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个窝窝头
吃到一半,杏叶想起养鸡的事儿。
程仲看出哥儿的欲言又止,又不开口,等着哥儿主动。
杏叶看一眼程仲,悄悄紧了紧手中的碗。他犹豫着,就犹豫到饭都吃完了。
程仲叹气。
“杏叶……”
杏叶吓了一跳,圆溜溜的一双眸子盯着他。
“在家里,想说什么不要怕。拿不定主意的我们可以商量。”
杏叶嗫嚅:“我、我想养点鸡。”
他当什么大事儿。
程仲无奈,声音却更轻:“想养的话,后院收拾收拾搭个鸡棚就能养。”
杏叶:“可是我养了,就不能跟你去山上。”
山里有山货,上次去一趟就赚了四十六文。
“养几只不怕,不在家的时候可以请人喂一喂就行。不过现在没空,要等我把地里的活干完才能去镇上买苗。”
杏叶缓缓抬起头,双眼透着亮光,直勾勾看着程仲。
他苦恼许久的事情,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杏叶忙不迭点头:“好。”
程仲花了两日的时间才慢慢将后头的一大块田犁出来,还了姨母家的牛。接着还要耙田,再重新修整田坎免得漏水。
杏叶看他实在是忙,就照着其他人家那样,将午饭给他送去。
二月的早春,阳光一出,躬身下地就有些晒了。
杏叶给程仲备了一壶水来,篮子里装着几张咸菜饼子,一大碗稀粥,还有一叠炒山药。
他依旧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闷头直往前赶。田边休息的人看去,都认不清人是谁。
杏叶两手都拎着东西,走着走着,草帽歪到一侧,绳子从下巴滑到脖子上,很不舒服。
程仲放下铁耙,踩着稀泥走到哥儿身边。
他抬手帮哥儿帽子抚正,看他也一头汗水,就道:“不用天天送,我饿了自己回来。”
“不行。”杏叶小心放好了东西,“你都让我吃饭按时吃,你自己怎么不这样。”
“活儿没干完。”
“所以我给你送来。”杏叶抓着他手,将他往岸上拉了拉,“你快上来吃呀。”
程仲怕他摔到田里去,顺着哥儿的力道往田坎上走。
“你也回去。”
身上本就脏,程仲直接坐在田坎上,端着大海碗装的稀粥,一口气呼噜噜喝了大半。
杏叶:“不够我再送来。”
程仲:“够了,快回去吧。”
杏叶点头,看路上没人,赶紧压低了帽檐,起身往回走。
哥儿弯着的那截颈子细长,弓得骨头都能看清形状。湿发贴在上头,瞧着羸弱,似一折就断。
程仲四处看一眼,也没多少人。
他道:“杏叶,姨母来了。”
霎时,哥儿抬头挺胸,直挺挺的像棵小松树。杏叶慌张四处看,哪有什么程婶子。
杏叶回头,瞪着程仲。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像是要哭。
程仲:“看路,那般弯着脖子长不高。”
杏叶轻轻哼了声,走得更快了。
……
走到一半,见田里零星散布着干活的人。杏叶不自觉就缩头佝背,压着帽檐。
“你是要饿死老娘吗?!看看太阳都到哪儿了,这会儿才送来!”远处,毫不掩饰的骂声传来,杏叶肩膀一抖,心中万分恐惧。
他僵立在原地。
等了几息,才发现不是骂他。
杏叶不敢停留,佝着身子,一心奔着往屋里走。
就在他经过靠屋子后头的田时,刚刚挨了骂的哥儿提着篮子走上来。
于桃揉着自己被拧了的胳膊,眼里闪过一道恨意。
眼神一晃,瞥见畏畏缩缩,似同样挨打的哥儿。他摸了摸胸口,低头跟了上去。
杏叶惊慌往家里赶,没注意到后头有人。
“杏叶,你没事吧。”
身后声音像飘过来的,杏叶惊得汗毛耸立,他吓得绊了一跤,差点摔在地上。
于桃忙扶着他,低声道:“是我。”
杏叶缩回手,不言不语。
于桃摸了摸胸口,咽了下口水,悄悄将藏起来的半个干窝窝头拿出来。
“给。”他飞快塞到哥儿手上。
杏叶见手上是半个窝窝头,忙伸出手:“我不要……”
于桃脑袋比他压得还低,脚步匆匆。
“悄悄吃,我先回了。”
杏叶无措,追了他两步,最后只看到哥儿拐到小路进了他家。
杏叶呆怔。
为什么给他这个?
*
夕阳坠入山,暮色昏沉。
程仲弄完田坎,回去时见哥儿坐在桌旁,对着碗发呆。
程仲手都没顾得洗,放下耙子,走到哥儿身边看。
半个窝窝头?
“哪儿来的?”
“于桃。”杏叶动了动,仰面看着程仲。
程仲有些疑惑:“前头是才第一次看到,这会儿就送东西?”
杏叶眼里比他迷茫。
“我不知道。”
程仲腿勾开凳子坐下,“说说。”
杏叶:“我就在路上走着,他追过来,然后把这个给我了。”
程仲打量自家哥儿,身板小小的,没几两肉。面颊虽然不凹了,但也看着也像吃了不少苦的。
程仲打趣:“兴许看你可怜。”
杏叶:“我不可怜。”他现在日子好着呢。
“你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
“才没有。”
杏叶不承认自己这么傻。
程仲笑了声,去灶房打水,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
眼瞧着后头哥儿跟着,比虎头还黏人,他道:“是不是该去复诊了?”
