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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5749 字 3小时前

第64章

天际遥遥现出亮色,庭院里的草木上浮着的薄薄白霜也渐渐泛起冷光,被风一吹,霜色飘摇,刺得人双目发涩。

庄宛急得甚至没办法坐下,在花厅里来回走动,腰间佩着的金镶宝玎珰跟着发出清脆的的声音,盖过了外面风雪交加的呼啸声,却有一种逼仄的沉默弥漫开来,催得人心愈发焦灼。

庄宛预想了许多与妹妹重逢时要说的话,又想起妹妹从前在家时的性子,心里稍稍有了些宽慰,松了松绷紧的手指,原本柔嫩细白的掌心布满了鲜红的月牙印。

“怎么还不见阿宓过来?”

庄宛往花厅入口张望了许久,却迟迟不见人来,想起关在狱中生死不知的丈夫,心头又愧又痛,余光瞥到庄惊祺木呆呆地坐在一旁,浑不关心的样子,她更是来气,低声吼道:“你要是不乐意来,立刻走就是了!省得待会儿阿宓看着你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还要误会!”

庄惊祺嗤了一声:“你求你的,我问我的,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他想知道一些朱危月的近况,真当他愿意和她一块儿过来不成?

他面色漠然,庄宛看着他清俊脸庞上毫不掩饰的嘲弄之色又是一阵气怒。

她忍这个成日在家无所事事只知道沉浸在情伤之中的弟弟已经很久了!

庄宛骂他容色平庸技不如人性子更是毫无优点,难怪风流成性的晋王倒贴两箱金子也要休了他。庄惊祺即刻反击她野心勃勃,有好日子不过,逼得自家夫婿出去挣前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人在大牢里出也出不来,都是她的报应。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彼此都知道对方如今心头最介怀的是什么,吵架的时候自然字字锋利,刀刀都往对方最无法忍受的痛脚上扎去。

两人吵了半晌,皆是面红耳赤,看向对方的眼神和仇敌无异。

庄宓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上街时看到过的街头斗鸡。

“阿宓?”

庄宛余光瞥到一道静静立在廊下的纤瘦身影,心头像是被春日的柳枝狠狠抽过似地痛了一下,连忙整了整面上神情,扭头看向来人。

姐妹俩对视良久,眼里都带着陌生。

“……阿宓,你瘦了。”站在不远处的人仍有着一张她熟悉的、曾生出过嫉妒与失落的美貌脸庞,素肌莹玉,妙好无双,一双剪水明眸里淡淡冷凝,看着比之昔年更多了些不可攀折的威仪。

“还好还好,精神头不错。”庄宛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被罗咏伸手挡住。

“这位夫人,还请规矩些。皇后殿下未召,您怎么能上前?”

庄宛看着罗咏一身胡服,马尾高束,看着不像普通婢女,有些疑惑地看向庄宓:“金薇与雪容没有跟在你身边吗?你这儿若没有用得顺手的女使,我让阿娘给你送几个过来好不好?”

说完,庄宛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过罗咏,这人看起来粗枝大叶,想来也照顾不好阿宓。

“不必,她是我的亲兵,不是供人呼来喝去的奴婢。”庄宓语气冷淡,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进了花厅。

先前还和胞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庄惊祺看着她进来,下意识地垂下眼,叫了她一声‘二姐’。

她没有应。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甫一落座,庄宓没有寒暄,反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点出了他们的来意:“这一趟又意欲为何?”

她说得直白,庄宛一肚子的腹稿没了可用之地,有些尴尬地开口:“……有官差在给民众分发粥食和冬衣,听她们说是皇后娘娘吩咐下去的。我才知道,你回了金陵。”

金陵城破那一日她正好带着孩子回了庄家,除了她的夫君和庄父,一家子都被关了起来,只有几个仆妇能够借着采买的机会出门。

庄宛壮着胆子,打量着那些人并不知道庄宓与她们家人的关系如何,才敢以性命为协,要求见她一面。

顿了顿,庄宛忍不住道:“阿宓,我知道陛下染疾,你心里着急,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大家都不想。咱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叙叙旧,说说话,好不好?”

