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明明是嫌疑犯,明明应该被严厉训斥、审问,这些少年们却语气平静乃至宽和地在询问他。
“伏黑,快把你的小狗召唤一下!”虎杖悠仁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表情冷酷的同学。
伏黑惠轻哼一声,把玉犬召唤出来了,纠正道:“不是小狗,是玉犬!”
黑色的玉犬蹲在地上,吐着舌头,歪了歪脑袋。
吉野顺平的手指颤了颤,忍住了想要抚摸的冲动。
“它是咒灵,普通人看不见,只有拥有咒力的咒术师才能看见。”虎杖悠仁解释道。
“没有。”他摇摇头,“我没看见,这种东西我是最近才能清楚看到的。”
那就是说,电影院里发生的事情,跟吉野顺平无关了。
“呼——”虎杖悠仁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他高兴地发出了一声欢呼:“那我们又要多一个同学了!”
吉野顺平:?
这也太草率了吧!
他又去看其他三人,有着海胆头发的男生掏出了手机在发消息,褐色短发的女生抱着手臂在思考,而最漂亮的那个女生在看着粉发少年。
他们都对他的发言没有异议。
吉野顺平好像有点体会到真人所说的,他们会处得来的意思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很小声地说道,“请到我家里聊一聊?”
“真的可以吗?”虎杖悠仁兴致勃勃地说道,“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吉野顺平羞赧地笑了笑。
比起傻白甜的虎杖悠仁和几乎完全听从虎杖悠仁意见的今野桃,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对视了一眼,决定借此机会潜入吉野宅好好打探一番。
吉野顺平的家里被打理得整洁干净,窗户上、阳台上都养了几盆绿植,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看得出来主人家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打扰了。”
四个学生鱼贯而入,表情还是有点拘束。
“我们是不是该买点什么礼物之类的……”钉崎野蔷薇小声对伏黑惠说道。
伏黑惠尴尬回答:“理论上是要的吧 ,但是……”
但是他们是来调查情况、抓捕犯人的!不是来上门拜访的啊!
“我去倒水。”吉野顺平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没有茶叶,只有水和啤酒。”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连忙摇头。
冰箱里的水在拿出来时,瓶身上滚落一颗颗的水珠。虎杖悠仁接过一瓶,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递给了今野桃。
“谢谢悠仁。”女生甜甜地对他笑了笑。
虎杖悠仁嘿嘿回道:“不用谢呀。”
吉野顺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仿佛明白了什么。
钉崎野蔷薇一口气喝完了半瓶水,打了个嗝,惹来了旁边伏黑惠不赞同的眼神。男生小口小口地抿完,然后动作优雅地盖上。
钉崎:……她就说他很装吧!
“吉野同学。”伏黑惠开口道,“监控室无法捕捉到咒灵的身影,但能看见你在那几个被害人的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跑了出去。那个时候,你没有看见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没有。”吉野顺平面不改色地回道,“因为看见了那几个人很可怕的样子,所以……所以我很害怕,就跑掉了。”
这似乎也是说得通的,毕竟吉野顺平之前也是从未接触过咒术界的普通人。
那几具尸体,他们就算是隔了一层,从印在资料里的照片上看见的时候,也不敢仔细观察,更遑论亲眼所见的吉野顺平了。
在巨大的冲击下选择逃走,是人之常情。
“线索断掉了啊……”钉崎野蔷薇嘀嘀咕咕地说道,“手段这么残忍,真让人担心后面会不会再出现受害者……”
吉野顺平垂眸,好奇似的问道:“如果抓住了凶手,你们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祓除掉。”钉崎野蔷薇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是咒灵的话,它们不通人性,处事残忍暴烈,祓除它们是我们咒术师的职责。如果是诅咒师、也就是做坏事的咒术师,那就更要严肃处理。拥有比旁人强大的力量不应该成为肆意妄为的底气,而更应该谨言慎行才对。”
吉野顺平微微愣住,他看了一眼其他三人,他们都是认同女生的这番话的。
“但是,你们平时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艰难地开口道,“难道就不会……失手吗?”
“呃,失手的意思是?”虎杖悠仁奇怪地问道。
吉野顺平移开视线,咽了口口水,干巴巴地解释:“就是……杀人。”
此话一出,四个高中生都不约而同地往后仰了仰。
杀、杀人?
“没有。”他们纷纷摇头,他怎么会想到杀人那方面去呢?
“和诅咒师战斗,会控制得住吗?”吉野顺平借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万一真的要杀人的话,你们会动手吗?”
