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芝芝看着林唯,没说话。
林唯又扯了扯虞芝芝的袖子,压低音软声求:“殿下就陪我去看看吧,万一他们说的是什么要紧之事呢?”
虞芝芝又看了林唯两眼,思忖片刻,抬步跟上去。
虞芝浚和林唯博穿过人群,一路走到河边的无人之地才堪堪停下,林唯跟虞芝芝躲在一棵垂柳之后,四周寂静无声。
“卫云翰那厮今日就是故意给我难堪,殿下今日难道还要护着他吗?”林唯博扬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出自卫家,同阁老是一个性子,清贵之家,不沾私权,就连我父皇也拿他们没办法。”虞芝浚宽声安慰,“再者你春闱的考试名额已到手,何须管他说些什么?我父皇如此欣赏你,只要你能站到金銮殿上,何愁被他压上一头?”
林唯博神色微动,迟疑道:“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你且放宽心去考,你如今是我伴读,只待考中,将来必是要入内阁辅佐我的。”
说话声暂消,林唯疑惑的转过头去看,一只手先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林唯被挡去了视线,下意识伸手,垂下的柳丝晃动了一瞬,挂在上面的祈愿牌应声掉落。
‘啪——’
“谁在那边?”
虞芝浚和林唯博边说边往垂柳的方向走。
虞芝芝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被袖遮挡的手指缓缓摩挲。
那边的脚步越来越近,林唯心口狂跳不止。
她思索一瞬,果断掐了下自己的胳膊,迅速逼出眼泪,作潸然抽泣状:“官人饶了我吧……够、够了。”
虞芝浚和林唯博的脚步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虞芝芝眉心狠狠一皱,看向林唯的目光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扔进湖里喂鱼。
林唯鉴于刚在虞芝芝那吃的闷亏,主动往柳树上一靠,被风吹得飘扬的宽袖伴着柳丝剧烈晃动,好像遭受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淫.刑。
在脚步声再度靠近前,她转身勾上虞芝芝的肩,在虞芝芝耳边低声哀求:“官人,我真的受不住了……”
林秉儒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严厉:“你妹妹的话虽莽撞,但并无说错,你是从国公府出去的,国公府倒了于你而言有何好处?宁王如今愿意善待你,不过是看在你国公府女儿的份上,想利用你对付国公府、对付宸王,我一向不同你说朝政,但如今却不得不说了。”
林唯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爹这是何意?朝中禁结党营私,当今圣上正春秋,国公府就迫不及待要拥立宸王了?”
说到这里,林唯状似惊吓的拍了拍胸口:“还好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到时候就算要被株连九族,也能看在我是宁王妃的份上放过我吧?”
林秉儒被噎的一顿,待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拍桌子,茶盏发出清脆的晃动声。
“好好好,我倒是小看你了。贵妃与你母亲为姊妹,宸王同国公府亲近又何错之有?没读过几本书,就敢把结党营私这种罪名扣国公府,好,林唯,你好得很!”
“我母亲?”林唯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而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了。
她打量着这个书房,已经没有她母亲在世时的半点痕迹,一应陈设皆如掩耳盗铃般被人重新更换。
“我娘早就去了天上,您说的是让您抬妾为正,而使得全京城都看不起国公府的李氏吗?”
“长辈的事你无需过问。”林秉儒听到这个,气势不自主的减了几分。
林唯厌烦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好,作为女儿我无权过问,那作为宁王妃,父亲应该不是把我叫到这里训斥我几句那么简单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宁王的折子递交给圣上之前,你说服她,将国公府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林秉儒看了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宁王的病撑不了多久,他若去了,你一个寡妇还是得仰仗国公府,你才多少年岁,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搭上自己后半生?”
林唯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刚才还含笑的漂亮眸子里此刻翻腾着阴林与狠戾。
她仰头看向端坐的林秉儒,殷红的唇轻启:“父亲这是在威胁我?”
“你年纪太小,为父自然要提点你几句,切莫入了歧途。”林秉儒好像一名慈父谆谆教诲。
他走到林唯面前,拍了拍林唯的肩,鼓励道:“去吧,切莫让为父失望了。”
走出林秉儒的书房时,外头起了风,国公府的女眷皆在整理林唯剩余的嫁妆,林唯独自一人在宅院间走着,风吹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
外氅下的双手失了温度,拢在一起也不见半点回温。肩头还残存被林秉儒触碰过的触感,林唯索性解开大氅狠狠掼到地上,周身凝聚着冰冷的气压。
料峭春寒无孔不入的钻入身体,林唯闭了闭眼,眼角因为愤怒而不断抖动,眸中一片阴林之气。
她刚重生时,妄图以一旨冲喜圣旨来逃避前世的结局,也许会被发疯的虞芝芝咬死,也许熬到虞芝芝死后,她能得到自由天高海阔。
可林秉儒的一席话却血淋淋的撕开了现实——若是虞芝芝死了,她也无法得到自由。
她这一辈子都将困在国公府的阴影之下,都将与宸王的阵营捆绑在一起。
林唯憎恨的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写出状元之案、画出险境争生布兵图的手。
枉她重活一世,如此浅显的道理,竟然今天被林秉儒点破,才得以看清。
‘无能为力’四个大字涌上心头,无孔不入的提醒着林唯
——等虞芝芝一死,她终究还是要被困在皇权之下,困在四方隅隅之地。
林唯的眼中浮上浓浓的厌倦,未施粉黛依旧秾丽的五官失去颜色,仿佛一朵即将枯败凋零的花。
就在这时,肩膀上传来一道极重的拉拽之力,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传来一声怒斥:
“林唯,你发什么疯?”
两人沿着长廊嬉笑打闹间,虞芝芝回首看林唯一瞬,转角处迎面撞上成念真。此刻的林唯也追了上来,顿时收敛神态,握住虞芝芝的手老实站好。
成念真恨铁不成钢地虚点了点虞芝芝,最终将指节落在林唯额间。这一下力道不轻,点得她微微后仰,光洁的额上顿时洇开一抹浅红:“都是成家立室的人了,怎么还像孩提时这般嬉闹?芝芝如今怀着身孕,哪经得起你这般追逐?”
“还有芝芝你,怎么也跟着林唯学的不稳当了,跑来跑去的。”
虞芝芝声音低弱:“没跑,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点。”
林唯闪身将虞芝芝护在身后,眼波流转间藏着几分忐忑,生怕虞芝芝被骂:“娘教训的是,都是我不好,芝芝该歇息了,我这就送她回去。”
“且慢!”两人转身欲走,成念真急声唤住,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宫里来人了,传旨要芝芝即刻入宫觐见。”
第 85 章 第 85 章
夜晚的皇城中威严肃穆,青石道路宽阔冷硬,城墙与夜幕混在一起高不可测,两侧宫灯每隔数丈幽幽亮起一团昏黄。远处不时走过一队侍卫,整条宽阔的长廊便愈发显得空寂,只清晰地回荡着她们三人的脚步声。
“前方很快就到了,虞副指挥。”走在两人前面的宫人低声提醒。
林唯偏头望向虞芝芝,眉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这密旨来得实在突然,让虞芝芝和林唯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对方要求林唯一起同去,更让二人奇怪了。
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是虞芝芝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林唯侧目,正对上娘子递来的那抹宽慰的笑,心知她是怕自己忧惧,便立即收拢手指,将那点暖意紧紧握住,回以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林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她出身一品国公府,祖上曾随太祖打天下,子孙世代皆可享门荫入仕。但她是个女子,女戒女德的旧章注定让她无缘于此。
林唯不信命,她借用母家户籍,女扮男装。从院试到会试,最终,在昭元二十一年的金銮殿上,被圣上钦点为状元。
那年,她只有十七岁。繁复的珠钗剧烈摇晃,失去意识前,林唯似乎见到了虞芝芝的脸。冷厉的桃花眼直直的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吃了才肯罢休。
好凶。
再醒来时已经日薄西山,瑰丽的夕阳照进屋里,驱散春日的严寒。
林唯空洞的眼神渐渐聚了焦,扫过熟悉的摆件,好半会才认出这是她在国公府的碧澜轩。
“醒了?”虞芝芝正坐在不远处,手边的茶盏还冒着丝丝热气。
林唯半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唤:“……殿下?”