语气近乎哀求。

庄宓直直地迎上她哀愁中夹杂着几分幽怨的眼神,蓦地嗤笑出声:“大家都不想?阿姐,姑且让我再这么称呼你……你难道不知道,陛下染疾,正是废帝与庄宣山一同设下的计谋所致么?”

当初宫宴毕,端端被册为皇太女的事已是尘埃落定,庄宓自己成了母亲,对于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也有了别样的感触,让人护送庄宣山一路南下回了金陵,至此也算偿还了他当年在草丛间捡起她,使她免遭野兽噬咬的恩情。

但她没想到,当初一时心软,会酿成这样的苦果。

听庄宓将南帝联合庄宣山设计,致使朱聿染疫的事说了,庄宛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可能!阿耶做什么要害你的夫君?对他有什么好处?那一定是陛下逼迫阿耶这么做的,一定是!”说完,她又急急道,“阿宓,我知道北皇陛下一统天下,已成定局,我们不求你能给予家里多少体面,还请你救一救我的夫君!都怪我,要不是我成日念叨他平庸无能,他也不会憋着一股劲儿去陛下面下请官……”

金陵危急存亡之际,赵忱一心想要为妻女挣得荣耀,却也不想想,他一个公府幼子,自小娇养长大,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在这种关头起到什么作用?最后北国铁骑踏破了金銮殿的大门,把连同赵忱在内的一堆文武大臣都扔进了天牢,只等着日后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清算,若有鱼肉百姓等罪绩的人只等着魂断午门。

赵忱没犯下什么罪过,可谁让他披着一身官服。偏偏整座金陵都笼罩在瘟疫与易主的阴云之下,往日的那些人脉关系通通都没了用处。

想起不管她怎么絮叨发脾气,赵忱始终柔和包容的眼神,还有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庄宛心头一酸,什么脸面尊严都不顾了,喃喃道:“阿宓,我知道我比不得你,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日后能有片瓦遮头,清粥裹腹……瑾姐儿才四岁,她还那么小……阿宓,我求你,我只要能和我的夫君、女儿能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她话语哽咽,眉眼间的悲色不似作伪。

庄宓在来的路上下定决心,要和庄家的人从此划清关系,此时心头的难过却像是绵绵涌来的潮水,根本遏制不住。

瑾姐儿,她知道,那是她未曾谋面的外甥女儿。

她和庄宛能有什么矛盾呢?除却年少时小女孩儿之间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极快的小小争吵,这个备受耶娘喜爱纵容的姐姐总是会趁着那些嬷嬷、老师不在的空隙,给她送来许多不允许出现在她面前的玩意儿。

民间的话本子、连环画、彩绘泥人、染得五颜六色的绢花……

庄宛比她大了四岁,但连郁夫人都说,她的性子比不得妹妹聪明,总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在庄宓已经明了她将来必须北上和亲的使命时,初初觉醒了少女心事的庄宛拉着她说悄悄话,嘀嘀咕咕地说姐妹俩嫁人也要嫁得近一点,日后好互相到对方家里做客。

“这样我们就能和在家里时一样了!”

少女憧憬明亮的笑颜仍存在她记忆深处,没有一点儿褪色的痕迹。

庄宓闭了闭眼。

罢了,就算是给那个无辜的小女孩儿的一条生路。

有柔软微凉的东西落在她脸上,庄宛抬起朦胧的泪眼一看,更想哭了:“阿宓,对不起……我们真的对不起你。”

语气又悔又愧,庄宓明白了,她已经知道了她们并非亲生姊妹的事。

庄宓没有说话,将绢帕塞到她手里:“擦干眼泪就走吧,你的夫婿若是没有做过危害百姓的事,自会依法将他释放归家。”

她无意为难庄宛,但有一件事她必须要说清楚:“赵忱的事我不会出手帮你,也不会故意从中作梗为难你们。一码归一码,庄宣山做下的事,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无论他是被南帝胁迫又或是如何,他不是个蠢人,应当知道南朝大势已去,他就算是违抗君命,或是阳奉阴违又能如何?