看样子,如果不能说服他的话,这孩子会对加入高专产生抵触吧。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作为从小就接触到咒术界的人,开始思索起该如何回答。
“即便是那样,我也不想杀人。”虎杖悠仁脱口而出。
“但那是坏人……”吉野顺平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自知的急迫,仿佛这个答案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坏人的生命,也不是应该随意剥夺的吧。”虎杖悠仁挠了挠头,“而且,只要杀过一次,‘杀’就会成为解决问题的一个选项,生命的价值好像都变得分不清楚了,对生死的界限也感到迟钝了。我不想变成那样。”
吉野顺平哑然。
他们……果然和他不一样啊。
但是,他们现在在欢迎他加入。
“我……我知道了……”吉野顺平强笑道,“谢谢你回答我。”
“不客气的!”虎杖悠仁高兴地说道,“吉野同学喜欢看电影吗?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去看电影!”
他就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多一个好朋友的画面了。
今夜顺平被他的喜悦感染,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忽然大门发出了响动,众人回头一看,走进屋子的是一个有着黑色短卷发的女人。她推开门愣了一下,后退两步,仔细瞧了一眼门上写着自家姓氏的表札,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好多人啊……”她感慨,“你们是顺平的朋友吗?”
“妈、妈妈!”吉野顺平没想到妈妈会这么早回家,一时有些无措。
“现在还不是,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是了!”虎杖悠仁举起手比了个耶。
吉野妈妈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那大家就留下一起吃晚饭吧。不过要稍等我一下,今天买菜买少了……”
“不用。”伏黑惠用力掐了一把虎杖悠仁,脸上平静地说道,“贸然上门已经是打扰,就不在这里吃晚饭了。”
虎杖悠仁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跟着点头:“是、是……”
在母子两人的热情里,四个人走出了吉野宅。
走在长长的街道上,钉崎野蔷薇伸了个懒腰,开口道:“那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吧?晚上吃什么?”
“啊,我想吃寿司……”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今野桃微笑开口道:“你们确定……吉野顺平什么都不知道吗?”
“诶?为什么这样说?”
“很突兀啊,关于‘杀人’、‘死亡’的话题。”今野桃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认为,吉野顺平不止看见了尸体,他还看见了凶手,而且,他同凶手有过对话。”
正是凶手的话让他对生命和死亡产生了思考。
嘶……
三人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他隐瞒这件事,难道他也是帮凶?”钉崎野蔷薇竖起了眉毛,表情变得严肃,“他在骗我们?”
“可能是隐瞒,或者包庇。”今野桃轻声说道。
“我们去把他抓起来……”女生愤愤开口。
“等等。”今野桃牵住她的手,“不要着急,或许有更好的办法。那样穷凶极恶的凶手,凭什么会放过看见了它真容的吉野顺平呢?”
虎杖悠仁握紧了拳:“小桃是说,那个凶手会回来把顺平也杀掉?”
“只是有这个可能。”今野桃看向他,“如果它在观察吉野的话,肯定会知道我们找到了他。那么,它如何敢保证吉野不会把它的存在说出来呢?吉野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审讯、拷打什么的,绝对扛不住吧?”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吉野顺平也杀掉吧。”钉崎野蔷薇听懂了,她的眼睛一亮,“我们只要守在吉野顺平的身边,就一定能把那个真正的凶手抓住!”
伏黑惠颔首道:“那我和虎杖就留在这里,你们……”
“还是我留下吧,我的术式可以监视周围出现的人或咒灵。”今野桃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们不能靠得太近,否则会被发现的。”
钉崎野蔷薇无所谓地说:“行啊,我和今野留下。”
“不用,我和小桃留下吧。”虎杖悠仁突然说道,“等我们给你们发消息,你们就来接应我们。”
钉崎野蔷薇挑眉:“我记得,我好像才是和今野一组的人?”
这家伙,不是死活要跟伏黑一组吗?
虎杖悠仁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他抠了抠裤缝,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说话,伏黑惠打断了他。
“钉崎,别问太多,人和人之间,需要一点空间。”
“哈?”
钉崎野蔷薇看着虎杖悠仁红得冒烟的脑袋,头顶飘出了一个问号。
情侣之间的对话听不懂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男同学之间都打起了哑谜?
第177章
夜色浓郁,但房间里还亮着灯。吉野顺平仰面躺在床上,抬起手臂遮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多年来一直笼罩着一层阴霾的心,今天好像终于有一束光照进来了。高专成员的到来不仅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同样让他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强大却又怜弱的人存在。
所以,他会遇到那些恶人,不过是他的运气不好,而非这个世界已经糟糕到无可救药了。
他不会杀人的。那些混蛋不值得脏了他的手,也同样不值得让他的妈妈为此而担忧。
他的未来会有友好的同学、亲和的师长,会更加光明,更加灿烂。
他才不要像那些人一样,永远烂在泥里。
翻了个身,吉野顺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他闭上眼睛,仿佛美好的生活就已经近在咫尺。
他不知道,和他直线距离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两人正趴在一处屋顶上,窥视着他的房间。
“还没熄灯啊……吉野是睡了还是没睡?”虎杖悠仁用两只手比成望远镜的样子,一边张望一边苦恼地问道。
今野桃半阖着眼睛打瞌睡,含含糊糊地回答:“应该是喜欢开灯睡觉吧。”
“那样不会伤害眼睛吗?”
