年放松警惕,两家出其不意,届时把赏钱分了。

没人跟钱过不去,何况刑部众人很清闲。刑部尚书令生面孔侍郎带队,大理寺这边令右侍郎带队,两家抽调上百人,一个寺庙五六人,同时行动。

右少卿带人陆陆续续出去,大理寺卿想起一件事:“通明,为何只查寺庙不查道观?”

薛理:“道观不是说句我想出家就能进。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也要看几本风水术。假和尚一句‘阿弥陀佛’就能化到斋饭!倘若你是急需躲藏的江洋大盗,你是剃成光头,还是学风水进道观?”

学风水就要识字,即便不识字,也要买本书找人读给他听。有这功夫都够跑到关外了。

大理寺卿:“我们就在家等消息?”

薛理去厨房找来一个火盆,二人在廊檐下围炉煮茶。

大理寺卿不懂:“为何不在室内?”

“门窗关上,容易被炭火熏晕过去。若是门窗打开,室内和室外有何不同?”薛理问。

大理寺卿闻言感到匪夷所思:“你怎么什么都懂?”

“卑职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很冷,有一户村民睡前在屋里点个火盆。翌日等邻居觉得奇怪,太阳都出来了,这家人怎么还没起就去敲门。然而无人应答。邻居意识到出事了,报官后撞开门,身体都江了。”薛理小时候是有这么一件事,但不是发生在山东村,而是发生在丹阳县城,“死者亲友认为他们全家是被人毒死的。后来请来临安府的仵作,仵作确定是中毒,但是炭火中的毒!”

大理寺卿不禁说:“本官也看到过类似案件。”

薛理顺嘴问,哪一年的案子。

两人聊了几起案件,太阳升高,眼看要到饭点,喝了一肚子水的大理寺卿出恭,回来看到院中仍然安静极了,“通明,先用饭吧。我看还有得等。”

薛理:“卑职感觉他们回来了。”

大理寺卿摇摇头去洗手。

薛理把火盆等物收起来,洗洗手从室内出来,果不其然,满院子人,还有三个和尚。

听到动静匆匆跑出来的大理寺卿看着光头不可思议,哪怕已有心理准备。

薛理走过去:“只有这三人?”

三个和尚抬头。

薛理:“认识我吗?”

三人跟没听见似的。

薛理:“大理寺少卿,薛通明!”

三人陡然睁大眼睛。

薛理:“看来听说过本官的大名啊。想必几位也听说过,薛通明言出必行!”

三人神色微动。

“坊间有句话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在我这里,坦白从宽,我可以叫家人同你们见上一面,或者留个全尸。若是有重大立功表现,此生还有可能出去。”薛理不待几人开口,令人把他们带下去分开审。 右少卿累得口干舌燥,想说饭后再审,然而评事等人太听话,薛理话音落下,他们就把人带下去。

右少卿噎了一下,待人走远才想起来说:“通明,他们都饿了——”

大理寺卿打断:“这个时候他们的防备心最弱!要是叫他们吃饱,想想自己犯的案子,交代出十个同伙也不可能免了他们的死罪,他们定会跟刚才一样闭口不言!”

右少卿恍然大悟:“卑职真是饿糊涂了。”

大理寺卿看向薛理:“待会去刑部看看?”

薛理:“刑部章大人比卑职会审会查。”

大理寺卿:“那就吃饭!本官倒要看看清净之地藏了多少污垢!”

第196章 番外5

薛通明言出必行的名气太大。

江洋大盗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深信薛通明言而有信!

是以三个假和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理寺卿吃过饭又眯一会,醒来得知还在审,他心慌,找到薛理问:“这得有多少污垢?”

薛理:“审的越多,我等拿到的赏钱也会跟着增多。大人与钱有仇吗?”

“本官担心牵扯到太多出家人,回头信徒围攻大理寺。”大理寺卿道,“某些人可能还骂咱们穷疯了,连出家人的钱财都不放过!”

薛理:“鬼迷心窍的人是少数。没了寺庙还有道观。没了寿星还可以拜财神。这座庙为富不仁,换一个便是。那零星几个信徒成不了气候!”

大理寺卿冷不丁想起春节期间他夫人拜了观音又拜财神,门上贴着尉迟敬德和秦叔宝。他夫人连灶王爷都没放过,早晚烧香。

除夕和年初一两日厅堂和厨房跟仙境似的。大理寺卿被熏得头晕,数落夫人几句,夫人反而说他不懂,礼多神不怪!

“通明言之有理。”大理寺卿想起新皇登基不到两年,定会借此施恩,兴许他一人的赏钱加朝廷赏赐就有百余贯。

与此同时,刑部也在审。

起初只审到些许皮毛。章大人想来大理寺看看情况,因此想到薛理,想到他在坊间的名气,就告诉假和尚,大理寺也在审,薛通明是主审官。薛通明的大名想必他听说过,被薛通明抓到的假和尚要是全交代,可就没他什么事了。

为了立功,刑部的假和尚不再迟疑,刑部官员问什么他们说什么。发现主审官不满意,他们如倒豆子一般,连哪些和尚犯戒都抖露出来。

傍晚,刑部官员带着厚厚的审讯记录前往大理寺。

由于涉及到许多事,又因为是两府联合行动,以免查重了浪费物力财力,章大人问大理寺卿先查哪方面,

大理寺卿叫薛理说几句。

薛理看向大理寺卿:“大人可知百姓最恨什么?”

章大人:“贪赃枉法!”

薛理微微摇头:“贪赃枉法若是为了百姓,在百姓眼中是义士。百姓只恨为富不仁!好比卑职夫人林掌柜,坊间百姓都知道身为掌柜的可以拿到许多俸禄,只看她衣着也能看出一二,为何不恨她?只因自从她接管仁和楼年年施粥。接管丰庆楼之后每年去两次慈幼局。”

章大人:“先查有多富,再查多么残暴?”

