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过找汉子的事儿,婶子的话进了耳朵又跑了出去。
忽的,杏叶听到脆嫩的鸡叫。
他眼神追着寻去,落在程金容后头被布蒙着的背篓。
“婶子,是小鸡?”
“看我,忘了!”程金容转过身,让杏叶帮着把背篓放下来。
她道:“家里小鸡孵出来了,我前头听老二说你想养鸡,又看你们没买,就送来了。”
“走走走,进屋里去,这鸡苗娇气,沾了风雨就不容易活。”
杏叶一听,忙护在背篓外边,那小心样子看得程金容忍俊不禁。
第56章 再不来了
进了灶房,程金容揭开布。
里头五只小黄鸡,拳头那么大,背着小翅膀,一身暖融融的黄色或浅棕色绒毛。
杏叶一时看入了迷去。
程金容由着哥儿看,对灶头上忙活的程仲道:“你这后头又没种菜,收拾出来刚好养鸡。”
程仲道:“天晴了我就搭个棚子。”
程金容点头,又看那已经蹲在背篓前,就差把脑袋探进去的哥儿。她道:“杏叶知道怎么养不?”
杏叶顿时回头,双眼晶亮。
“婶子,我养过的。”
“养过就好,婶子就不用费心。不过你头一次养,五只差不多了。老二忙起来帮不上多少忙,先慢慢来。”
“诶。”
哥儿乖得不像话,程金容是越看越合眼。
她又坐了会儿,让哥儿把小鸡抓出来。
等哥儿出去找干草,程金容道:“苦杏村那边你小舅家那小子满十岁,叫你过去,你去不去?”
“不去。”
程金容半点没意外。
“不去也成。”
她动了动嘴,长叹一口气。
“你娘的事,是你外公不对。但他也年纪大了,常望着你去,我看他是真想缓和一下关系……”
程仲:“姨母,他自己早就跟我娘断亲了,还有什么关系。”
程金容见程仲眸子平静,仿佛说什么陌生人。
他这外甥心硬,又上了几年战场,血缘关系什么的,不看在眼里。
也罢,本就只见过几面,跟陌生人也差不多。
她拍了拍衣裳,起身道:“算了,你看着办吧。”
她也不想说多,倒惹得外甥与她也生分了。
*
家里忽然添了鸡,杏叶一下不闲了。
他拿了个旧箩筐,底下垫着干草,随后将小鸡放进去。
鸡苗现在受不得凉,杏叶就把它们放在灶房。
安顿好了,杏叶追着程仲身边道:“仲哥,我能喂米吗?”
“你看着办,家里东西想用什么用什么。”
杏叶应了声,当即抛弃了程仲,就守着他那些鸡苗去了。
养小鸡一般用碎了的米或者玉米碜,小鸡吃不了多少,但一天最少喂四次。
杏叶有经验,养起来是得心应手。
兴许是头一次养属于自己的牲畜,杏叶一天要去看五六次。
以前刚睡醒是去找程仲,现在找鸡苗。
程仲感受到这个落差,心里不是滋味。
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在哥儿身上感受到“失宠”这俩字儿。
当杏叶又一阵风似的从自己身旁掠过,程仲抓住哥儿胳膊,无奈道:“杏叶,还去不去陶家沟村了。”
“去啊。”哥儿像旱鸭子第一次下水那般胡乱扑腾,“仲哥你松开,我还要喂鸡。”
程仲劁猪的家伙都拿好了,松了手,等在门边道:“快些,得走了。”
“马上马上,你别催我嘛。”
杏叶头也不回,跑得更快。
安顿好了家里五只鸡,杏叶才跟上程仲,往小路去陶家沟村。
几个月没回,看到山下熟悉的一景一物,杏叶没半点怀念,甚至害怕。
他抓着程仲袖子,半路上想反悔。
程仲:“不想去了?”
杏叶摇摇头,跨过脚下的野草,看着蹦起的飞虫道:“我们去的是哪一家?”
程仲:“好几家,都姓陶。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我送你。”
“不,快走吧。”杏叶不想耽搁他的事儿。
哥儿主动走到前头去,程仲怕他踩到个什么,拽着他落后自己一步。
到了陶家沟村,程仲直奔要劁猪的人家。
陶家沟村大,地势低平,良田又多。还有大地主专门在这边买地建庄子。
村里做买卖的人也不少,有几户都是专门养了母猪生崽,做卖猪仔的生意。
正好这一批猪仔到月龄了,所以托人带了口信,请了程仲来。
村里原也有惯用的劁猪匠,不过人家猪得太远,请过来一次一头猪要价也比程仲多两三文,划不来。
程仲做这事儿都熟门熟路了,先带杏叶去陶井水家。
上次他家杀年猪,也是请的程仲去的。
劁猪快,程仲用刀比谁都利落,十三头一下就弄好了。
一头猪算三文,程仲干活,就让杏叶收钱。
一上午辗转三家,最后快中午时,到了第四家门口。
杏叶一瞧,正好是他大伯陶传礼家。
程仲看杏叶踟蹰,想明白过来。
他道:“要不去陶大夫家坐坐,我弄完了来?”
杏叶绷着,挨他近了几分。
“不用。”
大伯家而已,他多少年没来了,不怕。
不过此时,院子里还有争吵声,杏叶细听,是大堂哥陶磊跟陶皎皎在互骂。
程仲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
吵闹声反倒更大了。
他家门半掩着,杏叶透过门缝看到陶皎皎那哥儿手叉腰,指着陶磊骂道:
“凭什么活儿都是我跟老幺干,你就跟死猪一样躺在床上动都不动,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汉子!”
“还想娶媳妇!呸,你当谁看得上你!”
“陶皎皎!”陶磊不甘示弱,凶神恶煞,“你好得到哪里去,好吃懒做,什么都推给老幺。我不打你,你今儿别给脸不要脸!”
“怎么着,你敢打我吗?你打啊!”
陶皎皎扬起白净的脸,吵得面红耳赤,却像染了烟霞,更加好看了些。
陶磊不敢动手,但看过来拦他俩的陶渺渺,一手将人推开,进了自己屋,砰的一声关了门。
陶渺渺摔在地上,半晌不动。
最后是大伯娘看见,将人拉起来,拍拍灰。又瞪一眼自家哥儿。
“要不是我弄的!”
