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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20357 字 15小时前

于桃怎能不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可现在杏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难道就不是因为他找的人更好,他以后的日子更好!

杏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于桃,嘴唇哆嗦,忍着疼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是说好的最好的朋友,怎么一下又变了脸。

“于桃……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你上当。你要真跟了他,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于桃笃定道。

……

于桃走了。

杏叶还坐在泥地上,垂着脑袋。

程仲许久见哥儿不回,找来时,他坐在地上,腮帮子上挂着眼泪。

程仲蹲下,手心托着杏叶下巴。

“摔了就哭。”

杏叶眨下眼,两滴泪落在程仲掌心。平日里好看的眸子浸了水,红得有些肿胀,瞧着可怜兮兮。

程仲将哥儿扶起来,杏叶低哼。

程仲手一顿,转身背对哥儿。

“我背。”

杏叶爬上他背,双手抱住他肩膀,脑袋往他后背一搁,安安静静。

程仲衣衫薄,后背濡湿,慢慢沉了脸色。

他看着地上多出来的脚印,眼神冷透了。

又是于桃。

他一手托着哥儿,一手拎着背篓,大步往家中去。

杏叶趴在程仲背上,不明白怎么就成了那样子。

到家后,程仲将哥儿放在凳子上。瞧着他又呼疼,忙抓着哥儿检查。

杏叶一动不动,像任人摆弄的木偶。

“哪儿疼?”程仲蹲下来看着他。

杏叶呆呆看着他,手贴在自己心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儿疼。

第96章 改变

杏叶闷闷不乐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程仲听闻于桃跟那王青订了亲,怕消息传到杏叶耳朵里,安排好家中,早早带着杏叶进了山。

两个狗崽也带着一起,家里就托他姨母跟万婶子看着点儿。

山中无日月,不知几天过去,难得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

大雁南飞,层林尽染。

杏叶坐在木屋前,腿上摆着程仲的衣裳。

这已经是上山后破的不知第几件,杏叶只看着眼熟,分明像上次补过的。

不过杏叶无心查看,只慢慢补着。不过总会走个神,不是看着院中,就是望着天空。

有时候针扎破了手才疼得回神,又温吞做着手上的活儿。

门口响动,是爪子扒拉门的声音。

杏叶身旁放着碎布跟干草垫着的狗窝,窝里趴着的两只小狗警惕坐起。灰耳朵竖得高高的,目光炯炯盯着门外,嘴里发出短促又干脆的呜叫。

杏叶放下针线,摸了两下狗崽的脑袋。

应该是仲哥快回来了。

虎头扒门的声音他熟悉。

杏叶将门打开,果不其然,虎头蹿进来绕着他腿边摇尾巴。两个小狗崽跑出来,也挨着虎头嗅闻。

杏叶往外瞧了眼,忽的定住。

只见远处林下,一抹高大的灰影站在那里。

“小狼。”杏叶轻唤。

都长这么大了。

小狼没动,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向着深林去。

小狼虽回到山中,但虎头常带着它玩儿,应该是跟着虎头回来的。

杏叶立在门口,往外看了许久。

直到程仲回来,杏叶才发觉自己腿都站麻了。

“看什么?”程仲背着背篓问。

虽说着话,但眼睛始终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清减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瞧着有些空荡荡的。

这半年流水一样的药材跟食材滋补着,杏叶一下子抽条长高。又因为瘦下来,如蒲柳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以前想着让哥儿多跟人来往,多经历些事情,以后他不在身边就不会慌乱。

现在单让他跟于桃来往一遭,哥儿身上就没了那股无忧无虑的懵懂。眉间多了些愁郁,脸上的肉少了,一下像长成的树。

不像个动不动就傻笑的小孩儿了。

换做以前,程仲乐见其成。可现在瞧着,只有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放任。

已然入秋,山里没了太阳就冷。

程仲扶着哥儿,将他带着回院中。

这些日子来了山里,程仲也无心打猎。每日出去也是给杏叶找些他爱吃的,溪里的小鱼,山上的野果,菌子,野鸡、鸟蛋……食材就没少过。

这次带回来些栗子,杏叶爱吃,程仲便打算用来炖个鸡汤。

要不是这几天紧着药膳滋补,照着哥儿的身子,怕是又要一病不起。

程仲将哥儿带回屋,自个儿蹲在院中取栗子。

杏叶咬断缝补好的线头,将程仲衣裳叠好放回柜子,走到他身边帮忙。

哥儿头发长了不少,随意用发带扎了一些,余下散在背上。衣裳宽大,脸瘦了些,看得程仲忐忑。

“山里这阵子野果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杏叶用棍子戳着栗子壳,歪头看向程仲。长发落了一缕在地上,程仲小心勾住。发丝太滑,又不得不收紧了手指。

杏叶:“我能去吗?”

程仲:“天晴了,多穿一件衣裳就行。”

杏叶微微一笑:“好。”

院子里堆了几个大冬瓜,其中一个削下来一半,都是先前在山上种的菜苗结的。

冬瓜切开不及时吃完容易放坏,程仲去炖鸡,杏叶便把剩下的一半削皮,切片,做个清炒冬瓜片。

窄小的灶房上,烟囱里青烟徐徐而上。

秋风带起落叶,扰动青烟,无知无觉。

夜间黑得早了。

午饭才吃过没多久,杏叶睡了一会儿起来,看看那灰蒙蒙的天,就好似该做晚饭了。

程仲没有出门,坐在院中摆弄着木头。

木头带着很特殊的香气,木片削落,已经在地上堆了一层。杏叶站在门口打个哈欠,静静地看着背对他而坐的程仲。

这些天,仲哥就是这样守着他的。

杏叶垂眸,摸了摸手上的桃核手串,柔亮温润。他经常把玩,才能变成如今模样。

杏叶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吐出。

两只小狗崽动了动耳朵,看他过来,立马翻开身子露出肚皮哼唧叫唤。

杏叶笑了笑,刚蹲下要摸,手心被虎头的大脑袋抵住,截了胡。

“醒了?”