杏叶小脸一垮,包子一样皱巴巴。
程仲:“气色是好多了,但要彻底看好才行。那哥儿多半看你太瘦,在外面又怯生生的,以为你在家里挨了我的磋磨。”
“胡说八道。”杏叶道。
程仲笑出声,怎么越来越讨人喜欢。
杏叶围着程仲打转,拉得他衣服拧得皱巴巴的。程仲打水都好几次差点倒在哥儿身上。
哥儿无意识地捣乱,程仲轻轻勾着人肩膀,让他立在身侧。
“礼尚往来。他送你吃食,你就还他。”
“家里还剩咸菜饼。”
“也可以。”
哥儿一直跟到程仲屋里,眼看人还不走,程仲托着人后背带出去。
“我要洗澡了,哥儿不能看。”
门在后头关上,杏叶瘪瘪嘴,又回去堂屋里坐着。
他看着碗里的半个窝窝头。
是糙面做的,麦麸很多,看着都挂喉咙。也就只有半个拳头大。瞧着有些干硬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换做他以前在陶家有这么点吃食,也一定舍不得。只很饿的时候才撕下一小块吃。
那哥儿误会了,才送他这个。
杏叶坐了会儿,去屋里拿了饼子,想着待会儿程仲洗完,跟着他一块儿去。
*
就一会儿的时间,天快黑了。
杏叶将咸菜饼装好,放在堂屋,就听院墙有人叫他。
“杏叶。”
杏叶回头,看清来人腰杆默默往上挺,眼神飘了下,敛眸去开门。
“婶子。”
“嗯。老二在家吗?”
“在洗澡。”
“成。去屋里找个大碗出来,装东西。”
杏叶点头,往灶房去。
程金容走到院儿里,将篮子上的布揭开,一个个掌心那么大的肉包子。外面渗着油,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儿。
杏叶拿了碗出来,程金容道:“去洗手。”
杏叶乖乖照做。
洗完回来,程金容给他拿了一个,道:“尝尝味儿。”接着不管发呆的哥儿,将几个大肉包子放碗里。
“谢谢婶子。”杏叶小声在后头道。
程金容道:“干活少不了油水,做包子虽然麻烦了些,但好吃也能放,你有空也可以做。”
杏叶捧着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都捏得均匀漂亮。他有些舍不得。
程金容放了包子回身,看哥儿还定在原地,道:“怎么不吃?”
杏叶闻言,才张嘴咬了一下。
只咬破了一点包子皮儿。
皮儿也好吃,有嚼劲。
程金容见哥儿眼睛亮了亮,笑道:“好好收着,别让其他东西叼了去。我就走了。”
杏叶又咬了一口,一下咬到馅儿里。
顿时,咸香混着肉香在嘴里迸发,一点点的汁水微烫,但浸透面皮儿,更好吃了。
杏叶顿时想要学。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踟蹰起来。包子上都捏上了指印,试了几次都开不了口。
程金容停下看着哥儿。
“又不会说话了?”
杏叶狠狠摇头。
“婶子,我不会……做包子。你教教我,好不好?”杏叶几乎用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一句请求。
程金容噗嗤一笑。
“我当时什么呢。好啊,那就明儿,有空你就过来学。”
程金容答应得干脆。
杏叶来不及回话,就见她高高兴兴走了。
杏叶手上一烫,忙低头叼住包子。
看包子都快被他捏扁了,杏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额角流下一滴冷汗,然后又开始紧张。
明天去婶子家学……
只要想想,杏叶就坐立不安。
程仲洗完澡出来,湿发披在肩上。刚刚院儿里的话他也听见了,笑问:“找不找得到姨母家,要不要送你过去?”
杏叶紧抓住程仲的手,立即打了退堂鼓。
“你跟婶子说,我明天不去了好不好?”
程仲见哥儿可怜兮兮瞅着他,眼里笑意一闪,道:“好啊。”
“唔?”
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干脆现在就去,免得杏叶晚上睡不着觉。”说着,程仲要往外走。
吓得杏叶赶紧抱住他手臂,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才勉强让他停下步子。
程仲:“怎么,又后悔了?”
杏叶下巴抵着程仲胳膊,很小声道:“我就是怕……但我想学。”
“想学就学,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要!”
第42章 你别怪我
天黑尽了,杏叶与程仲吃过晚饭,拿着咸菜饼出门。
杏叶挨着程仲走,一手紧拽着他衣角,一手拎着装饼子的布袋子。他有些忐忑问:“这会他还会出来吗?”
程仲道:“看看就知道了。”
于桃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白日里给他要避开他家里的人。晚上正好,夜色能遮掩一二。
两家离得不远,往后头绕过去,就是他家后院门口。
农家后院的院墙都修得高,里面养着牲畜,防着贼人。两人一到,就听到里面有唤鸡的声音。
杏叶轻轻扯了扯程仲衣角,道:“是他。”
“那叫他出来。”
杏叶点头,往他家后门口挪了挪,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下。
程仲拍了下哥儿肩膀,示意他再敲。
里面只有一个人,不用怕。
“谁、谁啊?”于桃看着后门,悄悄拿起棍子,声音发颤。
家里继母跟弟弟都进屋了,平日里后门也没人来,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
听说山里的熊瞎子也会学着人一样,于桃吓得撑着墙面直往后退,腿都软了。
“是我,杏叶。”
于桃一听,赶忙将门打开。
程仲退到院墙后,免得两个哥儿不自在。
杏叶见门里也黑漆漆的,松了一口气,学着于桃那样将手里的布袋子往他手上一塞,低着头飞快道:
“谢谢你的窝窝头,这个你吃。我有吃的,你不用送我。”
杏叶说完立即就走,紧张得直接忘了程仲。
于桃往外要追,前院儿里就响起了骂声。
“喂个鸡要喂多久,一身的贱皮子,就会躲懒……老娘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这么个……”
于桃猛地将门一关,将布袋子往身后藏着,呼吸颤抖,眼眶泛了红。
杏叶肯定听到了。
于桃抹了把眼睛,对这声音的主人产生了浓浓的怨气。
他好不容易交来的朋友……
“死哪儿去了!”