“嗯,还认得人就好,看来没傻。”
虞芝芝放下茶盏,走过来将林唯打量一番,称赞道,“王妃不愧是大家闺秀人美心善,担心湖中鱼群冬日挨饿,竟主动投湖以身饲鱼,真是可歌可泣。”
林唯:……
晕过去前的思绪回笼,林唯终于想起来如今是何境地。
她侧头,对上虞芝芝熟悉的冷厉的目光,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小声试探道:“是殿下送我回来的吗?”
虞芝芝‘唔’了声,依旧一口一个‘本王王妃’,略带抱歉地道:“当时乍见王妃在湖边,本王实在担心得紧,没经过王妃同意就把你拉回来,如今想起来许是本王不识趣,还望王妃莫要计较。”
林唯脸上的笑意一僵,毛茸茸的脑袋低下去摇了摇:“没有的,殿下做的很对。”
虞芝芝挑起薄唇,桃花眸中褪去厉色眸光轻转,声音含着蛊惑:“可我觉着你似乎很想下湖啊。”
林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下湖,谨慎顺着虞芝芝提起的‘鱼’接话:“湖中有条五彩锦鲤,我觉得是好兆头,想捉来给殿下添吉头。”
“原来如此。”虞芝芝瞥她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下回这种事差下人去做吧,你这身子捉鱼怕是反被鱼拖走。”
林唯在心里骂骂咧咧。
虞芝芝好似并未察觉到林唯的情绪,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枚摆在上头的簪子,在手里拨了两下:“你妹妹差人送过来的,这簪子看着也不稀奇。”
林唯第一眼也没认出来,还是端药进来的沉香惊呼了声:“这是那日小姐落水时掉的簪子,四小姐竟然找人打捞上来了?”
虞芝芝望着簪子的眸光更深,也没纠正沉香对林唯的称呼:“落水?啊,我想起来了。圣旨来国公府当日,林三小姐为了不入宁王府,不惜投河明志?”
林唯剧烈的咳嗽了声,惊恐的看向沉香:“还有这种传言?”
沉香把药碗往床头边一放,跪了下去:“殿下明鉴,这些传言当不得真啊。”
“也是,毕竟后来又有传言称你是被人故意推下水的,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虞芝芝笑了笑,对沉香吩咐道,“起来先出去吧。”
沉香依依不舍的看了林唯一眼,将屋门关上。
发簪上的玉在水里泡了数日依旧通透,就连打磨的金丝也极具光泽感,虞芝芝将簪子往林唯发间一戴,欣赏了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你落水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你那个妹妹今日倒是积极,一听说你在湖边崴了脚,急急忙忙差人下水捞簪,生怕你再将她牵扯进来。”
林唯难得狐假虎威,主动将功劳都堆在虞芝芝身上:“她哪里是积极,分明是担心殿下怪罪。殿下今日若是不来,他们哪能对我这么恭敬?”
虞芝芝低声笑了:“看出来了,你确实挺没出息的。”
“殿下,殿下站着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会儿?”虞芝芝再说下去,林唯怕自己跳河没死成,反倒会被虞芝芝嘲笑死。
别以为她听不出虞芝芝言语中的奚落之意。
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不长一张说人话的嘴?
虞芝芝不再逗林唯,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问:“要留你在国公府多住几日,见见人吗?”
林唯直觉虞芝芝说的不是国公府的亲眷:“殿下的意思是?”
“方才关于你落水的传言,其实还有种说法。”虞芝芝漫不经心,撩起的眼眸含笑,“说王妃不愿接旨是为了宸王,我看方才四弟对你的态度也颇为熟稔,你如何看?”
林唯没想到还有这种传言,只觉得冤到六月飞雪。她前世对虞芝浚就没生出过半分心思,虞芝浚是她效忠的宸王,至于宸王到底是谁,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我……”
“来。”虞芝芝在林唯说出第一个字是向她招了下手。
林唯捏着衣服领子犹豫不决。
难不成虞芝芝想查她是否是清白之身?
林唯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光天化日的……她的双颊倏地通红:“不、不大好吧?”
虞芝芝无视林唯神色的变化,又说了一遍:“过来。”
林唯咬了下唇,犹豫的将身子挪过去。
虞芝芝突然俯下身凑近过来,林唯措手不及,一时没坐稳踉跄着腿下一滑,双手借力扑腾,将虞芝芝扑倒了床上。
虞芝芝的外衣松散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俯下身来望着她时,那双桃花眸显得异常凌厉。
林唯咬了咬下唇:“殿、殿下……”
虞芝芝的目光在林唯双目之间逡巡,片刻后,低声笑道:“你这副容貌倒是生得极好,若真对宸王有意,想必进宁王府的也不会是你。”
林唯仰着头,茫然不已。
虞芝芝伸出手,在她额头轻敲了一下:“听不懂就算了,总归你还小。”
可说她小,林唯就不乐意了:“我已经及笄两年了。”
虞芝芝顺着她,语气十分敷衍:“嗯,两年了,要是早早定亲,都能有子嗣了。”
林唯听出奚落之意,不满的回嘴:“还不是殿下不行,不然我定给宁王府添十个八个。”
虞芝芝盯着她看了两秒,唇角的笑意忽地漾开:“我倒是没看出来,唯唯的本事如此之大?”
林唯听到这个称呼,耳朵尖尖莫名一热,瞥过脑袋哼哼唧唧:“殿下谬赞了。”
虞芝芝起了身,身上散开的衣袍被重新整理,不留一丝褶皱,转眼间又恢复成外人眼中那个孤傲冷漠的宁王。
林唯拿过旁边半凉的药汤,将勺子往外一拨,闭眼将整碗苦汤喝了下去,将碗放回去时,刚好看到虞芝芝将那份给虞芝浚看过的奏章重新放入袖中。
她犹豫片刻,看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殿下打算如何处理那夜遇刺之事?”
虞芝芝望过来,语气冷了些:“怎么,你也想学着揣测我的心思?”
上几个揣测虞芝芝心思的,都在回门宴上得了教训,林唯垂眸:“不敢。”
“是你想问,还是咱们那位国公爷想问?”虞芝芝语气稍缓,不置可否,“若是你想问,倒也不是不能说。”
林唯听她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当机立断的摇头:“不,我突然又不想知道了,殿下如何处理都可以。”
虞芝芝唇角微扬:“不想听我说,那不如由你来说?”
虞芝芝的心思难测,她笑着时不一定是高兴,也不一定是生气,也许她在这一刻有耐心听林唯说几句,下一刻便不想听了。
林唯欲言又止,听虞芝芝云淡风轻道:“本王对那条五彩锦鲤十分好奇,若是说错了,就罚王妃跳湖捞一捞鱼吧。”
林唯:……
她就知道虞芝芝没信她的话,在这等着她呢。
林唯沉默半晌,在虞芝芝越来越紧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殿下借我嫁妆之事敲打国公府,国公府当下入了殿下的圈套,但总有一日会反应过来,殿下手中并没有切实指控国公府的证据。”
虞芝芝不喜不怒:“王妃如何得知我没有证据?”
“以殿下的本事,想要留下活口并不难,但那晚殿下下手利落,并无想要证据之心。”林唯镇定道,“无论刺客是受何人指派,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殿下消失的人。与其费心神去调查究竟是谁,不如让有嫌疑的人替殿下去查。”
“按你这么理解也可以。”虞芝芝似笑非笑,“但我不留活口的真正目的……”
她顿了顿,林唯抬起头,轻屏气息。
“是因为太麻烦了。”
林唯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麻烦?”