杏叶闻声看去,程仲拍着身上的木屑起来,手合拢着,藏着个东西。

杏叶手搭在虎头脑袋上,安静看着。

“手。”

杏叶手掌摊开,放在程仲眼前。

程仲蹲下,将手里的沉香手串儿挂在哥儿手腕。

沉香能安神,助眠,是珍贵的药材。天然的沉香不易得,这是他找了大半年才凑齐的。

这会儿正适合给哥儿用了。

杏叶动了动手腕,瞧着打磨得格外圆润的手串,轻声道:“谢谢仲哥。”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良久不言。

他笑着,只拍了拍杏叶肩膀。

“瘦了。”

杏叶抓着程仲的手拉下来,当着一大两小三只狗的圆眼,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了程仲肩膀。

程仲眸色软和下来。

自上山来,半个多月了,程仲一次没有提起过于桃。杏叶被伤了心,也不愿提及。

但他的变化程仲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万分珍视对他有善意的人,于桃是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哥儿以前被关在家,不接触人,待人接物懵懂,只凭直觉行事。

兴许他与于桃相处过程中不够委婉,不够聪明,但程仲相信他并不会对于桃有那么大恶意。

他的杏叶,万般好。

程仲沉默了会儿,轻轻顺着哥儿披散的头发。

身体养得好了,从发丝都能看出来。以前毛毛躁躁的,新长出来的却顺滑不少。

他道:“人一辈子能遇到很多人,有一两个一辈子相交的朋友是幸事,但短暂的相交却是常事。过分沉溺,伤心伤身。”

话落,胸口的衣裳被猝然收紧。

程仲立即明白杏叶在想什么。

他道:“我与杏叶是一家,户籍都在一处,杏叶忘了?”

紧绷的衣裳缓缓松开,程仲无声抚摸着哥儿的发,心中酸胀,说话也不免轻了又轻:

“今晚想吃什么?昨儿捡回来几个野鸡蛋,做个蛋羹怎么样?”

杏叶摸着手串,眼皮轻轻压在程仲衣服上。程仲的声音随着相触的地方震动着,杏叶轻蹭,想将自己藏进他怀里。

程仲:“不喜欢蛋羹,那炖鹌鹑?”

杏叶侧头,看见程仲下巴上的胡渣。发了一会儿呆,才道:“摘野果。”

程仲一顿,叹息着收拢手,克制圈住哥儿肩膀轻抱了下。

这么些日子,总算主动开口了。

“好,摘野果,现在就去。”

*

即将入冬,最近村里也热闹起来。

好几家趁着农闲,娶媳妇的娶媳妇,嫁闺女的嫁闺女。

村里人携着鸡蛋或者一点糖,再穷的给几把青菜,吃完这家吃那家。

除了里正家的席面好些,其他的大差不差。

于桃的婚事就定在最近几日,他被文氏按在家里绣自己的嫁衣,临近成亲,他越是定不了神。

想起从前种种,想起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村子,最舍不得的居然是杏叶。

在得知王青已经在县里买了房子,于桃先是欣喜,然后是得意。他想让杏叶听听,他找的人不差。

可上次闹成那样,已然没脸。

于桃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想杏叶脾气小,过些日子就应该像往常那样,主动来找他了。

可到了现在杏叶还是没回来。

于桃越琢磨,越是后悔起来。

跟杏叶相处,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于桃望着窗外,文氏在打扫院儿中,小弟在帮忙挂红布。杏叶……杏叶应该不会来。

于桃忍不住往院墙外看,看完,又猛地掐了一把自己。

他会过得好的。

等杏叶回来,他再跟他重归于好。

于家的婚事插在三五家喜宴中,也不算稀奇。只于桃嫁的是那从没下山的王青,村里人倒好奇。

不过当天一早,于桃就被驴车迎走了。

村里人吃着早上的席面,看着那穿着红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儿,打量许久。

这姓王的挺有本事,听说在县里买了房。本来还说在村里置地,但又说他一个猎户不会种,最后不了了之。

王青一看就命硬,于桃这克亲的小哥儿以后可以享福了。

热闹之中,于桃盖着盖头,坐在驴车上。

隔着盖头,面前是一片鲜红。

他在人群中逡巡,没有那个总一见他就笑着凑过来的哥儿。

杏叶没来。

于桃下意识笑,笑容却苦涩。

他一时气话,哥儿就真的忍心,这么与他断了!

愤怒,难过,得意在心中搅和成一团,全是对杏叶。于桃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意识到,他千方百计招惹的男人,在他心中比不得杏叶。

可哥儿终究要嫁人。

戴着大红花的驴儿拖着于桃与他那一箱子的嫁妆,向着县里走去。

于桃最后一次回头,只远远看见了小河上的程家房子。

草房,高高的院墙,大门紧闭。

第97章 赔钱!

年关将至,黑雾山山顶又罩了个雪帽。

山中的木屋里,杏叶裹着厚棉衣,脚下是兽皮靴。双手藏在棉手套中,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毛领。

藏在山中数月,整日与山林草木为伴,哥儿恢复了精神,也多了丝灵秀。

他背着背篓,里面是堆着满满的柿饼,全是这些时日做的。

程仲背上也背了一个大的背篓,上头还放着麻袋,手上还提着棉被厚衣。

他锁了门,一手护着杏叶,虎头带着三只半大小狗跑在前头,领路下山。

自秋日上山,到年关前下山,已经四月有余。

两人吃住在山上,程仲前头守着杏叶,后头跟杏叶一起挖山药,找草药,摘野果,满山转悠。

见哥儿一日比一日开朗,不像哄他的,便才松了精神,开始打猎。

捕捉到猎物也不下山,交给山中熟识的猎户,叫他帮忙一起卖,猎物多了还更能卖得上价钱。

如今认认真真也才打了一个月,攒了几两过年的银子,这才打算带着哥儿下山。

已经腊月,程仲跟杏叶带着大包小包下来,进屋已经是中午。

家里虽然没人在,但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收拾。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一片落叶。后头鸡棚里粪肥也铲得勤快,鸡已经能下蛋了,鸭子也换了一身白羽。

家里的驴不在,走之前就牵到姨母家去了。

“想是婶子跟姨母来得勤。”程仲将东西放下,顺手接过哥儿背上的放在一旁。

“我去一趟姨母家,杏叶去不去?”

“要去!”杏叶立即找了个篮子,垫上干净的布,将自己做的柿饼捡了些出来。又翻开程仲那边的背篓,抓了不少干菌干儿,菜干儿。

这些都是他在山上找的,是他的一点心意。

程仲等着哥儿准备好,锁了门,领着他往洪家走。

冬日里农闲,只要村子路上有两三个人站着,旁的瞧了,就慢慢出来聚在一块儿说些闲话。

程仲跟杏叶许久没下山,刚到路口,那群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似的,一双眼睛盯了上来。

不过碍于程仲的凶性,一个个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等二人走了,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程老二下山了,又要过年了。”

众人笑,道:“你家今年要杀猪?”

起头的人撇嘴,“我家人都养不活还养猪,哪来的猪?”

“他旁边那哥儿是哪个,生得那么灵秀,居然愿意跟这么个凶汉子。他家里那个拖油瓶呢?”

“对啊,他家那拖油瓶呢?”