于桃赶紧藏好布袋,暗恨着咬紧牙,往前院走。
杏叶都跑出一段路了,后知后觉程仲没跟着。
“小没良心的。”
杏叶听到他就在身后,忙掉头回来,勾着他的手抓住。刚刚那屋里的骂声就跟王彩兰说话似的,他吓得怕。
程仲勾了勾手指,示意哥儿放手。
他还生气呢。
“仲哥,我不是故意的。”
“杏叶没良心,我陪你来,竟然抛下我就走了。”
“不、不是这样的。”杏叶着急,将程仲拽得更紧。
“那是怎样?”程仲想让哥儿松手,哪怕拽袖子也好。
但杏叶却以为他真生气了,吓得含着哭腔道:“不是,我怕。我听到那声音怕……”
程仲哪里再忍心责怪,他道:“胆子怎么这么小。”
“呜……你别怪我。”
“没有怪你。我开个玩笑,怎么当真了。”程仲捏着袖子,擦擦哥儿眼角。
周遭黑漆漆的,但程仲却看见哥儿的眼里含着水,微微发亮。
像委屈极了,两手抓得他紧紧的,生怕自己跑了。
程仲揽住哥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不哭了。”
“对不起……”杏叶生怕他生气。
“不用对不起,是我的错。”
程仲本不是个恶劣的人,外人面前他话少,凶恶,旁人见了他避之不及。但在哥儿面前,明明哥儿乖得不行,但不知自己哪儿来的恶劣,总想逗逗人。
看他张牙舞爪,眉开眼笑的,他都觉得生动。
稀罕还来不及,怎忍心让他难受。
回去的路走几步还有小虫子乱飞。跳到脚上,又轻轻弹着飞走。
程仲告饶着哄了又哄,杏叶轻轻抓着他搭在肩膀的手指头,五指收紧。
“好杏叶,不生气了,去镇上给你买糖吃。”
杏叶想:他又不是小孩子,他不吃糖。
“不说话?”
“你下次不许这样,我怕。”
他怕那妇人骂人的声音,这是王彩兰镌刻在他心上的恐惧。但现在他更怕程仲推开他,怕自己惹他生气,让他不高兴,然后他就不要自己了。
这些杏叶都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
于家。
于桃忙完了家里的事,终于能回自己屋里。
他将藏在后院的东西悄悄拿进屋,不敢点灯,轻轻摸了摸布袋外面。
里头的东西捏着酥软,透着一股咸香以及浓浓的油香。
于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下了床,仔细检查过门窗,才将布袋子打开。
是一块咸菜饼子。
于桃心肝儿微颤。
他今日那半块窝窝头是做饭时悄悄藏起来的,不舍得吃。路上看到杏叶,见他可怜,就送了出去。
晚间家里吃的粥,继母捞走了干的,他只能喝掺着几粒米的稀粥。
去一趟茅房,肚子里就空空荡荡。
于桃爱惜地咬了一口,咸菜饼里还放了油渣。
虽然已经凉了,但满口油香,一下子将于桃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他一下没忍住,等到吃完了,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他嗅了嗅屋里的味道,轻轻将窗户开了一道缝,免得明早继母起来闻到,指定揪着他耳朵说他偷了东西。
吃饱了,于桃倒在自己床上。
他手捂着肚子,暗想:杏叶是被程家买下的夫郎,那程仲一脸凶相,在家必定对杏叶又打又骂。他偷拿出来饼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挨收拾。
杏叶收了他的东西,又送他饼子,定没有嫌弃他。
可晚上那会儿,继母说的话传了出去……
于桃焦躁,对着继母睡觉那屋低低地骂了声。
杏叶胆子比他还小,吓得都跑了,不知道还敢不敢搭理自己。
于桃打算再看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慢慢睡去。
*
农忙时节,天还没亮,各家就起了。
地里活多的,也不急着吃早饭,先赶着早把地里新长出来的草拔一拔。
等到天明了,各家烟囱里才升起炊烟。
饭菜做好,早起出去干活的人也饿了回来,这才开始吃早饭。
程家今早吃杂粮窝窝头。
杏叶学着昨儿于桃给的那窝窝头做的,吃着粗糙了些,但很能顶饱。配着咸菜跟稀粥吃,杏叶吃一个就够了。
“打算什么时候去姨母那边?”程仲吃完饭,扛着耙子,又要出门了。
杏叶道:“这会是不是早了?”
程仲:“姨母他们地多,只会比我们起得更早。要不要先去看看?”
杏叶犹豫下,就同意了。
他也不想耽搁程仲的事儿。
万一婶子等着他过去,岂不是那边也耽搁。
从他们这边去洪家,要穿过整个村子。
杏叶自过来冯家坪村,一直待在程家这边。现下路过万婶子家,走出了熟悉的小道,进入村中主路,看那隔几步就并排着的房屋杏叶,一时间紧张得不行。
好在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
程仲带着他又走得快,杏叶眼睛只敢看着路,走了一会儿,才停在一家门前。
“噗——”后头院门口,茂金花抠了抠牙,吐出饭粒来。
“这不是程家买的那……”
程仲转头,冷眼看去。
茂金花一下闭了嘴,退到屋里将门一撞。拍了拍胸口道:“这煞神……”
外面声音惊动了洪家屋里人。
程金容黑着脸出来开门,正想看看这茂金花大清早的找什么晦气,结果就见自家外甥带着哥儿来了。
她顿时嫌弃瞥了眼外甥,对哥儿招手,笑道:“我还念着你什么时候来呢,进来坐。”
杏叶挨着程仲,步子艰难往前抬。
程金容:“进来,怕我作甚!”
杏叶摇摇头,不过说怕。
程仲推着哥儿后背往里,道:“不怕,姨母不吃人。”
程金容看程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人我保管帮你看好。”
杏叶顿时转头。
程金容抓着哥儿手,将他按在凳子上。
“他又不是不回来,怕什么。”程金容又对程仲道,“今天中午干脆过来吃。”
“好。”程仲安抚地看了眼杏叶,“那我走了?”
