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灵深吸一口气,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乌云压顶,黑气缠绕,想到藏在其中的鸦使和傀儡,不由得颤了一下指尖。
手腕一紧,祁寻将隐气袍披在她的身上, 轻声道:“放心,我说过会陪在你身边。”
她一顿,“嗯。”
两人隐藏身份进入鬼城,刚一踏入城门就不由得一愣,和上次进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城民还是那些人,却多了很多“外乡人”。
这些人披着黑袍,沉默地行走在街上,身上的灵力很是斑杂,进出各种店内,比这里的地缚灵看?起来更像是幽魂。
“他们应该都是妖族、灵界的修士。”
祁寻传音入密,“听秦钟长老说过,人魔交接之处的鬼城鱼龙混杂,所以在这里不必在乎身份,只管交易。”
傅灵点头,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那个城主应该离开了,所以鬼城不必戒严,他们两个也就不必害怕被鸦使傀儡驱逐。
两人找到客栈,幸好小驴还在,掌柜的抱怨前几天大风,这驴子乱叫只好拉进屋里,刨坏了好多家具。
祁寻付了钱,傅灵牵着驴子,看着祁寻欲言又止。
路过长生库的时候,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去,方老板得意的笑声传了出来。
她想到自己的残魂就在鬼城里,可是她要怎么找?引魂香不能借,又不能放剩下的血,要不然……将祁寻支走,再把引魂香借回来?
她刚想开口,祁寻却无声地将一个盒子放在她的手里。
傅灵疑惑,她打开瞳孔一缩。
——是引魂香。
她下意识地抬头,“你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你……”
她的指尖颤抖地碰向他的胸膛,却被祁寻握住了。
这让她的手离他的胸膛有一拳之隔,祁寻向来平静的脸难得出现一点笑意:
“你说过修士没了心也会死,你看我并没有死——我用师父送我的法宝换的。”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她闭着眼定了定神。那方老板不会做亏本生意,如果是用和一颗心同等价值的法宝交换,不知道会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想到祁寻应该是在消失的那天晚上默默地回到鬼城,再换来引魂香,她的心脏就是一酸。
她哑声道:“我已经欠你很多了,实在不想欠你更多,其实我还隐瞒了你很多事……”
她顿了顿,低声,“等我将灵魂找回来,我就把全部都告诉你。”
祁寻也低声道:“我也并非那般好……只愿日后你认识到真正的我,还愿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傅灵只当少年又说着意气的话,无奈一笑。
她看着手中的引魂香,形似火折子,想到只需要一滴血就能找到自己的残魂,然后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的心脏就重重跳了几下。
刚想将手指放上去,倏然手臂被擦了一下。
她转身,看到一个小孩抱着蹴鞠蹦蹦跳跳地跑向河对岸。
小孩子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黑暗里,但是一家牌匾却在幽幽亮起的光亮中显出全貌:
《桥头面馆》。
“桥头面馆……”傅灵念出这个藏在记忆里的名字,不知不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祁寻一愣,下意识地拉住她:“凌七?”
傅灵拨开他的手,直愣愣地走了两步。直到那个面馆彻底现出全貌:破旧的牌匾、门口的大锅、在寒风中幽幽晃动的招客幡……除了藏在暗中的幽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踉跄了一步,祁寻还想扶她,却被她躲开,她转过身,越走越快。
这座被她总是忽略面貌的城池终于在灯火通明中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和厉修宁停驻过的桥头,
她嗅到过的包子油香的包香堂,
她在厉修宁作画时看着发呆的湖水,
还有还有……
恍然间,似乎是百年前让她沉静的、满足的一幕幕都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擦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眼前沉郁死寂的水墨画。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这里这么熟悉,怪不得她心中总有种不安……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傅灵的声音嘶哑,祁寻骇然,想要拉住她,却看她双眼迷蒙,盈盈有液体流下来,他不由得一惊。
“凌七,你怎么了?”
