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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小棠捣乱和她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你对你的女儿和妻子不了解吗?”安稚鱼觉得这话简直有些好笑又可气。

安霜神色一冷,她唇瓣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安稚鱼捂着咖啡杯子,自从她从加拿大被接回来之后,别墅里除了陈姨只有还在读书的安暮棠,整个房子终日安静无比,加上隔音效果又极好,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寂静岭。而她们两个因为忙,一年到头能见到的面能用两只手数清楚。

这样的话,谁又能和谁交心呢。

安稚鱼刚来的时候都受不了这种压抑,每时每刻都想叫着跑出去。

“虽然公司里知道了这事,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又不进入赵家的管理层,这些事情和你沾不上半点关系。至于学校,你也要到了出去留学的时候,再忍半年,拿了offer出国之后没人会认识你。”

安霜喝了一口咖啡,“思来想去,这件事对你都没有什么明面的影响。我也不会让她们把风声放出去的。”

“有的。”安稚鱼突然出声。

“嗯?”

“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安稚鱼握紧拳头,唇瓣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若是用舌尖去顶舔,还能感受到细微的疼痛。

她要在这个家里怎么待下去呢,虽然赵今仪和安暮棠并不会对她做什么,也不会伤害她,但是这种近乎窒息的气氛是很难忍受的。

冷漠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无声无息,无伤无痕,却能悄然在精神和心口上划着一刀又一刀。

而她,又不知死活地和安暮棠撕破了最后的体面,明明对方已经告诫过她了。

安稚鱼突然觉得喉头被人扼住,一阵一阵地发酸发疼,是不是她逼得太紧了,所以安暮棠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果然,她还是把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她一垂头,泪珠就猛地掉下来,砸进咖啡液面,溅起若有若无的水花。

安霜递上一方纸巾,有些笨拙地去为安稚鱼擦眼泪,对方却一侧脸,躲了过去,最终半空中只剩下她无措的手。

“你今后有什么计划吗,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读书,或者妈妈给你办一个艺术走廊可以吗,你想开展,亦或者是拍卖都可以。”

安稚鱼抬手擦眼,眼皮被她粗鲁地动作而擦红,“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心思想接下来的事情。”

“你没错,这很正常,你年岁还小。”

“谢谢。”

安霜哑然,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直到咖啡快要变凉到难以下肚,她才揣摩着开口。

“你想不想搬出来。从那个房子里,搬出来。”

安稚鱼抬高满是水雾的眼,看向安霜,她看到面前的女人罕见地露出紧张神色,像是怕自己拒绝,她从来没见过安霜以这种讨好的模样跟谁说话,所以她愣住。

“我在云屏区有一套公寓住房,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儿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一起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安霜下意识用指腹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房子的模样。

安稚鱼盯着那个简笔画。

若是这么说来,现在变成了赵今仪和安暮棠住在这儿,而她却和安霜住在另一处,仿佛两人各自带着一个女儿,完全割裂开。

这种情况让安稚鱼心下茫然。

她,不考虑安暮棠吗?她不怕安暮棠会心里不爽快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安霜说起的那番话,也许是缘分使然让对方生出收养的心思。

但安稚鱼又很快从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里清醒过来。

不是母爱泛滥,她只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的一个手段,利益权衡之下还混着一点安霜对她生出的可怜可惜。

她无非是搁浅在沙滩旁的鱼,双眼瞪着大海,唇腮疯狂鼓动汲取氧气,最终幸运地等到了安霜,把自己捡回去丢进了鱼缸里。

再以温柔神色告诉别人:没有我,它早死了。

然后,安稚鱼的不幸开始了。

对,就是这样的。

她始终是那个经人倒转几手的玩偶熊。

安稚鱼本想出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她又哽咽起来。没有什么比现下的处境更糟糕了。

“好。”

安霜面上一喜,“我现在让人去给你收拾行李好吗?我今天推掉了一天的行程,可以陪你。”

安稚鱼点点头,“还有那只布偶猫跳跳,请也记得一并带上。”

她的东西不算多,除了冬季的衣服要撑箱子一点,林林总总算来不过四个行李箱,绘画工具除外。

安霜的公寓不大,但应有尽有。

安稚鱼选了一个卧室,便将东西快速收拾了一番,随后关上房门,在书桌面前坐下。

桌上放着安霜给自己的文件袋,她捏了一下,并不厚,对于赵令仪给她的那个几十页的文件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

她将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过一张纸,和几张照片。

那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女人的简单生平。

沈又青,女,出生于安山县枕河镇陇西大道57号……

在镇上完成小学到高中的学业,18岁却辍学,直到19岁经资助再考入首都美术学院,22岁公派留学,25岁回国任本校讲师,26岁回到枕河镇教学绘画,直到同年因地震而不幸去世。

其间附上了一些沈又青不同成长时期的照片,和绘画作品。照片画质像素差,却也能看到照片中的人透出的精神和朝气蓬勃的气质。

安稚鱼捏着那薄薄的一张a4纸,原来寥寥黑笔就能勾勒完一个人绚烂的一生。

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岸,不断冲刷着脸庞,然后全部砸落在偏黄的照片上。

她捏着那张纸,猛地起身,然后推门而出,安霜正坐在长沙发上,似乎等着她。

安稚鱼将纸放在她眼前,声音如同在沙砾里磨过,“这会不会太少了点。”

安霜略显疲惫的眼神落在那纸上,沈又青这个人都快要刻在她和赵今仪的骨子里,至于这份资料不过是赵今仪给她的一个提醒。

“你想知道点什么?”

安稚鱼突然一时无言,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落到嘴边一时便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妈妈她,家庭环境好吗?”

“不好。”

“她和你认识吗?”

安霜实话实说:“认识。”

“所以那笔资助是你给的?”

安霜垂下眼,默认便是答案。

那张纸被攥得发皱,安稚鱼咬着唇,深呼吸了两次才问出口:“我和你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是很欣赏她,理念,想法,创作,才华,还有她这个人。”

“若非要说,我和她应该算作soulmate。”

“我在咖啡厅不是说过了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有缘分。”

安稚鱼闭着眼想了想,把那些好的坏的都糅杂起来仔细想了一会儿。总感觉她们之间的线互相扯成一团,理不清,死结横生。

简直是排列组合的孽缘。

“可以把我妈妈的地址给我吗?”

安霜将凌乱的发丝拨了拨,“那儿地震后又重修复,你应该是找不到了。”

“那也拜托告诉我。”

“好,我回头让人给你。”

安稚鱼道了一声谢,转身就要回房间。却听到安霜唤她。

“以后,就不要回你姐姐的那个家了。”

“为什么?”

安霜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你要是不在,我会担心你。”

安稚鱼点头,其实她也没想着回去,也没什么合适的立场回去,毕竟行李都搬来这儿了。

而且安暮棠应该也不想看见自己,只会心生怨怼和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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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soulmate:形容在情感上彼此深度寄托的亲密关系, 可适用于友情或恋人关系。 本章出现的地名是虚构的,无需深究。 先提一下怕误会,赵今仪和安霜的婚姻是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不存在谁强迫谁。后面再说明两人婚姻,这里不写这么多信息量。[彩虹屁]

☆、第27章

冬雨冷冽, 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飘在山草枯木间,刮进鼻腔里, 带来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现下不是清明, 无人祭拜, 整座山都透着一股死气和萧索,头顶有时传来几声鸟鸣。

安稚鱼捏了捏鼻尖, 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她弯下腰去仔细分辨上方的雕刻字迹, 虽然已不大清晰, 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刻着的名字 ——沈又青。

她在石碑前站立了一会儿,望着后方凸起的小土堆, 上方杂草横生, 几乎快要占据下方的泥土。

安稚鱼从小没祭拜过谁, 就连外婆死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埋葬的,周围挤满了人, 圣经和圣歌绕耳不绝, 沉重且庄严,但和眼前的又不大相同。

她蹲下身,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把在山脚买的镰刀,刀刃锋利崭新。她往空中划了两下还算趁手, 便踩着石头, 小心又大胆地往那土丘上除草, 没敢直接站上去, 只是绕着圈地挥刀, 最后挂了白幡, 放了电蜡烛, 再烧了钱纸和香,磕了三个头。

半空中高悬着浑浊的白烟,燃不到高树处,便被山风和雨丝打散。

冬季的夜色来得早,气温更低,做完一切的安稚鱼沉默又回到墓碑前,被泥泞占满的裤脚擦在鞋上,脏污一片。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告诉里面躺着的人自己近况如何,学会了什么,结交到几个朋友,很平安顺利地活到18岁来见她一面。