冯小荣的娘潘云娘是最不缺席这种场合的,闻言嗤笑,干瘦的身子更像那风吹摇摆的芦苇杆。

“不就是个暖床的,看这样子找到新欢,没准儿就卖了。”

茂金花咕哝:“看着跟原本那个有几分像。”

她家离洪家近,见杏叶的次数多。刚刚隔得远,程仲又藏着掖着,他们只草草扫过那哥儿的侧脸。

是白净些,也比原来那个高了点儿,都到程仲肩膀了。

看着跟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不一样,但茂金花总觉得不对劲儿。

“没准就是原来那哥儿。”

“噗嗤——”众人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伸手来掐茂金花的胳膊。

“我说金花,你怕不是没睡醒,我给你醒醒神。那哥儿怎么会是从前那个,他程仲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法让一个哥儿直接换了一身皮。”

茂金花挡开妇人的手,哼了声。

“你们不信,瞧瞧去?”

“不去,小心程仲逮着你打。”

“他敢!”茂金花坐不住了,他本就跟程金容不对付,程仲又是他外甥,在她眼里一样讨嫌。

他家的热闹,她看不够。

茂金花跟了上去,走到洪家门口,就听到里头程金容亲亲热热地喊杏叶。

茂金花隔着门缝往里瞧,哎哟喂!

她手一重,险些将门推开。

那白白净净的哥儿,居然还真是那拖累!

程仲怎么这么命好!

茂金花在门外咬牙切齿,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她往侧边看,洪家那大黄狗带着小灰狗,冲着她龇牙。

茂金花大惊,刚嚷嚷着还没来得及跑,一大一小两条狗叼住了她的腿。

“啊!!!!”

惊叫吓得屋内的人齐齐一惊,匆匆忙忙推开,就看到松嘴的大黄跟小灰。

洪家人忙不迭赶狗,程金容沉着脸,刚想问问茂金花伤势,她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程金容!你个不要脸的教出来的狗也不要脸。老娘从门口过都能咬我一口,咋的!村里的地都是你家的!”

“哎哟……哎哟!痛死老娘了!”

“赔钱!不赔钱,老娘不罢休!”

程金容在妇人刺耳的声音中冷静下来。

她仔细观察了一眼,茂金花光扯着嗓子嚎,腿也没见瘸。

她往后退一步到门槛中。

视线扫过大黄,唤它带着狗崽子进门。

杏叶跟程仲本来都打算回去了,看这情况,也都留下来。

杏叶想着,隔壁的婶子跟程婶子不对付,这下怕是没有满足要求就不罢休。

正跟着焦急,就听程金容道:“我家狗懂事,护着家里呢。谁叫你要站在门口打我家外甥送来的好东西的主意,否则大黄怎么会咬人。”

“老娘才看不上你的东西,我就站在门口听听!”

程金容一笑,道:“偷听就偷听,还听听。既然偷听,那就是你的不是,还怪我家大黄咬你,那不是你应得的。”

“程金容!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程金容冷了脸,杏叶瞧着,程仲竟与她好几分像。

“不要脸的是谁你自个儿知道。这事儿怪不到我家狗,怪就怪你自己要凑上来挨这一下。我先前说过,我最恶心你这种听人墙角的!好在是我家狗先看见了,换做我,早忍不住送你去茅坑里坐坐。”

这么多年了,茂金花还说不过她。

一时间气得胸口起伏,最后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着,撒泼哭嚎道:“村长啊!冯氏族老啊!快来看看,他洪家欺负人了!”

“狗咬了人不认啊!”

“哎哟,疼死我了!”茂金花捂着腿,“她程金容不要脸啊!故意使唤狗咬人,以后人人路过她家不得避开走!”

程金容烦得将门一关。

杏叶无措,后退了两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程金容。

这下怎么办?

哥儿现在白白净净,身量也上来了,站在程仲身边活像巨石旁边的翠竹似的,养眼极了。

程金容见状,不免心情都好上几分。

“别理她,瞧着不是大事儿。大黄有分寸,这么多年了也没对谁下过口,多半是那妇人想讹我们家。”

“程金容!你给我出来!你家狗咬了人,你想赖账不成!”

杏叶看向门口。

程金容道:“走后门,下山也累了,先回去歇着。你那边什么都没有,今晚上先过来吃。我这边准备着,别忘了啊。”

杏叶点点头。

“知道了,婶子。”

程金容笑着将两人送走,人都走远了,笑容还没落下。

洪桐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道:“娘,咱们家大黄都咬人了,你还笑得出来。”

“咱家不久就要有好事儿了。”

“什么好事儿?”

“程金容!你个烂心妇!你……”

程金容笑容收敛,皱了皱眉道:“老三,去瞧瞧,她家罐子怎么还没出来。都嚎了这么一会儿了,总不能不管他老娘。”

“哦。”

一码归一码,大黄要真给她咬伤了,该赔钱的赔钱。但赔多少,得大夫说,多一文都没有。

*

杏叶回来后,收拾收拾与程仲简单吃过,就进屋歇息去了。

晚间再去洪家吃饭,打听了下今儿大黄咬人的事儿,只知洪家赔了十文铜板。

照着程婶子的话说就是“皮儿都没破,要不是茂金花闹腾,别说十文,五文都不乐得给”,本就是她自个儿偷听人家墙角被咬,怪得了谁。

饭桌上,洪大山与程仲偶尔说上几句,交代哪家又托了人来,说要杀过年猪了。

程金容则一味招呼杏叶吃饭,看着杏叶,笑得那叫一个和蔼。

洪桐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别开眼去。

他娘怎么回事儿,脸上都要开花了。

冬日里冷,村中夜里更寒。

等程仲二人吃完饭,程金容也不留人,赶紧催着两人回去。

杏叶裹着棉被,舒舒服服睡过一觉,第二日便早早起来,揉面做了朝食。

等着与程仲一起吃过,两人一起上县里。

这次上县,主要是卖他晒的那些干货。程仲捕的那些猎物早被他熟食的猎户带下山去换了银子,只等他去拿。

除此之外,还要跟着程仲一起拜访一下县里的熟人。

自家驴子牵了回来,不用借人家的,这才觉得方便。

将东西放驴车上一放,杏叶坐上垫了厚厚褥子的板车上,藏在程仲身后,往县里去。

汉子臂膀宽厚,如山般挡在前头,杏叶都吹不到什么风。

他裹得严实,挪个身子也慢吞吞的。

“仲哥,咱们是不是得备点礼才好见人。”

“嗯,山货都留着些拿过去,再去县里买点儿小孩儿爱吃的零嘴。”

见的人是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是他在战场上认识的。上次卖李子,程仲也送了些去,只不过杏叶没跟着,所以也没见到。

这次趁着快过年,便顺道去看看。

第98章 这是弟夫郎?