虞芝芝笑了笑,没有解释。
林唯摸不准虞芝芝的心思,但虞芝芝没有让她停下,她便只能继续说:“殿下陪我回门,本不需要提及行刺之事,便可以为我拿回剩余的嫁妆,可殿下偏偏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因此,臣女斗胆,殿下可是为了我父亲将进的尚书之位?”
虞芝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
连虞芝浚都未想到这一层,还在执着于大理寺查案、为她查找真正的凶手,可林唯已经推断出她的打算。
她在当日没有留下活口,确实是觉得麻烦。
行刺的幕后主使是文景帝,还是他生的任何一个好儿子,又或是朝中如同林秉儒之类的走狗,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文景帝不会给她一个确切的公道,刑部查案也不会有结果。
但文景帝不知道她手中究竟有没有证据。
谋的,就是文景帝的耐心。
林秉儒连亡妻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都能克扣,又有何资格坐上礼部尚书之位?
今日之事虞芝浚定然会第一时间告知文景帝,就看龙椅上的那位陛下,敢不敢在这时候封尚书之位了。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虞芝芝淡淡注视着床上的林唯,在床边慢慢绕行几步:“林唯,本王喜欢聪明的人。”
林唯抿了下唇。
她停在林唯的身前,俯身:“但本王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尤其那个人还是出自国公府。”
“可殿下没有杀我。”林唯缓慢抬头,唇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我是出身于国公府,可我难不成一辈子都得向着国公府?”
为她讨回娘亲嫁妆的人是虞芝芝,在湖边拉她一把的人也是虞芝芝。
她父亲既然笃定了待虞芝芝去后她的日子不会好过,那不如在虞芝芝离开之前,让国公府的日子更为难过。
一个失了势的国公府,又怎有资格对亲王正妃指手画脚?
虞芝芝冷漠的拒绝了她:“立场不坚定之人,本王不用。”
“可我不是别人啊。”
林唯拉过虞芝芝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因倾身而直起的被角滑落至腰际,松散的里衣微微敞开,将她好似一折就断的腰身衬得更脆弱更撩人。
“我是殿下的王妃,殿下难道没有耐心好好调教我吗?”
凭借出色的容貌和学识,拜入当时最受宠的宸王府,解饥荒、开边贸,以天下为己任,甚至在身份暴露时也被圣上免去死罪,开了大齐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的先例,真真正正风头无两。
可后来,也是这份特殊的荣宠将她彻底送入深渊。
昭元二十五年,宸王战败,雁门关失守。二十万大军向后退守八百里,死守京都。
往日络绎不绝的知府门口,如今一片虞瑟,门庭两侧燃尽的灯盏随风凌散,恍若黄泉路。
林唯一袭青衫,坐于庭院中央。一手压着张地形图,另一手执笔绘写。
青色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晶莹如玉的手臂,半挽的青丝自后背垂曳下来,依旧难掩其风姿,同周围冷寂的庭院格格不入,精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听到脚步声后,林唯也没抬头,只是专注的书写记录,旁边价值千金的琉璃盏早已空了,杯盏边缘结出层异样的晶霜。
城内百姓早就随着大军逃命去了,连街头的乞丐都晓得为自己另谋生路,又有谁会在这时候来寻她?
林家早已跟她恩断义绝,而宸王……她当众驳了宸王向匈奴借兵的计划,之前又挡了不少人的道,一朝失势满盘皆输。
到了这份上,她早已成为弃子。
一小截枯枝被踩踏压断,发出‘吱呀’的轻微声响,来人落座于侧。
避不开了。
林唯抬头,神色恹恹。
来人一袭玄衣,身形清瘦,以银色面具掩面。
——是那位让宸王弃城而逃的叛军首领。
林唯没有上过战场,却在兵策上跟面前这位打过不少次交道。如今对方主动寻上门来,林唯愣了一下,才搁下笔笑问:“你是来杀我的?”
虞芝芝没有说话。
林唯眯着眼瞧了半天,银色的面具线条凌厉而又张扬,墨发却未如往常那般束冠,只是用一枚剔透的玉簪固定,靠近时似有一股清幽白檀香,跟林唯想象中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林唯。”声音被刻意压低,又略带些清冷,“虞芝浚将你的行踪透给我了。”
虞芝浚,即林唯的旧主宸王。
林唯并不意外,虞芝浚要是真能让她安安生生在这座城了却余生,她才会觉得惊讶。苍白的脸上散出几分嘲弄的笑:“你不接着乘胜追击,却跑来这儿寻我,我的命有这么值钱?”
“我没有要杀你。”
虞芝芝投下的阴影完全将林唯笼罩住,藏在面具后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早就告诉过你,他靠不住。”
林唯低头看了眼被压住的青衫一角,压着纸砚的手渐渐攥紧。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从面具上传来的森冷寒意。
“他靠不住,难道你就靠得住了?”
林唯往虞芝芝的方向凑近过去,潋滟的眸光轻轻流转,嘴角勾出一个古怪又蛊惑的笑容:“你既来了这里还装什么清高?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话音刚落,对方的手已按住了她的左肩,制止她的靠近。
林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咳嗽不止,在荒凉的院子里尤为撕心裂肺,直到两滴血溅落在地形图上晕染而开,才堪堪止下。
她像是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胡乱用指腹抹了下嘴角,血迹在唇边晕染开,宛若胭脂色。
抬头时,一方锦帕被递到眼前,精致的绣纹配着淡雅的熏香。
明显是女人的贴身之物。
林唯盯着锦帕微微出神,不禁胡思乱想,这叛军首领后院已有佳人,她要真被捉走,岂不就得当妾了?
虞芝浚当年以侧妃之位许她,她也没动摇半分,如今这光景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虞芝芝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视线随着染开的血梅落在布防图上,眸色加深:“雁门关作战图?”
院中寂静了半晌,月色清幽照亮纸砚。
林唯侧过头,一手搭在图纸上,散开的宽袖掩住字迹,满脸无辜的反问:“雁门关已破,哪来的作战图?”
虞芝芝的视线在她勾起的唇角匆匆一瞥,低了嗓音:“你既有对策,交战时为何不用?若是以此布防,此战恐怕还要打上些时日。”
林唯低头戳着纸砚玩,随口道:“打得快打得慢不都是你赢,何必再多劳民伤财?”
虞芝芝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眸中寒彻不减:“虞芝浚不信你?”
林唯‘噗嗤’一声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这荒凉的院子里显得十分荒唐。
虞芝浚同匈奴勾结,打着两面夹击叛军的主意,并不想过多损耗自己的战力,自然不愿放手一搏,但她没想到这叛军首领这么快就能猜到他们不和。
林唯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轻柔的拂开虞芝芝的手,笑声且停,兀自出声:“街口孙大娘的儿子就没能回来,胡小云的爹也再也没回过家,你知道这一战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了吗?”
不待虞芝芝开口,林唯又像是自我宽慰一般,絮絮叨叨:“城破的那刻我已自我忏悔了,你说去了地狱阎王那儿,是不是也能酌情减罪一二?”
虞芝芝的视线随着林唯落到那盏琉璃杯上,她先一步夺过杯盏,置于鼻下轻嗅。
少顷,脸色大变,骇然道:“林唯!”
林唯唇边还有方才未擦去的些许殷红,妖冶艳丽如精怪一般。被这一声带有怒意的嗓音震得瑟缩了一下肩膀。
好凶。
林唯心想,难不成这叛军首领真因为之前的战役败在她手里,而对她恨之入骨?
她自戕都不行,非要亲自动手才可以?