安稚鱼像是抱着一团乱线球,从里面找不到一根能开口的线,她张了张嘴,而后又闭上,兀地又张开,最后再又闭上。

那些线又编织成了晾干在绳子上的毛巾,拧到手心发红,手指发紫,还是挤不出一滴水来。

太陌生了,那些血缘仿佛都融进了雨水里,暗红也稀释成一片白,以至于相顾无言。

于是安稚鱼只能看着墓碑,棺材和草土是薄薄的一层,隔出了遥远的生死,一人在里躺着,一人在外站着,极近又极远。

她只能保持缄默,直到红丝爬上眼球,眼眶发涩。

夜幕降临,无光源的情况下几乎快要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安稚鱼抬头望了望天空,冲锋衣帽子流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摔出水珠。

她回过神,将东西有条不紊地收拾回袋子里,然后挽起裤脚走到沈又青的身前,冰凉的手心拍了拍冷硬的石碑,用着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妈妈,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最后一个字附进发酸的喉管中,成为苦涩的哽咽。

山路不大好走,她几乎是弯着腰扶着树,磕磕绊绊走下来的,从狭窄的巷子里出来后,入眼的是开阔的大道,这儿并不直通镇上中心,周围不过都是居民自建平楼,但现下没人出来,反而更少了些热闹和烟火气。

眼前只有一条路,安稚鱼只能顺着走出去,身边是透过屋窗打出来的光线,柔和温暖,还能听到电视机的家庭剧,碗筷碰撞的叮咚声,时不时伴着几声女人训斥孩子的高音。

万家灯火通明,只有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安稚鱼看了看手机,回复了几条安霜的消息,便点开导航,准备按着上面的路一路走回酒店去,镇上没什么好一点的酒店,更别说有连锁的企业,两人也不挑,随便凑合一晚上就行。

她放下手机,脚下顺着墙壁拐了个弯,笔直的大道两边是停满的轿车,只有路灯还能探出头来透个气,而她看见许久未见的人正立在昏黄的灯下,浑身裹着一层光色朦胧,身影被拉得细长,风卷起那人的乌黑的发丝和透明的雨丝,冷暖交织在一人身上。

安稚鱼停在原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无人。往前再看一眼,没有看到有打着灯光的车,却看到安暮棠走近,再走近,直到近到没有再进步的空间,她那张淡极生艳的脸盖住路灯光源,让安稚鱼足以看清她湿润的眉骨眼睫。

这还是上次发疯闹掰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安稚鱼深吸一口空气,那股冷钻进肺部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除了无措以外只有无边的尴尬,连着手上袋子的重量都重了不少,好似要将她的手拽断下去。

“你怎么来这儿?”她压了压嘴角,连语气都刻意,想让自己看上去很不好惹。

“太晚了不安全,妈妈让我带你回去。”安暮棠倒是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会来这个镇子。”

“找妈妈有事情。”安暮棠顿了一下,而后撩起眼皮看向她,“不然,你觉得我应该要为什么来这儿?”

温柔的雨丝融到安暮棠黑沉的眼珠里,恍若荡开一池春水,在光影的作用下,给人一种拼凑出情丝的错觉。

安稚鱼嗤笑一声,“那你还真是个好姐姐。”

安暮棠充耳不闻,只是转过身,踩着影子慢慢地往前走。

她没打伞,也没用别的什么东西来遮雨,安稚鱼以外她是开车来的,兴许就停在某个地方,但走了一段,几乎要走出这条街了,也没看到安暮棠要偏往哪辆车。

安稚鱼停下来,“我们走回去吗?”

安暮棠侧过身,目光清平,仿佛问她:不可以?

“我没开车。”

“那打个车。”

“你试试。”

安稚鱼不想再共走这条路,走到酒店有1.2km,这无疑是在刀尖上漫步1.2km,这种窒息又酸涩的感受还不如让她直接去死。

她走到路边,等着出租车。安暮棠也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一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连脸上的水雾都能汇成几道水流,安稚鱼往着空荡荡的路面总算是放弃了,她踹了一脚路边阶梯,然后转过身往前走。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过头,“你是不是知道这里打不到车。”

安暮棠挑眉,“是。”

“那你不说?”

“我说了你愿意信吗。”

安稚鱼哑然,那确实是不信的,“你怎么知道这儿不会有车。”

安暮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四周。

“这儿都是坟山,冬夜冷且危险,这个点还来的,八成只有鬼了。”她睨了一眼安稚鱼,嘴角带着点笑,“噢,还有两成是你。”

安稚鱼瞪了她一眼,抛下“无情”两个字便大步快速地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地段开阔处,周围的光也明亮起来,能看到有些商铺还开着。

安暮棠的声音从后面淡淡响起,“我饿了。”

安稚鱼回过头,“关我什么事,我没钱。”

“我有,坐下一起吃点。”

说完,她径直走到旁边的一家饺子店门口。

安稚鱼没吃午饭和晚饭,肚子已经饿过了,却不想跟安暮棠一起进去,她宁愿回去买桶5块钱的泡面,也不要跟安暮棠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我不吃,你自己吃去。”

“我要是跟妈妈说,我找你把我自己给弄丢了,她会不会带上你一起来找我。”

“她怎么会信你这话,扯。”

“那你走了试试看吧,看等会会不会再回来。”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最终还是安稚鱼败下阵来,她相信安暮棠什么都做得出来,连股份都能抢回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暮棠倒是很悠闲,也不嫌弃菜单油腻,手指捧着放到安稚鱼面前。

“我不吃。”

“你一天不吃不饿?”

“谁跟你说我一天没吃。”

“对于祭拜,还能有心情和时间顿顿不落饭食,那我真的要高看你一眼了。”

安稚鱼被噎了一下,“你讨不讨厌?烦不烦?”

“抱歉,我这人本来就不讨喜,你是第一天知道吗。至于烦?我不太懂。”

安稚鱼唇瓣嗫嚅,她的确不是第一天知道,而且在她见到安暮棠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人不讨喜,但是她还是费劲地在她身上找出喜人的点,想来真是匪夷所思。而烦人,安暮棠从来都不会来烦扰她,只有她自己,不知死活地总喜欢凑上去。

“不说?那我随便点了。”说完,安暮棠接过笔,在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的纸张上写着,指节有力,整个人淡然的像不沾淤泥只沾雨渍的白莲。

这副模样是很讨喜的,但安稚鱼却越看越不顺眼,指尖掐进手心肉里,泥潭里挣扎的只有她自己,而安暮棠总是这样,站在一旁,衣角不染污秽,就这样静静看着自己沦陷。

店里无人,除了她们俩,只有小工在后厨烧水和老板如流水线般快速包饺子。

饺子上桌的很快,安暮棠吃得慢条斯理,安稚鱼吃得味同嚼蜡,连里面的馅料包的是什么都没尝出来,只是一个个往嘴里塞。

就算是温馨的闲暇氛围也变得诡异难挨。

宾馆离这儿很近,这儿最高只有四层楼,甚至没有安装电梯的必要。

安稚鱼今天走了不少路,上楼梯时腿肚子都在打架,脚心一阵阵地发疼,她每每往上迈一个阶梯,都会凝神下来听安暮棠是不是还在后面跟着。

从二楼走到三楼,再一直到四楼,后面的脚步声都随她一样没停下过。

安稚鱼心里发毛,安霜的房间就在隔壁,也许她只是去那儿汇报一下“任务结束”,这么想着,她心里一边担惊受怕一边逼迫自己又冷静下来,整个人恍若要精分。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她停在门口,安暮棠也停在她身旁。

安稚鱼诧异地看她一眼,指着旁边的门道:“你是不是该去那儿。”

安暮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我去妈妈那里做什么?”