陶皎皎哼一声,也回了屋去。
陶大伯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时,杏叶正好听到大伯娘对陶渺渺急骂:“你掺和个什么劲儿!”
陶渺渺眼红,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看着严重。
大伯娘又凶巴巴问:“有没有什么事儿?”
陶渺渺一听,委屈散了几分,摇了摇头。
正听到开门声,宋琴猜是劁猪匠来了。回头一看,见个高大汉子身后跟着个哥儿。
那身子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她回头,又扶着小女儿进屋去。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见大伯看来,小声叫了句:“大伯。”
陶传礼看人眼熟,一下没把人认出来。
缓了好久,才道:“是杏叶啊……”
杏叶点点头。
陶传礼看着程仲,没曾想哥儿被他买去,竟变化这么大。他都险些不认识了。
“里边来,我叫你大伯娘。”
“不用!”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裳。
程仲立即道:“先劁猪吧,我们赶着回。”
陶传礼听他说话,下意识点头,然后带着人去猪圈。
院子里一下就剩杏叶,他无措地走了几步,正想要不要跟程仲一起,就看他奶端着一盆子衣服出来。
杏叶低头。
张氏没看脸,看畏缩的气质,一下认出这是杏叶。
“怎么上你大伯娘家来了?!”张氏抱着木盆往前走了几步,眼看要靠近杏叶了,忙拉开距离。
“跑出来的?”
“那也别来你大伯娘家啊!快走快走,别让她瞧见了。”
张氏驱赶着哥儿,杏叶往后退几步,才讷讷出声:“我跟仲哥一起来的,他……他在劁猪。”
张氏皱眉,将木盆往院子的井边一放。
“跟买你那人来的?”
杏叶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缩颈佝背,默默点头。
张氏看不过他这样,哼了声,眼珠动了动,落到那满满当当一盆衣服上。
“既然来了,那就帮忙干点活儿吧。”
“去,衣服洗了。”
杏叶不敢反驳,顺着张氏手指着的方向去。
他熟练打水,搓洗,闷声不响地干着。仿佛又回到了陶家院子的时候。
这里本来也是陶家,只不过是大伯家而已。
张氏看他听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儿往那没太阳的屋檐下一坐,嗑着瓜子儿躲懒。
屋内,宋琴找了药酒去陶渺渺房里。
看小女儿坐在凳子上,掀开裤腿,对着青了地方龇牙咧嘴。
她火气一上来,骂道:“他两个从小闹到大,你瞎凑合干什么!老大脾气大,老二又犟得跟头牛一样,你去了也是挨收拾的份儿!”
“反倒自己弄伤,浪费老娘药酒!”
陶渺渺跟陶传礼长得像,不像大哥占了长,也不像二哥十里八乡的漂亮。
她普普通通,老老实实,在家不像老大老二那么得到爹娘的偏爱。
她有时候看娘无条件护着他俩,也难受。
可看娘操持着家中苦累,又心疼,忍不住帮忙。
这会儿被她娘骂,一下就委屈了。
宋琴看她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只一味掉眼泪,没好气道:“老娘打你了还是怎么着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我看看!”
她把姑娘掰过来,见那大腿一片青紫,咬了咬牙。
“老大是越来越不像样!”
她倒了药酒在手里,嘴上吝啬,手上却倒得多多的。搓热了往陶渺渺腿上摁,疼得她抽气直躲。
宋琴一把将人摁住,急道:“动个什么劲儿!没擦完呢!”
陶渺渺不敢再多,看着她娘面上着急,一下没了委屈。
将姑娘的腿揉完,宋琴也一身药酒味儿。
她要去洗手,陶渺渺一下躺过来,抱住她的腰撒娇:“娘……你真好。”
宋琴拍了下她,嫌弃:“现在知道老娘好了。”
“娘,我那是想帮你嘛。”
宋琴狠狠戳了一下自家姑娘的脑门,道:“帮我把自己弄一身伤!陶渺渺老娘可告诉你,再有下次,自己擦!”
“娘……”
“别娘啊娘的,你要吃奶吗?”
陶渺渺埋在宋琴怀里笑,她鼻子嗅一嗅,是娘的味道。
她娘虽然对大哥纵容,二哥偏爱些,但对她其实也不算差。
第57章 程老五
屋外,井水靠墙边,正好离陶渺渺的房间近。
杏叶把里面母女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娘……
杏叶压下睫,唇角绷直了,手搓得衣裳起了皱。
他早就没娘了。
转眼两刻钟,杏叶衣裳已经全部揉搓完,就差过水。
程仲也骟了猪出来,正接了陶传礼递过来的银子,抬头一看,竟见杏叶坐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地洗衣裳。
他眉头紧紧皱起。
叫了声杏叶,大步过去。
宋琴正开门出来,听到声杏叶,看个眼熟哥儿手里抓着他家的衣裳,而那该洗衣裳的人坐在屋檐下。
宋琴一瞬就想明白过来。
她低骂:“死老太婆……”
宋琴扬起笑,匆匆出去。
忙抓了帕子给哥儿擦汗,边道:“怎么来了不跟大伯娘说一声,你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她的作甚!”
陶传礼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程仲的脸色,吓得腿都发软。
这一身冷煞,活阎王似的,刚刚杀猪那利落手法都看得他被唬了几分。
这会儿活像拿到架在他脖子上一样,后背嗖嗖冒着冷气。
他娘也是,杏叶都被人买走了,怎么还敢支使人。
这边夫妻俩一个安抚杏叶,一个对程仲赔笑。
张氏眼睛轱辘转,悄悄就摸了出去。
她怎么了!
不就叫自家孙子洗个衣裳!怎的,还不行了?
她一把年纪了,也就老大跟老大媳妇两个不孝的,还让她洗全家的衣裳,也不怕折了寿!
程仲压着眉头,拉下哥儿袖子,也不说话,牵着哥儿就走了。
杏叶踉跄跟着他,也不回头,只心中安定下来,还能对程仲露出个笑来。
“我没事,你别生气。”
程仲抹了把哥儿湿了的头发,气息压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杏叶:“我奶叫我洗,一点衣裳而已。”
程仲哑口无言。
“下次不想洗就拒绝,我帮你撑腰,你怕什么?”