“也许会……”她的吐字已经快要听不清楚了。
虎杖悠仁放下望远镜,左右看看,没发现第三个人的存在,只有夜风悠悠地吹过,撩起她的几缕发丝。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为她挡住夜风。
“小桃,你困了吗?”他凑近了一点,小声在她的耳边问道。
今野桃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有一点,但没事,如果那个凶手进入了我的监视范围里,我会立刻发现的。”
“噢……”虎杖悠仁想问的似乎不是这个,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又大又圆的琥珀色眸子会让人疑心是不是猫咪的瞳孔,“小桃,那个……”
“嗯?”今野桃侧过头看他,两人的手臂贴着手臂,影子都重叠在了一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嘿嘿。”虎杖悠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开口了,“小桃好像很喜欢吉野?”
“有吗?”今野桃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番后,回答,“没有吧,感觉我对他和野蔷薇还有伏黑是一样的。”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啊,小桃明明是外热内冷的性格,跟高专的同学们相处了几个月才熟悉起来,怎么和吉野顺平才认识了一天,就这么融洽了呢?
这还不能说明小桃对他的偏心吗?
虎杖悠仁的心里有些忧愁,整个人像只蔫蔫的大猫。
今野桃看着莫名有点忧郁的男朋友,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这就是她的疏忽了,因为多个周目下来,吉野顺平于她而言,并非陌生人,而是和其他攻略对象一样,都还算熟悉。
那种熟悉会很自然地体现在言谈举止上,在外人眼里,就会显得过于亲密了。
哎呀,毕竟都是玩家心尖尖上的人呢。
虎杖悠仁伸出两根食指对在一起,委委屈屈地看着她,目光湿漉漉的,叫人心疼。今野桃回以疑惑的眼神。
她思考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硬硬刺刺的短发。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还是安慰一下吧。
虎杖悠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女朋友突然摸自己,但还是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红了脸颊。
“那个……小桃,”虎杖悠仁嗫嚅道,“我……”
忽然,今野桃猛地靠近,捂着了他的嘴巴。她的鼻尖抵着他,几乎能看清楚睫毛的数量。
虎杖悠仁从她清凌凌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嘘——”今野桃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道,“它来了。”
谁来了?
虎杖悠仁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瞬间瞪大,表情变得严肃。
两人往阴影的深处藏了藏,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在今野桃的视角看来,就是一片宁静的地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然后翻进了吉野顺平的家里。
“我记得吉野妈妈还在客厅里?”虎杖悠仁紧张地握住了拳头,“我们得去救她!”
今野桃微微颔首,比了个手势说道:“你去拦截它,我去保护吉野妈妈。”
“好!”
在两人从屋顶跃下来的瞬间,一条信息出现在群里。
[目标已出现,前来支援!]
虎杖悠仁一脚踹开大门,在黑暗之中精准地一拳命中了那个蓝色头发的凶手。
今野桃破窗而入,一个翻身把仍然趴在桌子上醉酒不醒的吉野妈妈抱了起来。
在她的面前,赫然摆放着一根两面宿傩的手指。不详的气息已经勾来了蠕动的咒灵,它们被刻意引诱着,来到了这里,准备将眼前的“食物”吞掉。
凶手并不打算亲手杀死吉野妈妈,而是选择了更加残忍的手段。
被咒灵吃掉的话,现场一定会十分恐怖,就连尸体也是残缺不全的。
虎杖悠仁不敢想象,如果吉野顺平看见了这一幕,会是多么地崩溃。
“混蛋!”饱含着怒火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凶手的身上,让它发出了哀嚎。
“不可能!”它尖叫着,“你怎么可能伤到我……”
墙面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阴冷的月色照在凶手的身上,让他们看清楚了它的长相。它脸上的缝合线、随意变化的躯体和青白的肤色,都彰显了它特殊的身份。
果然,是个咒灵。
这样强烈的动静,吉野顺平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他一脸迷茫地跑出房间,惊讶喊道:“真人先生?!”
“啧,竟然真的认识啊。”随后赶到的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拦住了真人逃跑的路线,“看来小桃说得没错了。”
吉野顺平还没搞清楚状况,只看见咒灵和咒术师们打起来了,他还试图从中间劝架。
“真人先生,还有大家……”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怎么解释,“听我说,真人先生只是……”
“吉野同学!”今野桃一甩手,吉野妈妈就重重砸在了吉野顺平的身上。他试图接住自己妈妈,结果就是两个人摔成一团,痛得他龇牙咧嘴,“你听好了,这个叫做真人的,刚刚可是差点杀掉你的妈妈!”
吉野顺平下意识地抱紧了妈妈。吉野妈妈醉得晕晕乎乎,神志都还不太清楚。
“什么啊,顺平,我怎么会这样做呢。”真人假惺惺地笑道,“你都不相信我了吗?”