到了县中,程仲直接驾着驴车先去云得酒楼。

杏叶晒的菌干、野菜干在冬日里难得寻,价也不算便宜。

云得酒楼有大批好这一口的客人,虽说比不上那些个鹿跟野兔之类的猎物,但他家也收。

卖不完的,再送到侧街的集市上零散着卖。

杏叶本来忐忑那野柿子小个,做出来的柿饼也不好卖,哪知是卖得最快的。

收摊时,程仲见哥儿捧着钱袋子愣神,笑道:“冬日里果子少,柿饼甜又软和,自然好卖。”

杏叶眼巴巴看着程仲,有些后悔。

“早知多做点了。”

那几棵野柿子树就在他们小木屋附近,寻常人也去不了。

杏叶看到柿子烂在地里,心疼得不行。程仲这才教了他做柿饼,积攒了这么一背篓。

算算价,一斤八文,这一背篓就卖了两百多个铜板。

“明年多做。”程仲将背篓叠起来放驴车上,扶着杏叶上车坐好,自个儿在前头牵着驴子,步履缓慢,融入人群。

“午时了,杏叶想吃什么?”程仲道。

杏叶盘腿端坐车上,膝上盖着旧被子。

起先还不好意思,见错身而过的几个驴车、牛车上坐着的夫郎妇人都这般,才挪了挪腿,将被子拢得高些。

可不能着凉,不能再看大夫。

出了侧街,杏叶目光在各家小摊面前打转,像那有店面的铺子不敢去,一顿没个五十文下不来。

瞧着瞧着,见跟前那小面摊前站着的是来买过自家李子的客人。

杏叶拉住程仲衣角,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去那家摊子。

“想吃馄饨?难得来县里,不如再吃点更好的。”程仲将驴车拉到一旁不挡着路,立在哥儿身侧。

看着人清瘦的脸颊,低声诱引道:“红烧肉肥而不腻,糯米藕清甜软糯,还有清蒸鲈鱼、莲子羹、羊肉锅子……”

杏叶仰头,静静看着程仲。

那双眼睛极漂亮,清凌凌的。像冰冻下的湖,晶莹剔透。

“仲哥,咱们今年花了多了银子了?”

程仲眼神往旁边一挪,摸摸鼻子。

“赚的不就该花进嘴里。”

说实话,他也没清点过还剩多少银子。

杏叶满脸不赞同。

“村里哪家有咱俩这么馋嘴,又不是小孩子了。每次上县不是点心就是下馆子,还过不过日子。”

今年指定是花的比挣的多,尤其是他那些汤药。

杏叶每每想起就心里难受,可不敢再大手大脚的。仲哥虽能挣,但那是钻山里刨来的辛苦钱。

就是想吃这些,自个儿买了食材回去做就成,还能省下一半银钱。

程仲目光轻贴哥儿面颊,心中微动。

过日子……

他剑眉舒展,笑道:“好,听杏叶的。”

杏叶下了驴车,程仲将自家驴套在近前的树下。

那面摊子不大,只支了个棚子,摆了四五张桌。此时正是饭点儿,桌上几乎坐满了。

程仲见两个吃完的客人起身,坐下占了位。

杏叶看着许和风转身来,慢慢挪着收拾桌子。瞧见他鼓起的肚子,眼睛微睁,赶紧动手帮忙。

许和风噗嗤笑了声,压住哥儿的手。

“我来,杏叶好生坐着。”

目光一转,看向大马金刀坐着的程仲,稍一颔首。

程仲点头,眼神从哥儿脸上挪开。

杏叶想起自个儿之前吃味的事儿,面颊薄红,有些不敢看许和风。

程仲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许和风收了碗筷,走到一半,一汉子赶紧跑来搀扶着他。

“叫你好生歇着,这人来人往的,哪有家里舒服。”

“都憋在家里许久,我快发霉了。”

那汉子又不好意思对着两人笑了笑,问道:“客人要吃些什么?”

“两碗馄饨。”

许和风道:“再送两碟小菜。”

“诶。”汉子听了自个儿夫郎的话,将人扶着坐下后,又赶紧去给老两口帮忙。

杏叶静静瞧着,那汉子勤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的活儿都是他干。走过许哥儿时还要看上几眼。

夫夫俩瞧着感情甚好。

不经意对上许和风视线,哥儿冲着他一笑,笑靥如花,春风一般柔和。因着有了孩子,气质都与上次所见时不一样了。

人真能变,他也一样。

杏叶回以一笑,没了畏怯,目中几分沉静。

许家小摊子的生意很好,在这条街上做了许多年,从爷奶那一辈传到许和风爹身上,等他们老了,多半也是许和风夫夫俩接替下来。

做了几十年的馄饨汤面,自然有本事。

端上桌的馄饨汤色油亮,皮薄馅儿大。肉剁得刚刚好,软嫩弹牙。也没猪肉的腥臊味道,只透着一股鲜。

冬日里吃上一碗,汤都得喝得干干净净。

杏叶吃完,程仲结账去,许和风就趁此坐在杏叶对面。

哥儿面上含笑,手自然搁在厚袄子都挡不住的肚皮上,道:“馄饨如何?”

“好吃。”杏叶不好意思擦了擦汗,诚恳道。

许和风粲笑,看杏叶这实诚样,心里舒坦。

他性子直,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在他看来,杏叶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这次所见,又有些不一样。

哥儿眼神变了,身上不见那股生涩稚嫩的怯意。像长成了,眉宇间藏着丝缕的郁气,应当是经历了些事。

许和风:“今日也是来卖果子?”

杏叶点头,想起还留着一些的柿饼,赶紧起身给许和风捡了几个。

许和风看他这着急样,隐隐能看出原来几分纯真模样。看来不是受了什么虐待,这样就好。

他笑道:“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找你讨要。”

杏叶避开他肚子,小心塞给他。

“是我自己想给。不过你怀着身子,不能多吃。”

许和风笑得更灿烂了些。

他长发用布裹着,因着有了身子,人也样得丰腴些。面颊圆润,笑起来软绵绵的,像发好的面团儿。

杏叶与他见面不多,却也觉得相处舒服。

许和风:“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杏叶也笑起来。

他看向在结完账回来,却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俩的程仲,微微弯眼。

“仲哥,该走了。”

许和风也不留人,转身去刚走了客人的另一桌收拾,手上麻利,不忘道:“下次再来。”

杏叶冲着他挥挥手,走近程仲身边,两人一起离开。

程仲:“杏叶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杏叶:“也只见了两面。”

路上人多,程仲忽然将哥儿拉到身侧,避开迎面撞来的人。

杏叶一个不察,脑袋埋在程仲肩膀。

人也撞得懵懵的。

那人抬头一瞧,哥儿身旁好一个壮汉。顿时缩了脖子,钻入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杏叶退出来,纳闷道:“怎么了?”