杏叶弯眼,整个抱住程仲的胳膊,一点没有刚刚的怯弱与害怕。
“我知道你会帮我撑腰。”
他只是顺从惯了,尤其是对陶家人。
程仲带哥儿出来散散心,没曾想让哥儿受了委屈,自己还憋了一肚子火。
他也是没料到,陶家人这般奇葩,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连个叔伯家都一个样子。
“以后不来了。”
“嗯,不来了!”杏叶脑袋狠点几下。
他巴不得不来呢。
走过村中,杏叶想到自家没几个菜了,又拉住程仲。
“不买点菜回去?”
程仲:“想吃什么?”
“豆花。”
豆腐坊卖老豆腐,嫩豆腐,豆皮,豆浆,豆花……一切豆子能做的,他们都卖。
杏叶喜欢一切豆制品,程仲自然依着,都给哥儿买了些。
也不怕吃不完,他胃口大。
一顿豆花豆浆让哥儿展颜,程仲心里不是滋味。
谁家哥儿受了委屈不得哭一哭,也就自家这个,以前分明也爱哭,现在却见得少了。
不哭就罢了,还笑着哄你。
让程仲愈发心里憋闷。
没在陶家沟村多逗留,程仲赶紧带着哥儿回去,打算做顿豆腐宴,让哥儿吃个够。
到了家,杏叶先去看小鸡。
一个不少,又喂了点米跟水,再让它们在干草上走一会儿。
程仲先去换身衣裳,将自己洗干净,随后出来做饭。
他厨艺不好,但养着哥儿,怕他吃不好,有意识地也会思考怎么做好吃。
虽然变化不大,但哥儿似乎喜欢。
他不挑,程仲就多做。
他多做些,哥儿就轻松一些。
虽说吃豆制品,但按照老大夫说的,可以做些药膳。鲫鱼豆腐汤里放点红枣,补补气血。
程仲围着灶台转,杏叶喂完鸡,又去帮忙烧火。
程仲看了眼哥儿,脑袋微垂着,腮帮子上能看到点儿肉了。
“杏叶,去疤的药用了是不是有点效了?”
他刚刚撸下来哥儿的袖子,看他手臂上的伤淡了些了。
哥儿跟破布娃娃一样,不止脚上那烫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跟上过战场的他都差不多了,除了伤口没那么深。
杏叶仰起头:“有用。但是脚上的好像没效果。”
“再多试试,才用没多久。”
杏叶:“其实可以不用,你别买了。”
这去疤痕的药膏不便宜,衣服遮住,反正别人又看不见。只要不疼就好。
“不行。”
程仲一口否决。
杏叶心疼银子,可看着程仲得眼睛发亮。
“仲哥,小心我给你银子花完了,你讨不到媳妇了。”
程仲脱口而出:“那你给我当媳妇。”
两人一顿,程仲刚要解释,杏叶欣然点头道:“好啊。不过不是媳妇,是夫郎。”
程仲失笑:“怎么就这么想跟我当夫郎?”
杏叶道:“因为我想一直跟仲哥在一起。”
程仲想摸摸哥儿脑袋,无奈手上脏,他道:“一直在一起不一定当夫郎,兄弟也是一样的。”
“哦……”
但是兄弟迟早会分家的。
就像他爹跟他大伯一样。
杏叶想想,还是得给仲哥当夫郎。
当了夫郎才能一起过一辈子,就连死后都能埋在一个坟里呢。
就是仲哥不肯……
“我明天还要去别村,那边有点远,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杏叶还跟不跟着一起?”
杏叶摇头:“不去了,家里还有鸡呢,离不开这么久。”
“也行。在家有事儿就去找姨母,隔壁栩哥儿照顾着万婶子也没走,也可以找他。”
“我知道的。”
午饭很快做好,杏叶先喝一碗甜豆浆,没留下多少的肚子再装了半碗鲫鱼汤。随后连饭都没吃上一点,夹了点菜就吃饱了。
程仲每一份做得量少,哥儿吃完,剩下的全被他收拾了。
午饭后,哥儿消消食,再吃了药去午睡。
程仲拎着瞌睡的虎头,带到河边去好生搓了个澡。连带小狼一块儿,都弄得湿漉漉的。
搓完了,程仲回去又得换一身衣裳。
趁着有太阳,他把衣裳洗了晾干,接着也回屋里休息一会儿。
*
细雨潇潇,柳枝飘摇。
第二日,山村又下起了小雨。
程仲一早出门了,只有杏叶留在家中。
吃过早饭,杏叶把家里的鸡跟虎头小狼都喂了。
听到外头一阵狗叫,程婶子家的大黄又叼着大骨头带着一众狗从门前过,听声音像在呼唤虎头。
虎头只扬起毛绒绒的大脑看了眼,又困顿地趴回去睡觉。
杏叶正要把喂完的小鸡抓回箩筐里,就看一个个鸡仔找准了虎头,往它肚皮下挤。
虎头只掀开眼皮看了眼,又懒懒闭上。
杏叶见状蹲下,轻轻摸了摸虎头脑袋。
他就没见过这么乖,又通人性的狗。
不过到底怕万一,他还是将小鸡抓了回去。
将屋里收拾了,杏叶就坐在虎头身边,摸着他手感极好的耳朵,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洪狗儿给他的木小狗拿出来,细细摸着发呆。
目光四处转着,忽落到院墙墙头。
一个陌生汉子从外面往里张望,鬼鬼祟祟的,看得杏叶顿时往门后一躲。
虎头也睁开眼,半趴着起身,直勾勾盯着院墙。
“汪!”
虎头叫了声。
声音低浑,震慑力十足。
杏叶隔着门缝往外看,那汉子被吓了一跳,但没有走的意思,还想推门进来。
杏叶抄起扫帚,往虎头身边靠。
忽的,虎头尾巴擦过杏叶的腿,一下跑了出去。
杏叶也鼓足了勇气跟了出去。
“家里有人啊。”
“开门。”
程老五看见了人,隔着门缝眯眼笑得亲和。虎头闷叫了几声,压下尾巴,站在门后虎视眈眈。
“开门!”又是个小孩儿的声音,拍门拍得哐哐响。
杏叶警惕,就出来一会儿,头上雨若糖霜,沾了他满头。
“你们是谁?”他低声问。
“我是程仲他舅程老五。你就是他买的那哥儿,他还没带你去他外公家,你自然不认识我们。”
杏叶心里没底。
仲哥跟那边不是没关系,怎么又找上门了?