但她也能理解,于是从善如流道:“我还有几句话,你等我说完再动手吧,放心,我一定不会先咽气的。”
“虞芝浚向匈奴借兵买马,以嘉裕十四城为质,匈奴野心勃勃,若是他胜了,大齐百姓就要遭殃了咳、咳咳……”
虞芝芝沉着脸起身,吩咐守在外面的亲信:“传军医。”
林唯抬起手,冰冷的手抓住了虞芝芝的小指,一双靡败的美眸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明:“虞芝浚既把我出卖给你,让你误了战机,我不能让你赔本。”
虞芝芝眉心皱起:“你想说什么?”
林唯的语气中满是戏谑,声音却轻柔似水:“京城的粮仓、军备、布防,你要不要?”
虞芝芝反手抓住她的胳膊,那双深邃不见底的黑眸直直盯向林唯:“你就非得说这些?”
她的声音不再如一开始那样低沉,芝芝清润,陌上如玉。林唯还以为自己被毒逼出了幻觉。
“不说就来不及了啊。”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体力都在快速的流逝,毒侵入肺腑,带来钻心的疼痛。
林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布防图下厚厚的信封塞入虞芝芝手中,眼里渐渐失了光彩:“你说虞芝浚靠不住,我把这些都给你,嘉裕十四城不能落于匈奴之手,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信封被接过的那一瞬间,林唯也如断线的风筝,再攀不住石桌,无力的往下滑。散乱的青丝如流水般蜿蜒而下,溢出的鲜血在嘴角留下一道血印子,衬得她的脸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惨白。
神志渐渐模糊,在触地的前一秒,摔入一个带有凉意的怀抱,遮挡住周遭肆虐的寒风。
面具掀开一角,露出细腻如雪的下颌角,好似工笔描画般精巧绝伦,墨发垂曳散了一身。
林唯被包裹在这股冷檀香中,看着最后的一缕残阳在天边缓缓收尽,像是在宣告一个王朝的彻底落幕,待到翌日旭日东升,定会是一片新的盛景。
可惜她看不到了。
孱弱的身体渐渐透失生机,五感尽失中,留下最后一句:“若我能先遇到你……也许我们……”
虞芝芝颤声问:“我们也许如何?”
林唯闭上了眼,没有再给她任何答案。
满院皆寂,空中呼啸着落下大雪。
斑斑荧光,配着寂寥的月色,像是在为雁门关之役而哀鸣祭奠。
林唯坐在椅子上,指节哒哒敲着桌面,这几日虞芝芝一直在想怎么能让皇帝多活几日,牵制住沈卓多些时日,而她一直在想破局之法,奈何实在是大逆风,她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房门被人敲响,屋外响起青杏的声音。“小姐,你的好友盛紫荆在门外想见你一面。”
“不见!”林唯眉头紧锁,如今整个林家怕是都要亡了,哪还有心思管那个盛紫荆。
屋外离开的脚步声没有响起,良久后,青杏的声音弱弱响起:“可她说是来帮你的……”
林唯不信,却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表姐,你要不先派你那些人挖个地道吧,有多远算多远,我去会会盛紫荆。”
第 86 章 第 86 章
林府前庭内,盛紫荆急切地对着林唯说道:“阿唯你跟我走吧!虞芝芝救治陛下的事情,已经惹怒了沈卓,你没有与其复合,说不定现在抽身,沈卓怪不到你身上。”
林唯神色淡漠:“我走?先不说沈卓早就暗地里守在我府外,不知道预谋着什么。其次虞芝芝是我发妻,我怎能做到抛下她独自离去的事,就算是死,我也要与她同穴而葬。”
“可你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啊!”盛紫荆急得跺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从长计议,再图报仇雪恨不好吗?”
林唯眸色沉沉,语气平静却坚定:“家都没了,要那青山何用?”
再醒来时,林唯已退烧,终于有精力来思索当下的境地。
能被皇帝亲自赐婚,赐的还是皇子正妃,对于任何一名待字闺中的臣女来说都是天大的殊荣。
可问题在于,她被赐婚的夫婿宁王在几个月前刚被废了太子之位。并且京城有传言称,废太子在多年前就因中毒染上疯病,发病时意识全无,只有杀人饮血可解。
皇帝容忍废太子暴行多年,终于在去岁废除了太子之位。宁王被废后毒症愈发严重,去岁一整个冬日皆未能下床,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此次赐婚便是作‘冲喜’之用。
明摆着嫁过去就是去送死的婚约,就算是普通百姓也避之不及,更别提林唯身为国公府嫡女,对于这样荒唐的婚约自然更不愿意。
前世林唯醒来后就向父亲禀明自己早已借外家户籍通过科举前两试,已有举人之名,又借助宸王之手女扮男装继续考取功名,最终站到金銮殿上,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只可惜,她以为的那条生路,恰恰成了她前世悲剧的开端。
林唯缓慢走到窗前,将紧闭的窗推开,寒风呼啸着入室,窗外假山凉亭、雕栏玉砌,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目光微微下敛,落在自己推窗的那双仍养尊处优的手上,白皙宛若一捧雪,病后连指尖都似乎凝结着寒气。
前世她不懂得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在宸王惜才的假象下,为宸王机关算尽,自以为能与男子一般博得功名,屡被宸王后院为难,又被其他谋士猜忌,这些她都可以忍。
可她没想到宸王会为了一己之私勾结外敌,更没想到在城破之时,为宸王熬尽心血而病重的她会成为宸王的第一枚弃子,之前所有君臣相得的佳话都成了一场笑话。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如同前世般再考一次科举做一回官,效忠气数已尽的王朝。二是接下那旨赐婚圣旨,去给那位废太子冲喜。
杀人饮血?
静默半晌,林唯看着手腕上泛青的血管,声声低笑从她唇齿间溢出。
被人咬死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比她前世那杯自戕的毒酒好受一些?
笑颜映入一旁的铜镜,上扬的眼尾宛若千树万树桃花纷飞,驱散满屋病气沉沉的药涩味。
“小姐,四小姐过来了。”沉香在这时推门进来,见林唯站在床边,忙小跑过去,“大夫说你不能吹风,小姐要做什么唤我就是了。”
手里被塞进一个暖手炉,林唯以前嫌这小丫鬟吵,经历过前世的分离后也不嫌聒噪了,望着沉香微微出神。
沉香将人扶到美人塌上,才注意到林唯额头出了细微的汗,拿出帕子擦去后自责道:“我光注意不能受风,没注意到屋内火炉子,小姐可是热着了?”
沉香自幼跟着林唯,无需跟其他下人那样自称‘奴婢’,向来以‘我’自称。
林唯转瞬之间又恢复到一副恹恹的样子,半阖着眼点了下头。
屋内地龙和炭盆烧得火热,外头刚立了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刻。屋内却暖如夏日,即使着单衣也不冷。
“不用麻烦,开点窗就好了。”林唯舒服地靠在榻上,听到屋外头的喧闹声,这才记起沉香进屋时说的话,“四妹妹来了?”