“怎么可能会相信你这个咒灵啊!”钉崎野蔷薇一枚钉子打过去,被真人闪避。它动作灵敏地后跳,又躲开了玉犬的撕咬。
“吉野同学,咒灵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几乎没有不仇视人类的。”伏黑惠在战斗之余抽空为他解释。
吉野顺平嘴唇紧抿,表情有些愤怒。
“所以,真人先生一直以来都是在愚弄我吗?”吉野顺平伤心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笨蛋!”钉崎野蔷薇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坏人做坏事,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啊!”
真人就是纯粹的坏,不需要理由。
没能骗到吉野顺平,真人吐了吐舌头,一派天真的模样。
下一秒,它的手臂变幻形状,猝不及防地洞穿了伏黑惠的肩膀。
“真是笑死了,就派你们来杀我吗?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这样的实力,连做实验体都让我打不精神呢。”
真人耸了耸肩膀,又是另一只手化作鞭子,狠狠将钉崎抽飞出去。
它唯一警惕的就是虎杖悠仁,这个少年的攻击,可以直接伤害到它的灵魂。
是因为体内有两面宿傩的存在,所以可以直接感应到灵魂的轮廓,进而攻击到它的本体吗?
完全就是它的克星了嘛。
既然如此……
“悠仁小心!”
虎杖悠仁听见了今野桃的呼声,但他还是没能避开真人的偷袭。鲜血从腹部一点一点流下,很快就在脚边汇聚成了一汪血泊。
今野桃当即就要冲过去,却被虎杖悠仁抬手拒绝。
“保护好他们。”他向女友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真人打飞出去了。真人一个巴掌将他拍进了大楼里,混凝土表面顿时绽开蛛网似的裂纹。
它冷笑一声,舌头舔过尖牙:“还有功夫聊天呢,是在交代临终遗言吗?”
不过是一些弱小的二级咒术师,竟然也敢小瞧它。
也不知道咒术师做成的小人干,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真人没看见的是,它身后的女生,表情慢慢变了。
她一言不发地将两面宿傩的手指塞进了口袋里,把散开的头发扎了起来。
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看见了,两人默默收手,站远了一点。
“是不是该放下‘帐’了?”
“放吧,不然要挨骂的,虽然现在好像有点晚了……”
“没事,到时候就说是燃气爆炸。”伏黑惠熟练开口道,把电话打给了伊地知。
第178章
在一片扬起的灰尘中,隐约能听见虎杖悠仁的咳嗽声。
幸好他没有撞进普通人的家宅里,高耸的办公楼被他撞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窟窿,仿佛通向地狱的入口,水泥裂口处还在不断地往下簌簌掉着碎石。
真人的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扭曲的咒力环绕着它。它张开口,正想嘲讽两句,却突然察觉到背后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今野桃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它身后。她的半边脸被它的影子挡住,露出的另外半边脸上,那只黑色的眼睛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压低重心,右拳攥紧,指节泛白。
开什么玩笑,她还以为自己能一拳把它打死吗……
真人的眼珠转动,还没来得及转身,她的拳头就已经砸在它的后脑勺上。
砰!
咒灵的脸狠狠砸进地面,水泥地瞬间龟裂,碎石飞溅。它刚想挣扎,今野桃的膝盖已经重重压上它的脊椎,左手拽住它的头发,在拳头上缠了两圈,随后猛地往上一提——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如果是人类,这一击必死无疑。但真人却还能笑得出来:“哎呀呀,生气了?”
今野桃没理它,右手成拳,照着它的太阳穴又是一记重击。
黑色的血液飞溅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你该不会和那个男生是情侣吧?”它仍在咯咯笑着,“我就喜欢看小情侣死在一起的样子,尤其是死之前从爱变成恨的模样,真的是太……”
噗嗤!
咒力凝聚在拳头上,今野桃的手狠狠砸进了它的嘴里,直接贯穿了它的脑袋。她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漠然又冷酷。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脏污的血液,从她的衣摆、手臂上流下。
配上被打得看不清楚模样的一团马赛克,这下谁还分得清哪个才是反派。
真人的头颅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它含含糊糊地说道:“没用的,就算把我打成肉泥、切成碎块,也没办法将我杀掉!我会永远、永远……”
从动手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的今野桃终于开口了:“就算是咒灵,咒力也是有上限的,总会有用完的那一刻。”
真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只要承受的攻击超过了阈值,咒力被消耗干净,你就没办法再复活了吧。”今野桃的呼吸平稳,她解开纽扣,把浸满咒灵血液的外套扔开,“我有的是耐心。”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的“帐”设得很及时,真人被打得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但怎么都逃不出去。两个少年虽然无法杀掉它,却总能想方设法将它从犄角旮旯里逼出来。
最后真人被堵在了角落里,化作了一滩再也分辨不出来的烂泥。
今野桃甩了甩手,黏稠的黑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她走向钉崎和伏黑时,他们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你……你还好吗?”伏黑惠忍不住问道。
她的衣角在滴血啊!