“我说外甥夫郎,你这把我这个亲舅舅关在外面不好吧。让别人看见,说你两口子不懂事。”
“我就是过来看看,这不,我家小子要过十岁生辰,他外公叫我来跟他说一声。”
“你想必也知道他跟那边关系不好,但到底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能说断就能断呢。”
“他在不在?”程老五又往里探头,“不在也让我把东西放下啊。”
杏叶看虎头没叫了,只贴在他脚边挨着。
杏叶便去开了门,只落下门栓那一瞬,那小孩猛地推开门。
要不是杏叶退得快,门早就拍脸上了。
那小孩儿一看就是家里宠着养的,长得结实,眼里四处往院子里看,人都不招呼一声就往里面进。
程老五一把拉住小孩,拍了他一下。
“跑什么跑!没看到有狗!”
程老五又对杏叶笑了笑,但目光里的轻视跟打量,看得杏叶极为不舒服。
他拎着背篓,里边包袱裹着东西。
“这是他外公让带的菜,有点重,我给你拎进去吧。”
杏叶犹豫着点头。
程老五咧嘴一笑,刚往前走两步,虎头忽然一阵狂吠。
程元宝被吓得嗷嗷叫,一下窜到程老五腿上。
男人顷刻变了脸,恶狠狠对着虎头道:“叫什么叫,养这么胖,老子迟早给你抓来吃了!”
杏叶反射性瑟缩,又连忙挡在虎头前。
第58章 两个巴掌对称
“这是仲哥养的猎狗。”
程老五闻言,扯着脸皮笑了笑。
“我就吓唬吓唬,又不是真吃了。”
说着,就拎着背篓往里走。
虎头逼近,程老五一把抢过杏叶手中的扫帚就往它身上打。
杏叶手里的小木狗一下被甩出去,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护在虎头身前,就看那小孩盯着地上的木头小狗,一下抓在了手上。
杏叶抿唇,道:“还给我。”
“不还,就不还!”小孩冲着杏叶做鬼脸,吐舌头,跟着他爹进灶房。
杏叶后悔放他们进来了。
他看程老五捏着扫帚没有放下的意思,不敢松了虎头。
本以为程老五放了东西就走,谁知到了屋里,就跟在自家一样,又是开柜子,又是揭锅盖,翻翻找找一通。
杏叶看着心里憋闷,犹豫再三,忍不住道:“别动东西。”
程老五嗤了声,活像听了什么笑话。
他龇出一口黄牙,理直气壮道:“我是他舅,看看他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行?”
程老五把背篓里的包袱拎出来,随手放在水缸的盖子上。紧接着,又径直取下灶台上挂着的腊肉,柜子里的红糖……见什么就往背篓里装。
不像是来走亲戚的,倒像是来进货的。
杏叶一看不对劲儿,忙松开虎头往灶房门口走。
“你、你在干什么?”
“啧。”程老五掩饰都不掩饰了,嫌弃地看过杏叶一眼。
“关你屁事!”
他像土匪一样,抬起米缸,就把大米往背篓里装。
“汪汪汪!汪!”
虎头急叫,爪子扒拉地面,带出一道道痕迹。
程老五被叫得烦,顿时抄起灶台上的菜刀,目光灼灼看着虎头。
杏叶吓得忙将虎头脖子抱住,赶紧带它去后院关上。
回来时,看自己那屋门也被打开了。
里面丁零当啷响,程元宝跑到他屋里去翻找。
杏叶气得浑身发抖。
他冲进屋去,一把揪住小孩衣裳,拽着他往外走。
“你出来!”
程元宝充耳不闻,还抓着杏叶的蜜饯儿,当着他的面急匆匆往嘴里塞。
一不小心噎着了,又抠着嗓子干呕,一下吐在地上。
杏叶顿时撒开手,恶心得够呛。
大的翻找厨房,小的翻卧房。
杏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又想起程仲说的话,转身就冲了出去。
……
申栩栩在家,起先听到狗叫,以为虎头就随便吼两声。
后来听着声音不对,赶紧出来看。
好家伙,他哥家都快被贼人搬空了!
申栩栩一把抄起家里锄头,转瞬跑进程家院子,差点就与出来的杏叶撞在一起。
“栩哥哥。”杏叶唇色白得吓人。
申栩栩道:“不怕,你快去叫程婶子来。”
“嗯!”杏叶跑得更快。
申栩栩照着锄头往门上一推,气势汹汹冲进去,抓着锄头就往男人背上敲。
程老五一个不察,被敲了个正着。
手上抱着的油罐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申栩栩见他弱势,赶紧补了几下。
这时,虎头不知怎么从后头院子里跑出来,冲进屋里对着男人的腿就是一口。
咬住了不松口,龇牙低呜,飞快甩着脑袋。
程老五哀嚎,隔壁拼命往嘴里塞点心的程元宝听到,抱起东西就往外跑。
看到灶房门口,他爹一条腿被狗咬住,腿上血淋淋倒在地上。
程元宝忙捂住嘴,撒着脚丫子跑得更快。
申栩栩试图把虎头隔开,转个身的功夫,那小孩儿已经跑出了门。
杏叶一口气冲进洪家,头发凌乱,眼神惊慌,活像受欺负了。
他抓着程金容就道:“婶子,婶子!”