薛理点点头。

章大人叫大理寺卿把审讯记录拿出来,两家先核对再商讨抓捕行动。

大理寺右少卿不禁问:“连夜抓捕?”

章大人:“夜长梦多!”

薛理:“明日这个时候再抓,账簿可能已经烧了。”

右少卿:“寺庙也有账簿?”

薛理无语。

章大人:“出家人也要吃吃喝喝!你不会真信什么修行辟谷?每年的香火钱,即便朝廷分文不取,也不允许他们任意挥霍!”

大理寺卿叫薛理去户部调人。

论查账,户部最专业!

新年第一案,持续两个月!

京师辖区之内取缔了七家寺庙,庙里的无辜者都被送往其他寺庙。这个节骨眼上可没有哪个寺庙敢拒收,一个个向官府承诺“天下出家人是一家!”

三月三,朝廷颁布新令,所有道观、寺庙人员必须前往官府登记,一岁小和尚小道士也要被师父抱过去登记。

寺庙道观的土地交税,且不允许从商,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此时各地官吏也收到消息,寺庙里有通缉犯。为了政绩,各地官吏利用统计出家人数之际进入寺庙挨个核实。

很少外出的江洋大盗消息闭塞,等官差到庙里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可惜这个时候再跑也晚了。

右少卿带人查办期间,薛理也不是日日围炉煮茶,他前往京师各大狱中,令狱卒告诉在押的犯人,薛通明近日在查假和尚和通缉犯,请众人协助薛大人办案,提供的消息属实,可以给予钱财奖赏。

关押的犯人听说过薛理的大名,毕竟薛理从七八年前就出名了。为了赚点赏钱补贴家人,还有犯人希望减刑,纷纷找牢头坦白。

薛理拿到口供后,大理寺和刑部诸人事半功倍,是以用时两个月就查得一清二楚。否则最少三个月。

案子查清后,薛理提议公布案件详情。

原先大理寺卿很同情佛门清净之地被假和尚玷污。随着查到某些寺庙还不如红袖楼干净,大理寺卿恨不得把案件详情贴在寺院门口!

案件公布后,香火鼎盛的慈恩寺门可罗雀。监寺找上林知了,请薛大人对外澄清,慈恩寺没有做下那些事。

林知了问监寺慈恩寺有没有土地,土地收的粮食够不够全寺出家人吃用。既然够用,无人上香,师父们正好清修,用心教养小和尚,以免佛门之中再出败类。

监寺有心反驳,但那些言语着实不应该从出家人口中说出来,他只能告辞。

晚上,薛理回来,林知了把此事告诉他。

薛理冷笑:“他还敢来?若不是管账簿的和尚把所有事扛下来,此时他应该在狱中同假和尚作伴!”

林知了:“慈恩寺也有问题?”

薛理:“香火钱不对。这个监寺可能知道,有可能只是听说一点,然后就被管账簿的假和尚糊弄过去,反正他不无辜。真要查下去,玩忽职守就可以夺了他监寺之职!” “那怎么没查?”林知了顺嘴问。

薛理:“大案要案当紧。大理寺和刑部拢共就那些人,这次还找户部调十多人,谁有时间查他。再说了,换个监寺不一定用心教养小和尚。”

林知了:“既然案件已经对外公布,说明结案了,陛下没点表示?”

薛理:“户部还在统计赃款。户部尚书上表后,陛下不会跟太上皇一样吝啬。”

林知了:“我猜也是,他需要笼络人心。”

皇帝确实要趁机笼络人心。

除了通缉犯的赏钱归刑部和大理寺,皇帝又赏两府各一千贯。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把钱发下去之后,两人又给众人放三天假。

假期归来,先前被薛理交代查颜国舅侄女婿的姐夫的弟弟的评事也查到此人不干净。

年前评事没什么头绪,认为薛理盯着颜府不放是想公报私仇。可是薛理又同他们说过,他要证据确凿。如此一来,评事只能继续暗查,查到薛理失去耐心主动叫停。

谁也没想到年后出了“假和尚”。暂停此事查假和尚的时候,评事等人着实松了口气。谁知根据在押的犯人提供的消息抓到两人,其中一人叫嚣着他乃国舅爷的亲戚。

评事告诉嚣张的犯罪嫌疑人,此乃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是薛通明,敢杀了颜国舅的薛通明。今日莫说他,就是颜国舅,他也要坦白伏法!

此人有些卑鄙,为了减刑就把颜国舅侄女婿的姐夫的弟弟供出来,说他在花楼看上一个女子,该女子虽在风尘,但有些风骨,宁当穷人妻也不当富人妾,他便把人强掠到府上。

审问他的评事不信,花楼同丰庆楼只隔一条路,薛通明隔三差五去丰庆楼接妻子,休沐日带着儿子过去,那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在薛通明眼皮子底下闹事。

此人混迹市井,自然听说过薛通明的大名。他还听说自从林知了出任丰庆楼掌柜的,花街的腌臜事都比往年少了许多。

在东市花街自然不敢。西市也有一条花街。虽不如红袖楼名气大,也有京师城中堪称第二的花楼。此人又交代那名女子去年才出来表演,被颜府远亲掠走时还是位清倌。

评事问他有没有证据,他便说此事花街许多人都知道。评事令人把他押下去,他叫上几个同僚前往西市花街。

果不其然,确有其事。不过花街老鸨不知道那人乃颜府远亲,先前她没有报官是觉得“民不与官斗”,担心“官官相护”,她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鸨心里恨极了,她辛辛苦苦仔仔细细培养了八年的姑娘,还没给她赚半年钱就被人低价买走,无异于刘掉她的心头肉。如今被她等到机会,老鸨如何会放过恶人。