“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安稚鱼抿唇,“不会,但是我不想跟你一个屋,你自己下去开房。”

“没房。”她言简意赅。

安稚鱼拧眉,她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这和我进不进去睡觉没关系。”

安稚鱼盯着门沉默,她沉默是因为这房间是安霜订的,就连房卡还是她拿给自己的。

良久,她才感叹一句:“为什么每次你要做什么事,都像是老天在帮你。”

安暮棠一愣,接过她的房卡往房门上一靠。

“老天不会帮人。”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天时地利人和,大多是蓄谋已久的人为。

房间偏小,配色装潢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墙纸都脱落了一角,一张床一张沙发,还有一个连不上网的电视机与不知道是否干净的热水壶。

这种房间已经不谈舒适,不过是过夜。

安暮棠只是脱掉有些湿润的外套,然后走进了卫生间里,快速洗头吹干,她不太敢洗澡,生怕这儿藏着什么摄像头。

安稚鱼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处境非常迷惑,若是窗户纸没捅破,她还能泰然处之,但这东西一破开,纵使别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依旧带着一样的态度对她,但是她自己难过心里的坎。

那安暮棠呢,又是怎么想的,她完全没个头绪,那人简直像一团雾,又浓又淡,看得着摸不到,打不散却又总在眼前飘。

安稚鱼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一圈,听到卫生间的门打开之后她又立马坐起身。

几乎在安暮棠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又钻进卫生间去洗脸刷牙,连五分钟都没要,她就又从卫生间钻出来爬上床,把被子盖到头顶去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被子外面传来安暮棠的声音。

“如果你把你自己憋死,我视而不见算谋杀吗。”

安稚鱼掀开被子,把额外的枕头抱在怀里,准备就这么睡。

眼皮才刚闭上,她感受到怀里的枕头再向外扯,她又睁开眼看向力道而来的方向。

安暮棠低下头看她,指着枕头:“不好意思,你抱的是我的枕头。”

一个大床上只有两个枕头,安稚鱼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般立马丢给了安暮棠。

不一会儿,眼皮上方的光熄灭,周围黑暗一片,安稚鱼感到身旁的床垫往下陷,而后是洗发水的香味徘徊在鼻前,那味道过于浓郁,不亚于鼻腔里烧起了火。

安稚鱼往床边再挪了个位置。

“今天的事情还算顺利吗。”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们连聊两句都不行了?”

安稚鱼扯嘴角,她从床上坐起来,连带着被子都掀开。

“我们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能聊天?到底是我太小心眼了还是你心太广了?我对于你来说就这么无所谓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这么无所谓?”

闻言,安暮棠坐起身来,将枕头垫在腰后。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是人又不是物件,不像你一样冷血冷心的,做什么都当吃饭喝水一样坦然。”

安稚鱼本想去摸灯,但她在墙上乱晃了两下都没按到开关,一时气急索性就不按了,骂了一声又回到床上去。

“你怎么又沉默,总是沉默,和我沟通就这么困难吗!”

安暮棠敛着眉头,“你冷静一下,这房间隔音应该不好。”

隔音差,也许就会传到隔壁去,虽然不至于每个字都能听清,但终归弊端很大。

安稚鱼深吸气,“行行行,是我又不理智了。我这两天想了一下,我已经没法子了,你就当我那晚上喝醉了脑子抽风,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既然她们还可以面不改色地维持母女关系,我们也可以再维持姐妹关系。”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给我一个妹妹的名头,但是什么都不给我,我现在顺你的意了,大家都皆大欢喜,等我出国留学之后你更没什么顾虑了,我又不会抢你的位置,你的钱权,说不定我哪天心情好了再送你几幅画,你拿去烧了撕了送人我都随你,怎么样,这样是不是让你轻松很多,你以后和谁结婚关我屁事,你要是愿意的话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是这样。”

安稚鱼一愣,“行啊,那我也不送你画了,那上面不会画你和我,也不给你红包了,老死不相往来,行了吧。”

连珠炮般的话一停下,房间里就陷入凝滞般的氛围。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斜斜地贴在玻璃上,发不出一点声响,连风声都很弱。

“你是这样想?”安暮棠的声音终于响起。

安稚鱼的手指揉搓着自己的衣角,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这样想?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要干什么,那心间丝丝缝隙里居然生出一些惶恐的喜意。

她一时语塞,又觉得自己很拧巴,明明刚才都说得那么难听,但是嘴和心却又不对账,鬼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简直像是条拧成麻花的烂帕子,发出些奇怪的味道。

“怎么,哪句话不符合你心意。”

安稚鱼能听到安静的房间充斥着两人的呼吸声,一急一慢,一缓一促。

“没有,挺好的,就这样吧。”

18岁的少年心事终于迎来落幕,这不亚于上方的砍刀终于落下,木台上是溅飞的热血,安稚鱼一时找不到自己掉落的头颅丢在哪儿了。

她不过是将话拉到最难听的程度,任由自己拉满再拉满,静等着对方把拉条拉回去,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别怀揣着这么大的恶意。

可是对方居然就是这么想的,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简直是甩了安稚鱼一个巴掌,讥笑着告诉她:你才知道?

安稚鱼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笑,她还没问清楚呢,到底是哪种,是要给她寄画包红包的那种藕断丝连,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她一定要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口才罢休。

于是她爬上床,将窝在被子里的安暮棠拽出来,手心紧捏着对方清癯微凉的腕骨,恨不得就地握碎。

“就这样?就哪样?你有这么恶心我吗?你很讨厌我吗?还是说恨我,恨我对你揣着那些恶劣的心思,意.淫,亵渎,坐在洁白的画纸面前,想着自己的姐姐褪下衣服,用画笔染出你面颊上的绯红和身躯上的红痕,画出你眼下的泪水和腿心——”

那话激得安暮棠直接抬手去捂她的嘴。

她看了一眼墙壁,而后浅浅地吸气来缓解手腕上的疼痛,“你不要再说了。”

“是我不好。”

安稚鱼一愣,从她的身上起来,连带着手上的力度都松开,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安暮棠的脸,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每一寸情绪。

“你说什么?”

“是姐姐不好,引领你走了一条歪路。”

“对啊。”安稚鱼轻飘飘的接上,“就是因为你不好,我才变成这样的,谁叫你引诱我的,你每次都搬出来姐姐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压根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感知,我只是想,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不好吗,你不是本来就在地狱里吗?”

她突然弯下腰,将头埋在安暮棠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热度。

“你是恶魔吗?”安稚鱼抬起头,眼里的清澈与朦胧隐匿在昏暗里。

安暮棠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而后揉了揉安稚鱼的耳垂。

“你太累了,睡吧。”

“你怎么又不理我的话了。”安稚鱼的声音里透出茫然。

“你要我说什么。我无法说出那些淫.靡的话,也说不出难听决绝的话,思来想去,只剩下沉默了。”

“那也比什么都不说的好。”

安暮棠点头,“你非要如此的话,我只能说,今晚过后都不要再见面了,不要寄明信片,不要发消息,不要再以我为灵感,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你说得这么温柔做什么。”

此话一出,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但是我对你没有爱情,因为不是亲人,所以我不想你拿那5%的股份,因为没有亲情,所以我对你生不出怜惜。若非要说,是我可怜你。人心易变,我要你的心意做什么。”

安稚鱼静静地看着安暮棠,这空中的温度已然比屋外的高了不少,但一呼一吸之间还是觉得刮割着肺叶,连肺泡都要炸开一般。

“果然,你还是这样说话我比较习惯一点。就应该这样,无情无义的样子最招恨。”

她扯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周围皆是冷的,她也没往安暮棠那边靠近,只是蜷缩成一团,捏着枕头。

“以后没必要不见面了是不是。”

“是。”

“那你今天干嘛来见我,以你的脑子想不出托辞吗。”

“你在庆幸什么。”

“你说,我要你说。”

安暮棠屏息凝神一瞬。

“我来看看你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你怕我死?我死了你不应该开心?终于少了一个包袱。”安稚鱼翻身,语气里带着些不可置信的颤抖。

“我还在这个恶心的世间活着,你居然敢死?你想解脱,你做梦,要下地狱就一起死,否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做什么,过嘴瘾?别让我看不起你。”

安暮棠咬字极重又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磨着牙刮出来的。

安稚鱼的喉间吞咽滚动,她像丢了魂一样脑子发昏,上手想去碰安暮棠。

手指才刚碰触到,对方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在这个漫长又煎熬的夜里,只留给安稚鱼一个模糊起伏的身影。

????????

作者留言:

(冒头)国庆快乐[彩虹屁]

☆、第28章

“今天的曼哈顿又下雪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悬日。”

唐疏雨指着落地玻璃外的雪,感叹一声。

安稚鱼没抬头,只是垂眸继续挑拣细线和贝壳, 模型初见结构。

“你做这个装置, Doris打算给你多少钱?”

“不是你联系的吗, 你不知道报价?”