傅灵摇了摇头,她还不想承认,每个城池的摆设都差不多。对,一定是这样的,她一定会找到这是偶然的证据!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向暗中走去,这一次没有灯光,没有指引,她却像是走了很多次,在小巷之间冲撞,直到终于走到一户木门破旧、隐隐露出一点灯光的人家前。
她抖着手敲了一下门,门内人发出一道疑惑的回应。
“请进。”
下一刻,她推开大门,看到里面坐着的男人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如同被所有的寒风灌进来胸口,痛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她看到了点墨师。
点墨师看到她的一瞬间也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傅姑娘,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您。”
身后,门又一响,小孩子的身影扑进点墨师的怀里,然后回头对她眨了一下眼。
“姐姐,你终于来了呀,我都等了一百年了。”
傅灵踉跄地后退,直到碰到了祁寻冰凉的胸膛。
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墨家的小孩一看见她就说: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这里是鬼城,小孩子以为她变成了鬼。
又说在百年前看到了她,因为百年前来到这座城市里的不是她的残魂,就是她自己!
一百年前,她和厉修宁通过灵气找到了点墨师的孩子。当时的小孩差点化成一滩墨水,躲在暗处。
因为之前没有灵力补充,就去别人家偷东西,喝墨汁,哪知道每日失去一部分躯体,就被城民当做怪物打了出来。
两人刚到的时候,小孩子捏着一块饼,一条腿已经在污水里化成了墨水。
厉修宁身上的杀气让小孩瑟瑟发抖,傅灵看得心疼,她将小孩子抱出来,抹去对方脸上的灰尘,但微微一蹭,就有墨汁从她的手上化开。
小孩子发出惧怕的呜咽,瑟瑟发抖却一动不敢动。
傅灵看着他快要融化的脸,第一次不是觉得惧怕,而是无措心酸。
“厉修宁,救救他……”
她哑声说,厉修宁给小孩注入一道灵气,小孩立刻停止融化,昏睡过去。
但傀儡师却始终不肯出来,厉修宁缓缓打开画轴,傀儡师就地一滚,她恹恹地看着孩子一眼,道:“何必救他?活下来只不过是和我一起当别人的傀儡,不得解脱罢了。”
但话音刚落,就有另外一个人滚了出来。
是一个面容丑陋,瘦弱矮小的男人,傀儡师立刻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傅灵也吃了一惊,她低下头,看到画轴上多了一个男主,已经变成完完整整的一家三口。
“你的丈夫死后,留下了一缕残魂。我将其放入画里,重新绘就,从此以后他与你一样,成为墨人。”
点墨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抱起孩子,与妻子哭拥在一起,然后给两人磕了一个头。
“多谢两位恩人再造之恩。从此以后我便姓墨,供恩公驱使!”
厉修宁道:“我没有恻隐之心,只是听了一个‘好人’的话罢了。”
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
离开的时候,墨家小孩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用刚长出来的眼睛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对他一笑,摆了摆手。
“怎么样,帮人的感觉不错吧?”
厉修宁没说话,傅灵却感觉他身上的冷意少了很多,于是大着胆子将脸探进他的兜帽里,问:
“其实你早就想帮助点墨师了是不是?我看那个男人的样子你早就画好了……”
厉修宁猩红的瞳孔与她对视,在骤然黑暗寂静的空间,像是夜里莹润的红珠。
“你的天书里没有告诉你这一切吗?”
他没动,只是用浅淡莹润的唇瓣吐出微冷的气息。
傅灵眨了一下眼,骤然退出。
“天书哪里会写这种小事?反正你都做好事了,应该不会再灭世了吧……”
“灭世?”
傅灵立刻咳了一声,“你听错了,是‘没事’。”她回过头,一脸严肃:
“总之,你都说要听我这个‘好人’的话,那你以后就不能滥杀无辜了。你看这些卖包子的、卖面的,买画的、看景的,没了他们这里多无聊啊。”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见人间。”{注}
他低声说。
又拽词了,傅灵哼哼。
“总之,你答应我,以后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伤害好人半分。”
厉修宁看着她,半晌点头。
“你若以真心待我,我必重诺。”
此时,看着百年前的点墨师父子,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为什么对方能轻易认出她了,她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哑声问:
“你告诉我,凤凰城里的人,到底是如何死的?”
点墨师叹口气,“一百年前……”
他说到一半,就被傅灵打断。她的喉咙动了动,就像是被撕裂一般,声音不成样子:
“你就只告诉我,是……厉修宁吗??”