“怎么了?这个样子!”程金容忙给哥儿顺了顺头发。
杏叶急喘,忙道:“家里进贼了!那人说是仲哥舅舅,在翻找家里抢东西。还要、还要宰了虎头。”
程金容一听,当场变了脸色。
洪桐也在旁,当即先跑一步。
就怕真是那混不吝的小舅找上门。
程金容暗骂一声,抓着杏叶就往他家里跑。
对门茂金花一瞧,眼珠子滴溜溜转,立马悄悄跟了上去。
洪桐刚跑到程家门口,就见个小兔崽子坐在外头,边逮住掉到腿上的裤子,边往村路上跑。
他一瞧,这不就是小舅家的金元宝。
“你爹呢!”他抓住人就问。
“狗,大狗咬!”程元宝挣扎,跑不掉转头张嘴就来咬。
洪桐松开小孩儿,立即往程家屋里冲。
进去一瞧,栩哥拎着锄头,不停将虎头与男人隔开。那男人呼疼,嚎得不停,裤腿已经被鲜血打湿。
申栩栩一头汗,他看虎头眼睛对着男人脖子,惊得不敢放松半分。
“虎头!”洪桐喝道。
真咬咬下去这还得了。
他一下扑过去,虎头立马挣扎,只龇牙,不动口。
洪桐忙抚摸狗脑袋,搓得它头皮皱,揉得它看不清眼前。
杏叶跟程金容进屋时,只看到灶房里四处蹭出来的血迹,还有抱着腿满脸泪,嚎得难听不已的汉子。
洪桐死死抱着狗安抚,申栩栩在一旁撑着锄头,累得气喘吁吁。
杏叶心惊。
他不是把虎头关起来了,怎么还跑出来了。
程金容顾不得旁的,只一把扯开汉子的裤腿,看上面挂着的一大块肉,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汉子脸上。
脆响震住在场所有人。
“程老五,偷东西都偷到你外甥家了!厉害啊你!”
一巴掌脆响,打得汉子脸都歪了。偏偏他只能抱着腿嚎,一点不敢反抗。
“大姐,大姐你救救我!”
“大姐,我的腿……腿……”程老五满脸惊恐,腿痛得他眼前发黑。
程金容闭了闭眼,看杏叶接替洪桐,把虎头安抚下来。她道:“老三,送程老五去看陶家沟村。”
“大姐,不成,我要去县里看!我要让他程仲赔钱,要那条狗的命!”
程金容看着汉子涕泗横流的样子,气得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她胸口起伏着,手握了又握,没忍住甩了汉子一巴掌。
左右脸刚好对称。
她咬着牙低咒道:“程老五,我可警告你,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再让我看见你来程家一步,我让你另一条腿也断了!”
“洪桐!”
“在。”
“带他去。”
洪桐不情不愿扶着男人起来。
听耳边刺耳的哎哟声,恨不能将人甩开。
要不是他娘,他们家都不愿意跟这个舅舅打交道。
程金容黑着脸,看着一屋子狼藉。那白生生的油一看就是好油,一罐摔在地上,溅得满屋都是。
血迹混着油,已经不能吃了。
她吸了口气,脑袋一抽一抽疼。
这可都是银子啊!
“杏叶,栩哥儿,这事儿等程仲回来说。”她不护着那程老五,她恨不能跟他没有关系。
杏叶点头,默默清扫屋子。
若不是他放人进来,就不会有这一遭。
申栩栩帮着忙,程金容看了眼灶房,又见杏叶那屋门口糕点撒得到处都是。
见被她从半路带回来,蹲在墙角嚎哭的小崽子,很想一巴掌扇去。
儿肖爹,一个烂德行!
“哭什么哭!”程金容拎着人往边上拉,让他别堵着门。
踏出院子门口,见那茂金花撅着个肥硕屁股,鬼鬼祟祟往院子里看。
还挺高兴呢,龇着牙花子笑得怎么这么让人厌恶!
程金容抄起石头往那边扔。
“哎哟!哪个杂种……”茂金花骂到一半,看程金容一脸凶意看来。
她吓得赶紧跑。
他娘的,跟疯子一样。那眼神仿佛又要将她扔粪坑!
院子里,小孩哭得还不消停。
鼻涕眼泪往袖子上擦,又沾在脸上,程金容嫌弃得不行。
他家洪狗儿才五岁,都比这个快十岁的爱干净。
“哭什么哭,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程金容拎着人到杏叶那门口,指着那地上的秽物,还有散落的糕点蜜饯,问:“是不是你翻的?”
“哇!!!”程元宝扯着嗓子,嚎得更大声。喉咙眼儿都看得见。
程金容:“闭嘴!”
程元宝挣脱程金容,转身就往院子外跑。
程金容抄起远离的细竹条,追着上去。
他们不教,今天就让他这个当姑的好好教一教!
老五夫夫俩,一个好吃懒做,一个招猫逗狗没脸没皮的痞子,养个儿子出来,也跟个祸害似的。
这样早晚出事儿!
程金容追出去,却看人已经往苦杏村跑了。
程金容只得跟上。
……
杏叶跟申栩栩把灶房收拾出来,担心他家里万婶子要帮忙,赶紧让申栩栩回去了。
他则把程老五装在背篓里的东西又拿出来,一一放回原处。
路过那放在水缸上的包袱,他打开一看,都是些生了虫子的菜干。
杏叶赶紧将包袱一裹,扔那堆要倒的垃圾里。
收拾完灶房,杏叶又去自己卧房。
走了几步,脚下微硌。
杏叶移开脚,见是木头狗儿,赶紧捡起来擦干净。
杏叶压着眉,放在怀里,又拿扫帚进屋。
下午,程仲回来时,屋里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不出屋中乱样子,但走到灶房,却闻到些血腥味儿。
又看虎头身上沾了血迹,便问哥儿:“是不是家里闯进来什么野兽?”
杏叶:“不是野兽,是你舅舅。”
第59章 赖账
程仲看哥儿蔫头耷脑的,不停地摩挲手中的木头玩意儿。
仔细一瞧,发现眼熟得很。
“这不是我送洪狗儿的?”
“他送给我了。”杏叶悄声道,还默默将东西往袖口里藏。
“喜欢?”
杏叶闷闷点头。
“喜欢怎么不告诉我,我多给杏叶做几个,猫儿狗儿兔子都行。”
杏叶:“就要这一个。”
程仲见他精神头不高,抬起杏叶愈发往下低的脑袋问:“怎么回事,出去一趟又不高兴了。那自称我舅舅的人来做什么?虎头咬他了?”
杏叶点点头。
他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看程仲脸越来越黑,轻轻抓住他的手道:“对不起,我不该放他进来。”
放进来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不说,虎头还咬了人。
万一他腿跛了,家里是不是又要赔钱。
杏叶陷入深深的自责。
“杏叶,你有没有受伤?”
杏叶怔了一下,缓缓抬头,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
程仲有些急,压着眉显得更凶。
他重复道:“你受伤没有?”