唐疏雨耸肩,“我只是贴了个你的邮箱而已。还真不知道。”

安稚鱼手上动作停了一会儿, “好吧,三千美金。”

“那还行啊, 够你之前在美院一年伙食费了。”唐疏雨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把手里的线给震掉,又连忙给她放回指尖捏住。

“不好意思啊, 力气有点大。”

安稚鱼没说话, 自从去了佛罗伦萨直至现在毕业, 她就和国内的人和事慢慢断了联系,一开始还需要家里赞助一切开销, 时间长了, 她偶尔做一些兼职和获得奖学金来攒钱,连那些资助都不再用了,全被她暂放在一张卡里,想着什么时候回国了再还给她们。

至于什么时候回国, 她没想过, 也没什么理由回去, 除了定期回去祭拜以外, 她几乎不在那儿多待。

她现在想的只有把眼前的艺术装置的活给做完, 钱货两讫, 没有顾虑。

金色的电梯停留在第七层, 宴会大厅的门被打开,Doris女士的靴子踩在白色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的视线跨越过已布置得几乎快要完成的婚礼场地,落到蹲在地上的两个具有东方面孔的女孩上。

“艺术家都有着你们这样漂亮的脸吗?原谅我我一时分不清你们谁是Joy。”

安稚鱼站起身,双腿因血液不循环而发麻打颤,她走过去伸出手与对方相握。

“你好,我们早上通过电话。”她挽过唐疏雨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室友Serena,如果没有她,我们不会在这儿相遇。”

Doris的红唇扬起,“是的!我的妻子告诉我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我想这一场婚礼有你的帮助下一定非常完美。”

安稚鱼摆出一个柔和的笑,“但愿如此,只不过我的东西还没做完。”

Doris看向她身后那堆大致成型的装置艺术,“看上去已经很棒了。说实话,我和我的妻子很喜欢海,本来是想准备一个海边婚礼的,但是这冬季实在太漫长了,只好办在室内了。”

“不过,若是你的艺术品放在海边,那一定会更壮观。”

“其实放在哪里都没关系,只要能为您的婚礼增添些氛围就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Doris夸张地感叹一声,“你说话可真好听,我越来越觉得找你是个正确的决定了,我一定会给你们留一个最好的观礼位置,如果你们等会儿还有时间来参加我的婚礼的话。”

“那是我们的荣幸了。”唐疏雨顺势接过话。

说完,三人又互相再夸彩虹屁,罗里吧嗦地结束掉这段对话。

直到金主走出宴会厅,唐疏雨才垮掉笑僵的脸部肌肉,抬手揉了揉。

“我脸都要笑烂了。”

安稚鱼不否认,拿出手机算了算时间,距离婚礼开始,她所剩的时间不算充裕,几乎没有休息的余地,于是又回到那堆材料面前继续做事。

整个房间又恢复到安静的状态,唐疏雨盘腿坐在安稚鱼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将作品完工。

“诶,我突然想到,以后你结婚的时候,自己布置现场可以省一笔钱,之后再把创意又卖出去,又可以再赚一笔。”

贝壳在安稚鱼的指尖上翻了个身,转个圈地滑掉在地毯上,寂静无声。

“那我估计只能赚一份,省不了了。”

“为什么?”

“没结婚对象。”

安稚鱼实话实说,她曾经坐在画板面前幻想过与爱人一起步入婚礼殿堂的场景,不过这场粉红色泡泡也只能在脑子里冒出来了。

“我呀。”唐疏雨探出头,毛遂自荐。

安稚鱼没理她,这种玩笑话唐疏雨一天要说800遍,比一日三餐还要准时。

“嗨呀,一点情趣都没有。”唐疏雨撇嘴,从地毯上站起来,顺着空荡荡的房间走了又走。

直到日光一点点抬高又落下,安稚鱼最后剩下的那点工程也即将做完,只差一点收尾。

唐疏雨的目光在那上方停留了好一会儿又移开,起初她还是为安稚鱼的创作能力感叹的,也许随着时间推移,看过安稚鱼为了赚钱做过太多或粗糙或精美的艺术品,连带着自己的审美能力都有些“麻木”。

不过她还是非常乐意记录,她认为这是一种热爱生活的体现,这会使她看上去像个能融入社会的正常人。

地上有还没沾挂上去的细白网纱,唐疏雨弯腰将那片纱拾起来,一抬手直接挂在了安稚鱼别着的红色发夹上,网纱纯洁无暇,乍一看像是婚礼头纱。

安稚鱼正忙着处理指腹上沾着的胶水,对于唐疏雨的举措早就习惯,若是表现出情绪,反而还引起唐疏雨的兴致,于是她习惯地无视,然后做自己的事情。

唐疏雨眨眼观察了她好一会儿,白色的网纱落在白色的长T恤上,倒是衬得她认真的面庞上平添几分恬静。

于是唐疏雨拿出手机对着这一角拍了一张照片,而后放下手机,时不时给安稚鱼帮点忙。

婚礼开始是在傍晚,如Doris所说确实给了她们一个离台最好的位置。

合适的光打在新人身上,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氛围轻松又舒适,直到捧花被丢到安稚鱼手上,她盯着那洁白的花束出神,她发誓,自己没上去抢,但不知道这花怎么就随着她们的舞蹈丢到自己这儿。

她抬起头,婚礼宴会上的人几乎都在跳舞,没人注意到她。

“果然,这个位置确实好。”

唐疏雨摸了摸捧花,又拿出手机拍照,“感觉今天这个婚礼能给我制造出一个g的照片量。”

安稚鱼一时无话可说,将捧花放到一处。

*

回到酒店,唐疏雨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点点又戳戳,一时在床上翻两个滚,惹得安稚鱼看她好几眼。

“你做什么呢,这么激动。”

“我想着把今天的照片组成个九宫格呀,主要多拍拍你做的东西,来一发宣传,说不定下一次接单就在明天哦。”

唐疏雨将手机屏幕往她眼前晃了一眼,“怎么样,我挑的这些怎么样?有没有展现出你的水平。”

安稚鱼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电,压根看不太清她的屏幕,只是看到九张米白色。她移过眼,“随你吧。”

“那我再在评论区附上你的邮箱,以免有些人看不到。”

安稚鱼张开唇,想到自从上次唐疏雨把邮箱放上去之后,每天一打开就是一堆垃圾邮件,什么内容的都有。她还得费心力去挑筛,但思来想去,她还是没说,只是随唐疏雨去了。

这几天一睡醒就是忙着做装置艺术,她还没来得及看邮箱,指腹在触碰屏上滑了两下,第一眼锁定在标题为《Stazione F》的邮件上。

“Stazione F”是最近在佛罗伦萨举办的艺术家驻留计划名,这种活动项目是邀请艺术家在一段时间内,入驻到一个全新环境进行创作研究,也包括和别的艺术家一起生活和交流。而每次的时间和地点并不固定,这由主办方自己决定。

以及,在投资方的支持下,主办方会为各位艺术家提供各种资源支持,比如资金和材料技术,很适合安稚鱼这种并不富裕的艺术家。

毫无疑问,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于个人发展而言,不论是人脉还是技术。

只不过安稚鱼的名气和经验都偏弱和少一些,主办方大概率是不会主动邀请她的,所以她只能自己准备了资料和证明去申请名额,而这封回复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

安稚鱼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她的眼睛在那几个英文字符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看见“gratulations”,她的心才从半空中落下来。

事情办完,时间已然不早,但她内心还有些难以平静下去的愉悦,像是春风吹过生长的野草,一点点往上冒着头,压不平折不弯。

酒店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唐疏雨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安稚鱼翻了个身,因为睡不着而抱着手机准备再刷几分钟。

手指往下一滑,之前唐疏雨的动态便更新到她眼前。

还是那个九宫格,九张照片无一例外都是与婚礼有关的,精致的现场、洒泪的新人、绸缎婚纱裙摆等等,怎么还有自己?

安稚鱼太阳穴一跳,轻声地从床上翻坐起来,她点开自己的大图,这九张里面她就占了两张,一张是她头戴网纱正忙着摆弄作品时,另一张是她拾着捧花的照片。

她又退出去看了一眼唐疏雨配的文案:此处应该配有bgm。

下面有共友评论文案:这题我会!《今天你要嫁给我》

还有不少人点赞,虽然安稚鱼不认识她们。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溢出来,出于别的原因,唐疏雨没有直接拍新娘,只是拍了裙摆,但下面的人图又是她自己,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婚礼。

安稚鱼捂着额角,发现点赞的人近乎20几个,几乎都是她认识的人,大概是没给谁造成误会。除了有几个别的没见过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什么。

如果是陌生人的话,这对于安稚鱼来说也没什么烦恼,毕竟大家都不熟。

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准备第二天一早让唐疏雨把帖子删了。

*

Stazione F举办在一个月之后,持续时间同样是一个月,刚好介于短期和中期的一个临界值上。

安稚鱼之前就在佛罗伦萨待了三年,这里的风土人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刚来时的新奇,只不过没有生活烦忧,确实给她提供了完成一件作品的完整时间,甚至在闭幕晚宴来临之前,她的作品就已经提前完成了很久。

晚宴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展示,场地中央是核心展示区,画作被挂在演讲台主墙上,便于每个人都能看见,而小型的装置艺术则放在餐桌之间或是走廊上,其余的则直接存放在隔壁的预览室里。

每个人都几乎穿着正装出席,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安稚鱼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素色礼服,这还是她去外面借来的,若是把她丢进人群里,一眼也看不到她。

晚宴正式开始前,主办方要进行发言,安稚鱼则坐在自己位置上,这种官方发言向来很枯燥,看见有专人拿着摄像机拍照,她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听了几句,时不时观察一下四周,往嘴里塞一口吃的。

演讲台上的主办方还在慷慨激昂讲话——“在此,我要特别向我们的战略投资方晟隆精密,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谢你们的非凡魄力”

安稚鱼鼓动的腮帮子忽地停下来,手上的叉子“咣”的一下砸落到瓷盘上,不过索性台上麦克风声音极大,她这点声响算不上什么动静,无人注意。

晟隆精密。

晟隆精密?