评事叫画押画押,叫签字签字。恐怕一人口供人微言轻,还请几位敢仗义执言的富商作证,又找来街坊四邻。

评事拿到证据便回大理寺交给薛理。

薛理没有立刻抓人。

休沐日,薛理领着儿子出去,顺便去一趟前同僚家。他有个同僚如今是御史。薛理把其中部分口供交给前同僚。

皇帝不许诬告,可证据确凿上表弹劾乃御史的职责。

这位前同僚很是好奇此人何时得罪过薛理。薛理直接说他乃颜家远房亲戚。

前同僚听闻此话还有什么不明白。薛通明是行事露落不假,可他从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先前这位同僚也同好友分析过,薛通明有了孩子之后有了软肋不成,面对颜家人的挑衅,他竟然一忍再忍。

此刻看到证据,这人同大理寺卿等人一样不禁在心里感叹,薛通明还是以前的薛通明。

基于对薛理的信任——薛理不会把帮助他的人拖下水,便答应薛理他晚上就写奏折,明日一早便上表天子。

翌日早朝,该御史上表弹劾此人狎妓且强卖花楼艺伎!

朝廷不许百官狎妓,御史又说他证据确凿,皇帝就令大理寺严查。

下朝后半个时辰大理寺就把人拘了。

此人被抓时叫家人去颜家,而这家人到颜府就说亲自拘人的乃薛通明,薛通明就是报复。今日薛通明敢抓自家人,明日就敢前往颜府拿人。

许多官吏都知道薛理的手段,一查查一窝,根本不懂见好就收。

城中哪个权贵没有几个糊涂亲戚,谁也经不起他如过筛子一般详查。颜国舅的侄子,也是天子的亲表弟,立刻进官面圣。

此时皇帝才知道御史弹劾的人乃颜家远房亲戚。皇帝以己度人,认为薛理并不知道那人同颜家的关系。再说了,上表弹劾他的人又不是薛理,薛理身为大理寺少卿,抓人核实是他的职责。

皇帝表弟固执地认为是薛理。皇帝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上次他大舅被打,也是说薛理干的,结果是王慕卿。

皇帝叹着气告诉他,薛理没有那么闲。前些日子一直忙:“假和尚”的案子。大理寺上上下下累得腿肚子抽筋,如何还能分出人手查那人。此事显然是花衔老鸨不满,告到御史台!

表弟没有被说服,可是“假和尚”的案子轰动全城,要说薛理还能分心对付颜家,简直是往薛理脸上贴金。

皇帝叫他表弟退下,日后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诬告!

表弟走后,皇帝看向内侍:“此案你怎么看?”

内侍:“陛下日理万机可能忘了。今日弹劾那位大人的御史以前是薛大人同僚。同薛大人一起查过庐州知府,也去过两淮。“江淮大案”牵扯到期中许多人,御史台也有几位因此被贬。他就是那个时俱上来的。”

皇帝张口结舌:“———颜家人没有冤枉他?”

内侍:“御史也不是诬告啊。”

皇帝点点头:“这倒也是。”忽然想起薛理以前说过的话,他登基后不能叫百官看出他有心查贪官,应当令百官认为他剔除的异己恰好是贪官, “薛通明应当不担心颜府认为他挟私报复。”

内侍:“薛大人无需亲自出面啊。他出面拘人,正是告诉颜府,他就是故意的。”

皇帝又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内侍:“奴婢去请薛大人?”

“找他做什么?”皇帝问。

内侍:“薛大人的手段,陛下您不知道啊?这些年他一直在查案,从北到南,从朝堂到地方,什么事没有经历过。颜府这些年不可能如一张白纸,但凡有一个黑点也能被薛大人查出来。”

皇帝:“薛通明比你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薛通明若是不懂,前年他登基之初,薛通明不会把不给太上皇请太医一事全推到他舅父身上,把他摘的干干净净。

如今为了不让他落一个鸟尽弓藏忘恩负义的名声,薛通明就不会对颜家赶尽杀绝。

又过了一个多月,小薛林两岁生辰过后,抽丝剥茧多日的薛理查到蜀郡官吏,因此上请天子他去蜀郡,又请天子为他配几个金吾卫,其中一人便是云无影。

皇帝诧异:“你不是在查颜府亲戚?”

薛理说出去年春天发生的盗窃大案。

此事皇帝知道,他也怀疑那几人是被知府推出来顶罪的。考虑到巡抚乃他舅父亲自安排的,他把舅父撵回家,短时间之内不能再动颜家,不能叫百官认为他刻薄慕恩,便只是交给大理寺审核。

皇帝:“你认为此事是巡抚同知府合谋作案?”

薛理微微摇头:“不太可能是合谋。百万官银丢失,巡抚定会亲自查看。知府把准备好的七十万,亦或者五十万放到巡抚面前,巡抚很难不心动。”

皇帝想起他第一次拿到仁和楼分成,只是几千两,他都觉得多。并非皇帝见识少,而是他从未操心过钱财,底下人孝敬他也不会直接送真金白银。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看到满箱子钱。

仁和楼十年收益也没有三十万。哪怕知府给上司七十,他只能分到三十万,也值得铤而走险。

皇帝:“西南是该查查了。朕听说,越穷的地方贪官越多。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进项,只能贪朝廷的银子。”

薛理:“陛下言之有理。好比丹阳乃鱼米之乡,可以借水运之便买卖丝绸瓷器,知县家奴开个铺子就能赚够一家人用的,知县自然没有必要偷盗官银。”

皇帝:“叫上王慕卿。西南民风彪悍,只凭你‘薛通明’的名字镇不住那些人。”

薛理:“兵部王尚书的长子也不小了吧?”