“挺好的呀,都是那个咒灵的血罢了。”今野桃对他扬起笑容,“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钉崎野蔷薇拼命摇头,像个拨浪鼓,“你快去看看虎杖吧!”
今野桃颔首,转身望向虎杖悠仁。
碎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堆成了一座小山,两面宿傩就斜倚在这片废墟之上。他单手撑着下巴,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当她终于将视线投向他时,他懒洋洋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
她走近了,靴底碾过细小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问道:“悠仁呢?”
“那个小鬼啊,”两面宿傩咂了咂嘴,回答,“大概是觉得太丢脸,不肯出来吧。”
上一秒还在同女朋友吹牛说自己没事,下一秒就被当众打得落花流水,少年人的自尊哪里受得了。
“那悠仁的伤没事吧?”她语气轻柔地问。
两面宿傩轻巧地跃下乱石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能有什么事,一点皮外伤,甚至都用不上反转术式。”他在距离她一步之遥处站定,猩红的眼眸眯起,平视着她,“问你一个问题。”
“啊,问吧。”
面对悠仁,她是温柔的,声音都能掐出水来;而面对有着和虎杖悠仁同样外表的两面宿傩,她就显得十分冷淡了。
明明他比虎杖悠仁要强。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小鬼?”他的手指撑着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问题,“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今野桃平静回答:“快乐吧。爱着悠仁这件事,本身就给我带来了快乐。”
“哈。”两面宿傩露出了很古怪的表情,仿佛被鱼刺卡住,却又不得不将它咽下去,“真是软弱的回答。”
今野桃不置可否,反问道:“那你呢?你又希望从我的回答里得到什么呢?”
两面宿傩沉默了。
身为从千年前到现在都堪称最强的诅咒,两面宿傩知道什么是爱,也能够分辨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爱情”。但他不屑于去尝试。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罢了。也因此,在万对他示爱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愤怒。
他被万的“爱”冒犯了。
一个卑微的弱者,怎么敢来向他示爱,怎么敢来祈求他的垂怜。
爱,是另一种形态的“诅咒”。想要诅咒他的人,全都会被他杀死。
“你不会理解的,宿傩。”今野桃移开视线,焦点落在了抱着母亲的吉野顺平身上,“爱让弱者变强,让强者变得无敌。”
刚刚觉醒术式的少年脚边躺着几具咒灵的尸体,手里还握着一根断裂的钢筋。
他本可以逃跑,但他的怀里是他最重要的亲人。所以他拼上了性命地去保护她,这股信念令他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
即便是死,他也要和母亲死在一起。
两面宿傩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聊。”
不过是被驯化的野兽给自己套上的项圈罢了。
“才不是无聊!”虎杖悠仁突然抬手重重拍在自己脸上,脸颊瞬间就有点肿了。他愤愤地大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爱着小桃,我也觉得很快乐啊!只有你这种没感受过爱的家伙,才会觉得无聊吧!”
两面宿傩的嘴巴浮现在虎杖的脸上,声音都嘶哑了:“你这小鬼在说什么!”
“我说你,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逊毙了!”
“你放屁!”
两面宿傩被他气得破防了,他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虎杖悠仁完全压制下去。
少年气鼓鼓地抱着自己心爱的女朋友,像护食的大型犬般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嘟嘟囔囔地说道:“不要搭理他,小桃,我们才没有义务教他什么是‘爱’呢!”
“你说得没错。”今野桃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环住他的腰,眉眼弯弯,“我们彼此相爱,就足够了。我会一直陪在悠仁的身边,直到生命终结。”
“小桃……”
滴。
手机声音响起,几人回头,看向来人。身材高大的男人悄悄躲在电线杆后面,正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手机。
“哎呀,被发现了。”他对上学生们的目光,笑嘻嘻地开口道。
他的手指微动,手机里传出了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
——‘爱着小桃,我也觉得很快乐啊!’
虎杖悠仁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都变了调:“五条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刚来,刚来。”五条悟像只灵活的猫,轻巧地后跳两步,将手机高高举起。虎杖扑了个空,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今野桃眼疾手快地揪住男友的衣领,像拎小狗一样把他按在原地后,恭敬地伸出了双手,眼睛亮晶晶的,用从未有过的谄媚语气说道:“五条老师,请务必把视频发给我一份。”
“哈哈,好说好说。要4k高清的吗?只需要十份任务报告即可解锁~”
“不要哇!小桃!好羞耻的!”虎杖悠仁崩溃的声音划破了夜空,“拜托快删掉吧,五条老师!”
“不行哦,这可是珍贵的纪念呢!”
“求求了,老师!”