这四个字并不是以中文念出来的,只有前两个字是谐音,但却像尖刺一样从耳膜上微微扎出来,安稚鱼忽地一瞬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边的声音又响起:“最后,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感谢晟隆精密的慷慨支持,为所有艺术家的卓越才华,为在座各位共同缔造的美好夜晚!”

她看到周围人举起高脚杯,众人的目光带着热切投向演讲台上,唯独剩下她一个还愣着。

“Joy?你为什么不举杯?”

同桌的一位红棕色卷发女人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关心和好奇。

安稚鱼顿时对对方露出一个微笑,而后手忙脚乱地举起杯子,望向演讲台。

她一拧头,恰好看走上演讲台的晟隆精密投资方。

头上的顶光过亮,照在人身上,几乎只能描摹出骨相和身架,难以看清妆容皮相。

安稚鱼的手指攥紧了高脚杯,底下的那颗心直往胸膛壁扑,砸得她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从心室涌出直往脑子上冲,一阵阵的血腥从口腔中蔓延出来。

她的心脏比眼睛更抢先一步认出那位被千般感激,万般尊重的最大投资方是安暮棠。

安稚鱼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仿佛刚才吃下肚子的那些东西都要重新回到原位。

安暮棠正站在麦克风前发言,说得一腔流畅的英文,和在纽约留学时候的样子别无二致,但半句入不进安稚鱼的耳朵里。

“居然有这么年轻的投资方吗,在我印象里,事业有成的人大多上了年纪了。”

安稚鱼冲着红发女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大概是上帝的宠儿。”

“哦,是的!看上去真迷人,让我们来猜猜看这位女士有没有对象,你说待会儿我去要她的联系方式,她会给我吗?”

安稚鱼一时答不上话,因为这个答案她确实不清楚。那晚说的便是不论谁结婚生子,都不要给彼此送上祝福,如果安暮棠和游惊月结婚了,就算是不告诉自己也在意料之中。

“我好像记得她有订婚对象了,June,你大概要失望了。”

红发女人失望地摸了摸头发,“真糟糕,不过如果她喜欢我的作品,我可以酌情给她打个折。”

说完,她俏皮地对安稚鱼眨眨眼。

安稚鱼生硬地转回头,投资方在上面发言,她没理由离场是个很没礼貌的行为。

这种压抑的情绪一直在脑子里叫嚣碰撞,以至于演讲一结束,她便率先走出了这儿,去到了隔壁的预览室里,这儿的东西制作出来虽然带着人的情绪,但终归没有从内长出生物的生气,让安稚鱼能够从刚才的社交场合里松口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条误入人类社会的傻鱼,遇到什么事情只能遵循本能的甩鱼尾,如果无法游离,她就只能待在泥潭里等死。

晚宴还没结束,走廊上散着一些观赏艺术装置展品的人,而展品主人大多会待在旁边,时刻等待着为别人讲解,但这儿的都是同行,其实并不需要废什么口舌。

安暮棠从餐厅那儿出来,沿着走廊慢慢看着,偶有人会和她打招呼,来到这儿还颇花了一点时间。

她走到一个转角处,那儿空出一片地,上面摆放着一座被蓝色灯光浸润着的艺术装置。

大量多类、大小不一的蝴蝶被白色的细线连成偌大的一片,吊在半空中,浅钴蓝色的光晕投在翅膀上,从不同角度转换光影,可以看见恍若振翅而飞的蝴蝶,鳞次栉比,春光皆馥。

安暮棠虽然对艺术涉足不多,但她知道大多艺术装置为了突出悬挂的物品,会利用灯光将那些细线尽量隐形,放眼望去今天别的展品也是这样,唯独这件,反而用了白色的线,在蓝光下十分扎眼,反而是要一起同那些蝴蝶作为重点突出。

安暮棠往前再凑近一些,她细细观察着那些蝴蝶,并非是纸折的,也不似是用别的材料制作的,她不确定是否都是真的蝴蝶标本,因为她看见蝴蝶翅膀并非是完整的,可以看见一些细微缺口。这种美带着一种极强的脆弱和破碎感,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她的眼眸往下一移,看到这件作品称为《Veil of Wings》

要将整个装置看成一面由翅膀组成的帷幕,意味着美丽和自由是由挣扎和牺牲换取的。

何其痛苦。

作品名下是艺术家的名字——安稚鱼。

安暮棠没有在这里继续停留,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拿出手机。

直到有人喊住她,她回过头去,却看见安稚鱼,只不过,唤住自己的不是她。

安稚鱼看见June拿着杯子走向安暮棠,她下意识去拽June的手臂,但这种举动会异常明显,她又立即松开了,显得像是June将她抛弃在原地。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走上前去,还是应该直接出去这个预览室,她用余光瞥了一下旁边,因为旁边作品挡路,她若要出去就得绕着圈,显得自己很怕谁一样。

思来想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同伴的身边。

“你好,我是June。”说完,她对着安暮棠伸出手去。

“我是Autumn An。”安暮棠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分疏离又带着边界感。

安稚鱼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要作自我介绍,在犹豫之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来到她身前等候了一会儿。

安暮棠扬起眉尾,说的是中文:“因为认为很熟,所以不用握手,是吗。”

安稚鱼一愣,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在揶揄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这话听上去有两个意思。

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而后伸出手贴上对方的手心,安暮棠的温热瞬间包住她的冷湿,这种物理反差让她下意识排斥。

“抱歉,我有点不方便,允许我去一下卫生间。”

June连忙看向安稚鱼,眼里盛着关怀,“你今晚好像一直不太舒服?”

“没有。”安稚鱼一怔,“好吧,有一点,最近肠胃不太好。”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们聊吧,要离开这儿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可怜的鱼,真的没事吗?”

“没事。”

安稚鱼往后退了几步,她完全没做好和安暮棠面对面谈话的准备,再等等,也许一天,一个月,一年。她的成长速度没有安暮棠那样快,做不到笑面虎背后捅刀,这一点,她甘拜下风。

从宴会厅里一出来,安稚鱼就没打算回去,现下大家已经不用在刻意聚在一起,少了她一个也没谁会直知道。

她走到外面的露台上,这儿的暖气就没这么足,但多吹吹风也是很好的,让她清醒一下,不要见着安暮棠就又不知死活地扑上去。

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今晚出现在感谢名单里的投资方,除去安暮棠的企业以外,剩下几个也和艺术没多大关系,她勉勉强强能从这些企业的所占领域来试图理解它们投资的原因,但是安家却是主攻精密制造,怎么看都扒不上一点边儿。

不知道捧着手机看了多久,直到脸颊上的红晕都被吹成冷白,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准备回去,一转身,便看见站在一旁的安暮棠。

安稚鱼移开眼光,准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去。

刚一擦过肩膀,她又没忍住问出声:“这么巧?”

“你指什么。”

“你在这儿。”

安暮棠想着这句话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可忽略不计。

“为这种艺术活动投资,看似是一种国际化慈善方式,实际是提高企业美誉度和社会形象,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做。”

而对于这种企业家而言,履行社会责任是表面花样,更多的是获得进入一个高价值文化圈层的通行证,也是一项社会价值投资,只不过乍一看仿佛没捞到切实的好处,实际内里的潜力才是最大的。

“再者,这种场合,作为最大的投资方,不出席那可不大好。你说呢,大艺术家?”