皇帝瞬时明白薛理的意思,既然要动颜家,就要笼络住王家,不能两家都开罪。待此案查清,皇帝便可以顺势封赏王家。

至于会不会养虎为患,皇帝可以把李家扶起来。

皇帝微微颔首,薛理退下。

傍晚,回到丰庆楼,薛理没有找到儿子和妻子,心里慌了一下赶忙去找管事的。

伙计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不禁说:“大人找掌柜的?小公子贪凉闹肚子,掌柜的带他去丁家了。”

薛理松了口气:“夫人自己去的?”

伙计:“飞奴公子驾车。”

薛理放心下来就直接回家。

前脚到家,后脚听到东院有动静,他过去一看,林飞奴牵着马车进来,抬手把缰绳扔给家仆,林飞奴接过小薛林,林知了下车。

薛理大步过去,看到儿子小脸蜡黄,无精打采,便问:“病的严重?”

“拉虚脱了。”林知了戳一下儿子的小脑袋,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喝井水!”

小孩瘪嘴要哭。

薛理接过儿子,小孩吓得不敢落泪。薛理问:“还觉得我和你娘管得宽,不许你做这个不许你做那个?”

小孩理亏,转头躲开他的视线。

林知了:“先回屋。”

一家人到主院,林知了把药交给婆子,薛理抱着儿子去堂屋。薛理坐下就问:“要不要爹揉揉肚子?”

小孩伸手找娘,担心他爹趁机收拾他。

林飞奴把他抱过来:“你也知道怕?”

小孩不想说话,小脑袋埋到舅舅怀中。薛理担心小孩说漏嘴,就没有提他不日去西南。

林飞奴给小孩揉一会肚子把小孩哄睡着,薛理才说此事。

林知了皱眉:“陛下知道你想动颜家吗?”

“陛下知道。”薛理不是要动颜家,而是把颜家的爪牙全部剪掉。薛理看向小舅子,“这次你和我一起。不是叫你日后做个清官。想做清官也要皇帝给机会。这次是叫你看看地方上有多少龌龊,以后别被人算计。” 林知了看看比她高的弟弟:“是该出去看看了。”

林飞奴知道姐夫为他好:“何时出发?”

“陛下叫我等,先等着。”薛理此话令林知了确信皇帝知道此事。既然皇帝知道,薛理捅破天也有皇帝补上,林知了便放心下来。

谁也没想到薛理和林飞奴出发那日小薛林不乐意。以为爹和舅舅出去玩不带他,嚎啕大哭,在地上撒泼打滚。

林飞奴和薛理被小孩哭的心疼,打算哄哄他,林知了瞪眼,二人立刻出去。

小孩爬起来去追,林知了抱着他:“你爹和你舅不是去玩。”

“是玩!舅舅说的!”小孩气得挣扎着要下来, “娘是大骗子!”

林知了估计林飞奴怕小孩不小心抖露出去就没同他说实话:“那你说舅舅去哪儿玩?”

“舅舅去,去——东市!”小薛林才两周岁,知道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去二伯家,去,找元朗!”

林知了给他擦擦眼泪:“二伯家的麦子熟了,舅舅去帮二伯收麦子。”

“我也收麦子!”小孩大声说。

林知了边抱着他回屋边问:“你会收麦子吗?”

小孩点头。

林知了问他怎么收麦子,他被问住。苦思冥想许久,叫娘教他收麦子。至于舅舅和爹,在二伯家也不会跑,等他学会了就去找他们。

林知了拿着镰刀教他割韭菜。小孩认为学会了,拽着照顾他的婆子去卧室,叫婆子给他收拾包裹。

林知了在院里和做饭婆子摘菜,听到儿子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无奈地摇摇头。

做饭婆子低声问:“待会小公子真要去怎么办?”

林知了:“送他过去。到了乡下他哪还记得他爹他舅是谁。”

过了片刻,小孩背着小包裹出来。林知了故意问:“走着去啊?”

小薛林愣了一瞬,跑去东院叫老奴备车,然后又过来催他娘。

林知了:“在二伯家住几日?这几身衣服够吗?你的书和玩具带了吗?”

小薛林被问得一愣一愣,扭头回卧室,扔下包裹叫婆子重新收拾。

林知了和做饭婆子回主院做饭。

小孩收拾好,主院飘来饭香。他吃饱喝足,并没有忘记,而是再次背上小包裹,拎着大包袱:“娘,走吧!”

第197章 番外6

两三岁的小儿哪里拎得动大包裹。

小薛林手上的大包裹自然是用拖的。林知了见状皱了一下眉就只当没看见,盖因她觉得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数落孩子。再说了,当务之急是令儿子忘记他爹和他舅。

林知了令东院的仆人驾车,令其中一个婆子随她下乡。

到乡下二哥家门口,小孩下车就喊:“爹,舅舅——”

薛二哥从屋里出来:“林林?”

“二伯!”小孩开心地跑过去。

薛二哥本能弯腰抱起他,小孩搂着他的脖子问:“二伯,舅舅呢?”

林知了心想说,你记性真好啊。

薛二哥想说什么,抬眼看到林知了微微摇头,“舅舅——你娘不知道吗?”

林知了走到儿子身边:“舅舅和你爹做别的事去了。你是留下收麦子,还是午饭后跟娘回家等爹和舅舅?”

小薛林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收麦子!”转向薛二哥,“二伯,我给你收麦子!”

薛二哥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帮二伯收麦子!”