两人绕着今野桃你追我赶,
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吉野顺平抱着母亲,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小声问道:“这、这就是我们的老师?”
伏黑惠默默别过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嗯。”
夜风拂过,吉野顺平突然轻笑出声。
他低头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又望向那群打闹的身影。虽然和想象中庄严神秘的咒术师生涯截然不同,但这样的未来……似乎也不错。
【虎杖悠仁好感值:100】
【虎杖悠仁—少年游(HE)
——少年心动一霎风,吹过青山几万重。】
第179章
‘要……长命百岁啊。’
咚地一声响,少年俯身栽倒在地。鲜血从他胸前的伤口咕咕流出,很快就染红了一片土地。
伏黑惠站在逐渐冰冷的尸体前,黑色海胆般的发梢滴着水珠。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紧握到发白的指节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冰凉的雨丝不断落下,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让人窒息。
忽然,一滴水珠顺着少年消瘦的下颌线滑落,在下巴尖短暂停留后,无声地坠入血泊之中。
虎杖悠仁呆立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无意识地张开又握紧。
这是哪里?地上躺着的那个,是他自己吗?他死了?现在是灵魂?不对吧,他没有这一段记忆啊?
虎杖悠仁趴在地上,试图把自己的“尸体”翻个面,结果手却从身体上穿了过去。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掌心纹路在雨中若隐若现。
原来,自己是死了啊……等等,那小桃呢?小桃怎么办?而且他的体内不是还有两面宿傩吗?怎么会就这样死掉了呢?
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充斥在虎杖的大脑里,他烦躁地抓耳挠腮,却又无能为力。
良久,伏黑惠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尸体的后颈,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将失去温度的躯体打横抱起,“虎杖悠仁”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血迹,暗红的液体从嘴角溢出,在雨水冲刷下形成蜿蜒的痕迹。
伏黑惠用校服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张熟悉的脸,布料很快就被染成暗红色。他紧抿着嘴唇,抱着同伴转身走向大楼出口,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虎杖悠仁极力思索,终于从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场景。
这里是少年院,他曾和同学们在这里遇到了第一个特级咒灵。最后特级咒灵被小桃祓除,而他也被两面宿傩救了回来。
难道……这是两面宿傩没有救他的平行世界?那小桃呢?小桃也不存在吗?
虎杖悠仁焦虑地拔腿就往外面跑,结果还没跑出去百米,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拽住了他,让他无法挪动半步。
他只能怏怏地回来了。
看样子,他无法离开自己的“尸体”。
伏黑惠抱着他上了辅助监督的车,全程一言不发。回到高专后,那具冰冷的躯体被白布包裹,轻轻放在停尸房的金属台上
很快,五条老师出现了。他和伏黑惠在走廊碰面,两人相对无言,最后五条悟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去休息吧。”
伏黑惠闭了闭眼,很细微地点点头,顺着漫长的走廊离开。
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心力去和老师打招呼了,同伴的死亡给了他莫大的打击,让他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五条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或许,所有咒术师都会经历一场这样的磨难。目送身边重要的人离去,也是人生的一场必修课。
“伏黑……”虎杖悠仁喃喃道。
忽然,他眼前的画面闪烁了一下,场景变幻,他抬头,看见地铁口的牌子上写着“涉谷”。
怎么突然又到这里来了?
转过身,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他高兴地举起了手:“钉崎……”
下一秒,一个蓝色长发的咒灵就与他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歇斯底里的呼唤响彻整个地铁通道。
‘快跑——钉崎——!’
太快了,钉崎野蔷薇完全没反应过来,咒灵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脸上。
“不要!”
虎杖悠仁的瞳孔剧烈收缩着,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如炮弹般冲向真人。那记重拳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咒灵扭曲的面容上。真人的身躯像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在混凝土墙面上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受到重击的咒灵一边口中呕出鲜血,一边还在哈哈大笑:“哎呀,刚刚没能一下将那个三七分咒术师解决,不知道这个会如何?”
钉崎野蔷薇捂着半边脸,缓缓地、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她看向了虎杖悠仁,嘴角微微上扬。
“虎杖。”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漫无目的地吹过,“帮我转告大家,我这一生……过得还算不错。”
腐烂的肉屑从她光洁的脸蛋上掉下来,很快就露出了雪白的骨头。女生棕色的发丝扬起,伴随着砰地一声,她倒在了地上。
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身体在颤抖。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未来?还是……?
五条老师呢?五条老师在哪?
咔嚓。
碎裂的声音响起,整个世界如摔在地上的镜子,一块块破碎的镜片里出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五条老师被封印了,钉崎死了,还有伊地知先生,好多好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咒术师……
“啊!”
虎杖悠仁发出了一声尖叫,他骤然睁开眼睛,恍惚间看见了卧室的天花板。淡淡的花香飘来,慢慢抚平了他过载的心跳。
这是他毕业以后,和恋人一起买下的房子。
恋人……对了,小桃呢?小桃在哪?