杏叶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察觉到身侧的视线,克制地分开。
“好。”
程仲离去,杏叶一下像误入狼群的兔子,颤颤巍巍,就差打个洞钻进去了。
程金容看得心里摇头。
胆子忒小。
原本那么讨喜,那陶家怎么养成这样。
程金容也知道惊惧伤身,先让哥儿适应适应,便道:“狗儿,把你的零嘴拿出来招待招待小叔叔。”
杏叶被她大嗓门吓得一颤。
程金容当看不见,道:“家里你叔跟老幺干活去了,大媳妇打猪草也不在,就我跟小孙子。你先坐会儿,等我洗完碗来。”
杏叶:“婶子你忙。”
程金容前脚走,后脚杏叶就看见个胖墩墩的小娃娃抱着个木盒子出来。
像窗花剪出来的年画娃娃似的。梳着小儿发髻,绑着红绳。脸上两团红,手脚跟那胖莲藕一样,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杏叶生怕他摔了,起身稍稍迎着小娃娃。
洪狗儿将自个儿的零嘴盒子往杏叶身边的凳子上一放,吭哧吭哧喘了口气。
他仔细看了看杏叶,随后在兜里掏了掏。
他也不认生,直接抓着杏叶手,咧出整整齐齐的小白牙道:“小叔叔,见面礼呀。”
杏叶一瞧,掌心趴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狗儿。
第43章 再去县里
“那东西是他表叔送的,他喜欢得不行。”程金容洗了碗出来,看他俩个推来推去笑道,“他有不少,看你喜欢道给,你就收下。”
“对,收下。”洪狗儿道。
小娃娃长得胖墩墩的,一双狗狗似的圆眼睛,很讨喜。
杏叶看着才一个手指大小的木雕,便也收着了。
但这样一来,他自己却没带个什么东西来,不给好像不合适。
程金容道:“那便是你要学的,我们家就算了,两边都是一家。往后头一次去别人家中,就该带些见面礼。不需多贵重,有就成。”
杏叶见婶子是认真教他,点了点头。
“他家里就你一个,以后人情往来少不得你操持。慢慢学吧,急不得。”
“不过现下学做包子,你歇会儿再跟我来屋里。”
洪狗儿将自己装零嘴的木盒子往杏叶身边推了推:“小叔叔,随便吃。”
杏叶轻轻摇头,“你吃。”
坐了会儿,杏叶起身,见门口忽然窜进来个大黄狗。
那狗也胖得很,毛色油亮,可不就是婶子家的狗。
“别怕,不咬人。”程金容说着,还是将哥儿拉到自个儿身后。
“娘,什么人来家……”宋芙背着背篓进来,见她婆婆身后探出头的小哥儿,温婉一笑。
“原是杏叶。”
程金容便道:“这是我大儿媳妇,名唤宋芙。”
宋芙手抵住冲过来的自家小子脑袋,笑道:“杏叶叫我一声姐姐就成。”
杏叶:“阿姐。”
宋芙闻言,笑得更加柔和。
程金容也欣喜道:“叫阿姐好,亲近。”
程金容帮着宋芙把背篓接下来,随即道:“昨儿送过去包子杏叶吃了好吃,叫着要学。我就让他今日上门了。正好,也让老二在这边一起吃。”
“成,那这会儿该准备起来了。”
包子得发面,调馅儿,麻烦些。
婆媳俩一同进屋,杏叶被带着一起。
洪狗儿眼看没了一起玩儿的人,只好抓着刚刚进屋的大黄一蹂躏。
他摸着大黄背毛,又嫌弃在衣服上擦擦。
“毛毛全部是水。”
大黄摇尾巴,舌头舔他的手。
杏叶往外头看上一眼,见门没关,看婆媳俩商量着做多少包子,又做几个菜,他慢慢出去将院门关上。
院子里有小孩子,开着容易被贼顺走。
程金容往外看了眼,便笑。
宋芙温温柔柔道:“是个细心的,就是瘦小。”
程金容哼声:“那又能怎么办,那小子相看都不愿意去了我管他那么多。”
宋芙笑笑,自家婆母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比谁都操心。
换做以前程仲一个人住时,虽说偶尔送些菜过去,但哪有现在这么勤。
就拿那蛋来说,以往攒下来,自家吃一些,剩下的要卖的。现在尽往那边送去了。
好在家里人不是个心眼小的,见她送过去也没人说,都觉得应当。
两家亲,她嫁进门前,程仲还跟着自家一起过日子。
后头也是为了自家男人,自己替了去服兵役。
想到洪松那身板,要真去了战场,宋芙都不敢想。所以她也是打心底感激程仲,也望着他好。
一上午,杏叶都待在洪家。
程婶子嘴硬心软,宋阿姐温柔友善。杏叶过了最初的怕生,跟着两人学做包子,又另学了其他菜,渐渐也没了对洪家的恐惧。
到中午时,洪家另外两人回来。
程仲也到了。
杏叶一下有了主心骨似的,跟在程仲身边,被他领着认人。
婆媳俩看见,相视一笑。
洪大山话不多,杏叶叫他,他笑呵呵应了声,就去屋里找自家媳妇去了。
洪桐坐在院儿里,一边逗弄洪狗儿,一边对杏叶好奇。
他反正是不明白,程老二这么壮实的,怎么喜欢这么瘦瘦小小的哥儿。
但他哥敲打过他,洪桐也不敢再多嘴。
中午一大家子在洪家吃饭。
家里只差洪松在县里没回来,一张桌子加他一个就满了。
洪大山招呼:“吃,别客气。”
杏叶坐在程仲身边,安安静静吃饭。
今儿菜做得多,除了包子,还有炖肉、炒菜。也是因为杏叶头一次来,程金容有好好招待的意思。
因着下午还要干活,没人喝酒。吃完后,杏叶就随程仲回去了。
路上,程仲问哥儿:“现在还怕不怕过来?”
杏叶轻轻摇头,又点了下头。
“不是很怕,一点点。”
“包子学会了吗?”
“会了。”
“那麻烦杏叶有空做来尝尝?”
“好。”杏叶冲着程仲露出个浅笑来。阳光落在面上,哥儿脸上绒毛浅浅的,像山桃一般。
没了冬日冻出来的裂痕,皮肤光滑。到底是个少年人,养一养,慢慢就好看了。
程仲欣慰,他道:“以后我不在家,就可以来姨母家这边。”
回到家,杏叶给自个儿熬了药。
程仲看了看哥儿的药包,就剩下两三包了。
等两三日他把田弄好,谷种撒下去,就可以先去县里一趟。
转眼,二月十六。
在这之前,程仲带杏叶去了一趟镇上,给家里添了些菜,又买了些稻谷种跟其他的菜种菜苗。
本来想着买鸡苗的,但因着要先去一趟县里,鸡苗刚带回来又离不得那么久,便打算从县里回来后买。
昨儿刚好把谷种撒下去,今日程仲就借了驴车,带上杏叶去县里。
距离上次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次再去,程仲万分小心。
不怕别的,就怕杏叶像上次那样担惊受怕。
好在出发前,杏叶都一切正常。他还烙了饼,给水壶里灌满热水带上。
晨间风冷,杏叶坐在车后头,什么也看不清。
他早已记不清上次离开县时自己说的话,此时身前有程仲挡着,他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他们依旧天不亮出发,杏叶迷迷糊糊趴在程仲背上睡了一觉。
两个时辰后,驴车就到了县里。
杏叶被颠簸得腰酸腿疼,下了驴车,随着程仲身边走。
进了县,直奔那宝春堂。
才进门,程仲忽然停下。杏叶落后他一步,额头直接撞在他背上。
“唔!”