林知了趁机说:“我一个人回去啊?那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薛二哥:“改天我送他。”

小薛林点点头,挥挥小手:“娘,你回吧。”

薛二哥脸上的笑容凝固。

林知了朝儿子小脸上捏一下:“这么热的天,娘送你回来,都不容娘进屋喝点水?你真是个孝子!”

薛二哥趁机叫林知了和婆子以及车夫进屋。

龙凤胎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小弟弟就喊“林林”。

小薛林下来。

刘丽娘端着水壶,显然准备去麦场。

薛二哥的几个家仆也从屋里出来,看着他们脸上的痕迹,应该是上午忙半天,趁着晌午麦子晾晒的功夫在屋里歇息补觉。

林知了叫他们领着林林玩儿去。

龙凤胎一人牵着小孩一只手往外跑。四个少男少女跟上。顾娘子拿走刘丽娘的水壶,李婆子牵着驴,对薛二哥说她们先去麦地。

薛二哥乍一看到侄子心里欢喜,以至于什么都忘了。小孩出去,薛二哥意识到他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林知了向来做事周到,正常情况下,小薛林闹着要来,林知了也会想方设法糊弄过去,而不是亲自把他送过来。

他想到的刘丽娘也想到了,等李婆子等人走远就问林知了出什么事了。

林知了:“相公和同僚去外地了。”

薛二哥毫不意外:“飞奴呢?他去做什么?他又不是朝廷命官。”

林知了:“相公叫他长长见识。虽然飞奴跟着我们在店里长大,见过闹事的,见过想吃白食的,但跟官场的恶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刘丽娘:“要去多久?”

林知了:“不清楚。过几天林林忘记这事就不闹了。”

薛二哥摇头:“往常你们各忙各的,只有飞奴陪他玩,他不找你们也会找飞奴。”

“到时候再说吧。”林知了对婆子说, “你留下照顾林林。”

薛二哥知道林知了家有俩婆子,平日里只给小孩洗衣做饭照顾他。现在小孩在他家,叫人回去也是闲着。薛二哥家也不缺一张床,闻言点点头:“你回去?”

林知了:“我担心他玩累了要我抱。”

刘丽娘想起她家俩孩子,平日里跟没爹没娘一样,只有累了饿了才想起爹娘,估计薛林也一样,她就叫林知了快回去。

林知了到门外朝左右看去,在东边找到儿子,小孩张开双臂当小老鹰吓唬路边的鸡。鸡被他吓得咯咯跑,他乐得嘎嘎笑。

林知了心说,打小就这么坏,也不知道随谁。

小薛林半天都没闹。晚饭后困了,要洗漱睡觉,满屋子找不到爹娘,小孩很慌,扁着嘴就要哭。

薛二哥抱起他:“这里是二伯家,你不记得了?”

“娘呢?”小孩可怜巴巴地问,“爹呢?舅舅呢?二伯,娘不要我了?”

薛二哥:“林林这么乖,你娘哪舍得不要你。大理寺很忙,你舅舅帮你爹抓坏人去了,你娘在丰庆楼。今日先跟哥哥姐姐睡。”

小薛林:“我想娘。”

薛二哥:“天黑了,路上有坏人。正是你爹和你舅舅还没找到的坏人。二伯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块麦地里。等你爹把坏人抓走,我们再回去?”

小薛林仍然闷闷不乐,但不再闹着要爹娘和舅舅。

薛二哥以前照顾龙凤胎很有经验,就叫婆子打水,亲自给侄子洗澡。

小薛林被他不轻不重的手搓的很舒服,忍不住告状, “二伯,爹爹打我。”

薛二哥:“你爹又打你了?”

小薛林点点头:“洗澡打我,吃饭打我,天天打我!”

“回头我打他!”薛二哥毫不怀疑小孩撒谎,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弟给他侄子洗澡洗烦了,抬手给他一巴掌。

小薛林:“舅舅也打我!”

薛二哥可不敢说,打你你还找他,就顺着小孩的话说,回头打林飞奴,把他打的嗷嗷叫。

小孩一听到“嗷嗷叫”就乐得咯咯笑。

薛二哥把他抱出来,小孩不乐意,还想玩水。薛二哥告诉他洗太久容易生病,照顾小孩的婆子趁机说,生病要吃苦药。

小薛林对苦药还有些印象,还记得生病多么难受,闻言不敢贪玩。

翌日清晨,小孩起来后没找爹娘。用早饭的时候不见爹娘,小薛林瞪大眼睛往左右看:“娘呢?”

刘丽娘:“你娘这个时候在仁和楼。先吃饭,饭后送你过去。”

林知了不是每天早上都在家。以前婆子和他爹他舅都说过,他娘在仁和楼。因此小孩信以为真。

饭后,薛二哥叫他选,是下地拉麦子,还是去仁和楼。

林知了忙起来顾不上他,他只能围着她打圈转。小薛林看着二伯家那么多哥哥姐姐,决定玩一会儿再去找娘。

如此这样十来天,从未跟爹娘舅舅分开这么久的小不点慌了。这个时候薛二哥家的粮食都晒干入仓了。薛二哥闲下来就送他和婆子回去。

小薛林在仁和楼看到他娘就哇哇哭。林知了看出儿子委屈,抱着他任由小孩哭着表达不满。

薛二哥不禁说:“还是跟你亲啊。”

林知了好笑:“侄子侄女嘴上说我家多好多好,怎么不见他们留下来住十天半月?”

薛二哥无言以对。

林知了给儿子擦擦眼泪:“二伯家好不好玩儿?”

小孩担心又要和娘分开,又不想说不好玩,就把小脸埋在她肩上逃避问题。林知了叫伙计给二哥倒水。

薛二哥微微摇头:“我还要去药铺。”

林知了叫伙计陪他去,驴车先放后院,驴车穿街走巷不方便。

薛二哥走后,小孩朝他消失方向看去。林知了故意问:“又想二伯了?我们去找二伯好不好?”