虎杖悠仁飞快地爬起来,穿着睡衣就跑了出去。拉开卧室的门,他看见客厅里坐着五个人。
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加一个咒物。
他的三个同窗好友、他的女朋友、还有寄宿在他的身体里,每天只能出来放风三小时的……狱友(?)正坐成了一个圈,面前的桌子上撒了几张牌。
听见动静,他们回头,只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的脸上赫然贴着几张纸条,把他们的脸都挡住了。
伏黑惠撩起一边的纸条,挑眉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用的废物,建议把身体给我。”把把都是第二的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甩出一个对子。
本来就没剩几张牌,很快就打完了。
唯一赢家今野桃放下牌,快步上前,纤细的手臂环住虎杖悠仁的脖颈,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后颈微微渗出的冷汗:“你的脸色
很不好呢,悠仁,要喝水吗?”
虎杖悠仁把脸埋在女友的肩膀上,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他收紧双臂,仿佛要将这个拥抱刻进骨子里。原来那场噩梦只是虚惊一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钉崎野蔷薇啧了一声,单手托腮,小拇指无意识地绕着鬓角的一缕头发打转,说道:“总感觉虎杖看上去比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成熟多了。”
“因为要养小孩吧。”伏黑惠平静说道,“有小孩的人就是老得快。”
“哈啊?”两面宿傩四只眼睛里闪过杀气,“你什么意思?”
因为一直以来表现良好,两面宿傩得到了出来放风的机会。据说使用到了降灵术和现代科学技术,他们也听不太懂,都是今野桃一手操办的。
反正她又不会害虎杖。
大家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
“难道不是吗,住虎杖的、吃虎杖的,再加上性格暴躁幼稚,不通人性,这不就是小孩吗。”伏黑惠面不改色地开口,完全不在意诅咒之王散发出来的杀气。
因为他知道,根本打不起来。
砰!
两面宿傩用力一拍桌子,桌子连皮外伤都没有。
“你又拉我属性!明明是他先挑衅我!”两面宿傩生气地朝女生喊道,额角青筋暴起,“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大家各退一步,”钉崎野蔷薇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她那柄闪着寒光的锤子,笑容甜美得令人毛骨悚然,“一人挨一下总行了吧,保证公平呢~”
“凭什么?我看你们都是一伙的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虎杖悠仁头都要大了:“别打架别打架啊!”
脑海里关于那些噩梦的记忆片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梦就是梦啊。
第180章
茂密的树林里,干枯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男人拨开两边的灌木丛,行走在几乎看不出来痕迹的小路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地跟随着。五岁的小女孩被拽着手腕,细嫩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青紫的指痕。锋利的草叶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划出细密的血痕,每走一步都在颤抖。
若是从前,这样的疼痛早该让她放声大哭——但现在,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她害怕自己说出一个字,都会激怒这个曾经是她父亲的男人。
自从母亲死后,父亲就变了。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不去上班,也不搭理任何人,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和一个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女孩用力咬着牙齿,强忍住眼睛里的泪水。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他还是个“人类”。但很快,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一个所谓的“神明”,并且坚信“神明”可以复活他的妻子——只需要他按照“神明”所说的去做。
男人虔诚地信仰着这位“神明”,对它言听计从。
一开始是钱财,然后是指定的命令……直到今天,“神明”要他献上自己的女儿。
“只是一点点代价而已!”男人抓着她的肩膀,神情癫狂地摇晃着,“里香,你妈妈那么爱你,你难道连一点代价都不愿意付出吗?你可是你妈妈生下来的,你本来就应该为了妈妈贡献出你的一切!”
女孩畏惧地点头,喉咙里挤出细如蚊呐的应答:“我、我愿意的,爸爸……”
男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轻柔地抚摸着女孩的脸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妻子的影子:“乖孩子。”
他按照“神明”的指示,将女儿带到了山顶。
接下来,只需要让女儿吃下“妻子”的血肉,妻子就会在她的身上复活了,从今以后,他们又可以回到从前幸福的一家人……
装在碗里的“血肉”散发着不详的气息,甚至还在蠕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鼻子,女孩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她哀求地看向父亲:“爸爸,我、我等下吃……”
“现在就吃!”女孩的恳求被一记耳光打断。火辣辣的疼痛在左脸蔓延,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泪水模糊了视线中父亲狰狞的脸,“快点!”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女孩的眼眶里溢出来,在父亲的逼迫下,她的嘴唇慢慢靠近了碗。
恶心……好恶心……不管是碗里的东西,还是身边的男人……都好恶心……
不管是谁都好,求求了,救救她……
“喂,大叔,你们在干什么呢?”
清亮的女声刺破林间的寂静。女孩猛地抬头,眼底燃起希望的火苗,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又黯淡下去
来的人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生。她站在树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阳光自她身后照来,给她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少多管闲事!”男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看起来狰狞又可怖,“滚远点!”