“说是带着没规矩的下人来道歉,若非她准许,谁敢动手把小姐推下河?左右小姐这病都是他们秋水阁害的,小姐若是不想见就不见。”说起门外之人,沉香就有些咬牙切齿。
林唯的母亲纪氏出自江唯有名的皇商之家,在整个大齐名列前茅。商贾地位相对低下,可财富累积到纪家那种程度,一般官员都要对其礼让几分,更不论纪家族中弟子皆可参与科举,同一般的商贾大有不同。
当年纪氏十里红妆嫁入国公府,整条长安街浩浩荡荡,堪比皇后出嫁,羡艳众人。
因此,林唯院落的修缮比林国公林秉儒的院子还要奢华,纪氏还在世时,什么金贵的好东西都往林唯院子里送,纪氏去后,纪家每年送过来的珍稀品也皆堪比御贡,把碧澜轩装点得如金如朔、奢靡非常。
只是,林唯在国公府的境遇并没有表面那般风光。
林秉儒心中一直有白月光,当年娶纪氏也是迫于老国公的压力,心中一直更偏爱李氏,甚至在李氏害死纪氏所出嫡子时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纪氏一死,就迫不及待将李氏扶妾为正。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死了发妻都会重新从门当户对的人家中择娶,林秉儒此举在背地里受了不少人嘲笑,那些有名望的夫人更是不齿与如今的国公夫人李氏结交。
但这些都不妨碍李氏所出一子一女享受嫡出的身份,沉香口中的这位四小姐,便是李氏所出幼女林唯柔,也是国公府最为受宠之人。
林唯在赐婚圣旨宣读之时突然被推下水的,如今自然得给个说法。
“要不我去拦了四小姐?”沉香见林唯一直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见林唯柔。
林唯垂眸,抬手撩了撩暖炉上的暖雾:“拦?她既来了,你又怎么拦得住?”
“那我去禀明老爷,就说小姐大病初愈需要静养?”沉香轻轻替林唯梳理长发,又不禁疑惑,“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事本就是他们理亏,我们还没找他们麻烦,四小姐怎么还上赶着过来?”
林唯暗自冷笑,林唯柔当然要上赶着来确认她是死是活了。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给废太子冲喜的这桩婚约,可不就只能落在林唯柔身上?
“你还敢找他们麻烦?”
“要不是嬷嬷拦着,我早想跟他们去拼命了。”沉香梳头发的动作停下,咬着牙道,“他们不就是担心小姐会抗旨不尊吗?这么冷的天,小姐还没做什么呢,他们就敢使这种下作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林唯低笑了声,倒没再说什么。沉香自幼跟着她长大,处处为她鸣不平,但她爹向来偏心秋水阁,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沉香拿了根云鬓花步摇为林唯半挽了个发,额角青丝被梳理整齐,方才的闷热感消失,林唯舒服的拨弄曳下的珠坠,慢条斯理的回答沉香方才的问题:“她都特意过来了,赶是赶不走的。”
“小姐的意思是,四小姐另有所图?”沉香神色一凛,“那你就更不能出去了。”
“不用躲。”林唯从美人榻上起身,随手指了下狐裘,“走吧,去瞧瞧我这妹妹唱的什么戏。”
这事前世就发生过一回,当时林唯满脑子都是如何拿到春闱的名额,会试对于考生的检查最为严格,林唯不能有丝毫的纰漏。因此,对于这件事也是轻拿轻放,吃了个闷亏。
沉香拿过雪白的狐裘给林唯披上,还是不放心的劝:“小姐,要是四小姐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伤到你怎么办?”
林唯把玩着狐裘上细软顺滑的毛翎,轻挑了一下眉。寒冬之际她被推入水中,前世不追究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没了顾虑,她不仅要让林唯柔唱完这出戏,还打算帮着林唯柔把这出戏唱得更精彩。
手中的暖炉被不自觉地压紧,皮肤跟炉壁严丝合缝,走到门槛处时,掌心下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感。
待手上的力气一松,指尖上熏红的晕染轻轻缓缓地褪去,又恢复成一开始病态的苍白,不留任何痕迹。
至于沉香说的伤到她……她若不慎再被林唯柔推下水一回,她也认了。就像她明知道废太子疯癫杀人也打算履行婚约,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在前世已经做完了想要做的所有事,她能安然赴死,自然没想过再生。
林唯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了林唯柔。林唯柔显然是等久了没了耐心,正打算闯门。
“这几日听闻三姐姐病重,妹妹担心得夜不能寐的,今日姐姐一醒就特地过来看望姐姐,不知姐姐身体可好些了?”
林唯柔一双杏眼明亮,配上粉红的衣裙更显少女灵动,可说话的语气却怎么听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要是以前的林唯恐怕已经沉了脸,这也是林唯柔想要达到的效果,让林唯担上一个责骂幼妹的坏名,等会的事就算林国公问起来也会偏向林唯柔。
如今的林唯已经活过一世,看多了这种小伎俩,哪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
林唯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林唯柔搭上来以示亲热的手,淡淡一笑:“没想到四妹妹这么关心姐姐,都怪底下的人不懂事,一点风寒让妹妹如此担忧,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罪过了。”
“姐姐没大碍就好。”林唯柔脸上的笑显而易见的勉强了几分,但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又拦在林唯的面前,故作诚恳道,“为给姐姐出气,我特意把那日不长眼的丫鬟抓来给姐姐赔罪。”
林唯侧了下头,狭长的双眼半眯着打量着林唯柔,唇角微微勾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唯柔被她这么盯着,藏在宽袖下的手不自主的微微收紧,不知为何她这个姐姐落了一次水后,明明人没什么变化,可这么看着她时,却让她有种猎物被盯上的错觉。
也许是刚刚在院里站久了,眼睛糊涂了。林唯柔把脑中胡乱的猜想都清空,提高声音:“姐姐?”
林唯收敛目光,拢了下衣袖,让暖炉的热气贴近身体,低低地笑了声:“妹妹有心了。”
“只是不知道妹妹打算如何替我出气?”
林唯柔立刻接道:“我已经将人压在院外,只要姐姐一去,就让人狠狠打板子,姐姐看可好?”
林唯轻飘飘的‘噢’了声,目光环视一圈四周,又兴味盎然地落到林唯柔的脸上。
也不知道她这偌大的院子,为何摆不下一个受罚的下人,非得闹到院落外让人看了去。
她忽然转而问道:“对了,三殿下现在如何了?”这几日一直没有沈然音的消息,她怕虞芝芝担心,今日肯出来见盛紫荆,本也是存了打听消息的心思。
盛紫荆叹了口气:“沈然音?被沈卓软禁在府里了,哪儿也去不了。她除了那些文臣,可没有其它势力可用。”
林唯思忖:沈然音有鬼面卫,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能逃出去。
“既然没有别的事了,就先请回吧。”林唯觉得很没意思,想要送客,这盛紫荆到底是自私,明明有系统在身,却连个道具都不舍得给她救命,光说些叫自己跟她离开的废话。
盛紫荆还想再说什么,但又知道凭上次林唯冒死都要救虞芝芝的事,无论她说什么,林唯怕是都不会改变想法。
跺了跺脚,她狠心转身离开了林府。
“劳烦妹妹带路。”
走出碧澜轩,只见一群下人围在院外,中间摆着一架长椅,一个身着家仆装的丫鬟被按在上面,旁边还架了两把长棍,显然是林唯柔特地请她来看的戏。
“姐姐,这不长眼的丫鬟平日里就因为做事毛手毛脚被罚过很多回,那日我错将人带在身边,没想到她那般莽撞,今日特意领她前来向姐姐赔罪。”
林唯柔走在林唯身边低声说着,围观的下人见到她们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道。
被压着的丫鬟林唯也有几分眼熟,依稀记得是林唯柔贴身丫鬟之一,丫鬟的嘴已经被布条堵上,看着她们的方向扭动身子,哭得梨花带雨。
林唯回忆着前世发生过的事。前世林唯柔下令杖责这个丫鬟,打到第四板时人就晕了,惹得满院的下人都以为打死了人。这时,林唯柔的哥哥,也就是林国公府二少爷林唯博又恰到时机的带着宸王等人出现。
一个平日里就做事毛躁的下人,因为不小心撞到她却被打了个半死,可不就坐实了她虐待下人、草菅人命的凶名?
偏偏那之后没三天,被杖责的丫鬟被沉香撞见下了床,身上丝毫不见受刑的痕迹,显然是这场刑罚被人动了手脚。
前世若非她对宸王有所价值,恐怕难以从这场闹剧中脱身。但如今嘛,林唯觉得林唯柔安排的这出戏其实还不够精彩。她看着那丫鬟,缓声问:“那日是她将我推下了水?”