杏叶捂着额头,疑惑探头往他前头看。
程仲顺势捂着哥儿眼睛,拿了牌子,带他去大夫那儿。
不过挡住眼睛,却挡不住耳朵。
“大夫,快快帮忙看看,这人摔了腿!”
杏叶身体霎时绷紧。
他轻轻拉下程仲的手,往后看去。
是他爹。
“大夫……”
“急什么,把人往屋里带。”那大夫道。
陶传义一脸焦急,瘦削身板托着个年轻人往屋里走。他后背都出了汗,还一脸紧张护着那人受伤的腿。
杏叶就没看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程仲摊开手掌,挡住哥儿眼侧。
“没什么好看的,该我们了。”
杏叶抓着他的手拿下来些,依旧盯着那边没动。
陶传义抬头看过来。
杏叶忽然往程仲身前一躲,不言不语地转身,拉着他进了诊室。
“你是他爹?愣着做什么,按住他别动!”
陶传义只看见个高大背影,便收回神。
屋里头,皱大夫看着两个愣在门前的人,慢悠悠道:“你两个不看就走。”
虽是说这话,但他打量着哥儿。
观面色,确实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看来在家是好生养着,没白费他开的那些药材。
杏叶一听,主动在桌子前坐下。
皱大夫问:“最近可还肚子疼?”
杏叶摇头。
“伸手来。”
杏叶搭上手,程仲站在一旁,看大夫诊脉。
结果自然是好的,药很有效,哥儿身体在慢慢变好。大夫改了几味药,换了方子,便让他们出去了。
又是半个月的药材,一下又去五两银子。
杏叶这下顾不得那还在诊室里当好心人的亲爹,他更心疼他仲哥的银子。
程仲将杏叶一脸肉疼的样子,忍不住笑。
回去时,程仲担心杏叶又像上次那样,专门避开那条街走。也没再县里闲逛,只给杏叶买了点甜嘴的蜜饯跟点心,又给洪狗儿带了点枣糕,便打算回了。
路过那街上的面摊,程仲护着哥儿躲开正在给客人上面汤的哥儿,径直往前。
那哥儿放下碗,看着他们愣了下。
他小爹爹觉得奇怪,瞥了眼街道,问他:“哥儿,瞧什么呢?”
许和风:“看到个熟人。”
“哪个?”
“就是上次,媒人让相的那个凶汉子。”
夫郎摸了摸自家哥儿的脸,慈爱笑道:“不是吓得跑了,还失了礼,怎么还惦记着?”
许和风道:“没惦记。”
只是汉子太惹眼,印象很深罢了。
自家爹爹就他一个,许和风后头想过,还是决定让家里招赘好。若是嫁了人,家里就无人看顾了。
*
回到村子里时,程仲直接先去村口冯汤头家还驴车。
冯汤头正好在家,见他们来,笑着请人进去喝茶。
程仲带着杏叶,直接道:“天色不早,还要回去做晚饭。改日请你喝酒。”
“那成,我也出去一趟。”
程仲顺嘴问了下:“这个时候还出去干什么?”
“嘿!这不是帮我干爹进点货吗,他那摊子生意好,几天都得进货。”
“你哪来的干爹?”
冯汤头也算和程仲从小时候一起玩儿到大的,程仲对他还不了解?
冯汤头笑道:“刚认的,陶家沟村的陶传义,他不是救过我吗,我爹就让我认了干亲。”
“耽搁不得了,我就先走了啊。”
程仲点头,下意识回身看哥儿。
杏叶抱着程仲买给自己的蜜饯跟点心,扬起个微微泛苦的笑。
“还、还要给狗儿送点心,走吧。”
程仲见他不愿意提,便道:“晚饭想吃什么?要不咱们去河里摸几条鱼?”
杏叶眼里噙着泪,嘴角却笑得更灿烂了些。
“我要吃大鱼。”
“准给你捞上来,让我们家杏叶吃个够……”程仲声音稳而坚定道。
第44章 我很老吗
回到家,程仲放了东西径直去拿渔网。
杏叶抱着给洪狗儿买的那一份点心,看着就这么打算出门的程仲。
“狗儿的点心顺带拿过去。”
程仲:“杏叶拿过去,不顺路。”
杏叶巴巴地看着程仲。
程仲笑言:“还是不敢?”
杏叶:“路上有人。”
“那咱们一起?”
杏叶闷头跟了过去。
这会儿村里人还在外面干活,路上遇到零星几个,见了程仲也不会凑上来,只远远看着。
杏叶感觉到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紧张,抓着程仲走得更快。
洪家门口,杏叶敲了敲门。
“谁啊?”奶娃娃声音软糯,跑着过来。
门打开,洪桐哟呵一声。
看杏叶手里的东西,就弹了弹洪狗儿的小揪揪道:“找你的。”
杏叶冲着洪桐颔首,赶紧蹲下身,将点心放在狗儿手上。
“点心。”
洪狗儿惊喜,一下整个抱住,空出来的手抓住杏叶手指晃了晃道:“谢谢小叔叔。”
杏叶腼腆一笑。
“不谢,你表叔买的。”
“谢谢表叔!”
“成日里给他买这些,你银子多了是不是?”程金容从屋里出来,手头拿着扫帚,虎视眈眈的,像要动手。
杏叶赶紧起身。
“婶子。”
程金容一下收了脾气,“杏叶来了,进来坐坐。”
“不用,我带他抓鱼去。”
“我也去!”洪桐转身就抄家伙,一脸兴奋。
“我也去,等等窝!”洪狗儿急急忙忙将点心递给他阿奶,随即跑出门,紧紧抓着杏叶衣摆。
程金容看着自家小儿,骂骂咧咧:“柴砍完了?成日就想着玩儿!”
洪桐一点不怵。
“娘,你等我给你捞大鱼吃!”
“你娘我缺你那条大鱼!”
“走了,狗儿!”