程仲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牵着哥儿手腕没有放开。

“不长眼的。”

杏叶:“没准人家不小心。”

程仲无奈,只好挑明:“刚刚那人是故意的,就冲着白净漂亮的哥儿姑娘身上撞。你别管人家小不小心,杏叶还是长点心吧。”

“哦。”杏叶害怕地往程仲身边挪了挪,胳膊贴紧了他。

程仲笑了声,紧了紧圈着哥儿的手。

“只让你多注意几分,我还在呢。”

两人赶着天黑前要到家,吃完饭就直接去点心铺子买了些蜜饯果子,寻着程仲的两个兄弟家去。

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比他大几岁,家中都有妻儿。

拜把子的老大叫吴岩,在战场上没了一只手。好在家中开武馆的,请了武师傅日子也过得下去。

老二叫周鸣盛,原是县附近小桥村人,后头才搬到县里的。

杏叶跟程仲买完了东西,先去的吴家武馆。

武馆不大,位置稍偏。不过在门口都能听到里头孩童传出的声音,很是热闹,生意应当也不错。

程仲带着杏叶到了门口,里头的人就迎了出来。

黝黑的汉子朗笑着,走路带风。他冲到程仲跟前,两人抬手抱了下,结结实实地碰撞声听得杏叶睫毛颤了颤。

不过触及到那汉子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杏叶嘴唇微抿,不敢多看。

“你小子,好久不来县上了。怎么,那山里就这么好过?”

程仲笑了下,没回他。

“这是杏叶,家里人。”

听到程仲介绍自己,杏叶便抬头,对人笑了下,也跟着程仲叫:“吴大哥。”

“诶,弟夫郎好。”

程仲道:“别乱叫,还没成亲呢。”

吴岩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胳膊勾住程仲,揶揄地笑了笑。

“你小子也忒磨叽!”他低声道。

又看杏叶冻红的脸,赶紧松开手,笑道:“快快请进,外头冷。”

杏叶为着程仲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愣怔,程仲看得心软,轻轻托了他手肘一下,杏叶下意识随着他进去。

杏叶看着汉子侧脸,程仲转过头,冲着他笑。

“发什么呆。”

杏叶想开口问,可想起前头好几次的拒绝,犹豫着歇下了心思。

他摇头,没说什么。

吴家武馆前头教学,后头带着个小院儿,有灶房一间,其余三间厢房一间给武馆师傅,另两间给这些学武术的孩童。

那些家远的小孩便住在武馆,吴家人在县中有别的住处。

平日里,这武馆就只有吴岩守着,家中妻儿鲜少过来。所以两人也只得见着吴岩。

两个汉子也都不是话多的人,说了说近况,程仲又要赶着去看周老二,便也没听吴岩的留下来吃饭,就告辞离开。

周家人住在离这儿两条街的梅花巷,驴车一会儿就到了。

恰巧,周鸣盛的媳妇在巷子里跟邻里说话,自家两个孩子跟其他孩子在巷子里追着玩儿。

她远远见到程仲两人,嗓门一亮:“当家的,程兄弟来了!”

话音一落,四五个孩童堆里蹿出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火炮一样就冲着程仲弹射过来。

“程叔!”

程仲腿上一左一右挂一个,他笑着挨个搓了搓脑袋。蒲扇一样的大掌搓得人小孩七歪八扭的,很是滑稽。

杏叶看着,幻视他摸虎头的样子。

两小孩东倒西歪,还傻兮兮笑着,脆声响彻整个梅花巷。

杏叶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妇人,想:这嗓门跟他们娘相像。

妇人走近前,还没开口,旁边门忽的被打开。

一汉子急匆匆擦着手出来,见了程仲一拍肩膀,落下一个白花花的面粉印。转头对着杏叶道:“这是三弟夫郎?”

第99章 家里人

周鸣盛的性子粗直,嘴巴也快,程仲还没来得及介绍,话就吐了出来。

巷子里小孩一堆,妇人、夫郎一堆,全看着这边。

程仲一时间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他看着杏叶,杏叶也望着他,眸子如水般清润。程仲忍不住扬起嘴角,低声道:“嗯,家里人。”

周鸣盛声音雄浑,嗓门更大:“成亲了怎没叫我!”

周鸣盛媳妇杨氏看出了几分,对程仲两个不好意思笑笑,默默掐了一把自家丈夫的腰。

“你倒是让客人进门,堵门口做甚!”

周鸣盛龇牙咧嘴,忍不住回他媳妇道:“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亲兄弟!我就没跟他客气过。”

杨氏忍不住加大了力气。

周鸣盛疼的嘴歪眼斜,“哎哟!媳妇,你轻点儿!”

杏叶看着,忍不住笑。

他抿唇也克制不住,悄悄往程仲身后挪了挪,额角擦过他肩膀,似想藏一藏。

程仲勾着哥儿手腕带回,道:“我们还赶着回,就不坐了。周二哥跟嫂子要是有空,来家玩玩儿。”

“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就走了!”

“就是就是,我在做肉饼呢,留下来吃过再走。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肉饼。”

说着,一股糊味儿传出来,周鸣盛抽着鼻子闻了闻,嘀咕:“谁家灶台上火大,糊……”

“哎呀!饼子糊了!”周鸣盛撒腿就跑,像那狗撵着跑的黑熊,转眼没了人。

慌慌张张的,看得杨氏脸红。

这当家的,真是!

杨氏道:“还是进来坐坐,好歹喝一口茶。”

时候真不早了,而且冬日天冷,黑得又早,程仲担心夜里赶路。这样一说,杨氏也不拦了。

只说了句稍等,飞快进去,将自家男人烙的肉饼一裹,急急忙忙送了出来。

“这些刚出锅,正热乎呢,路上吃。”

程仲知道周鸣盛手艺好,之前还在军营里做了两年炊事兵。

他将手头的干货点心送上,两人推拒一番,杨氏笑着接了东西,他也接了饼子。

“有空再来啊,杏叶。”

杏叶点头应下。

走了几步,后头忽然一声吼:“周小牛,周小虎!你俩给我回来!”

杏叶吓得一颤,直愣愣地回头。

程仲拍了拍杏叶后背,低头看着两个跟到巷口还打算跟的小孩。

周小牛嘿嘿一笑,周小虎拉着弟弟撒腿就跑。

“娘!我们就送一送程叔!”