因为她倏然想起在灵界听到的传言:厉修宁为了杀死一个邪宗人,毁了一座城。
点墨师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眼,就让傅灵立刻弯下了腰,她闷咳了两声,艰难地喘着气。
因为在这一瞬间,这个“传言”变成了现实,成了最冷最讽刺的一座山,重重地压在她的脊梁上。
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嫌恶,一声声的“鬼城”、“鬼地方”都变成了尖锐的石砾,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
她抬头看着压顶的乌云,漫天的鬼气,竟然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也只有他,也只有厉修宁能做得出来,他恨我至此、无情至此……”
点墨师看着她脸上的液体,唇瓣一动,
“可是,主人并非……”
傅灵摇头制止,对方再想说什么她已经不想再听了,厉修宁是对方的主人,左右不过是向着他的话。
她扶住墙面,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如同冰凌,冷得她的呼吸都在颤抖,“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里的城主……到底是谁?”
点墨师叹了一口气,“傅姑娘,你消失了百年,难得出现……难道就只关心这一点吗?”
傅灵观察他的表情,在朦胧的灯光里只能看到一张纸糊一般的一张脸。
“不肯说吗?怕我去找他?还是怕我骂他?”
点墨师用微哑的声音说:
“我只能告诉你,坐在城主府里的是一个堕入痛苦与深渊的鬼魂。他让整座城池的灵魂重生,没有人不崇敬他。”
对,如果是厉修宁的话……这里的灵魂怎么会这么感恩戴德?
所以那是一个陌生的鬼王。
傅灵闭了闭眼,这一刻,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松,她的眼前变得迷蒙,像是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的火被层层熄灭。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
点墨师道:“主人让我守在这里。我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处等到傅姑娘。”
傅灵笑出了声,“我也没想到,我百年前就该烟消云散了,现在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你该告诉你的主人了吧……”
她笑了两声,微弱的烛光在她的眼底摇晃。
“去吧,告诉你的主人。告诉他我傅灵……就在凤凰城里等着他。”
她踉跄地走出墨家的门,小孩子站在门后要哭不哭地看着她,她咽下喉咙里的梗塞,对孩子说:
“弟弟,好好孝顺你的爹娘。让他们不要……再做别人的傀儡了。”
小孩怔怔,“姐姐……”
傅灵如同游魂一般走到街上,往来都是城内的居民,他们面上都带着模糊的、麻木的笑意,仿佛还停留在活在世上的时候。
明明没有多少重量,却将她撞得踉跄。
她跌坐在地上,已经无法顾及祁寻已经听到什么,在想什么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错了。”
她抬起头,“我错了系统。”
【这不是你的错。】系统的声音很低,像是此时落下的雨。
【在原文里厉修宁就是要灭世的。】
她闭着眼,喉咙震颤:“我也知道。在灵界听到他的消息时,我只当他和我相隔万里,听到什么都只是一个传言罢了。只要我不当真,那就只是书里被一句话带过的剧情。但是我没想到我会亲身经历这一切……”
她抬眼,看着往来的人群,眼角的液体烫得她的唇瓣都在颤:“我以前只是在听读者们争论,他的灭世到底对不对。我看过他的痛,他的悲哀,我以为我懂他的无奈,但是我没想到……看过这些无辜的人成为灵魂,我会更痛。”
她说着,哽咽地指给系统看,“你看,这里的砖石,当初我和他晒太阳的时候就站在这里。面馆的老板我早就忘了他的样子,但我记得他一笑就满脸善意,现在却成了面色青白的地缚灵,远处包子铺的老板,她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让自己的相公登高及第,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还有这里的桥、这里的阳光……都成了过去。”
“这里本来叫凤凰城,现在却成了鬼城。如果没有我的多此一举,他就不会因为点墨师注意到这里,就不会因为抓邪宗人,毁灭一切。”
【你说过是因为邪宗。】
傅灵失笑,“真的是因为邪宗吗?我想是因为恨……恨我的欺骗,恨我的无情。如果不是因为恨,怎么会刚好追到这里?但凡有一丝留恋,怎么会害这么多人失去生命……”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是,是你的错。”
傅灵低下头,引魂香落在地上,她闷咳了两声,鲜血淋漓地洒在上面。
“当初,为什么要让我进来,为什么要让我改变一切……又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眼前迷蒙之际,双臂倏然一紧,她被环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傅灵!”
对方在她的耳边喊她的名字,她朦胧地抬眼,看到少年的面色苍白,已经忘了用灵力护体,眉眼都是湿漉,
“不管你想到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剩下的灵魂!”
傅灵震惊地看着祁寻,对方沉沉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一点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惊讶和嫌恶,有的只是无尽的让她看不清的情绪。
“那个人是厉修宁的手下,厉修宁随时会回来找你。在他回来前必须将灵魂带走,离开这里!”