杏叶瘪嘴,一下扑到程仲身上,脑袋抵在他肩膀,委屈也流露出来。
“我没有受伤,但是我把他放进来的。”
“他说是你舅舅来送东西我就开门了。可是进来他就变了个人一样,又凶又恶,还说要吃了虎头……”
“对不起,我害怕……”
程仲抚着哥儿后背,眸色渐渐沉暗。
他跟哥儿道:“他不是我舅舅,也不是什么亲戚。我除了个姨母,没别的亲人。”
“别说对不起,不是杏叶的错,是那人太坏。”
杏叶吸了吸鼻子,额头抵着宽厚的肩,提起一天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稳稳落下。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低低数道:“家里油罐子碎了,你给我买的蜜饯跟点心也没了。他们还想拿柜子里的红糖,连米缸都打算搬走……”
杏叶一边回想,把程老五父子俩干的坏事儿全给程仲说了一遍。
程仲抚着哥儿后脑勺,眸光渐渐温和。
恐怕杏叶还不明白,他此时就跟个找到靠山似的,不停地告状。
幼稚却也乖得令人心疼。
换做以往,杏叶哪里这般。
程仲欣然于杏叶有这样的变化。
他等着哥儿说完,认真回应道:“少了多少东西,就叫他赔钱。不能吃亏。”
杏叶心情平复,脸蛋红扑扑地坐回来,双手乖巧搁在膝盖,一双水润眸子看着程仲。
他道:“可是……他的腿被虎头……”
程仲道:“他先闯入家宅拿东西,虎头护主,是他罪有应得。”
他撩过哥儿凌乱的碎发,露出脸蛋。
“换做以后,遇到有危险的事不要迎上去,要先跑。钱财丢失了不重要,别让自己受伤。”
“其他的,就像刚刚那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杏叶眼睫垂下,轻轻颤动。
他听到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又大又急,震得他脑袋都懵。
“听清楚了吗?”程仲问。
杏叶点头,很认真道:“听清楚了。”
……
上午时,程金容追着程元宝回苦杏村,半路上逮住小崽子收拾了一顿。
眼看离苦杏村近,便顺势拎着不敢犯浑的小崽子回到娘家。
她跟她爹娘好生数落了一通程老五的事儿,又直言他带孩子如何不好。
非但没得来认同,反倒被他爹指着鼻子说都是一家人,亲弟弟这般不也是为了家里。
程金容气了个倒仰!
她起先看老头子每每望着程仲来,觉得可怜。本来想去程仲那边说说,好歹让他过来看看。
现在看来,老头子还是以前那个老头子,一分没变过!
为什么要认程仲,她再不愿意往那一处想,但终究就是看中了老二现在能挣银子又是个壮力。
程金容气得留也不留,撒手就回。
回去后又去程仲家看了看,再去谢谢了栩哥儿,跟万芳娘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回家。
本还叫杏叶过来吃饭的,但兴许是吓到了,人都窝在房里不出来。
等到已经快天黑,她听到程仲回来的消息,赶紧去了那边。
她家洪桐也不知道干什么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程老五也是,不见人。
这事儿不能这么了了,她想着跟程仲一起去看看程老五。也好让这事儿有个说法!
任要说她偏袒,那她必定是偏袒自己带大的这半个儿。
程金容匆匆往程仲那边去,她一走,对门茂金花乐乐呵呵端着碗,站在门口刨了一大口饭。
屋里,他儿冯罐子道:“娘,你别去程婶身边凑热闹了。”
“吃你的!”茂金花嘴里的饭喷出来几粒,“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老娘是去凑热闹吗?老娘看她程金容的笑话!”
茂金花几口刨完,拍拍衣裳,就往村口那人多的地方走了。
今儿程家的事儿她可是摸清楚了。
看他程金花一天天神气得跟那大公鸡似的,但娘家里的兄弟就是个烂糟污。在苦杏村又偷又抢不说,竟还跑到她们村里来。
还抢的是他自己的亲外甥家!
茂金容想想心里就舒坦哟,今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这个时候正好,各家吃完饭都出来遛弯儿,她只需一说,明早全村都知道了。
想想就美啊!
她摇摇摆摆走了,家里冯罐子对着老婆孩子摇摇头。
“咱别掺和就是。”
他劝也劝了,别到时候又闹大了,娘三进粪坑,那可就真没脸过日子了!
*
程金容到了程仲家,见哥儿正在喝药。
程仲守在哥儿身边,抓着帕子给虎头擦嘴巴。帕子上的血痕鲜艳,还带下来一块块发黑的血痂。
程金容脸色一下难看。
“老二。”她疾步进去。
“姨母。”程仲起身,让出凳子给程金容坐。
程金容摆摆手,道:“你弟送程老五看腿,这会儿了都没回来。今儿这事儿还没完,你看要不要去陶家沟村走一趟?”
程仲:“去。”
“那行,杏叶守着屋,我们马上回。”
程金容看哥儿一口气喝完那药,她闻着就苦。
哥儿这病看了一月了,胆子又那么小,怕就怕受了惊,万一再惹出毛病……
两人出了门,拿了火把,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陶家沟村去。
一路上,程金容念个不停。
“上午去的,这个时候了还没个人影。那腿上我看了,撕下一块肉来……”
程仲:“成了瘸子也无所谓。”
程金容瞪他。
“那到时候麻烦的是你们!”
别的不怕,就怕那老两口找上门来。但凡不要脸一点,天天守着程家门前,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她爹也不是什么好人。
程仲:“我也不怕麻烦。”
程金容听他这般说,也不知怎么好。
还是等看看再说。
走到陶家沟村,天已经黑下来。
黑雾山如巨兽匍匐在村子附近,里面狼嚎声嘹亮,刺得人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按理说各家各户都应该紧闭大门,睡觉了才是。
但他们一到陶家沟村,就见外边热闹得很。
一村子里的人怕是出来大半,聚在一起看热闹。
“哎哟,哎哟!我疼疼疼疼疼!”
“好疼啊我……大夫,你再给我看看!有没有止疼的药啊!”