安暮棠的尾音向上勾着,挠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这些商业间的东西她从来不涉足也不愿意去了解,算了,她没这个脑子和安暮棠打个有来有回的。

“你说得对,没好处的事情你从来不做。”

安稚鱼理了理被她捏得发皱的裙子,顺带整理好了情绪。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话落,她径直从安暮棠身边走过。

晚宴结束,安稚鱼回到酒店去,将身上那身礼服换下来,快速冲了个澡来压住烦躁,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这样呆坐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世界有时候大,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参加个活动都能看见安暮棠。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以后不要再参加这种国际化的大型活动,她又不靠这东西赚钱,还不如开个个人展来得快,如果说是交友或图名气,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也毫无价值。

发呆之际,丢在床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格外刺耳。

安稚鱼爬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那是主办方的电话。

按理说,这么晚了,主办方不应该还工作才对,难不成是询问自己活动后的感受?

她没想太多,果断接了电话。

“你好,Joy,这里是Stazione F,这个时候打扰你很抱歉,但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位私人藏家对你的展品很感兴趣,出了14万2千美金,所以我特地来问问你是否有出售的意愿?”

安稚鱼一时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那种场合想买自己的东西,毕竟那儿出彩的大佬展品实在太多,她的那副蝴蝶展品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是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再清高的人也是要挣面包的,而且这14万对于安稚鱼目前来说简直可算是天价,意味着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了刻意攒钱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感谢你这个时候还打电话给我,我当然是愿意的,除去必要流程以外,请问一下,对方是否有留下邮箱或是别的联系方式呢?”

“亲爱的,你是想单独和那位藏家联系购买吗,脱离主办方的话并不保险,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不不,我只是想写邮件感谢一下对面,以及一些相关的保存事项。”

“这非常遗憾,对方要求匿名购买,除了金钱以外没留下任何东西,我们不可以违背买家的意愿提供信息,至于保存事项,你可以告诉我们进行转达。”

安稚鱼小小的“啊”了一声,“这样么,好吧。”

“好的,在此再送上祝福。至于转账扣除掉30%佣金之后会在30个工作日内到达。”

电话挂断,安稚鱼满脑子都是14万,她想给唐疏雨打个电话来报这个好消息,但是下一秒她又打消这个念头,不论关系如何,终究别让别人知道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以唐疏雨的家境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是她还是决定保险一点。

她脱下浴袍坐回床上想着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手心握着被子,无意识地摸索。

手机屏幕忽地亮起光,安稚鱼的目光追随过去,将手机拿起来。

不知道谁又给自己发了邮件,之前让唐疏雨删掉帖子之后就没有垃圾邮件了,时隔两个月突然又收到邮件还有些不习惯,她猜了一下也许是Stazione F主办方发的。

她快速扫了一眼,有一封未读邮件顶置在最上方。标题并不是SF,而是四个U——UUUU。

安稚鱼皱起眉头,内心已经往垃圾邮件偏移,但现下无事,加上心情好,她还是点开来看了一眼。

邮件信息非常简便,放眼看过去几乎是洁白的一片,内容也异常简短。

——“gratulations.Wishing you all the happiness you deserve.”(恭喜。愿你得到你应得的所有幸福。)

没有开头常见的Dear,甚至连安稚鱼的名字也未写上去。

而正文下方同样也没有常见落款,连Best wishes都无。

看上去是一封毫无诚意的祝贺邮件,没头没尾。

安稚鱼只好又看了一眼发件人,那儿的名字只有一个Autumn。

在英文里是秋天的意思,而秋日正是海棠果缀满枝头的时节。

这是安暮棠的英文名。

现在是冬季。这封邮件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

安稚鱼盯着亮光屏幕,眉头越拧越紧,这封邮件不是垃圾信息,依安暮棠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做出“冒失”,“不小心”,“发错人”这种事情。

她在恭喜什么?

安稚鱼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大半夜发个邮件来祝贺,就连她拿到美院offer那天,对方都没发个手机短信来问一声,机场也没去送别。

就这样人间蒸发一般,断联三年。

她忽地想起那个14万美金,机构一般会收取30%的佣金,除去所收的佣金,剩下的四舍五入是两个9开头。

这是所谓的婚礼份子钱吗?

安稚鱼后知后觉,安暮棠是不是看到唐疏雨的那个模棱两可的婚礼帖子。

她的手指悬空在键盘上,半晌才落下去。

她忽地想发一封邮件回去问,又觉得直接打电话比较快,但是手机才刚解锁屏幕,她才发觉她没什么理由去问。

目前她虽然没再花安家的钱,闲暇时刻也不回去,但是她还没有和那边彻底脱离领养关系,就连安霜还会逢年过节给自己发祝福,非要细细算来,她和安暮棠名义上还是姐妹。

姐姐给妹妹送上一声新婚祝福,再包个份子钱。

听上去合情合理,要问什么呢,有什么可问呢?

安稚鱼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她大脑缺氧,心口发慌。

她本来还想着给对方解释这个乌龙,但想来安暮棠压根不会在意,而那14万顶多算是三年不见的见面礼了。

安暮棠每次都这样,借着所有名义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封死所有可问的话头,于情于理挑不出差错,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她永远是主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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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姐的嘴会比金刚石还要硬[好的]

☆、第29章

安稚鱼一晚上没睡, 又在酒店里从白天待到晚上,脑子还是异常活跃,但不一定清醒。

不清醒却疯狂的后果就是她打算去找安暮棠。

以前说好的, 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明明是安暮棠先出尔反尔的, 她怀揣着一种“万一”的想法,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犯贱, 但是贱就贱吧,人生不过三万天, 疯一下怎么了, 艺术家总带着点不正常的基因。

她从SF那儿费尽千辛万苦,打着圈地弄来投资方所住酒店的地址。

然后拎着几小瓶买来的基酒, 站在安暮棠所在的房门口。

酒店走廊又细又长, 黄色的灯光投下来反而显出一股孤寂的意味, 周围安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一股一股地跳动, 震得她手指都要握不住袋子。

安稚鱼蜷缩着手指, 向房门上敲了三下,又惊醒过来是否按门铃会比较正式一点。

她下意识去寻找门把手那儿是否有按铃的按键,腰才刚一弯下,近在咫尺的门把手便远离她, 取而代之的是来开门的安暮棠。

对方审视探究的眼神连带着黑色的阴影从安稚鱼的头顶上落下来, 让她一时连腹稿都忘了个干净。

“我好像不记得我按了什么服务。”

安稚鱼直起腰板, 几乎与安暮棠等高, 让之前的压迫感立马削减了几分。

“大晚上打扰你, 主要是找你有点事。”

面对这个答案, 安暮棠没侧身, 也就是没打算让她进去,依旧堵着门口。

“哦?什么大事值得你亲自上门来。”

安稚鱼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嗯,你不是买了我的艺术装置吗,我来跟你说说保存和运输事项。”

“谁跟你说我买了你的东西,有购买记录吗。”

对方神情坦荡自然,打了个安稚鱼一个措手不及,她掐了一下手心,购买记录确实是没有的,因为买家彻底匿名。

“很好猜啊。”

安暮棠突然笑了一下,只不过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装着明白揣糊涂了。”安稚鱼再进一步。

“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稚童行为吗。”安暮棠紧握着门把手,势必不让一只苍蝇进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没必要。如果你非要给什么注意事项,给我的特助吧。”

“我不认识你的什么特助或秘书。”安稚鱼生怕她话落关上门,连忙用手抚上门。

“你连我的住址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闻言,安稚鱼抬眼看向安暮棠,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概是没生气的。

手上力度忽地一重,安稚鱼又跨了一条腿进去抵着门,引来安暮棠的皱眉。

“求你,求你让我进去。”

安暮棠沉默一瞬,视线落到安稚鱼腿后的袋子上,依着袋子形状她大概推测安稚鱼买了些什么东西。

“你买这么多瓶,想灌醉我?”

“没有,我就是想试试调酒。”说完,安稚鱼又往身后努力再藏起来,生怕对方再看出点别的东西。

安暮棠脱口而出:“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我还真有点怕你一时不快往里面下毒。”

“这条街有一家酒馆,去那儿说。”

说完,安暮棠关上了门。

安稚鱼讪讪地把袋子放到地上,又从里面扒拉一包白色包装的东西,然后火速装进了自己的包里。做完一切不过几分钟,安暮棠又开了门,简单地披了个厚外套和围巾。

这条街道的治安还算好,酒馆离这儿并不远,两人挑了个临窗的位置,酒馆中央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周围的人时不时附和唱两句,氛围还算融洽。

“三年不见,希望你能说出点别的新的东西,那些话别再翻来覆去的说了。”安暮棠开门见山。

“我一直缠着你说,是因为你不肯说。”

安暮棠低头看着菜单上的鸡尾酒,话音懒懒地从下方传出来:“你明白我也清楚的话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感情这种东西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吗。”

“所以你花了六年还没释怀?我要夸你吗,安稚鱼。”

安稚鱼抠着木桌上的一条开裂的缝隙,“那就先别说,喝点酒。”

“你怎么总这样。”安暮棠无声叹了一口气,撑着下颌问她,“要喝什么。”

“长岛冰茶。”

“还喝这个?”