大概是一个误入这里的小孩吧,女孩咬着牙,陷入了纠结之中。
她很想开口求救,又害怕那不过是多拖一个人下地狱,更怕对方转头就跑,把她的求救视作空气。
到底该怎么办……想要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女孩闭上了眼睛。
“真没礼貌,一看你就是在做坏事吧。”女生掏了掏耳朵,不屑地说道,“难怪地图上显示你是敌方目标。”
什么?
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语,女生轻巧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男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记手刀已经精准劈在他颈侧,他像截枯木般轰然倒地。
女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扭头看向发呆的女孩,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这个男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女孩猛然回神,一双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我叫祈本里香,他……他是我的爸爸。”
“爸爸啊,那更该死了。”女生嘀咕了一句,“我叫今野桃,嗯……你可以当我是偶然路过这里。”
“桃……桃姐姐!”祈本里香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一步一步地挪向她,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桃姐姐,我的爸爸,他要把我献祭给一个邪神!他是个坏人!”
今野桃看了一下那块被切割下来的咒灵肉块,忍不住啧了一声。
“胆子可真大啊。”她摇摇头,“这种东西都敢往嘴巴里放。这玩意儿吃了,可不只是死掉那么简单。”
祈本里香似懂非懂地贴着她,两人差了大概十来公分,她悄悄往上看,能看见桃姐姐平静的目光。
今野桃掏出了一把小刀,狠狠戳进咒灵的肉块,没多久,它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恰巧在这个时候,男人醒过来了,他看见碗里只剩下黑色的雾气,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不——!”他跪在地上,扑向空碗的模样活像条丧家之犬,他又试图伸手去抓,显然什么也不会抓住。男人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们,“去死!你们去死!你们竟然毁掉了我唯一的希望!!”
今野桃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拾起块鹅卵石,五指收拢。石粉从她指缝簌簌落下时,男人的咒骂戛然而止。
“要来试试看吗?”她冷漠地说道,“这一次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男人的脸皮抽了抽,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捧着碗呢喃:“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他的影子变得扭曲,似有若无的黑色怨灵在他的身上闪现,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树林里,很快就主动和另一个敌方目标重合了。
今野桃的目光闪了闪,低头对祈本里香说道:“你在这里等等我,我离开一下。”
祈本里香条件反射地把她的衣服揪得更紧了,她沉默几秒,怯怯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她故意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睛要红不红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表情看起来最可怜了,从前她只要这样做,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邻居的阿姨叔叔,都不会拒绝自己。
今野桃摸了摸她的脑袋,承诺道:“会回来的,我很快就回来。”
祈本里香抿了抿唇,松开了她。
“好,我会在这里乖乖等你的。”
她看着女生的背影没入林子,整个人蜷缩在大树的脚下,眼睛盯着树根的小石子。
一,二,三……
会回来的吧?如果不会,那她……
祈本里香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迷茫,她如今就是失去了巢穴的小鸟,广袤的天地于她而言不是自由,而是危险。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一棵可供她攀附、藏身的安全区域。
奶奶的身影在她的大脑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她打散。
妈妈去世了,爸爸被邪神引诱,看起来也活不了了,奶奶会愿意养育她、保护她吗?
祈本里香不太确定。
奶奶向来是不喜欢她的。
树根的小石子还没数完,窸
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见女生拍打着袖子走了出来。
“桃姐姐!”她高兴地喊道。
今野桃抬眼,对她颔首:“解决了,我们走吧。”
“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起来的时候速度太快,祈本里香的身体晃了晃,紧接着就往前栽倒。
今野桃接住了她,五六岁的女孩轻飘飘得像片树叶,手腕细得一折就会断的样子,脸颊上都没有肉。
今野桃皱了皱眉,将她抱起来,下山后直奔最近的医院。
医生给她做了个检查,告诉她,祈本里香有非常严重的营养不良。
“你是她什么人?”医生一边在纸上开单子,一边问道。
“姐姐,我是她的姐姐。”今野桃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的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因为是小诊所,医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拿了药,今野桃抱着她去隔间里等待打点滴。护士看见两个小女孩,心中略有些怜悯,打针的时候越发仔细。
她拍打着祈本里香的手背,叹气道:“连血管都看不清楚了。”
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冰凉的液体从软管进入身体,让女孩难以自制地抖了抖,今野桃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一只手轻轻盖在她的手指上,另一只手握住管子。
女孩躺在她的大腿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就在今野桃闭目养神时,她察觉到了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好奇又怯懦的眼睛。
身形单薄的男孩的手上同样插着点滴的针头,他趴在门框上,只露出半边身体。
见她回望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今野桃对他笑了笑,没太在意似的低下头,用指尖拨开女孩唇边的乱发。
她低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眸光如春水般温柔。
男孩一时间看得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