“就是她。”林唯柔义愤填膺的指了一下那名丫鬟,旁边的小厮心领神会的过来询问要打多少板子。
遇到这种事,国公府向来都是各个院落的人由各院自行处罚,林唯柔笃定了这一点,故作姿态地说了句 :“她虽是我院中的人,但还是听姐姐的。”
林唯垂了垂眸,“怎么罚都听我的?”
林唯柔依旧笑:“自然都听姐姐的。”
“打板子就算了,怪血腥的。”林唯悠悠开口,林唯柔正要反驳,就见林唯侧了下脸,问身边的丫鬟,“我记得你说过,我遗失了枚簪子?”
那日林唯被救上来后,头上的发髻都散了,珠钗掉了不少。沉香难得机警,知道林唯这时候问起定是另有打算,忙道:
“是呢!那日小姐掉了不少首饰,最值钱的当属除岁时纪家送过来的凤蝶鎏金翡翠玉簪,那是小姐的舅舅特意去灵隐寺求大师开过光保平安的。”
“看来我能安然活着,也多亏了那枚簪子,不可不寻。”林唯的眸子温和的转向林唯柔,柔声道,“祸是她闯的,就罚她替我将簪子寻回来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林唯柔,就连周围的下人也皆傻了眼。
寻回簪子?从湖里?
这么冷的天,林唯只是落了水就烧了两天两夜,要是长时间待在湖里找一枚簪子,直接就是把人往死里逼,那名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眼里也终于有了切实的惊恐之色。
林唯柔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当即拒绝道:“不行!海棠不会水,跳下去会死的!”
“让人给她系根绳子在岸边抓着就好了,府里下水找物件都是这样做的。”沉香幽幽出声。
林唯柔神态焦急不似作伪。海棠陪伴她多年,她虽然想利用海棠败坏林唯的名声,却并不想送海棠去死。正犹豫之际,视线瞟到从远处走来的林唯博,以及他身后的宸王和几位世子郡主,双眼顿时一亮。
她突然扑到海棠的身边,对着两旁的小厮高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对海棠,她真的会死的,三姐姐就算对我有所不满,也不能草菅人命啊!”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一行人,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着一袭靛蓝色蟒纹锦袍,气宇轩昂,而跟在他身边的公子衣物的颜色较浅,腰间水色的玉佩衬得他温润如玉,正是宸王虞芝浚和他的伴读林唯博。
林唯博是林唯柔的胞兄,其母李氏是宸王之母、当朝贵妃娘娘的庶妹,早年并不亲厚,在李氏被扶正后,这些年来往愈发密切,因着这层姻亲关系,也就没那么计较男女之间的大防。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稍为年幼的郡主和世子,对着眼前这幅景象大为吃惊,年纪小的更是直接躲到了兄长们的身后。
林唯柔见了林唯博,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冲着林唯博喊救命,眼中逼出水光,嗓音温软可怜:“哥哥,你快救救海棠吧,三姐姐要杀了海棠啊!”
林唯博周边的人皆是一惊。
林唯博见状也顾不上君臣礼节,先宸王几步,快步走到林唯柔身边将人扶起,温润俊秀的眉眼紧皱,训斥道:“殿下来了不得无礼。”
林唯柔像是才看到宸王,立刻向宸王欠身问安,周遭的下人皆跪了下去。
林唯看着意气风发的宸王,心中百味杂陈,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随着她欠身行完礼,那点再见故人相见的微妙感也跟着消散。
眼底划过一丝微妙的兴奋,颇人终于到齐了。
路上,她低声谩骂着:“你们两个整日说我是主角,可为什么先前跟着杜清妍时,那杜清妍想杀人就杀人,说消失就消失。到了我这,我却什么都干不了?”
小黑的声音着急响起:“我这确实有很多道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取不出来。”
小白:“是啊是啊!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总系统在维修升级中的原因吧。”
什么系统什么升级的盛紫荆一点都听不懂,她走到门口,听闻此话只觉得两人在胡编乱造蒙骗她,猛地一拳打在门上低声怒喝道:“真不知道要你们两个有何用,除了整日在我脑子里嗡嗡乱叫,也没看出来你们有做过什么利我的事,甚至其中一个人还帮杜清妍杀了我母亲。”
“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都两天两夜了人还没醒,再这么烧下去人怎么扛得住?”
“我得去告诉老爷,小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秋水阁也别想好过!”
“姑娘,这人迟迟喂不进药,老夫也无能为力,还望另请高明。”
“不行,求求您再试试,再试试……”
好吵。
从濒死的窒息感中醒来,耳畔嘈杂的人声断断续续,还盼随着几声哭闹,听得林唯头痛欲裂。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林唯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能凭借本能含糊道:“别吵了……”
杯瓷落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床榻被人撞了一下,响起比刚刚更为高昂的哭喊声:“大夫大夫,我家小姐醒了!”
林唯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一碗酸苦的药强行灌了进来。
“只是落水后的风寒之症,人醒后按时用药,用不了几天便能恢复。”
林唯浑浑噩噩听着一旁之人的话,心道是哪来的庸医,她给自己下的是药石无医的烈性毒药,几碗药汤能抵什么用?
可不知道是不是入腹的药汤起了效用,片刻之后,林唯还真有了几分力气,勉强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幔,金玉流苏点缀其上,奢华无比,看清旁边趴着哭泣的丫鬟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实距:“……沉香?”
沉香扒在床沿,眼泪汪汪的看着林唯:“小姐,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一直发着高烧大夫也没有办法,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跟夫人交代啊。”
“行了,小姐刚醒来不要吵着她,快去把另几贴药煎了,千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旁边另一个年长的妇人端了盆热水进来,林唯偏过头,愣了一下,道:“嬷嬷?”
纪嬷嬷‘哎’了声,伸手用帕子替她细致的擦去额上细汗:“身子如何了,还难受吗?”
林唯刚醒来,看着眼前早已逝去的二人,脑海中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笼。
片刻后,她深吸了口气,饶是再为惊诧也不得不令自己冷静下来。
“嬷嬷,如今是何日了?”
“今日是正月十一,你高烧了两天两夜,大夫说你再醒不过来就麻烦了,所幸所幸,定是夫人在天上庇佑。”
正月十一。
昭元二十一年,正月初九,国公府迎来一道赐婚圣旨,将林唯许配给废太子虞芝芝冲喜。宣旨太监为了体现国公府荣宠,特意于花园内当众宣旨。
林唯已过科举院试乡试,只要在几月后的春闱考取功名便可彻底摆脱后宅束缚,对于此赐婚圣旨自然不愿。国公府其他人担心她抗旨不尊,在她犹豫之时直接将她推入水中代为接旨,也就有了刚刚醒来那一幕。
林唯回到了四年前。
前世种种,倥偬一梦。
她重生了。
沈卓虽未登大宝,但其言行举止,已俨然以帝王自居。
林唯牙关紧锁,此刻她才看清这场火海的真相,四面高墙皆被泼满火油,每隔一炷香便有火箭如雨点般射入院中。唯有眼前数丈空地是唯一的生路,而院内此起彼伏的嘶吼,正是被困者在疯狂争抢这唯一的出口。
“嗖——”
破空之声骤响,又是一个火人被射落。
沈卓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大笑:“没想到紫荆箭术如此精妙!这一箭,射得好!射得妙啊!看来这丞相一位或许还得落在你们盛家手里。”
林唯猛然转头,只见盛紫荆垂眸缓缓收起长弓,箭囊已空了一支。
第 87 章 第 87 章
与此同时,林家人和虞芝芝已经被送至城外一处船上,此时的河岸两旁漆黑如墨,但船上灯火通明,琴音绕梁觥筹交错声传入舱内。竟是一艘用于饮酒做乐的商船。
得知林唯和成晓灵没能一起逃出,虞芝芝强撑起身,烛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可知道她们被抓去哪了?”