听这声儿,不是程老五是谁。
程金容赶紧挤进去。
陶大夫家点着灯笼,那程老五就坐在他家院中,耍赖似地坐着不走。
洪桐去拉他,他一把将人推开。
陶大夫的儿子拿欠条给他,他抓过来就一把撕碎。反正就捂着腿,赖在这儿了。
陶家沟村的人都围在外边看笑话,早扒拉出程老五的身份。
“不就是那苦杏村的吗?还闹到我们陶家沟村来了。”
“嘿,听说去自家外甥家偷东西,被狗咬了。”
“腿怎么没直接咬断呢!”王彩兰也在其中,嫌恶地呸了声。
这程老五耍赖不给钱就不给钱,偏生嗓门大,吵得她睡觉都不安生。
白日里忙着做生意,她累得不行,哪有多少心情在这儿看热闹!
王彩兰看里面的人,知是没办法。
她总不能也掺和着往人嘴里泼粪,到时候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只能认倒霉。
她黑着脸拨开人群外走,程金容跟程仲往里走。
两边错身,王彩兰忽然停下,转头看着程仲背影。
“这不是……”
她立即掉头,紧跟上去。
“哎哟!我疼啊!!!哎哟哎哟……”
“哎哟……”
程金容先挤进去,盯着程老五,目不转睛。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微微挽起袖子。
程老五看清打来人,一下抓过洪桐,抓得他险些一个踉跄。
“快,快背我回去!”
“回去!”
洪桐见自己娘来了,撇开男人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走到程仲身边。
他早烦了。
程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名义上的小舅舅唱戏。
洪桐胳膊肘撞他一下道:“我说老二,你打算怎么办?”
这人赖个药钱都能从上午赖到晚上,程仲家虎头实打实地动了口,这还得了。
程仲:“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睨一眼洪桐,道:“去把门关上,姨母该收拾人了。”
“哦。”洪桐屁颠屁颠去赶人,有些村民还不想走呢。
王彩兰还想往了挤,洪桐道:“怎么着,你想帮忙付钱呢?”
王彩兰:“我呸!”
她甩个脸子,走得比谁都快。
异想天开,还想掏她的钱!都是些破落户,连个治病钱都拿不出来。
有这样的亲戚,她看杏叶那哥儿日子多半过得也不怎么样。
门一关,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程老五刚刚还嚣张,现在在程金容面前嘴巴都不敢张开一点。
他眼神躲闪,一条腿绑着,想走也走不了。
程金容:“你继续嚎啊。”
程老五觍着脸笑。
“大姐……”
第60章 算账
“谁是你大姐!”程金容不想理会程老五,又往里走,看向被烦得不行的陶淳山一家。
她问:“陶大夫,他这腿如何?”
陶淳山吹胡子瞪眼道:“就咬下来一块肉,又没伤到筋骨。一个大男人,在我这儿跟野鸡一样嚎了一天。”
程金容脸上难看。
她再如何想撇清跟程老五的关系,可外人面前她就是程老五的亲姐姐。
这人这样做,是全然没考虑她的脸面。
程金容:“都闹了这么久,怎么不把人赶出去。不走就当偷贼打出去,不怕他不跑。”
“大姐……”
“你闭嘴!”程金容回头,恶狠狠的,眼里火气冲天。
程老五默默闭上嘴。
陶淳山不想多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把人带走。
“看病钱还是要留下的。”
这人不是想赖账,他就不同意。
程金容问:“多少钱?”
“六十文。”
也就六十文,愣是从上午吵到晚上。要不是陶淳山是个心态好的,早气得晕床上了。
这下明事理的人来了,他倒能说两句话了。
也是想看热闹,尤其是那程小子往程老五跟前走,程老五一下没了那嚣张气焰,跟孙子似的,看得他心里舒坦。
程金容让洪桐去程老五身上搜罗银子,又看外甥大山似的站在程老五身边。
两人对峙,程老五先心虚,目光躲闪了去。
洪桐快速找钱袋子,真给他找到了。
正要拿,程老五一下抓住。
洪桐:“成,你不付,我们不管你了。你就在这院子里睡吧!”
程仲看着人,慢慢道:“这钱,本来该我付。”
一听这话,程老五当即揣好钱袋子,飞快点头:“对对对,就是你们家的狗给我咬的,就该你们给。”
程仲真就去付了钱,看得洪桐挠了挠头,万分不解。
不是,怎么还帮人?
程金容平静下来,站在一旁。
她养大的孩子他再清楚不过,程仲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先承担自己认为该承担的,后头的才好一一算账。
跟小狼崽子似的,别人哪能轻易占到他的便宜。
程老五见他真付了,以为程仲有心与他外祖家恢复关系,笑呵呵地让洪桐赶紧来背他。
又嘴巴不停道:“我说大外甥啊,你家也是,养那么条凶狗做什么。我一个亲舅舅进门都被咬了一口。”
“咬了人的狗可不能要。要我说,干脆就卖了,还能挣一笔银子。”
“诶哟,还有你那买来的夫郎!也是个蠢……”
程老五忽觉身上被刺了下,悄悄去看程仲脸色,见没任何变化,却平静得令他后背发凉。
程老五嘴唇动了动,干笑了下,不敢再开口。
程仲看着程金容道:“姨母,先回吧。”
现在在外人家里,也闹了这么久了,别耽搁人家休息。
程金容点头,找了根棍子往程老五身上一扔。
“起来吧。”
说完,使一个眼神儿就让洪桐也一起走。
程仲自然往前。
三人留下个程老五没反应过来,抓着棍子直唤。
“我呢?”
“诶!我呢!”
眼看是真没人管他了,程老五急了。
他抓着棍子使得飞快,几步就出了陶大夫家门。
陶家大儿扶着他老爹,看陶淳山叹气,疑惑问:“爹,您是不是气着了?哪里不舒服?”
“你才不舒服!”
老爷子面色红润,七老八十了还跟五十出头一样,精神好着呢。
他遗憾望着门口道:“就是看不着热闹了,我还想看看那程小子怎么整那程老五呢。”
他大儿好笑,道:“要不我带您去一趟程家?”
老爷子哼声,甩开他,背着手就进屋了。
*
这头,四人一道回到了洪家。
洪大山这会儿也没睡。大儿媳妇带着孩子进屋了,屋里也还亮着灯。
门一响,洪大山立马开了门。
见自家媳妇回来,忙道:“怎么这么久?是不是残了?”