傅灵道:“祁寻,我骗了你……骗了好多人,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他的瞳孔震颤着,抹去她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引魂香。
那上面白烟袅袅,飘飘荡荡地指向——城主府的方向。
“能!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创造杀戮的人。你已经远离他们了,是他们纠缠不休!我这就帮你寻找魂魄,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最后,将一把匕首塞进她的怀里,化作遁光消失。
傅灵一惊,眼睁睁地看着祁寻在眼前消散。
“祁寻!祁寻!”
不行,她不能看着他深入险境!
她踉跄地站起来,即便鬼王不在这里,那些鸦使也不是好对付的。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就闷咳了两声,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毫不在意地抹去。
她这具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
不过还好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灵力波动。她披上隐气袍,勉强躲过守卫,小心地进入城主府。
本以为要寻找祁寻十分困难,但没想到在踏入的一瞬间,她的眉心一痛。
就好像……在这座楼的深处,有什么在召唤着她——
作者有话说:灵子的读者立场开始摇摇欲坠。
(注)原句: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出自《纵游淮南》唐代诗人张祜的诗,我改了几个字。
第二十九章
她藏在暗处, 看到这座城楼的内部,似乎除了门口的守卫,里面没有丝毫的防卫。
连巡逻的人员都不曾有。
难道是因为那个鬼王离开, 所以这里已经变成一座空楼?
傅灵不敢冒险, 她一边小心地查看周围有没有人埋伏, 一边要忍着眉心的疼痛继续往里走。
她总觉得似乎有一根线从她的眉心伸出, 拉扯着她的灵魂,难道是她的残魂在指引着她?
如此想着,她忍着晕眩向深处走去。然而越向深处, 她越是心惊。
因为那股牵引她的力量似乎在高处,她不断向上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没能看到祁寻, 也没能找到那股力量的终点。
直到她虚弱至极, 来到了最高处——当初那个城主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厚重的木门,微微战栗。
木门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精致的金色符文, 诡谲华丽, 让人望之生畏。然而让人不寒而栗的不是这扇门,而是门后的东西。
即便隔着一层门, 她也能感知到里面溢出的寒气和隐隐翻涌的怨气。
好像推开这扇门, 就能看到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咆哮挣扎的野兽。鬼王已经离开,他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傅灵想到那些如同乌云化作实质的冤魂,不由得头皮发麻。
自己的残魂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还是说当初被鬼王吸收到这里当做养料无法离开?
祁寻又会在这里吗?
无论如何,她都要进去。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放在冰冷的木门上, 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推开了一点缝隙。
只听让人头皮发麻的开启声传来,一道如同黑雾般?的黑气霎时间从缝隙中冲了出来,隐隐可听见冲破挣扎的哀鸣声。
她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全部推开,然后屏气走了进去。
在进入的一瞬间,她不由得一惊。这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混沌黑暗,也没有什么妖魔怪兽,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唯一奇怪的就是地板上的那个巨大的金色法阵。
那法阵刻在光洁的地板上,饶是以她多年的阵法造诣,一时之间也难以看出这是个什么法阵。
她只能认出来这法阵和怨气有关,似是封印。
想到这里,绕开了这处缓缓打量四周。
这个房间很大,正对门口是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桌边还有完成的画轴,墨渍已干,隐隐有墨香传来。
右边是一扇对门,此时外面灯火通明,隐隐有灯光从精致的镂空花纹中透出,落在漆黑的地面如同鎏金着漆。
推开这扇门,就是一个偌大的平台,平台外面寒风呼啸,傅灵认得这里——这就是那天晚上鬼王所站的位置。
对方就是在这里吸收所有怨灵的?
她皱了一下眉,眯着眼在斑驳的光亮中看向左边,左边是一个巨大的屏风,屏风与书房的风格如出一辙,只隐隐可见上面飞鸟浮云,并无过多描绘。
她屏住呼吸走到后面,失望地发现屏风后面只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床,床上黑绸平整,散发着凉意,好像很久都无人住了。
这里除了诡异的符文法阵之外,摆设和普通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的灵魂到底藏在了哪里?
傅灵不由得有些心急,难道和李青尘一样,怨灵都被那个鬼王藏起来了吗?