庄宣山应该知道,假如朱聿出事,她和端端今后的日子会有多难过,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养她十七年的父亲对她心里有多少真情在?实在不见得。

如今恐怕只有怨恨在吧。

朱聿现在躺在床上,饱受折磨,昏迷不醒。

他们只是被关起来,为自己逝去的富贵日子捶胸顿足心惊胆战而已,凭什么?

她语气平淡,却又杀气沸腾,庄宛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嗫喏道:“可阿耶他们毕竟养育了你十几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能不能……”

庄宓没有看她,起身要走。

天已经亮了,他醒来了吗?

庄惊祺憋了半晌,看着那道身影即将走出花厅,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姐,我、她……我是说晋王殿下,她近来可好吗?”

知道她要来金陵,有没有托她给他捎话?

庄宓满心的忧愁都被这一句期期艾艾的话给冲淡了。

她回头,看着庄惊祺难掩期盼之色的眼,默然一会儿,才道:“……你成日里没有别的事可做吗?”怎么都过去那么久了还在异想天开?

庄惊祺垂下眼,整个人一瞬间暗淡下去。

廊下传来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庄宓心头一跳,害怕是朱聿那边传来的消息。

来人却说,皇后的母亲在山庄外求见。

“那位夫人说,若是皇后娘娘不见她,她、她就一头碰死在门口……”

说完,侍卫深深地低下了头,无声大呼自个儿倒霉,撞上了这样的活计。

庄宛急忙抬起头:“阿宓、阿宓你别生气,我这就去带阿娘走!”

语气急促,仿佛生怕她下一瞬就动怒,刚刚说的话也通通不做数了。

庄惊祺持续失魂落魄中。

“请她进来。”事到如今,庄宓心情意外的平静,她也好奇,郁夫人会对她说些什么。

在她印象里,郁夫人美丽大方,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杏眼。从前庄宛还因为这件事很不高兴,嚷嚷着为什么阿娘和妹妹眼睛生得一模一样,她却不是,这不公平。

当时庄宓不懂郁夫人脸上尴尬又无奈的笑是何意味,直至知道真相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郁夫人既庆幸她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在想,自己早夭的亲女儿若是还在,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庄宓长到十七岁,奉命和亲,在这之前,其实她与郁夫人的关系都不算亲密。

数年不见,再次看到她时,庄宓不由得生出一些疑惑。

庄宣山双鬓花白,风霜之色明显。但郁夫人为何看起来比他更显老态?

她几乎无法将她和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沉默与惊讶太明显,郁夫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没有直视她如今贵为皇后的女儿,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若要发泄,对着我来就是了。她们姐弟两个什么都不知道,是真心拿你当自家姊妹相处的。错在我和你阿耶,若有罪难,都请让我们二人一力承受吧。”

她喟叹似的语气落在庄宓耳中。冰冷又刺耳。

庄宓啼笑皆非,她刚刚在期待什么?居然还在想,郁夫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一句迟来的怜惜,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必将我想成穷凶极恶的人,你们夫妻二人也并非对所有事都问心无愧,不是么?”庄宓笑了笑,“请回吧。”

说完,她彻底失了再和庄家人再有交流的心思,大步往外走去。

郁夫人满眼难过,看着她透露出几分急切之色的背影,仿佛只见到她一面,都让她感觉难以忍受。

“阿宓——”

她悲凄的呼唤声随着呼啸的风雪一同传了出去。

庄宓脚步一顿。

郁夫人注意到这一幕,心头一喜,正要追上去,却见庄宓脚步飞快地朝前奔去,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

男人?