“你两小兔崽子什么心思老娘不知道!”杨氏不好意思冲着两人笑,一手抓住一个小崽子往屋里带。

走远了,还听着杨氏的声音远远传来,跟那哨子似的,极为脆亮。

“这外面偷娃娃的多,叫你们不要出巷子!白长了耳朵不是……”

杏叶听着,看到程仲还抓着自己的手。

“吓到了?”

杏叶摇头。

杨嫂子虽然看着凶,但其实很疼爱两个孩子。世间父母各种各样,记忆里的娘亲很温柔,却唯独叫他……

杏叶悄然掐住自己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能压下入心的痛。

他不免寻找当初出事的那条街,眼神空茫。

手指被拨开,掌心一热,程仲指腹压在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上。

杏叶手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他。

程仲肃着脸,几分郑重道:“别伤害自己,杏叶。”

杏叶囫囵应声。

程仲知道哥儿又想起往事,忽的将人往驴车上一送。

冷不丁腾空,杏叶惊呼,慌忙抓住程仲手臂。

待到坐在驴车上,听着自个儿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含着恼意轻拍了下程仲的手。

程仲接住,捏了下,粗糙的指腹陷入软绵的手心。粗粝的触感剐蹭得杏叶手指缩了缩。

程仲给他揣在被子里。

“坐好,回家了。”程仲温声笑道。

杏叶低哼了声偏过头去,攥住手心,耳朵尖却悄悄红透。

这下脑袋里只有羞,再想不起刚刚的难过。

怎么捏他手呢?

家里人,又不是夫郎。

杏叶胡思乱想着,又忍不住瞪着前头为他挡风的人,瞪得眼睛酸了,又勾过他衣摆攥紧,往他身后挪了挪。

程仲察觉杏叶的小动作,心里想着,该准备的东西都得准备起来了。免得哥儿哪天开窍,手忙脚乱的,怕有什么疏漏。

他只有姨母帮衬,父母皆不在,这事该自己多尽几分心。

这般想着,感受到衣摆上拉扯的力道,不免眼神一柔再柔。

*

临近过年,各家开始杀猪。

家里富裕的,一头猪都留下自己吃。想多换几个银子的,就整头卖给别人。或者当天杀完,自家留一半,剩下的卖。

村里人收了信,会赶过去买。

一年就这个时候最舍得花几个钱沾点荤腥,肉也好卖,价格还比平日里贵些。

是以,程仲自县里回来之后,几乎每日都在外面,带着他杀猪的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不仅冯家坪村、陶家沟村的找他,其他村子来人也不少。有些近的,就找到家门口来,更远的,就托村里认识的帮忙带个口信儿。

一来二去,村里村外见到杏叶的人就多。

这常常看见哥儿一个人缩在屋子里,闲话也就起了。

不过这事儿那些个多嘴的这一年也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几回,杏叶不常出门,也传不到杏叶耳朵里。

倒让程金容撞见几次。

这事确实不好说,哥儿跟程仲没拜堂,又住在一起,就是再清白,放在龌龊的人眼里那也不干净。

程金容想找程仲说说,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可这些天每次见不着人,忙得饭都是在外面吃的。往年也没见他这么赶着杀猪。

转眼腊月过半,离过年也没几日了,程仲才彻底歇下来。

前头几个月他们没下山,地里的菜打理得好好的,红薯也挖了。都是万婶子跟洪家帮衬,这还要好生感谢。

杏叶看他得了空,正好又是年节,便开始筹划这事儿。

送年礼得送得有心意,有分量些。

杏叶思来想去,先一家一包糖,一块肉。程婶子那边得给些过年礼钱,万婶子家就再给一些蛋。

家里鸡鸭亏得她照顾,她家那些蛋杏叶瞧她都攒着拿去卖,自己舍不得吃,刚好送些过去。

至于还要添补什么,得跟程仲商量商量了。

程仲杀猪,每天带回来或一块两块肉。大多是不想给银子或者给不出钱的,便用肉抵。

程仲在他们眼里凶,也不敢敷衍,所以给的肉都不差。

杏叶都拿回来先洗净,烧皮去毛,再抹上盐、花椒腌过几日。待肉洗干净,挂在屋檐下风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失了水分,细窄了些,挂在屋檐下长长一条。

现下程仲回来,就正好帮着忙熏腊肉。

熏腊肉最好用柏树枝,程仲去砍,杏叶就在院子里搭架子。

生了火,柏树放上去,堆上些稻壳或者木屑,青烟争先恐后往上跑。

肉取下来搭在提前绑好的架子上,讲究些的,再把肉也盖上,直接搭个棚子捂着熏,这样熏得更好。

熏肉麻烦,又呛人,杏叶蹲在前头看着火不要燃起来,呛得直咳。

程仲这边弄好,拉着杏叶去屋檐下。

看人熏得眼睛红红,跟兔子似的,忍不住笑,又有些心疼。

“谁像你一样蹲在那儿看火?”

“不看着燃起来,肉烤成炭。”

往年王彩兰就是这样,熏肉时躲懒,熏坏了好几块肉。之后就让他一直守着,直到熏好。

程仲道:“也不用凑那么近,隔会儿看着就成。”

程仲抬头看了眼天。

冬日里他们这儿鲜少有阳光,大多时候就像今日这样,天上灰蒙蒙的,笼罩一层厚厚的云,跟裹着棉被一样。

“都过午时了,饿不饿?”

杏叶摇头。

忙累了,胃口就下来了。

“正好有腊肉,炒来试试?”

杏叶点头。

村里有些人不爱烟熏味,所以做腊肉直接到风干这一步就不熏了。有些想吃这味道又嫌麻烦,干脆直接挂在灶前,每次烧火的时候都能熏着,也省些力气。

风干过后就能吃,炒来试试咸淡正好。

程仲忙活,杏叶就帮忙看火。

说起送礼的事儿,程仲道:“姨母那边我往年都送些猎物,今年没猎物,再多加一匹布吧。”

杏叶点头,这事儿便先准备着。

米饭先蒸上,程仲从屋檐下取了一块专门留着没熏的。只切下巴掌宽,那切面一处,瘦肉红,肥肉白,红白相间细腻如膏,很是好看。

想着到杏叶不爱吃肥肉,所以程仲要肉的时候都要的瘦肉多点的。

肉块先煮,煮得筷子能轻松穿过去,捞起来切片。手起刀落,肉片晶莹剔透,程仲捏了一块给杏叶。

杏叶看看自己手,微微张嘴。

程仲挑了下眉,凑近些喂给哥儿。

杏叶鼓着腮帮子咀嚼,肥肉不腻,瘦肉咸香。他觉着合适,又对程仲说:“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程仲捻了一块扔嘴里,连连点头。

“合适,比我弄得好,还是杏叶厉害些。”

杏叶弯起眼笑道:“我是头一次弄。”

盐贵,以前在陶家,王彩兰都舍不得让他来。生怕他多用了,浪费了银子。

这边赞叹着今年的腊肉做得好,门外响起一阵焦急的拍门声,伴随着叫喊:

“程哥!程老二在家吗?”