她这么想着,倏然听到上楼的脚步声。
以她的耳力不该是这么敏锐的,但是对方的靠近带着巨大的怨气,从门外不断逼近,让她头皮发麻。
她赶紧屏住呼吸,躲在了屏风后。
不多时,门被推开。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缓缓走到房间正中央,他身上的怨气犹如实质,隐隐还能听到灵魂的哀嚎。
傅灵一惊,难道这就是鬼王?
可是鬼王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她想看清他是谁,只能眯着眼。然后那人缓缓摘下兜帽,对着中间的法阵半蹲下来。
在逆光中,傅灵怎么都看不清他的五官,她不由得有些焦急,直到那人伸出三只手,将所存的怨气尽数注入那个法阵,她这才猛然一惊。
她认出对方来了。
傅灵的牙齿都在打颤,她终于知道这座城的“鬼王”是谁了。
原来是《天道三》的前期BOSS,那些尊者的主人——国师慈渡。
玄慈渡本是人界的凡人,因为天生佛骨,手有异象,从小就有净化怨灵的能力,因此即便没有灵根,也踏上了修行之路。
靠着三手佛光,他受尽朝拜,从最低微的尊者成为人界最强大的存在——国师。
本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直到他知道了厉修宁的存在——一位生为魔骨,注定成为魔头,与他相生相克的人。
所以即便厉家满门忠烈,即便厉修宁手无缚鸡之力,他也要将厉修宁强大的萌芽扼杀,为了斩草除根,甚至将其凌迟。
厉修宁身负魔骨,那就剃其血肉、断其筋骨,让其永世不得超生。只是他没想到厉修宁一死,反而被激出了魔性,提前走上了魔修的道路。
直到看到傅灵两人斩杀了他所有的手下,来到京师站在他的眼前,他就嘲讽地笑出声:
“看来天命不可违,佛骨和魔骨终有一战。只是我很好奇,灵界的修士,何时竟参与了人界之战。这位小剑修,你的师父没有告诉过你,擅自干预人界因果,会遭到天谴吗?”
慈渡用长在胸前的一只手捏了一个法印,含笑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如同一百年前一般倒吸一口凉气。
为何鬼城之主是慈渡?对方不是死了吗?而且还是被厉修宁撕成了碎片。
难道是死而复生?
他躲在这里不断地吸引怨灵,就是为了恢复实力?
应该是这样了,怪不得点墨师说这位鬼王堕于黑暗和痛苦之中……可是,厉修宁知道吗?
她如此想着,下一瞬就看到怨气尽数涌入中央的法阵,紧接着金光符文缓缓闪动,如同活物一般呼吸着。
慈航发出僵硬的声音:“所有怨气已尽数净化,主人。”
主人……
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幽冷,仿佛从地底的寒气涌了上来,傅灵眼睁睁地看到那个法阵中间,有浓重的雾气涌了出来。
如同天地颠倒,乌云翻涌,带着血腥、森寒之气,瞬间就凝聚成一个光都透不过的影子。
傅灵只微微看了一眼,就觉得灵魂都被撕扯进去,那种熟悉的晕眩再度传来。
对方缓缓走出法阵,虚影渐渐凝实,长袍曳地,似是扯来天幕披帛,又似将万千黑暗收束,才凝成如此修长身影。
那身影走到书桌前,只从黑袍里露出一只骨节莹白的手,慈渡更加恭敬。
傅灵吃惊,慈渡的主人,难道是真正的鬼城之主?
对方到底是谁?
片刻,只听茶水汩汩声流出,对方提笔写下两字,声音徐徐传出:
“净化怨灵比上次多了一个时辰,看来佛骨之体已经不堪用了。”
那声音低沉,虽有一丝雨后涤尘的清越,但也带着肃杀荒芜的死寂。
慈渡几乎要叩到地面,竟是一声不敢发出。
若是百年前的人看了,定然目瞪口呆,堂堂一国之师竟然会对一个人谨慎恭敬至此,便是当初的皇帝也未有如此威慑。
这人到底是谁?