成晓灵身边最眼熟的一名侍卫长站出回道:“派人去探查了一下,被带去三殿下府上观火去了。”
“观火?”成念真蹙眉。
虞芝芝却急问:“那个许师可有跟在身边?”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被子,几日来她一直猜测医馆那日齐主事说过不管是皇帝还是林唯的心,沈卓都要取,是不是因为沈卓病没有全好,要用血莲来给她自己治病,但苦于血莲已被用完,所以要食下血莲之人的心脏。
但不论沈卓身边的许师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有本事,这个人对于本就该死的沈卓来说,肯定极为重要的。林唯已经被带走,说明她此时的处境极为危险。
“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到。”林唯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然……”她欲言又止,不忍继续说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惨状: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凶尸团团围住,腐烂的手爪撕开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凄厉的惨叫声中,凶尸们贪婪地啃食着新鲜的血肉,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薛采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抓住林唯的衣袖,声音颤抖:“林唯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今日是初几?”林唯心口狂跳。
若虞芝芝一开始就对她说这样的话,林唯或许还真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但她们在这池水里泡那么久,虞芝芝落在她肩上的手依旧很克制。
春宵一刻值千金,到这份上,虞芝芝甚至还在用言语恐吓她,显然是没那个心思。
没想到虞芝芝看起来国色天香冷艳动人的,内里竟然没被皇家的三宫六院污染,还算是个美色当前的纯情之人?
亦或是……对女人没有兴趣?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唯松快不少,计上心头。
她侧过脑袋近距离佯装深情的看了虞芝芝片刻,眼睛好像带了钩子似的,十分眷恋的从虞芝芝的眉眼、鼻峰处圈圈打转,最后落到那抹薄唇上。
虞芝芝的那层亵衣都好像要被林唯的眼神扒下来了。
“殿下。”林唯的眼睛转了转,天生上扬的狐眼专注看人时好像带着无限缱绻,“我身子刚刚被你摸了一通,今夜恐怕不能很好的侍奉你了。”
虞芝芝眉梢轻轻一动。
林唯扭了扭腰,在虞芝芝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坐姿:“所以等会儿得劳烦殿下用力一些。”
虞芝芝沉默了一瞬,问:“用力?”
“多亲一亲我,把我抱得紧一些。”林唯坏主意上头,眉眼弯弯,“我后背疼得厉害,过会儿一定会不自主的挣扎,所以殿下一定要狠狠压着我亲,我说什么都不要放开我。”
虞芝芝:……
林唯见虞芝芝沉默,愈发有恃无恐,她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手腕,然后做了个紧紧扣住的动作。
直到耳边一声低笑。
虞芝芝拉下林唯的手,握在手里细细摩挲,笑道:“原来你喜欢这种。”
林唯立刻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但今晚恐怕不行。”虞芝芝放开了手,瞥了一眼林唯,早就等着这一刻,“进来吧。”
最后的三个字显然不是对林唯说的,话音落下,传来屋门被推动的声音。
浴池周围有着厚厚的珠帘,隐约能窥见走动的人影。那人恭恭敬敬停在珠帘外,行了一礼道:“殿下,药材取来了。”
林唯想起虞芝芝方才被施过的针,刚想自觉从虞芝芝腿上下来,就听前方一声惊呼:“你们趁我不在竟然——”
虞芝芝蹙眉回头。
木槿带着新装满的药箱站在珠帘内,痛心疾首。
林唯见状乐了,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虞芝芝刚扎完针就被她勾得在池子里鸳鸯戏水,这府医该不会要气炸了吧?
林唯一袭透白亵衣悠哉悠哉看戏,差点忍不住脸上的笑,眼尾被水汽熏红得灼眼,艳丽好似从哪个山头跑下来的狐狸精。
虞芝芝的余光扫了一眼林唯。
林唯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从她身上爬下来,端端正正靠池壁而坐。
虞芝芝:……
木槿看起来要被气疯了,一瞧见林唯那狐狸精还跟她家殿下若无旁人的眉来眼去,当即大步往她们的方向走,痛心疾首捞起虞芝芝的手探脉。
“殿下,您如今气血不稳,不可行激烈之事,您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木槿一手探脉一手去开带来的药箱,盖子掀开的那一刻,清苦的药箱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暖阁内的熏香。
药材很快渗入水里,木槿唠唠叨叨说了许久,时不时还把目光瞥向林唯的方向。
林唯才不管府医在怀疑什么,她可没趁人之危对虞芝芝做什么,清清白白满池子的水都可作证。
不过,林唯很快就乐极生悲。
府医医术了得,配出的药草溶于池水没多久,就开始发挥药效,被虞芝芝摧残过的后背传来一阵灼烧感。
林唯脸色瞬间煞白。
这下她装也不用装了,眉心真心实意的紧紧拧起,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的泪水开始往外滚落。
虞芝芝原本并不理会府医的唠叨,像是早已习惯,身侧突然传来动静。
她转过身。
林唯大概真的娇气到受不了一点疼,晶莹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啪嗒啪嗒越落越多,眼神茫然一片,似乎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发作。
薛采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混沌。逃亡的日子太久,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没有尽头,也没有标记。
“逃亡太久,记不住了。”
林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正如圆盘一样又大又圆。
该死,还是要靠姚英她们!
看着身旁体力快要殆尽的薛采萱,她攥住脖子上的项链,一把扯下放到薛采萱的手中说道:“这玉佩是我家传之物,遇到凶尸可护你平安,你拿着它往来时的地方逃,找人来救我。”
薛采萱眼中盈着泪水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林唯蹙着眉头道:“要死你自己死,你一直往前跑,我拦住他们,咱们要是运气好,赶上今日是十五的话,你往前跑到分别的岔路口等到亥时,能看到四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御剑飞过。”
她顿了顿又道:“记着对着其中长相最漂亮的那个喊救命,然后道出原委,你我就有救了。要是亥时还没等到,就不用等了,赶紧朝人多的地方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那……那好吧,你一定等我找到人来救你。”薛采萱倒也果断,听她说得有模有样便不再耽搁,朝着远处跑去。
虞芝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声道:“不错,看来你并非全然无知。不过,你可知道,煞尸虽凶险,却并非无解。关键在于……”
林唯补充道:“关键在于如何找到它们的弱点,并在它们尚未完全觉醒之前,将其彻底消灭。”
随着那煞尸猛然发力,一道强有力的撞击如雷霆般袭来,两人合抱粗的大树竟应声而断。
木屑四溅,树干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林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闷痛,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的思绪在这一瞬间被拉回现实,但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虞芝芝清冷的声音:“煞尸的弱点是体内的灵核,灵核极有可能藏在脑中、后颈、腹部。”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目光死死锁定那煞尸。
煞尸的身形高大魁梧,皮肤青黑如铁,双眼泛着猩红的光芒,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脑中、后颈、腹部……”林唯在心中默念,目光迅速在煞尸身上扫过,试图找到灵核的所在。
她知道,煞尸的灵核是其力量的源泉,也是它唯一的弱点。若能找到并摧毁灵核,便能彻底消灭这凶物。然而,煞尸的动作太快,灵核的位置又极为隐蔽,想要一击命中,谈何容易?