“我就喝过一次。”

安暮棠无言,给自己又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而后她的手指微微弯起,随着旁边的歌曲节奏敲着桌面,看上去不像是想进行谈话的样子。

周围有人玩游戏,起哄声此起彼伏,几乎如海潮一般涌向她们这儿,躲不掉又盖不住。

安稚鱼拧头看向人群那儿,又看向安暮棠。

“我读书的时候她们会玩一种游戏,叫做Never have I ever。”

Never have I ever不过是另一种真心话游戏,只不过没有大冒险,玩家伸出五指,轮流说出“我从未做过某事”,在座的玩家若有做过这件事的,便喝一口酒放下一根手指,直到某人全都放下了五指,就算那人输,接受真心话惩罚。

安暮棠一眼就看破安稚鱼想玩什么把戏,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把心思就这样明晃晃摆在面上,总拿一些脆弱的借口来掩盖,还沾沾自喜藏得很好。

安暮棠看了一眼窗外,浓厚的夜色吞噬着整个城市,每个人的心思和情绪都在夜里默默生长,现下没有白天那样明媚的光线,好像一切都不为人知。

“好。”她丢下答复。

安稚鱼瞬间来了精神,但又怕自己的小心思太明显,于是假装说道:“玩的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安暮棠又看懂了她的欲盖弥彰,笑道:“你是想整个酒馆的人都知道你那点少年心事吗,比如想和姐姐上床?我怕等会儿有人报警抓你。”

安稚鱼面上一沉,默默吸了一口自己的长岛冰茶。

良久的沉默后,两人将一只手伸出来,五指悬空在鸡尾酒上方。

“谁先说?”

安暮棠用另一只手拿了两个骰子,“比个大小吧,大的先来。”

两人各自投了一次,安稚鱼掷出了6点,她舔了舔下唇,为了显得内容不那么刻意,她准备先说几个常见的话题,但又能给安暮棠使点绊子的。

“我从未有过校园恋情,也就是说我母胎solo。”

安暮棠:

她这是什么意思,想打探自己和游惊月是否谈过吗?若承认,便要弯下一根手指然后喝酒,算她自己输了这个话题,后期的总体输赢对自己不利;若不承认,又告诉了安稚鱼自己和游惊月没有任何关系,安稚鱼又要想入非非了。

安稚鱼好似没有她印象里的那么笨。不过眼前的输赢只是一时。

安暮棠喝了一口酒,弯下一根手指。

安稚鱼咬着吸管,牙齿在吸管上磨了又磨。

安暮棠知道这完全不是闲聊,而是针对自己的审判。但她对安稚鱼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实在没太多要问的,只好故意踩着对方有的东西而强行让对方输了游戏,以已知来对抗未知的猜测,她觉得这个游戏的赢家还是自己。

安暮棠:“我从来没有办过婚礼。”

她的目光落到安稚鱼的手指上,等着对方认输这一局。

但安稚鱼的手指依旧伸展着,直到这个话题彻底冷掉。

安暮棠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头。

“虽然是游戏,但是也不要撒谎,要不然没意思了。”

安稚鱼愣了一下,“我没撒谎。”

安暮棠抬起眼在对方的脸上巡视,确实是坦然没有心虚。

安稚鱼微微一笑,“我从来没因为世俗而压制过我的感情。”

安暮棠眉心一跳,冷声道:“安稚鱼。”

“怎么?”对方无辜。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不过一个游戏而已,姐姐你玩不起吗?”

安暮棠咬着牙,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疯子。

她的手指悬着轻微颤动,半晌,她说道:“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你再装糊涂试试看。”

安稚鱼往后一躲,生怕安暮棠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不过比起痛,也许先来临的是对方身上的晚香玉味道。

“好啊,只要你说你直接认输这一场游戏,我就不玩了。”

安暮棠虽然输人,但是气势上不输阵,上半身往前倾,依靠在桌沿。

一字一句清楚道:“算我认输。”

这种劲劲的模样看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行,你提前终止了游戏要有惩罚。”

“什么?”

安稚鱼硬着头皮自顾自道:“怎么,你玩不起啊。”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对啊,没办法,我是幼稚鬼。”

安暮棠冷哼,“如果是什么亲密举动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当然不是,我还怕你恨着来咬我一口。”安稚鱼起身,“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径直往吧台那儿走,也不知道跟调酒师说了什么。

安暮棠也没心思去看她,只是盯着窗外,指尖摩挲着桌沿。

大概十分钟,安稚鱼捧着一杯调酒回来,“输的人酒尝尝另外一个人调的酒吧,比如这杯我调的玛格丽塔。”

安暮棠盯着那杯酒,“喝你亲手做的东西,确实算是一种惩罚。”

在五光十色的灯线下,鸡尾酒的颜色不大清楚,只能看清楚杯口沾了盐圈。

“你没往这里面投毒吧。”安暮棠盯着那杯酒,迟迟不敢喝。

“没有,我可不想坐牢,再放出来的话你不知道都结了几次婚了。”

安暮棠嘴角一扬,语气平淡,“你不是刚结了一次?”

安稚鱼没打算回复这个话题,只是把酒杯往前又推了推。

安暮棠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口感偏向酸甜果味,比不上她刚才的尼格罗尼来得烈性。

她酒量向来好,索性一口气喝了半杯,就当今晚是一场梦,两杯酒来告别梦境落幕。

“好了,其实我往里面投了点东西,但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说清楚。”

安稚鱼觉得唇瓣越发干燥,仿佛那杯酒是自己喝了。

“我放了一点催.情的药。”

她的声音并不大,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来说几乎快要听不清,但落在安暮棠的耳膜里就是震耳欲聋,连带着心脏都被狠狠撞了一击。

“刚才你弯了一根指头,我全直,总的来说这个游戏你又输了。”

安暮棠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只是好耐性地等着对方的真实目的。

安稚鱼挪了个位置,从对方的对立面换座到安暮棠最近的一个位置,然后弯下腰,贴着安暮棠的耳廓,大胆汲取着对方身上的香味。

她的声音如毒蛇一般往安暮棠的耳朵里钻,尖牙释放出毒素麻痹着安暮棠的大脑神经。

“你说的对,人心易变,我不要你的心意了,我要你的人。”安稚鱼深吸一口气,“和我做一次。”

安暮棠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成拳,她的手抚上安稚鱼的腰身,虎口一掐将人猛地推开。

“拿捏我的感觉爽吗,自我已经开始颅内高潮了?”

安稚鱼也不觉得难堪,“其实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很难保持干燥。”

安暮棠别过眼去,目光落到眼前还剩下半杯的催情酒,简直邪恶。

而后对安稚鱼伸出手心,“把那个东西给我。”

“干什么,你还想拿出去找解药?”

安暮棠没回她话。

安稚鱼只是打趣,她知道对方没那么蠢,于是很乖巧听话的把那包粉末送了出去。

东西躺在手心里,安暮棠翻看了两遍,上面写着的是意大利语,她看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药劲上头,浑身无端燥热。

她拿过那杯长岛冰茶,将剩下的粉末全部下在里面,再用手指直接快速搅了搅递给安稚鱼。

“喝掉。”

安稚鱼接过那杯酒,又看见安暮棠再端起方才剩下的半杯下了药末的酒。

安暮棠举杯和她相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庆祝夜生活的开始。

“不想被我做死在床上就快点喝完。”

☆、第30章

安稚鱼觉得身后的床像是砧板, 而她自己就像一条洗干净,剥了鳞片的鱼,等人宰割。

主人的手指从她的颈动脉往下滑, 顺着她急促起伏的胸膛一直落到尾。刀尖从腹部下方刺开, 一点点往鱼肉里划, 疼痛顺着刀口如蛛网般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安稚鱼觉得自己顺着刀口被分成两半, 她在酒精的深海里感觉一阵接着一阵的窒息。

鱼会不会在海里被淹死?