小薛林慌忙摇头:“娘,我好累啊。”

林知了心说,为了不再去你二伯家,你可真敢胡说!

“收麦子累得吗?”林知了佯装好奇地问。

小薛林真敢答:“我好累好累。”伸出小手, “红了,累的!”

薛瑜听说侄子回来了,慢慢从后院过来,到前店廊檐下听到他的话,不由得靠近小孩,结果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薛瑜忍不住说:“你就嘴巴会说!”顿了顿, “也不知道像谁!”

小薛林很怕同他娘分开,抱住林知了的脖子大声说:“像娘!”

林知了吓一跳:“小声点,吓着小弟弟!”

小薛林朝姑姑的肚子看去:“小弟弟怎么还不出来啊?”

林知了:“小弟弟也累了,要睡觉。你睡不睡?”

小孩不睡,就叫她抱。

林知了抱着他回到店里坐下,小孩依然窝在她怀中。不远处收拾灶台的厨子问他吃不吃包子,小孩摇头。

伙计奇怪:“今天怎么这么乖?不吃不喝也不出去?掌柜的,林林是不是又病了?”

病了等于喝苦药,小孩吓得大声反驳:“没病!”

伙计吓一跳,愈发觉得小薛林今日不正常:“没病就没病,看把你急的。”

“娘,我们回家!”小孩扯着她的手臂, “不要在这里!”

林知了:“我们要给二伯看车,二伯走后我们再回去。”

小薛林担心二伯叫他下乡,又担心二伯的车丢了,很是苦恼,小脸皱巴巴的,跟早上没卖完的包子似的。

薛瑜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小薛林长叹口气,微微摇头:“你不懂!姑姑,你不懂!”

薛瑜很是无语地翻个白眼。

伙计乐不可支,心说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人家都不懂,你个小屁孩什么都懂。

小孩不出去,店里也没人跟他玩,在林知了怀里两炷香呼呼大睡。

薛二哥回来,小孩还在睡。林知了趁机问他小薛林这些日子有没有哭闹。薛二哥想一想才回答:“没哭出来。我一看他想哭,就说待会送他回去。过一会儿他不是去追邻居的猫,就是捉弄家里的鸡。反正静不下来。”

林知了:“等飞奴回来叫飞奴看着他。否则以后到学堂也坐不住。”

薛二哥想问飞奴什么时候回来,意识到门外全是路人街坊,担心被他们听见给林知了一家招来灾祸,就说他先回去。

林知了:“你一个人回去?”

薛二哥:“最近农忙,路上地里都是人,没事的。”

林知了看着薛二哥走远,就叫闲下来的采买送她到回家。

直到午时,小薛林才睡醒。林知了正打算叫俩婆子照顾他。看着他醒来,便问:“娘去丰庆楼,你去不去?”

小孩伸出小手。

林知了给他换一身衣服,给他擦擦脸,叫家奴送她过去。

这个时候离饭点还有大半个时辰,所以丰庆楼只有零星几个食客。还是早上起晚了,又不想在家用饭的纨绔子弟。

林知了出任丰庆楼掌柜的之前,东城的纨绔就发现只要他们不耍酒疯故意惹事,一桌菜剩大半,薛理也不会出言训斥。纨绔们不再怕碰到他,面对林知了也坦然许多。

纨绔之一看到小薛林就招招手,问他饿不饿。

小孩不认识他,担心被抱走,再也见不到娘,搂住林知了的脖子使劲摇头。

纨绔之二奇怪:“掌柜的,令郎今日怎么这么乖?以前薛大人用绳子拽着他都拽不住。”

林知了:“刚睡醒,没什么精神。”

“难怪呢。”纨绔之二趁机问, “听说薛大人又出去了?这次去哪儿?”

林知了:“蜀郡!”

纨绔三乐了:“又是蜀郡?我说林掌柜,你骗咱们也用点心行吗。上一次蜀郡,结果人在江南。这次不是在西北吧?”

林知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纨绔三也知道她不会说,毕竟涉及到朝廷机密。他们也是随口一问。他们的父辈分析过,无论薛理去哪儿,都牵扯不到他们。

将将进门的几位食客只听到后两句,不过也足够他们猜到几人在聊薛理的去向。其中一人还没坐下就问:“林掌柜,薛大人其实还在京师吧?”

林知了好奇:“何出此言?”

“前些日子御史弹劾了颜家一个亲戚,听说那个御史是薛大人以前的同僚?”食客听朋友说的, “薛大人是不是在偷偷查颜家?”

林知了:“颜家家主可是陛下的亲舅舅,还是有从龙之功的舅舅。薛大人哪敢啊。”

这位食客有些门路,想起传言,薛通明敢把剑架在颜国舅脖子上, “别人不敢,薛大人敢!”

小薛林动了。

林知了顿时感到不好。

“娘,爹爹呢?”小薛林转向他。

林知了抱着他去后院:“他要是哭闹,看我怎么跟你们算账!”其实担心儿子下一句问, “舅舅呢。”

几个食客闻言担心孩子哭着找爹,顿时不敢再分析薛理去哪儿了。

薛理去哪儿了?

不止薛二哥和刘丽娘好奇,也不止小薛林好奇,皇帝同样好奇他在哪儿。

皇帝忍不住同内侍说:“薛通明是一出京师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内侍:“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林知了也是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小孩不懂,晌午被一份小番茄鸡蛋面糊弄过去,晚上洗澡睡觉,小孩看到室内只有他和娘,再次问爹去哪儿了。

林知了:“你爹不在家,你可以跟娘睡,不好吗?”