杏叶一惊,忙往外看去。

程仲:“在。”

他走出门去,外头是冯氏族长家的大孙,冯永旺。十来岁,寻常跟洪桐玩儿得好,一样的黑脸小伙。

“什么事?”

“村里闹狼了,我爷跟村长叫你去一趟!”

“等等,马上来。”程仲大步走回屋,见杏叶已经起身。

他三两句说了情况,交代杏叶将门关好,人便往外走。

杏叶追出去,程仲停下等着哥儿。

杏叶小声问:“是不是小狼?”

程仲道:“小狼聪明,应该不是。安心在家待着,饿了先吃,我等会儿就回来。”

杏叶点头,目送他离开。

汉子身量高大,臂膀结实,瞧着就有浑身的力气。又是村中猎户,这事儿是要找他。

但杏叶担心,狼进村可不是小事。

第100章 百年好合

这一等,等到下午人才回来。

杏叶守着院中的肉没睡,时不时看一下火,坐在屋檐下等人。

程仲推门进来,杏叶立马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了?狼跑了吗?”

程仲脸色不怎么好看,“村中有人不知死活从山上带回两只狼崽,引得整个狼群都到了外围。大概估计,有二十几头。”

杏叶吓得一把勾着程仲衣袖,“那可怎么办?”

狼可是很记仇的,又聪明,抢了狼崽更是大忌。

程仲:“狼沾了人味儿,不知母狼还要不要。只能先看看能不能送回。”

程仲看杏叶跟着担心,捏住哥儿手腕带离烟雾的范围,他道:“里正让村里组织了巡逻队,我也去。这几天晚上不回来,你在家关好门,也别出来。”

看杏叶还担心,程仲敛了眸中冷色,温声道:“没事,我不会冒险。”

杏叶点头,心里依旧忐忑。

又想起刚刚饭都没做好他就走了,忙问:“你吃过饭没有?”

程仲笑道:“这会儿想起来了?”

杏叶推着他手臂,赶紧让人去吃饭,嘴上道:“我那不是着急嘛。快吃,吃饱了才好做事。”

当晚,程仲就带着弓箭出门了。

村里安排人轮流巡逻,山下几个村的壮丁都用上了。各自负责各自的地儿,十多个人一队,白日夜晚都有人。

程仲几个猎户被叫到一起,带上猎狗,领着狼崽看看能不能还回去。

夜里,杏叶看腊肉熏得差不多,肉从白色变成了焦黄,便取下来全部挂到灶台上方横着的棍子上。

忙活到半夜,屋里灯亮着,骤然听见几声狼嚎,吓得他踩着凳子一歪,要不眼疾手快抓着灶台角,人就摔了。

灶前狗窝里,两个狗崽竖着耳朵,忽然仰起头跟着“嗷呜”。

杏叶赶紧跳下来,捏住小狗嘴巴。

“你们叫什么。”

小狗撅着屁股后退,哼哼唧唧的,肚子还吃得圆鼓鼓。

杏叶看了喜欢,又两个抱起来。

五六个月大的狗崽已经颇有分量,压在腿上,杏叶直接软了腿坐在稻草上。

门外漆黑的外面,大山如巨兽,暗中窥伺般,藏着数不清的危险。杏叶担心程仲的安危。

头一夜,杏叶几乎没睡,狼嚎声此起彼伏,跟以往那在深山里传出来的极不一样。

很近,很急。

天一亮,杏叶就醒了。

听到有人翻墙的声音,杏叶吓得抄起扫帚躲在门后看。见是程仲,忙开门出去。

“仲哥!”

程仲接住冲过来的哥儿,由着他上下打量。

“没事,不过还有得等。”

眼看要过节了,闹这么一出,村里人都怨死了那王青。他倒好,知道出事人跑县里去了,留他们应付狼群。

程仲看了眼杏叶,没告诉他这事儿。免得他又想起那于桃,徒增烦恼。

“快吃饭吧,吃了好好睡一觉。”

程仲点头,见哥儿都把腊肉收回来了,院子也收拾干净,忍不住道:“辛苦杏叶了。”

杏叶摇头,催促:“快些吃饭。”

程仲失笑,面上有几分疲累,不过被他藏得很好。

如此几日,程仲晚上不在,天刚亮时回来睡觉。

杏叶跟村里人一样,每日躲在屋里,心中惶然。

好在就在除夕那日,送回去的小狼被狼群发现,也接纳了,这才缓慢撤退。

程仲看着跑来报信的小狼,欣慰地笑了。

没想到最后还要靠这小崽子帮忙。

不过程仲几个也没敢放松,直跟着,确认狼群回到深山,才通知了里正,巡逻队也就此解散。

天色微明,透着冷青。天边与起伏的山峦相接,模糊了界限。

程仲悄声回到家中,看杏叶的门未开,想着熬点青菜粥,也好让杏叶起来就吃。哪知才生起火,杏叶就来了。

“仲哥,你休息。”

程仲被他推着坐在一旁,哥儿往灶孔里递了几把柴,火势渐大。

在外冻了一晚,又几日往山上钻,身体再康健,连续几日也吃不消。程仲便坐着看哥儿忙活。

许是火光下柴火香气太让人放松,程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杏叶见粥鼓出粘稠的泡泡,将切好的青菜放进去,想问问程仲要不要放几颗盐,见人倚在后头玉米秆上睡熟了。

杏叶撤了火,悄声蹲在程仲身侧。

汉子伟岸如山,总觉得不会累似的。杏叶鲜少见到他疲惫的样子,冷不丁看见,心里有些难受。

他目光仔细描摹程仲的脸,短短几日,程仲眼下青黑,皮肤黯淡,人仿佛都苍老了几岁。

杏叶垂眸,又看见程仲落在腿上的大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瞧着是什么东西刮的,深得皮肉卷曲,伤口凹陷。看着就是这几天弄的。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可算是有好消息了。

杏叶悄悄勾住他食指,小心翼翼地将脸贴上他手背。

若有人瞧见,便是哥儿乖乖蹲在汉子身前,趴在汉子膝上,撒娇似的。

程仲早在杏叶凑近时便醒来,不过十分困顿,也就没睁眼。哪知哥儿做这些小动作。

手背贴来的脸颊软乎,如油膏细腻。

程仲忍不住手心轻托。

杏叶睫毛一颤,愣着看他。

程仲轻声道:“杏叶可知,不能随意这般对汉子?”