郁夫人擦了擦满是泪花的眼,定睛望去,那道高大身影隐隐透着熟悉之意,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她很快明白过来,是北皇朱聿。

她曾经见过他一面。

那日朱聿命人将庄宣山带走,又亲自去了庄宓从前住的院子,将她的旧物通通装入箱笼里带走,郁夫人又急又怕,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杀气的人走远,也没敢追上去。

身后那些人怎么看、怎么想,庄宓都不在乎,她紧紧抱住朱聿,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感觉到手臂紧绷到发痛。

可是她不想松开。一点点都不行。

朱聿满腹的牢骚在这个用力的拥抱面前一霎间消失,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得意。

“你好了吗?没事了吗?怎么不等我回去?”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密密落下,朱聿来不及回答,就感觉到一双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双盛满惊喜之色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眉头微皱,认真地感知着他的温度与状态。

不再是让她心惊的滚烫,也不是骇人的冰冷。是常人的温度。

“……真好。”他熬过去了,活过来了。真好。

朱聿伸手替她擦去眼尾不断滑落的泪珠,蓦地道:“今后不许他们再叫你阿宓。”

“叫一次,我就让人抽他们家的男人一鞭子。”

想了想,朱聿恶毒道:“要带倒刺,沾盐水的鞭子。”

他语气阴森森的,仿佛正畅想着庄宣山和庄惊祺哀嚎着受罚的样子,深邃锋利的五官也因此显出一种森森的鬼气。

落在庄宓眼中,只剩下可爱,还有几分感慨。

他终于恢复正常了。

还有精力去祸害别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征兆。

郁夫人紧紧抓住赶来扶着她的女儿,这才勉强站稳。

庄惊祺持续魂飞北国中。

朱聿被周大夫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气得七窍通畅,听他说了庄宓去向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往花厅赶,这会儿注意到庄宓望来的,像春水一样缠绵柔软的眼神,他下意识地竟然想要别过脸去,难得生出几分羞涩慌乱。

……他病了那么久,胡茬都没刮,脸说不定都瘦脱相了,会不会丑到她?

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就没那么爱他了?

他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庄宓抓着他的手往外走。

得让周大夫给他把把脉,让她亲耳听到他熬过去了、不会再有大碍了的话,她才能真正放心。

至于庄家那些人——庄宓回头给罗咏递了一个眼神,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急着跟上前去,而是挡在了郁夫人她们面前。

“主子方才的话,想必您几位都听明白了。请吧。”罗咏皮笑肉不笑地往旁边避了避,“稍后会有人拿着沾盐水的带刺儿鞭子去庄府上等着,您几位可得切记祸从口出的道理啊。”

郁夫人被她这话气得面色发青,只能死死握住女儿的手,忍气沉默。

庄宛这些时日为了救人,受尽了白眼冷落,此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庄宓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因为她不会落井下石的那句话,其他想故意蹉磨她们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

她到底给她们留了一条生路。

……

庄宓急匆匆地拉着朱聿往屋里走,他却是不急,慢悠悠地任由她拉着走。

他不大配合,庄宓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费劲儿,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快走!”

语气凶巴巴的,等她焦急的视线落在他懒洋洋笑着的脸庞上时,又变得柔和下去,贴心道:“不然我让人找一顶轿子把你抬回去吧?”

原来她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能这么好!

这感觉实在是……

等等。

朱聿正有些飘飘然,闻言脸色一黑。

“……我没那么虚弱!”

说完,他像是卯着一股劲儿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走到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忽地蹲下:“上来。”

庄宓没动。

直到他催促的眼神望来,她委婉道:“夫君,咱们目前须得以大局为重,好胜心不必那么强。”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病患来当她的人肉轿夫的地步。

朱聿蓦地一呆。

过了半晌,她听见他细细颤颤的声音传来:“……刚刚风好大,刮着耳朵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

庄宓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上前拉住他的臂膀,扯着人起来,一口气叫了许多声夫君,又笑吟吟地看着他呆怔住的脸,手在他眼前上下挥了挥:“回神了。”

她才要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扣住。

他干燥的唇轻轻印在她指尖。

“原来夫妻和乐的滋味,竟然这样美妙。”朱聿语气幽幽,忽然看向她,严肃地提出请求,“阿宓,你得一直对我这么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