洪桐一下跑到前面去,洪狗儿松了杏叶,屁颠屁颠跟上。
程仲道:“姨母,我们走了啊。”
程金容:“看好狗儿!”
冯家坪村近水,那绕村而过的小河里鱼虾颇多。
雨水少时,河里水位下降,一些坑洼地里全是鱼。不过一指大小,小孩捞回去都烤着吃。
如今天下还算太平,风调雨顺,税收也低,百姓家里有点余粮。大家也只偶尔来河里捞一捞鱼,打打牙祭。
不像以前没吃的的时候,河里鱼都捞绝迹了。
杏叶跟着程仲到了地方,便见小腿高的草簇拥着河道两岸。才长出来的构树、槐树苗子拦在河岸,走得颇为艰难。
前头洪桐扯着嗓门提醒:“看着草丛,别踩到蛇啊!”
杏叶顿感脚麻。
他抓着洪狗儿,离得程仲愈发的紧。
程仲捞住哥儿肩膀,笑着道:“别听他的,有蛇也是先咬他。”
洪狗儿小脑袋一点,两手比划着道:“长长一条,炖汤好喝嘞!”
杏叶看着无从下脚的草丛,头皮发麻。
哥儿身子挤过来,程仲快被他挤到河里,他无奈道:“没有,现在蛇还没出来。”
杏叶贴得他更紧。
没准儿就睡在这草里面呢。
程仲道:“再挤真掉河里了。”
杏叶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不过依旧抓着程仲不放。
这边在村南边,也就是村子后头。
河里水深,近岸边长着许多野草。
水中扑通一声,杏叶一瞧,草里肥硕的鱼摆尾,正好咬住草上停的飞虫进了嘴。
洪桐常捞鱼卖,知道哪里鱼多鱼肥。到了地方,就各捞各的。
程仲下了篓子,然后撒网。
他脚踩下,岸边草倒伏一片。甩着那网轻松一抛,渔网散开成漂亮的圆,唰的一声没入水中。
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杏叶盯着他的绷紧的腰跟臂膀,这样看着壮实了。
正看得入神,耳边道:“口水流出来了。”
杏叶忙摸摸嘴角。
没有啊。
他疑惑看着程仲。
程仲一本正经:“我有那么好看?”
杏叶脸一红,知道他又故意逗他。
衣摆被扯了扯,胖墩墩的洪狗儿也仰头问他:“表叔有我好看吗?”
杏叶低下头,慌忙道:“我没看。”
程仲:“看了就看了,我又不说你。”
杏叶咬咬牙,不知怎么反驳。就觉程仲好恶劣,又故意逗弄人。他心中复杂,牙根痒痒,就很想咬他一下。
程仲慢慢将渔网收拢。
杏叶也不看了,见旁边有汇入河的水沟,随手折断根棍子,就蹲在水沟边戳。
程仲瞥见哥儿绯红的耳朵,一边拉网一边道:“杏叶,不看鱼了?”
杏叶使劲儿戳。
“杏叶,上鱼了。”
“鱼鱼鱼鱼鱼鱼鱼!!!”旁边小娃娃捧场得很,激动得蹦蹦跳跳。
但看表叔磨磨唧唧,肉乎乎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伸出小胖手,试图自己来。
程仲大掌盖着小娃娃的脑袋,带着他转了个身。
“小孩不能靠近水边。”
又磨人似地喊:“杏叶?”
“杏叶。”
“杏叶……”
杏叶看他再喊,洪桐都要看过来了。他扔了棍站起,默默走到程仲身边。
程仲这才将渔网捞起来。
就墨迹那一阵,网里能跑的都跑了,也就剩三瓜俩枣的笨鱼。
不过即便这样,杏叶也一点不记仇,蹲下来欢欢喜喜将鱼捡出来放桶里。
哥儿瘦小,蹲下来一团,莫名乖巧。
他专心捡着那鱼,只用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人。
程仲看他喜欢,又下了几次网,还真让他捞上来一条四五斤的大草鱼。
这下好了,洪狗儿抱着大鱼笑得咯吱咯吱叫。
杏叶也不停地试探着,手指轻轻点在鱼头上。
看得出来,哥儿很喜欢。
捞得差不多了,程仲将放下河的篓子捞起来。
晃了晃,里头就两三条鲫鱼,还有点河虾跟螃蟹。程仲一起倒进桶里,回去能给虎头跟小狼加个餐。
现在小狼腿脚好了,往山里跑得多。虎头常带着他,小狼肉眼可见的胖。
再大一点,就不能让它下山了。
程仲收拾东西,杏叶就蹲在木桶边看着鱼。
他手抓着洪狗儿暗衣服,就怕放了他一下蹿河里去。
程仲收拾好,回头叫哥儿回,就看杏叶打着哈欠,眼里蓄积泪花。
今日中午哥儿没睡,这会儿困了。
程仲招呼洪桐:“老三,回了!”
“天还没黑,再捞一会儿嘛!”
“走了,回去做饭。”程仲拎着桶走,杏叶牵着小娃娃跟在他身后。
洪桐见状,赶紧跟上来。
“嚯!你们捞到一条大的!”洪桐嫌弃看看自己捞起来的小鱼儿,有些眼馋他们的。
程仲默默将桶往侧边移了移,“羡慕也不给你。”
洪桐哇哇叫:“我又不稀罕,我还捞过十几斤的,你有吗?!”
程仲:“总比你现在没有好。”
杏叶本来有些犯困了,听到他兄弟俩斗嘴,微微抬起头看着程仲。
他来这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仲哥。眉飞色舞的,看得杏叶轻轻笑。
程仲察觉,低头问:“笑什么?”
杏叶小声道:“笑你好像年轻不少。”
程仲心口一刺。
“我很老吗?”
“二十五了,你当你十八一枝花吗?”洪桐得意洋洋,“哪像我,才十七。比一枝花还靓。”
杏叶被逗得咬着唇都藏不住笑声。
他眸子水润,低低的笑声钻入程仲耳朵,听得他忍不住揉了揉哥儿的头发。
就是要这样,多笑笑才对。
杏叶似有所感,看着程仲眼睛。
男人目光温和,欣慰也欢喜。
杏叶轻轻拉住程仲手指,笑容舒展开来。
微凉的触感惹得程仲一顿。
他默不作声地勾着哥儿手指放在自己衣角,等着拽住,才问:“想吃什么鱼?”