“我说大姐夫,我这不好好呢,你还咒我。”程老五探个头来,嬉皮笑脸地杵着棍子进屋。
跨过门槛时扯到伤口,龇牙咧嘴的,滑稽得不行。
程仲踏入院中。
洪桐极有眼力见儿地将门关上,程老五还在那大爷似地安排道:
“大姐夫,给我腾个屋子呗。我今晚在你们这儿睡。再弄点吃的来,我饿死了!”
说着,往院子里凳子上一坐。
瞥见程仲杵在那儿,半身没入暗处,吓得他一哆嗦。
“我说外甥,你吓到你舅舅我了!”
程金容见自家老头儿真要给他腾屋子,抓着他的手,拉着回了自己屋。
洪桐还精神着呢,专门端了跟凳子,坐得远些,一脸兴味。
院子空旷,就只有程仲站着,程老五坐着。
兴许是程仲气势太冷冽,像寻仇来的。程老五渐渐有些坐不住,屁股动来动去。
“外、外甥,你要不先回?明儿再来。”
程仲:“虎头咬人的事儿,我处理了。现在该算算你做的事儿了。”
“我做了什么事儿?”
“我不就去你家一趟,还专门给你送了点菜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程老五笑呵呵说着,但嘴角提不起来,心里发紧。
他这个外甥就是个凶的,冷眼看着人,活像要从肚腹给你撕开一道口子。
分明是亲外甥,但他也犯怵。
程老五想找他大姐,口干也想喝点水……回头一瞧,几个屋里连灯都熄了。
就剩下院子里这一盏。
程仲一步步靠近,步子稳而压抑。
程老五再蠢笨,也明白程仲是要跟他算账了。
他根本没把自己当舅舅。
程老五站起来就要跑,可棍子刚支出去,程仲一脚别开,他整个人摔下去,被程仲一把拽住衣襟。
那手臂力道极大,拉着他一个成年男子都轻飘飘的,没费什么力气。
程老五看清程仲眼里的冷漠,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咽了咽口水,笑得脸皮抽搐。
“外、外甥,这是干什么?”
程仲:“谁是你外甥,小贼。”
程仲松了手,程老五直接跌坐地上。
他气急败坏道:“程仲,老子好歹是你亲舅舅。你敢这么对我!”
“亲舅舅?谁说的。”程仲嗤声,半分没将人放在眼里。
“程老五,你故意选我没在家的时候翻箱倒柜搬东西,惊了我家哥儿,吓到我家的狗,还毁坏了物件……你想怎么赔?”
“赔?”
程老五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小子当我好骗,你说赔就赔,我还说你家狗咬了我,吓到我家小子,我都没让你赔呢!”
他现出原形,吊儿郎当爬起来,往桌上一坐。
程仲打量着他完好的另一条腿,冷笑一声。
“啊!!!”
惊嚎震天,撕破冯家坪村的夜空。狗叫声此起彼伏,狂吠不止。
家家户户惊醒,接连亮起了灯。
看好戏的洪桐直接吓得从凳子上掉下来,屁股墩摔了个结实。
家里大黄慌张从后院门口出来,又被程仲一身气势吓回去,脑袋往洪桐怀里一埋。
程金容屋里重新亮起了油灯,家里人也都出来了。
程仲慢慢收回腿,看抱着脚在地上打滚的人。
他眼神漠然,如看死物一般。
杀气涌动,连旁边洪桐都白了脸,一分都不敢靠近。
出来的程金容夫妻还有宋芙也呆立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这样的程仲,只有在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他们才见过。
那时候他满身戾气,屋里一点响动都能惊醒。狗儿去叫他,每每被那眼神吓得哭了好几次。
夜里更是噩梦连连。
最后程仲就搬了出去。
程仲似不觉自己做的事值得惊讶,他似遗憾道:“虎头下口太轻,可惜没把你一条腿废了。”
他说着可惜,又往程老五身边靠去。
程老五惊悚,像看索命的恶鬼似的,连滚带爬往后退。
一眼见到程金容,他抖着嗓子急切喊道:
“大姐、大姐!”
“救命……快救命!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屋外,寻声而来的冯家坪村的冯氏族老,还有看热闹的村人纷纷停下。
隔着门缝看清里面是程仲收拾人,顿时一哄而散。
料想也是今日的事儿把程仲给惹急了,把凶性激出来。跟那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也就他刚回来的时候不知收敛,才这般。
村民们怕波及自己,跑得飞快。
至于冯氏族老,见他处理自家事,也赶紧走了。
程仲无父无母,这小子自小就跟狼崽子一样。大了去了战场,回来一身血气,吓得小儿能夜啼。
现在那程老五自己惹出来的,他们又不姓程,管什么。
众人急急忙忙来,又悄悄走了。
屋里唯有程仲注意到,其余人都怔愣于他刚刚下的手。
程仲压下睫,敛了戾气,才对门口妇人道:“姨母。”
程金容回神,一拍胸口,急急忙忙掠过程老五伸来的手,抓着程仲就打量。
又叫洪大山折了柚子叶来,在他身上拍了拍。
“今晚可别又做噩梦。”
自家老二刚回来那年,兴许是战场上杀人太多,夜里总噩梦连连。有时候睡不着,就跑去劈柴,劈得家里一年的柴都够用了。
有时候醒来眼里充斥着血丝,看谁谁都怕。
程金容嘴里默念着些佛经,给程仲上上下下拍了拍。
至于程老五,早痛得抱着腿,不敢言语。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程仲,占着这一层舅甥关系才敢打了那主意。
他哪里知道这就是个比他还浑的!
程仲动手时,程老五都没反应过来。
着实吓人!
程仲由着他姨母拍完,才道:“姨母,要不要送他去看大夫?我把他腿弄断了。”
程仲说得轻飘飘的,程老五吓得后背出了冷汗。
他慌慌张张道:“我没事,我没事!”
“大姐,我先走了。”
他拎着木棍,绕远了程仲,用被狗咬的那条腿支撑,疼得再厉害,也不敢慢下一步。
生怕他给自己脖子拧了。
程老五连滚带爬出了洪家的门。
程金容收回目光。
程仲低头道:“姨母,我回了。”
程金容点点头。
“去吧,杏叶该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