“我想和爹爹娘睡!”小孩拍拍另一侧, “爹爹睡这里。”翻身趴在林知了怀里, “娘,飞奴呢?”

林知了:“飞奴和你爹在一起。二伯是怎么说的?”

“飞奴和爹抓坏人去了。”薛二哥天天拿这句话哄孩子,可惜小孩不信, “娘,爹爹不要我了。是不是我不乖啊?”

林知了担心人人小不懂事,信以为真,再留下心理阴影,不敢趁机吓唬孩子:“你爹和你舅都没钱,他们不要我们,拿什么买吃的穿的?”

“舅舅有钱!”林飞奴身上从未缺过钱。无论何时领着大外甥出去,他都能拿出钱来买物什。

林知了抱起儿子打开衣柜,衣柜上层是被褥,下层是几个盒子,她打开其中两个,一个里面全是铜钱,一个里面全是银块。

小薛林惊呆了。

小薛林认识钱,因为隔三差五就跟他舅去街上吃吃喝喝买买买,看到过他舅用铜钱,也见过他用碎银。然而他舅这两年用的钱加一起也没有娘亲的钱多。

林知了:“你舅舅的钱只够在外面玩几天。没钱了他们就回来了。”

小薛林回过神伸手去抓。

林知了吓一跳,赶忙拉过他的小手:“你干什么?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又不是不给你用!”

小薛林扭头看着他娘,仿佛说,你给吗。

林知了锁上箱子,关上柜门,把他放梳妆台上,打开他身边的小盒子,盒子里放的自然是没有穿成串的铜钱和碎银。

林知了又给儿子一个小荷包:“能装多少装多少。无论装多少都是你的!”

小孩把荷包塞满,心满意足。

什么爹和舅舅,哪有钱来得实在!

林知了给他擦擦手,问他要不要睡觉,小孩抱着荷包呼呼大睡。

第二天醒来小薛林就在床上到处翻找。照顾他的婆子奇怪:“找什么呢?”

林知了在院里,听到动静进来,叫婆子出去,把梳妆台上的荷包给他:“是不是找这个?”

小薛林抱住就说:“我的!”

“也没说是我的。”林知了问他要不要穿鞋。小薛林点点头坐到她怀里,手中依然抱着鼓鼓的钱包。

出了卧室小孩就跟做饭婆子等人显摆他的钱。

闲着无事的门房过来:“掌柜的怎么给他这么多钱?丢了可怎么办。”

小薛林抱紧。

林知了很是无语:“——你看他这样丢的了吗。”

早知道有了钱就不要爹和舅舅,何必麻烦二哥二嫂。

林知了故意说:“要不要娘帮你收着?”

小孩拔腿就往屋里跑。

林知了一脸无奈:“看见了吧?他把自己丢了都不可能把钱丢了。这财迷样儿,也不知道像谁。”

门房不由得看林知了。

林知了气得瞪眼:“我是爱赚钱!”说完就回屋。

到卧室门口,林知了停下,勾头朝里看,想知道儿子把钱藏在何处。

小薛林没有藏钱,他把荷包里的钱都倒在床上,趴在床边拿一个铜板说糖葫芦,又拿两个说糖饼,拿一个碎银子念叨羊排,又拿一个说是鸡腿。钱太多,他想吃的小食数一遍钱还没数完,他伸手把钱搂到怀里嘿嘿笑。

林知了一脑门黑线,无语又想笑。

见他这么高兴,林知了也没管他。

饭后问他去不去仁和楼,他使劲摇头。

林知了指着自己腰间荷包:“用娘的钱买甜果子,真不去啊?”

小孩使劲点头。

林知了:“你的呢?”

小孩又摇头,坚决不开口,像是担心开口就说漏嘴。

晚上睡觉前荷包再次出现在床上。

两个月后,炎热的夏天过去,小孩终于对他的钱失去兴趣,两眼一睁就是飞奴和爹。

林知了听食客说,三天前中郎将王慕卿押回来一群人,其中一人就是颜国舅的侄女婿。林知了估计薛理快回来了。

林知了终于敢同儿子说实话:“最多三天。”拿出他三根手指, “爹和舅舅再不回来,娘再给你一个荷包。”

小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然而十天后薛理和林飞奴也没回来。

林知了在小孩心里眼里都是个大骗子。

八月十四下午,薛二哥带着家人进城过节,小孩见着他就告状:“娘把爹爹舅舅杀死了!”

薛二哥震惊:“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孩指着林知了:“爹爹舅舅死了!娘把爹爹舅舅做成饺子,被我吃掉了!”拍怕肚子,难过地哭了,“二伯,我不要吃爹爹舅舅!”

薛二哥无语又想笑:“弟妹,你跟他说的?”

林知了想翻白眼:“我吃饱了撑的用这种事吓唬他?”

刘丽娘相信她干得出, “他这么小,又不会编瞎话,定是听你说的!”

林知了:“薛林,你爹和你舅舅要是过几天回来了,是不是要说被我变出来了?”

小薛林点头:“娘,你把爹爹和舅舅变回来吧。我喜欢爹爹,喜欢舅舅!”

林知了想说什么,抬眼一愣,笑着说:“爹爹和舅舅回来后你听不听他们的话?”

小孩使劲点头。

林知了:“舅舅教你识字,你也不许说累。爹爹教你写字,你也要好好学啊。”

小薛林太想爹爹和舅舅,“我听话!娘,你把爹爹和舅舅变回来。我不要吃爹爹舅舅,我要吃羊肉,我可以吃大鸡腿!”

薛理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进来:“爹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林飞奴跑进来:“舅舅也回来了!”