杏叶偏头,眯着眼睛更深蹭在程仲掌心。

“杏叶知道。”

脸颊贴得紧了,程仲小心往后,怕刮疼他的脸。却也没撤开手。

杏叶心里蓦地生起几分委屈。

“仲哥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摸我脸?”

程仲看进哥儿眼里,瞧出那不再懵懂的心思。静望着久了,哥儿眼里溢出泪花,颤颤巍巍,将落不落,收敛的情意也随之倾泄。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眼下,他道:“因为我也有私心。”

杏叶眼睛忽的亮起,如明珠生光。心中似隐隐有预感,他忍不住身子前倾,迫切道:“那现在……”

程仲笑着接过话来,手心贴着哥儿脸颊,一字一句万分珍重道:“那现在杏叶还愿嫁我做夫郎吗?”

天光破晓,红日温柔地抚开山间晨雾,人间璀璨。

杏叶被惊喜砸中脑袋,懵了一下,呆呆仰头见程仲依然含笑望着他。

程仲不急,轻捏哥儿软乎的脸。

“傻了?”

“没傻。”杏叶猛地扑上去,笑容明媚而灿烂,“愿意!我愿意!”

程仲被哥儿撞得倒在玉米秸秆上,忙揽住人腰。

程仲下巴抵着哥儿软发,哥儿压在怀里,才觉轻软,又忍不住收拢手臂,圈得严严实实。

“真愿意,答应了可不能后悔。”

“你才是!你答应了可不准后悔!”他都问了那么多次了,再问下去,他都没脸了。

杏叶想到这儿,脑袋埋下去,藏在程仲肩窝。

程仲:“是我不对,不反悔。”

程仲视线一直不离杏叶。见他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心中更是怜爱。

抱了一会儿,程仲闻着哥儿身上的淡香,发紧的脑袋都放松下来,困意也更甚。

他头一回不想做君子,不想松开人。便抱着,被困意拉扯着沉睡。

杏叶等了一会儿,见程仲许久没个反应,悄悄抬起脸,才见人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被不同于自己的触感惊到,脸颊红扑扑地想要起来。又手忙脚乱,撑着程仲腹部,分明的肌肉块更是吓得手不知哪里放。

程仲感受哥儿在身上乱动,无奈地睁眼。

瞧着杏叶脸红似火,无措至极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哥儿的脸。

“抱歉,吓到杏叶了。”

他松手,杏叶落荒而逃。

到底是年龄小,以往那么胆大,不过是没开窍。

程仲抬臂将人勾回,问:“还不饿?”

“饿。”杏叶软塌塌地被程仲带回。

程仲笑了声,起身去拿碗。他背对哥儿,感受落在后背的视线,才发觉胸口心跳吵扰得耳朵不宁。

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吃饭时,程仲剥了个鸡蛋,放哥儿碗里。

见哥儿耳朵尖红如桃花瓣,脑袋垂着,就差把脸埋在碗里了,程仲失笑。

方才不害臊,现在怎么这般羞。

不过既然确定了杏叶的心意,程仲再也不想耽搁。他看着哥儿小口小口咬着鸡蛋,才轻声道:“家中情况杏叶知晓,但亲事不能不办。”

杏叶抬头,嘴角沾染蛋黄碎屑,呆呆看他。

程仲:“怎么了?”

杏叶:“还、还要办吗?”

程仲点头:“该办。等会儿去叫姨母问问,选个吉日,操持起来。到时候请村中人吃一顿,杏叶觉得如何?”

杏叶忐忑问:“会不会花很多银子?”

程仲一愣,看着哥儿紧张地捏紧了筷子,眼里是担忧而不是喜悦,程仲哑然。

良久,他道:“不会。”

程仲起身,快步进自己卧房,将存钱的盒子拿出来。他放在杏叶身前,道:“以后银子归杏叶保管,这是其中一半,剩下的在山上。杏叶瞧瞧。”

杏叶愣神,“我、我们还没成亲。”

程仲失笑,摸摸哥儿的发。

“早该给你,让你担惊受怕许久,是我的不是。家中不缺银钱,成亲这事儿当是我最后一次做主。以后就给杏叶收着,银子的事儿,该是我这个汉子想办法,杏叶只管着怎么花就是。”

杏叶看了眼程仲,“真的?”

程仲:“嗯。”

杏叶打开盖子,见里面五个十两的银锭子,还有堆满了的一串一串的铜板,眼睛蓦地睁大,嘴角缓缓咧出个笑来。

哥儿身后还像有尾巴在摇动,整个人冒着欢快的气息。

程仲道:“那亲事,我来安排?”

杏叶狠狠点头。

“嗯!仲哥安排就好。”

他看着桌上的盒子,想想还是推给程仲。

“成亲了再给我。”

程仲失笑:“好。”

杏叶揉了揉发烫的脸,安心吃饭。

程仲不是个拖沓的人,吃过饭也不着急睡觉,当即先去了洪家一趟。

程金容这刚想问,人就成了,她喜得连连拍着程仲胳膊,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好好好,姨母好好给你办。不过杏叶已经在家中,这出嫁……”

程仲道:“不如到姨母家。”

杏叶与他住着,是有些吃亏。村里人口舌多,难免说些闲话。但该给杏叶的,程仲一点不少。

程金容想想,也点头。

“行,那将杏叶生辰八字说来,我好让人给你俩算个合适日子。”

程仲道:“那就先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瞪他,又给了他胳膊一巴掌,道:“一家人,不说这话。”

洪桐在旁边龇牙,酸!酸死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老婆本儿,娶个媳妇儿。

程金容又看程仲脸色不对,想着他定是夜里忙了白日还没休息,成亲的事情多且细致,不急于这一时,赶紧催促人回去。

程仲一走,她笑呵呵地换了身衣裳就出发。

外甥成亲是个大事儿,家里好久没喜事儿了,得好好操办操办。

回去之后,程仲被杏叶赶着去睡了一觉。躺在床上,望着床帐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并未雕刻完的木簪上,忽的笑了下。

也是二十几,早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这会儿却跟那些小子一个样。

程仲躺平了,双手放在身侧,缓缓闭目。

现下还有几日就是春节,定是准备不及。不过也不好太晚,像聘礼这些该慢慢准备起来。

看来还是得去县里一趟,最好节前。

程仲琢磨着这事儿,终究疲惫占了上风,沉睡过去。

而另一个当事人杏叶,此时正在喂鸡喂鸭喂驴子,时不时停下来,盯着一处失神。

冬日暖阳映照身上,哥儿身段纤细,身秀如竹,已然是长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