杏叶:“想吃辣的。”
程仲:“酸菜鱼怎么样?”
杏叶笑容没了。
“分明你问了我……”
“辣的现在不行,以后做。先欠着一顿。”
跑到前头的洪桐一听,默默哼了声。
当他不存在是吧,这么黏糊!
等着,他以后找个媳妇儿,黏糊死他们!
送洪狗儿回了家,附赠他两条小鱼玩儿,余下的都被程仲带回去,杀了做成晚饭。
程仲掌勺,杏叶给他烧火。
当闻到那被猪油爆香的酸菜,杏叶馋得咽唾沫。
酸菜鱼也好吃。
灶台这边做饭,杏叶的药也在小炉子上熬着。
等吃过饭,喝完药,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灶房里油灯没熄,杏叶坐在矮凳上泡脚,程仲不在这个屋。
周遭安静,只墙角根儿传出断断续续的虫鸣。
“杏叶,杏叶……”
杏叶听见有人叫他,吓得脚都来不及擦干,穿着鞋子就去找程仲。
程仲正出来,托住哥儿慌张伸过来的手,杏叶瞬间攥紧。
程仲轻拍了拍他肩膀,听出了谁的声音。
“不怕,熟人。”他低声道。
杏叶缓下来,“于桃?”
程仲点头。
院墙外,于桃踮脚往里看。听见院子有动静,立马蹲下去,躲着等人过来。
虎头要叫,被程仲按住脑袋。
杏叶打开门,看蹲在墙角的一团。黑漆漆的,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来了……”
杏叶回头看程仲,于桃瞧不见,以为他怕人发现。他拽着杏叶手,一使劲儿,拉得杏叶踉跄,不得不跟他一起蹲在墙角。
程仲蹙眉,放轻脚步走到围墙边,守着外面的哥儿。
杏叶手被抓疼,轻轻往回抽。
“嘘——”
“别被发现。”
杏叶收回手,不怎么适应地往后退了些道:“不会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杏叶退回到院门门槛,程仲就站在门框处,手抵着他后背,示意自己在。
杏叶绷紧的肌肉缓下来。
于桃低声道:“你不会挨打吧?”
杏叶:“他不会打我。”
于桃没说话,显然不信。
过了会儿,他又道:“我明天一早要去打猪草,你去不去?”
“啊……”
杏叶没料到他是来问这个。
于桃:“打猪草啊,我知道个好地方。明早天一亮我在后头路口等你,你一定来啊。”
“我不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哥儿一通说完,立马就跑了。
第45章 脾气大了
于桃跑得飞快,杏叶想追都追不上。
杏叶退回院子,扣上门,仰头看着杵在面前的程仲。
“他怎么这样……我没答应呢。”
程仲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杏叶拧眉,好半晌才道:“只这一次。下次他再这样,我也不会去的。”
程仲:“这次跟他说清楚就好。”
“不过打来的猪草怎么办?”
“婶子家养了猪啊。”哥儿似乎早就想好猪草给谁了。
程仲笑出声,道:“怪不得姨母喜欢你。”
杏叶:“婶子喜欢我吗?”
他高兴往前走,一时间忘了自己鞋子没穿好。程仲眼睁睁看见哥儿平地摔,一把抓着他胳膊将人拉回来。
杏叶只觉胳膊被钳子夹住,劲儿好大。
“平地都能摔。”
“鞋……”杏叶鞋甩出去了,单腿踩在地上,忙抓着程仲。
程仲掐着哥儿腋下一拎,举着他落在甩出去的鞋子旁。杏叶一脚踩上去,脚下蛄蛹。
程仲道:“多大人了,鞋都不好好穿。”
杏叶盯着他。
程仲:“明早还要早起,快回去睡吧。”
两人在院子里分开。
杏叶回到屋里,钻入被窝,悄悄摸上还有些发酸的胳膊。
仲哥劲儿好大啊,弄得他疼。
*
翌日。
杏叶早早起来,吃的是程仲做的小汤圆,里面放了一个鸡蛋。
喝了药,程仲拿了个小点的背篓递给哥儿,叮嘱道:“出去别走远了,别往林子里钻。凡是留个心眼。”
“知道。”
“我就在前面种菜,遇到事喊一声。”
“好。”
“走累了就歇会儿,别强撑。”
杏叶头一次独自出门,程仲显得太啰嗦了点儿。
于桃早早就在程家后头的路口等了。
他一直远远地看着程家的院墙,就怕杏叶不来。
杏叶走过拐角,就看于桃焦躁地背着背篓,在路口走来走去。见到他,顿时激动往前走了几步。
杏叶被他的热情吓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退。
于桃小心看着杏叶,开心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杏叶:“我怕你白等。”
想起程仲说的,杏叶又道:“你下次……不要这样了,我都没回应。”
于桃笑容落下,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他点头:“好,下次不会。”
杏叶见他愿意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拽着镰刀的手紧了紧,主动问:“去哪里?”
于桃顿时走过来,挽着他的手就道:“不远,就在村子后头。”
杏叶招架不了哥儿的热情,想把手缩回来。
他看着窄窄的田坎,低声道:“路太窄了,你走前面带路好不好?”
于桃被哥儿软乎的声音哄得脸红,他有些激动道:“好。”
杏叶走在后头,两人身影倒映在水中。
杏叶满打满算就见过于桃三面。
他起先觉得他跟自己一样,畏缩胆怯,寡言少语。
但现在前头这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哥儿,跟他感觉出来的又有点差别。
杏叶轻轻捏了捏出了汗的掌心,一时间不知怎么相处才好。
打猪草的地方确实不远,就在河边。
杏叶做这事不生疏,蹲下来就开始割草。
于桃挨在他旁边,一双眼睛灵动,落在杏叶身上又忍不住笑起来。
杏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哥儿的声音小小的,欢喜藏不住。
杏叶将草放背篓里,静静看着他。
哥儿比他高,但瘦得衣服都有些空荡。也跟他一样,脸上蜡黄,一双手指节粗大,全是细小斑驳的伤痕。
但他笑起来很明媚,也不像自己那么胆小。
他眼里有精神气,这一点跟从前的自己很不一样。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于桃扔了镰刀就往脸上摸,杏叶看他活泼的姿态,身体悄然放松。
哥儿很鲜活,也很友善,他没那么怕了。
“没有东西。”
“那你看我干嘛。”于桃笑起来,肩膀撞了杏叶一下。
杏叶往旁边一歪,一屁股坐在草上。
杏叶懵了。
吓得于桃慌忙将他拉起来,又给他拍了拍身上。
“你怎么这么不禁撞。”
杏叶道:“是你太突然了。”
于桃笑容更真挚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拿起镰刀,胡乱在草里砍了几下,才低下头轻声道:“我第一次交朋友,做得不对的,你就像刚刚那么提醒我。”
“我以后能常来找你吗?”