但此时此刻,傅灵躲在屏风身后,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那些地缚灵,满脑袋只有一句话:
“他是厉修宁,他是厉修宁,鬼王是厉修宁!!!”——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
因为这一章情绪起伏大,所以写了很多,分两章发。
第三十章
她不可能认错对方的声音, 虽然如同古井般死寂,但她能听出是他恢复了声音之后的嗓音。
厉修宁、厉修宁……
只是在心里念着对方的名字牙齿就在打颤
他怎么会在这里?点墨师不是说他不是城主吗?不,点墨师没有说, 一切都只是她会错意。
对方不仅是城主, 还没有走, 而自己竟然还……亲自送上了门, 和对方只有一帘之隔。
她捂住了嘴巴,不敢有一丝外溢的气息。
跪在地上的慈渡战栗无言,片刻, 在其身后缓缓凝聚成一个高大的身影,浓墨的气息溢了出来。
傀儡师——, 不,应该叫她师玉魁。
师玉魁站在慈渡身后, 百年未见她更加高大, 身上气息暴戾,声音粗厚低沉:
“是属下无能,我已经用了多种方法延长他的寿命, 但还是无济于事。”
“他已多活百年, 傀儡之身也有气尽之时。”
厉修宁的声音随着落笔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慈渡缓缓起身, 面上青白, 声音紧绷:
“属下会在有生之年竭尽所能,为主人分忧。”
师玉魁轻声问道:“百年也未能找到半分,便是再存百年也无济于事。主人,今年的阵法已经开启完毕,却是毫无收获。明年……还要来凤凰城吗?”
厉修宁没有回应,他似乎停笔, 看向了窗外,隐有猩红的眸光流溢,若夜落红星。
外面传来喧闹之声,恍然如同普通的、真正的城池。
在这种沉默中,躲在屏风后的傅灵闭着眼,冷汗已经布满了全身,她咬着牙,就听那股沙沙落笔之声又起,厉修宁不答反问:
“交代你的事办完了吗?”
师玉魁马上道:“果然如主人所料,鬼门大开之时,就是妖族浑水摸鱼之时。那些妖物以为主人不在,便肆意来次刺探。想必是和之前妖王与剑宗宗主之争有关。有嫌疑的妖族已经被属下尽数抓获。”
她看向门外,自有傀儡和鸦使将几个妖族押进,这几个妖族气息隐蔽,但目光锐利,观其气息实力都在丹境左右。
被鸦使按在地上,也是一声未吭。
甚至冷笑,“我等虽是妖族,不知犯了城主什么忌讳。不如城主告诉我等,我们回了妖王,以免……”
话音未落,厉修宁的笔尖一动,一个字脱纸而出,径直落在几个妖族身上,妖族竟然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尽数化作了飞灰。
待灰尘落下,所有人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灭”字。
室内鸦雀无声。
半晌,师玉魁咳了咳:
“除此之外,属下还找到了一样……‘东西’,此物和……主人有关,还是请主人定夺。”
说完,粗壮的五指一张,一个人影凭?空出现,“砰”地落在地上。
那人被布满符咒的锁链拴着,面色青白,瞳孔幽深,赫然是祁寻!
傅灵的瞳孔瞬间放大,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才能保证自己不发出声音。
祁寻怎么会落入傀儡师的手中?!
傀儡师道:“属下在城楼搜寻气息的时候,偶然碰到了他。他似乎在寻找什么。这等肆无忌惮、胆大包天之物主人要如何处置?毕竟您……是主人,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祁寻跪在地上,没有半点表情,只道:“请尊上赐死。”
傅灵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
厉修宁放下笔,缓缓起身。
他的身影修长,若墨汁在夜色中留下浓墨一笔,但在傅灵看来,就如同随意捏着人生死的死神。
对方问:
“剑宗的傀儡为何来到此地?你应该知道落在我手里,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你存在的痕迹。”
傅灵屏住呼吸,厉修宁是什么意思,他认出祁寻是剑宗的弟子?
祁寻的头弯下去了,他似乎无声地捏紧手中的东西,缓缓地道:
“降生于世,我只为一个目标活着。现在我没有完成任务,有愧于吩咐。又擅自脱离控制,死得其所。”
厉修宁的声音传出:
“玉魁,便如他所言,抽去他的根骨,让其归尘。”
师玉魁一愣,“可是主人……”
慈渡缓声道:“我知师尊者舍不得,但无用之物就没有存在的道理。”
师玉魁暗瞪了慈渡一眼,还想再说,只见自家主人已经转身欲落座,无声的寒气让人心神战栗,师玉魁面色一变,只得伸出手。
傅灵躲在屏风后面,她咬着牙,不行,不能让祁寻被他们杀死!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来想去只能用绝灵阵,先锁住傀儡师的周围的灵力,给祁寻赢得一线生机!