小孩转过身,俩大活人跟前几个月一模一样,他惊得张大嘴巴瞪大眼睛。

林知了拍拍儿子的小脑袋:“刚才答应的事没忘吧?”

小薛林下意识点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急得眉头紧蹙。

林飞奴:“不是想舅舅吗?”

对舅舅想念让他放弃思索,扑过去大喊“舅舅,我好想你!”

林飞奴抱起他。

薛理走到林知了身边:“幸好蜀地到京师不是很远,快马加鞭,两天能赶回来。”

薛二哥惊呼:“你这些日子真在蜀郡?”

刘丽娘看向林知了:“你竟然没有骗我们?”

小孩听到动静转过身:“爹爹!”

薛理把行李给林知了就接过孩子:“待会儿爹爹教你写字!”

小薛林不想写字转身找娘。

林知了把行李放桌上抱着孩子:“不是说想爹爹吗?”

小孩指着薛理:“你走吧!”

“我不走呢?”薛理故意问。

小薛林打不过他,推不动他,不知道怎么哄骗他爹,“娘要把爹爹杀掉包饺子!爹爹,快走!”

第198章 番外7

薛理愕然失态。

林飞奴满脸震惊地看向他姐。

林知了忍了又忍也没忍住翻个白眼:“他说什么你俩都信?”

林飞奴:“那您说他何出此言?”

刘丽娘心里埋怨林知了在孩子面前口无遮拦,闻言忍不住说:“我也想知道!”

林知了一看都怀疑她跟小孩胡说八道,“行!”指不定无知小儿跟谁学的, “林林,告诉娘,为何爹爹和舅舅不见了就是死了啊?娘有这样说过吗?”

刘丽娘等人听糊涂了。

林知了给几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既然要审小孩,自然要从最初审起。然而小不点太小,满脸困惑,显然没听懂。

林知了又问:“林林,先前不见爹爹和舅舅,为何说他们死掉了?谁跟你说不见了就死了?”

小孩扭头看向他二伯母。

刘丽娘惊得张口结舌:“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怎么张口就来?”

小孩一看二伯母竟然不认,好像还怪林林冤枉她,顿时不乐意, “没了就死了!伯娘说的!”小薛林大声说完就转向他娘,气鼓鼓的样子仿佛说,林林从不撒谎。

刘丽娘愈发觉着百口莫辩:“那你说我什么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

薛二哥突然笑出声。

众人感到奇怪,刘丽娘忍不住给他一手肘,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笑得出。

薛二哥收起笑容,“前些日子咱家的母鸡不见了,不是你说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人吃掉了?”

刘丽娘皱眉:“我说过?”

她的一对儿女不约而同地点头。

刘丽娘张张口:“就算,我说过,我也没说过包饺子。”

“他听别人说的吧。”薛二哥朝林知了看去,“也许弟妹在他面前说过,剁吧剁吧包饺子?”

林知了点头:“我是说过这话。前几天也说过。厨下问我羊肉怎么吃,我不想喝羊肉汤,就叫她们剁——”转向儿子,“合着我的话加你二娘的话,就是你爹和你舅舅不见了,是因为被我剁了包饺子?”

小孩点点头:“娘又把舅舅和爹爹变回来了。”看向薛理,“娘,再把爹爹变走吧。舅舅,你教我识字吗?”

林飞奴想生气又想笑,几个月不见,小外甥居然学会了威胁:“要是我教你识字,也叫你娘把我变走?”不待小孩开口,朝他背上一巴掌。

小孩气得大喊:“娘,快把舅舅变走!”

薛理弄清楚不是儿子凶残,也有心思训儿子:“变什么变,你当你娘是神仙?再胡说八道,我打你!”

小薛林吓得往林知了怀里钻。

刘丽娘看向薛二哥:“真是这样?”

薛二哥:“他爹是大理寺少卿,不是我说的那样,那你说谁敢在他面前聊杀人?”

刘丽娘朝林知了看去。

林知了白了她一眼,抱着儿子回屋。

薛二哥叫婆子给他弟打水。刘丽娘看着薛理和林飞奴风尘仆仆的样子,她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

然而刘丽娘实在想不通:“怎么剁了包饺子和我说鸡不见了是被人吃了,合在一起能变成三弟被三弟妹剁了包饺子?”

另一个做饭婆子正要问刘丽娘晚上想吃面还是吃米饭,闻言忍不住说:“要不说小公子还是个孩子。改天他说薛大人去红袖楼,您都不应该觉得奇怪。”

“他还知道红袖楼?“刘丽娘惊呼,突然想到红袖楼就在丰庆楼斜对面,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看他就是在丰庆楼听什么人说的,谁谁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杀掉做成人肉饺子!”

做饭婆子:“兴许吧。蒸米饭还是煮面条?”

刘丽娘:“弟妹以前说过,胃不好就吃面。三弟和飞奴这些天应该没怎么好好用饭,可能也想喝口热汤,和面擀面条吧。我收拾几个菜。”

话音落下,先前打水的婆子进来,刘丽娘叫她洗茄子等物。

婆子打开橱柜,“刘娘子,柜子里还有一盆圣女果,前几日拔秧子摘的,今年最后一批。”

小薛林喜欢吃圣女果鸡蛋面,刘丽娘叫婆子洗干净,回头她给几个孩子盛几份圣女果鸡蛋盖浇面。

薛理换掉脏兮兮的外袍就朝儿子伸手。

小薛林担心挨揍,死死搂着他娘的脖子。

林知了:“你爹想你了。你不是很想爹和舅舅吗?天天早上睁开眼就问爹和舅舅怎么——”

小孩抬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许她说下去。

林飞奴捏捏外甥的小脸就去倒两杯水,给他姐夫一杯,他端着水杯看看家里有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