杏叶想了想,道:“好。”
于桃欢喜,身上忽然来了劲儿。
“那我帮你打猪草。”
杏叶:“不用,我自己来。”
于桃那背篓很大,人都能蹲下去坐着。杏叶还帮他打了些草,不然都装不满。
出来不到两刻钟,背篓满了。
杏叶将自己的背起来,不算重。他又帮于桃的拎起来,重得勒手。
哥儿背在背上,脊背沉沉地弯了下去。
他扒拉开垂在面前的草,还有心思对着杏叶笑:“该回去了,下次我再找你。”
杏叶点头,看他一走一晃,替他担心道:“你走慢点。”
“诶!”
两人在路口分开,杏叶看着这边离程婶子家近,想了想,干脆绕过村子后头将猪草送去。
到了他家门口,看着门没关,杏叶探个脑袋进去。
“婶子。”
声音太小,屋里人没听到。
杏叶抠了抠门框,大声些:“婶子——”
“诶!”程金容出来,见是杏叶,将门拉开来。
“在家呢,以后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又不是外人。”
程金容说着,看着杏叶身后沉甸甸的背篓,帮他托了一把放下来道:“家里什么时候抓了小猪了?都开始打猪草了?”
程金容正纳闷,就看小哥儿不好意思道:“不是。”
“家里没养,是我跟别人一起打的,给婶子送来。”
程金容愣住。
哥儿说什么?
杏叶心中忐忑。正想着要不要再解释一下,忽然被程金容捧住了脸。
“哎哟!没变,没变,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杏叶傻呆呆地由着妇人搓脸,看她面上灿烂的笑,杏叶腼腆地移开眼。
“娘,哥儿都说不出话来了。”宋芙看他婆母这般失态,捂嘴好笑。
程金容顿时放开,见哥儿脸上两个手指印,笑容变了变。
她拍了拍杏叶脑袋,拉着人进屋里。
“婶子家自己会打猪草,以后不用往这边送,麻烦。”
杏叶小声道:“是跟朋……朋友一起打的。”
宋芙给哥儿倒了一杯甜水来,然后在他一旁坐下。看哥儿脸上有汗,又拿了扇子轻轻在他身后扇着。
“动一动也好,但你身子还弱,有些事悠着点儿。”
“我晓得的,阿姐。”
宋芙一笑,看哥儿一双干净眸子,越觉得好。
“晓得就是了。”
程金容端了一叠自己蒸的米糕来,也坐下。
她问了下他们那边最近的农活干得怎么样了,菜苗栽了没,薯种育下没有,之后又留杏叶吃饭。
杏叶怕他许久不回去,程仲担心,便推拒了起身告辞。
程金容也不强求,送哥儿出了院门,才回来。
宋芙道:“杏叶现在是愈发适应了。”
程金容道:“我也瞧着是。都交朋友了。”
*
自从杏叶跟于桃出去过一次之后,哥儿偶尔就会上门找他。
有时候两边互相送着些东西,或是刚采的野菜,或者是一块肉饼,一个馒头。
久而久之,杏叶与于桃处成了朋友,在村里也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
不过杏叶没高兴几天,二月中旬一场倒春寒,就把他给吹病了。
症状不严重,只是咳嗽。
程仲守着哥儿,盯了他两天,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地里的活儿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前头菜地里,丝瓜、豇豆都点了种子,又种了茄子、辣椒……足够家里两个人吃。
后头谷种撒下去,红薯也育了种等发芽,只需要过段时间再回来做其他就好。
家里弄完,程仲又要上山了。
杏叶还是想跟着去,但他生病没好全,程仲真不敢带他上去。
院子里,杏叶闷头跟在程仲身后走。
生病之后,他像霜打了的茄子,没有什么精气神。
程仲收拾上山要带的东西,杏叶就一言不发当他的小尾巴。这都跟着程仲从早上走到中午了,他还是没松口。
杏叶压抑不住喉咙发痒,闷咳了两声,手拽上程仲衣服。
“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程仲:“杏叶……听话。”
“我不听话。”
程仲被他堵了下,干脆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儿。
杏叶心虚:“我这次是不小心,很快就好了。”
“五天了,你还在咳。”
程仲原本是打算带杏叶,那也是等他病好。可等了三四天了,治风寒的药都吃完了,哥儿还是这幅样子。
程仲下定决心,这次不带他。
杏叶:“我要去。”
程仲被他缠得没办法,但松口是不可能松口的。
“你在山下跟于桃玩儿,要不然去姨母家。就三五日,我很快下来。”
杏叶看他还不松口,蹲下来手抱住膝头,脸埋在腿上。
哥儿不出声了,只闷着脸,肩膀轻颤。
这下换程仲坐不住,轻轻掰了下哥儿肩膀,还没看清,人就躲开他的手转了个方向。
脾气大了。
程仲只好妥协:“别哭了,带你还不行吗?”
第46章 你打我吧
倒春寒过后,日渐暖和。
冬衣穿不下去,杏叶也换上了新做的春衫。霁青的料子,似蓝水深流,静谧温柔,显得哥儿柔和稳重许多。
这次上山,哥儿跟着,程仲想也待不了多久。
他带的米粮不多,够吃个几日。其余的是杏叶的药,还有厚实一点的衣服。
快一旬没上来,杏叶之前收拾出来的空地又长满了杂草。
程仲开门,杏叶就在一旁看着那地道:“要是清出来种点东西就好了。”
“种什么?”程仲推开门,先一步进去。
照旧检查完里面,才让哥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