她拿出祁寻送她的匕首,刚划破了手心,霎时间只觉得周围一寒。
紧接着,她眼前的那扇屏风竟然“砰”的一声响,烟消云散!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不可置信抬头,猛然地对上一双如血海般猩红的眼睛。
不知何时,厉修宁已经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他的全身被薄雾包裹,隐隐可见修长的身形,和黑袍之外苍白的皮肤,只有那双眼,只是那双眼……让人仅仅对视就觉得坠入深渊。
一瞬间,傅灵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海。
糟了……
她在颤栗中只有这个想法,然后心脏就坠入了无尽了寒凉里去。
师玉魁闻声转头,不由得谨慎,“主人,你的房间里何时出现了凡人?!”
祁寻也转头,面色也不由得大变。
“早已潜逃进来的蝼蚁罢了。”厉修宁说着,从漆黑的袖口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股黑雾袭出,瞬间勒住了傅灵的身体。
祁寻瞬间站起,却被锁链束缚得倒在地上。
“凌七!”他惊慌地叫着傅灵的名字。
傅灵只觉得自己似被巨蟒缠住,冰冷、血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厉修宁越来越近,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
那种凡人靠近魔尊从灵魂里生出的颤栗让她的面色不由得发白,连呼吸也觉得困难。
她闷咳了两声,手心的血液淋漓了一地。
这一次,可能再也躲不开了吧。
她无奈地一笑,视线滑过旁边也目露惊异的慈渡,然后平静地对上厉修宁猩红的视线。
说来也好笑,在一百年前,对方就是用如此眼神看向慈渡的。没想到今日还是他们三个,只是站在旁边看戏的是慈渡,被用如此寒冷的眼神看着的人是她。
慈渡当场点破傅灵的身份,厉修宁的眉目一动,他似乎微意外,却又没那么惊讶。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将长刀指向对方。
“她是何人与你无关,你的对手是我。”
慈渡虽然身负佛骨,却难敌身有魔骨的厉修宁。被厉修宁拆了骨头,撕成碎片,只剩一缕残魂。
厉修宁问:“你到底,为何要杀厉家全家?!”
慈渡大笑道:“你可以在地狱里问你的父母!”
“一缕残魂也要垂死挣扎,因果颠倒、法理不容。该遭天谴的应是你。”
厉修宁眸红如血。
然而就是这一缕残魂,却在整个京师开启了无尽的深渊入口。
两人看着几乎要吞噬所有的乌云,面色紧绷。
厉修宁皱眉,下意识地将傅灵挡在身后,“那是何地?为何有如此浓郁的魔气?”
傅灵的面色苍白,她不敢对他说出真话。
其实那是魔界的入口,厉修宁被慈渡的残魂以同归于尽的姿势俘进去,本以为能献祭给魔尊,却没想到那个魔尊反被厉修宁吞噬。
魔界里到处是深渊烈火,遍地是怨气寒潭。他每日如同身坠地域,刚长好的皮肤被烈火灼焦,又被寒潭熄灭治愈。
在反复的煅体折磨中,终于掌握力量撕开结界,重返人间。
而那时,厉修宁早已褪去最后一点人性,成为真正的魔王。
“系统,厉修宁就不能……不去吗?”
【以前的那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是不可更改的主线剧情,厉修宁必须成为魔尊。】
“可是,那太痛了。”
她转过头,看到他新长出来的皮肤,面容俊逸,肤色苍白,如果不是双目猩红,根本看不出他是未来的魔尊。
她完全不想想象那些每日只能勉强长出一点点的皮肤,又要被灼烧殆尽,这比凌迟还要痛苦千百倍。
“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她闭了闭眼,“为什么成为魔尊要这么痛苦?我……我想用别的办法帮他提升实力不可以吗?”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最后的大boss慢慢吞噬吗?】
就这一句话让傅灵睁开了眼。
厉修宁看着她猩红的双眼,眉心一动。他知道她肯定知道什么,刚想询问。
却见一股魔气从深渊入口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两人。魔气散去,原地早已没了傅灵的身形。
他一惊,抬头看对方已经快被深渊吞噬。
“傅灵!!!”