安稚鱼觉得应该会,毕竟她现在作为人, 张开唇瓣汲取空中的氧气, 还是不够,直到红润的唇瓣上起了白色的干皮, 她依旧处于窒息的状态, 这让她回想起第一次被安暮棠扼住颈动脉的时候, 短暂的窒息后是劫后余生的快感,那种游走在生死夹缝里的惊心动魄, 让她整个人的心脏要跳出来一般。

如果可以, 她愿意把这颗心脏剖出来,送给安暮棠,不论对方是否接受,她要直接塞进安暮棠的嘴里, 让对方咽下去。

鱼卵里有没有液体?

安稚鱼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一样, 戳着鱼卵膜上, 里面温热的液体一点点往外流, 她不知道从哪流出来, 也许是五脏六腑, 卵膜一破,就忍不住开始收缩。

她要是真的有鱼尾的话,那此刻一定是在疯狂摆动,但她不能动,否则她的能直接夹住安暮棠。

但她得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于是不受控制地踩向安暮棠的肩膀上。

对方动作一停,抬起头看向她,简直是毫无活力又精神抖擞的一条鱼,不仅抖擞,而且真的在抖。

“你又来。”

安稚鱼不敢出声,一张嘴,她的那些嘤咛就要止不住地往外冒,她喊得嗓子发哑,嘴皮发干。

鱼向来生活在水里,丢了太多水还不得死吗?

她摇摇头又点头,哼哼唧唧小声道:“你快点,我想喝水。”

她催了一遍,宰鱼的主人不动,这条鱼又催了一遍。

安暮棠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姿态,“我有个问题。”

安稚鱼想去抓她的手,安暮棠压住她的手腕不许她乱动。

“你那个药是不是过期了。”

“可能对你无效吧?”

“是吗,你老实告诉我,那包粉是什么。”

“我不是昨晚跟你说过了吗。”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折腾安稚鱼。

“不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吃?”

安稚鱼瘪嘴,眼泪从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滑。

“还不说?”

“好吧,其实是酸糖粉。”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静默在原地几秒。这条鱼被料理到鱼肉发散,几乎没有劲头,连甩尾的能力都没。

安稚鱼哑着嗓子,哭着问她:“可不可以给我喝点水。”

她没听到对方的话,只嗅到一股晚香玉的味道,浅浅淡淡就是最烈的情药。

安暮棠的手指碰到她的唇瓣上,抹了一下又一下,随后撬开她的牙齿,搅着软热的舌,要她把手指上的东西舔干净。

“够了没有?”

安稚鱼皱眉,几乎带着哭腔,“我不要这个。”

安暮棠很有耐心,换上一副小意温柔的模样,“怎么办呢,只有这个。是不是不够,不够再来。”

安稚鱼喘了一口气,“这个和梦里的一点不一样。”

“梦里?”安暮棠抓到什么重点,“那我们按照它来。”

“我对你说的是sweet talk,还是dirty talk?”

安稚鱼想到那句梦里的“乖孩子。”听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阳奉阴违,“dirty talk,越难听越好。”

话落,安暮棠冷不丁地突然抬手拍她的屁股。

“我发现你真的很讨骂,还讨打。”

*

安稚鱼还是觉得口干,一脚踩在毛毯上差点没跪下去。

她掀开一角窗帘,屋外恰是晨曦初照。在冬季意味着这个时间不算早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整个人宛如死过一遭,酸、软、痛、燥。

然后她像个刚出锅的面条,软软的瘫在沙发上,闭着眼。

“砰”。

玻璃杯碰上桌子,发出的响声将她从朦胧的睡意里拉回来。

安暮棠已经穿好了衣服,整暇以待地坐在另一旁观察她,双手十指交叉,搭靠在膝盖上。

两人相顾无言。

安稚鱼拿起那杯子,透明的液体随之而微微晃动,她看了两眼。

安暮棠笑了一声,“你还怕我在里面给你下春.药?”

“不是,我怕你下的酸糖粉。”

闻言,安暮棠睨了她一眼。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海豚,遇到事情只会假模假样地把身体鼓起来,毫无杀伤力,没想到,你还会放毒液。”

“谢谢夸奖,这得于姐姐你的栽培。”

安暮棠突然又笑,嘴角扬起弧度,却还是清冷的样子,没有半分易人的意思。

“其实,你昨晚上也挺爽的,是吧。虽然被折腾的人是我。”

“你又要说什么?如果又是什么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废话,你可以闭嘴了。”

“我们别这么累了,我也没打算跟你谈恋爱,当个炮友好了,你爽我也开心,还不烦你。”

“安稚鱼,那包酸糖粉对你的大脑神经有毒害作用吗。”

安稚鱼哑言,“睡了一次还在乎两次三次吗。”

“我现在才发现,你内里简直黑得发烂。在佛罗伦萨读的这三年,思想已经开放到这个地步了吗。”安暮棠敲了敲额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不对。差点忘了,不背德的事情你不做。”

“我们睡了这么一晚,你对我是你姐姐这个事情毫不挣扎,对于你已经结婚有妻子这件事也毫不在意?唐疏雨知道她的妻子跟自己的姐姐搞在一起吗,简直不知廉耻。”

“廉耻能当饭吃的话我早撑死了。那有屁用。我们之间不用再谈真心了,彼此当个消遣的对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唐疏雨,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比起烂,你比我没好到哪儿去,一个引诱妹妹的人装什么圣人?”

“引诱?你口口声声说我引诱,我到底对你做什么了。我不是说过不可以,也不能吗!安稚鱼,你毫无人格魅力,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背叛世俗伦常,还假惺惺用画笔画出五彩,然后转过身告诉大家:这个世界的一切非常美好。我请问,你们搞艺术的人都是疯——”

话还没说完,最后几个字就被安稚鱼叼着送到她嘴里,然后用唇瓣磨碎,再用牙齿将那些字一点点狠狠拆成碎屑,挤出血腥的味道,任由蔓延到每一个牙齿上,洇在口腔粘膜上,融在唾液里,然后彼此交换。

没准备好的安暮棠一时喘不过气,她一推开安稚鱼,对方就像是尝到腥甜的猫,按着她的后脑勺往自己唇边送,另一只手还不安分的,又精准地要掀开安暮棠的衣角,快速地顺着滑腻的曲线要去拽扯金属扣子。

直到安暮棠怒极,抽手甩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在她冷白的脸上留下一个明晃晃的五指印。

安稚鱼不哭也没恼,捧着那方即将要肿起来的脸,嘴角一咧,圆润的杏眼里透出的是天真无辜。

“这才叫疯子。”

“昨天打屁股,今天打脸。倒是很齐全了。”

安暮棠用力擦掉唇瓣上残留着的唾液和丝丝腥血。

“今天又长见识了,你和路边疯狗别无二致。”

安稚鱼坐在她腿边,声音轻柔如春风,“你装什么,你要是真是遵循世俗伦常的正常人,那你昨晚在做什么,明明占遍好处还要站在制高点上佯装指责,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内衣上应该还沾着我的东西。”

“你是不是还想被抽另外一张脸?”

“你要记住,是你骗我。”安暮棠挪开和她的距离,“难不成我要去街上找个流浪汉吗,相较之下,你确实要干净点。”

“姐姐,你说话还是这么伤人啊?”

“是吗,不见得,否则你怎么被我骂了无数次还要贴上来,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m属性?”

“如果你是s,我也不是不可以。”

安暮棠:

安暮棠甚至怀疑那两下给她打爽了,而后冷脸低声:“滚出去。”

“试试吧,我说真的,你这样把我推开,我只会对你的执念越来越深,只要我吃饱了,我就不会再念着你了。”

“可惜你没上限。”

“怎么会,试试吧。我不爱你,要不然我就不去结婚了。”

话落,安暮棠目光一动,“你到底为什么跟别人结婚?你不觉得良心痛?”

“我没有良心啊,要不然就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姐姐了。”安稚鱼说得坦然。

安稚鱼想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数字“你让我过足了瘾,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7天,怎么样,应该不耽误你处理事情。”

“我要躲着唐疏雨的眼皮子底下,和你当炮友7天?”

“你不是教过我说话要准确吗。”安稚鱼的头往安暮棠的身上靠,大胆又放肆地闻她身上的味道。“准确来说,我们这是偷情7天。”

在唐疏雨的眼下,在世俗聚光灯下,在母辈的庇佑下。

大胆又小心,姐姐要和妹妹互相带着爱恨,偷情7天。她们要站在世界的身后。

安暮棠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的鬼话。”

她怕她食髓知味,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别说7天,也许要缠她70年。纠缠到头发发白,脸满皱纹,就连墓志铭和棺木上都要刻着对方的名字。

“随你啊,要是我到时候还缠你,你把我杀了吧,我不会变成鬼来找你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鬼话。”

安稚鱼一怔,而后又扬起笑,挤出脸上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