刚愈合的喉咙几乎撕裂沁血,他疯狂地飞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莫怕,我在这……”
话音未落,对方倏然转过身,用尽全力在他的胸膛上一推。
“轰然”一声,不知道是脑海中还是深渊吞噬的声响。
视线的最后,是傅灵看到对方迷茫的双眼。
她跌落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入口关闭,厉修宁的身影彻底消失。
“厉修宁……肯定会很恨我吧。”
她捂着疼痛的头,一抬手掌心还沾着对方的鲜血,“我总说让他相信我,却在最后骗了他……系统,你说让我攻略,为何到最后我却亏欠了那么多?”
【……这个世界终究是围着主角转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保证世界正常运转。】
“是啊……”
傅灵看着自己的手心,“所以欺骗主角的‘炮灰’,早晚也会付出代价。”
所以上辈子,厉修宁刚出了魔界,就来到剑宗寻求解释,却没想到碰到她结契,又骤然知道她的感情都是欺骗……
这样的恨怎能不强大?强大到让她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
强大到,又毁灭了凤凰城。
所以这辈子呢,发现她还没死,会让她付出什么代价?
傅灵如此想着,竟然不觉得惧怕。她再惧怕,恐怕也没有那些城民害怕。
她只是无力,之前阻挡不了仙妖大战,她只想逃避,现在连气息都隐藏不了,只能成为别人轻易捏死的蝼蚁。
厉修宁的指尖微动,她身上的黑雾松了些,却也没有松开。
“你是剑宗的人,在李青尘身侧出现过。”
猩红的落星一动,落向地面的祁寻,“你就是为了她来到此地?寻找何物?让她能修鬼道与你同寿的法宝?”
祁寻面色一变,他低头咬牙,“魔尊,我与她并不熟悉……我来此处是为了找到永生方法。”
师玉魁皱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
“主人,这女子就是在李青尘身侧出现过的人?属下抓获的那几个妖族都谈及此事。妖王苏傲和宗主李青尘似乎为了这女子打得两败俱伤,现在都不曾出关。”
傅灵微微一笑,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眸中血海像是要将人吞噬。
“所以……你也为其倾心,顽石之心,也如那些蠢物一般动摇心神吗?你就是为了她挣脱束缚,有了自己的主意?”
傅灵闷咳了两声,神智涣散,身体在厉修宁的寒气下不自觉发抖,她渐渐听不清两个人说了什么,只能听出厉修宁在威胁质问祁寻,便艰难出声:
“魔尊,我、我和他毫无干系。我进入这里,是偶然闯入,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放了他吧。”
祁寻立刻起身,身上铁链哗啦啦作响,“凌七!尊上,她是一?个凡人!身上并无怨气,也毫无灵力,请尊上放了她,我愿听从您的命令,再无二心!”
厉修宁的血瞳在两人之间动了动,隐在黑雾后的嘴角若有似无地一动。
“一个傀儡和一个凡人……还是本座的……吞下蛊虫深入幻境也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她是如何迷惑你的。”
说完,黑雾一散,傅灵落在了地上。
她闷咳了两声,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厉修宁苍白的五指一勾,瞬间扼住了祁寻的脖子。
只听一声脆响,似是枯木折断,祁寻的瞳孔灰败了下去,一股浓郁的黑气顺着他的身体,融入了厉修宁的掌心。
然后“吧嗒”一声,一截引魂香落在了地上。
师玉魁复杂地叹口气,“多么精致的一件作品,可惜了……”
偌大的房间内,倏然安静。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傅灵急促的呼吸声。
她踉跄地走了两步,耳边全都是轰鸣,眼前是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不可思议地跪在祁寻的身边,然后抖着手碰祁寻的鼻端。
毫无气息。
祁寻,死了……
她微张着嘴,呼吸艰难到说不出话来,眼前似乎被朦胧覆盖了一切,明明、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说好一起离开的,怎么转眼他就……没有气息了呢?
她跪坐在祁寻的身边,只觉得脑海嗡鸣,任凭楼外寒风呼啸,她也觉得自己似身处烈焰地狱。
因此,她没能感受到身侧骤然变得混乱的魔气。
也没能听到师玉魁震惊的呼喊:
“主人!您怎么了?!”
更没能听到快速到身侧的脚步声,直到手腕一紧,她被骤然拉了起来,微凉的胸膛和冰冷的寒气将她笼罩。
“你是……傅……”
对方发出撕裂般的声音。
然后戛然而止,傅灵紧紧握住祁寻送她的匕首,感受鲜血从对方的胸口涌了出来,声音迷茫而又悲哀:
“我恨你……厉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