煞尸此刻早已受不住她身上血腥味的吸引,发出一声低吼,猛然朝她扑来。
林唯迅速侧身闪避,险险躲过这一击,但煞尸的利爪还是擦过了她的肩膀,带起一道血痕。她顾不上疼痛,借着闪避的势头,迅速绕到煞尸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它的后颈。
“后颈……或许是这里!”她心中一动,手中匕首猛然挥出,直指煞尸的后颈。然而,还未触及,煞尸便猛然转身,一掌拍出,将她再次击退。
林唯踉跄几步,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险些摔倒,心中暗叫不好:这煞尸堪比金丹期修士的存在,哪是现在的自己能打得过的。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逃跑。
然而,刚迈出一步,她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四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低等级凶尸围得水泄不通。
行尸拖着僵硬的身躯缓缓逼近,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厉尸则双眼猩红,动作迅捷如风,尖锐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她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完了……”林唯心中一凉,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煞尸忽然嘶吼一声,其他凶尸全都朝她扑了上来。行尸张开腐烂的大口,厉尸挥舞着利爪,煞尸则在远处盯着空洞的眼眶冷冷注视。
林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挥出匕首抵挡,但凶尸的数量实在太多,她的体力也早已透支。
双拳难敌四手,就在林唯招架一具行尸时,一只厉尸的利爪横空出现就要刺入她的胸膛。
贼老天不公,刚重生回来又要让我一命呜呼!
看着厉尸的枯黄的手指已经伸到了自己的跟前,林唯顿觉脑袋一阵眩晕,接着眼前失去了焦点。
硕大的圆月笼罩着浓密的森林,萧瑟的寒风裹挟着飘零的雪点向着这片密不透风的森林席卷而去。森林猛地被破开一道锋利的口子,在那风道的尽头,林唯漆黑如墨的瞳孔反射出冷月的寒光。
在月色的洗礼下,此时的林唯像是正被一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包裹着。她的双眼黑得似乎能滴水,而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
在她跟前,已瘫倒了一片令人作呕的凶尸尸体。
突然,又有一只厉尸叫嚣着向她扑来。而她仿佛根本没有思考,身体便以极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她宛如一道黑色的流星,手中的匕首裹挟着魔气,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暗黑的弧光。行尸和厉尸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她的眼神冰冷,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那怒火如同被囚禁已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黑色的火焰从她的眼底爬出,瞬间席卷全身。
林唯脑海中一片混沌,唯有愤怒在疯狂咆哮。那些曾经压抑的情绪——无助、恐惧、不甘,此刻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恨意,驱使着她的身体不断向前。
行尸的腐肉在她的匕首下如纸般脆弱,厉尸的嘶吼在她的耳边化作无力的哀鸣。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匕首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银光。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在心中蔓延。
“杀!杀!杀!”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似乎只有通过杀戮,才能平息她内心的怒火。
锋利的匕首刺入一只厉尸的胸膛,手腕一拧,将其心脏绞得粉碎,脚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转,匕首已划过另一只行尸的脖颈,头颅应声而落。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煞尸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猛地朝她扑来。然而,此时的林唯早已不是刚才那个狼狈逃窜的凡人。
她冷冷一笑,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煞尸身后,直刺其后颈。
“噗嗤——”
剑刃穿透煞尸的脖颈,黑色的魔气顺着伤口涌入其体内。煞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随后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四周的低等级凶尸也在魔气的侵蚀下纷纷倒地,转眼间,原本密密麻麻的尸群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徒留林唯一人站立在中心。
一阵风起,包裹着少女的魔气渐渐消散。她抬起头,眼里的黑色正在缓缓褪去,随之代替的是明亮的圆月倒映在她清明的眸子中。
“这魔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唯顺着薛采萱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一直到天色渐亮才走到了岔路口处也不见她的影子,不免有些失落:“这小丫头片子也太精了吧,知道我活不了就直接跑了?”
余光扫到路边,躺着一个身影,林唯一扫失落的情绪小跑了过去,拍了拍躺在地上那人的肩膀:“喂!薛采萱你别告诉我你在这睡着了……
“咦?虞芝芝?!”
林唯看她额头往下淌着鲜血,在虞芝芝的袖口处扯下一块布条为其包扎好。她蹲在一旁,从薛采萱身上掉落的油包纸里捡起一块干巴的饼啃了起来,心中充满疑问:薛采萱怎么不在此处?虞芝芝怎会一个人在这?看样子还受了重伤,救是不救呢?
“功法、灵石、灵药缺一不可……”
心念所至,身即可达,仅可使用两次。
巨大的狂喜如浪潮般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绝望与恐惧,她死死捂住嘴,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呐喊压回喉中。
天无绝人之路!她不用死了。
方才盛紫荆走到门口的刹那,她脑海中骤然响起了那熟悉又急切系统的声音!她强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依照那声音的指示,借着口渴的由头,近乎无礼地“抢”过了对方腰间的水壶。
万幸,盛紫荆并未起疑。
“太好了……”她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将符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原来你这只大肥猫,没有死啊……”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她凝视着手中这唯一的生机,眉头渐渐锁紧。
“不过……只有两次机会,我该去哪里?”
“是先去找到芝芝,确保她的安全?还是去寻表姐设法找姨母回来相救?”
第 88 章 第 88 章
虞氏医馆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阳光透进门缝,卷起层层积灰,在空气中飞扬。盛紫荆顾不得灰尘,急匆匆领着一众人闯了进去。
她直奔虞氏医馆的药柜,站在虞芝芝曾经站立过的地方扳动机关。
机括作响,医馆中央的空地,厚重的石板应声从中裂开,带着沉闷的轰鸣坠入下方。盛紫荆一个箭步冲到边缘,几乎是半跪下去,急切地向下探视。
空的。
次日清晨一早,渡仙门的几人和林唯站在林宅门口。
虞芝芝看着紧闭的房门:“或许是对方不想再见,那就不必告别,直接返程吧。”
“要我说还是心虚,连夜逃了。”顾知许悠悠讥讽道。
林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据她所知,几个月后商洛爻就会陨落,而那金泠则是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蜕蛇化龙,但人却变得更加性情不定。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一行人径直前行了数十里,只听顾宁薇忽然惊呼一声:“那林宅起火了!”
众人闻言回首,只见来时的方向,一片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虞芝芝蹙眉,猛地收回视线:“走吧!别再看了。”
地下密室之中,竟是空空如也!莫说人影,连一丝近期有人停留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盛紫荆缓缓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地面上:“找!林家、虞家、成家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现在的青鸾城因沈卓上位排除异己,犹如一个巨大的铁桶,就算是一只苍蝇都很难飞出青鸾城,可林唯却在沈卓的府邸私狱内消失不见了,而且还是在她探查之后。
沈卓雷霆大怒,命她势必三日内找出林唯,不然便把她归于林唯同伙。
后续的路程颇为顺利,半月后,几人终于到达渡仙门下。
虞芝芝面带歉意道:“林姑娘,此处就是渡仙门了。我与几位师妹要先回去复命,你且在外门歇息几日如何?”
林唯点了点头,仰首望着“渡仙门”三个鎏金大字,笔劲遒劲如龙蛇游走,在朝阳下泛着淡淡金辉。不由想到前世初到渡仙门时的恣意洒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远处,姚英拽着虞芝芝的衣袖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三思,这人来历不明,怎么能轻易带进门内呢?万一……”
虞芝芝拂开她的手,眉间透出几分无奈道:“内门有内门的规矩,若是经不过测试,我也留她不得。但她天性良善又颇有悟性,如果能留下来,为渡仙门多添分力,何乐而不为呢。”
虞芝芝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林唯,林唯也正好望过来,笑着对她微微颌首,丝毫不介意两人的窃窃私语,更让虞芝芝感到一丝歉意。
虞芝芝声音变得严肃:“倒是你,怎么总和林姑娘过不去,以后她或许有可能成为你的师妹。切记不可再这么小心眼。”
“可是……”姚英张嘴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不喜林唯是为什么。或许是林唯与大师姐太过亲近,又或许是林唯总是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虞芝芝不容置疑地说道:“别可是了,我带林姑娘去外门安置,你且带着知许和宁薇速去向掌门复命。”说罢转身走向林唯,
姚英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靴尖狠狠踢开地上的一粒石子。
顾知许凑过来,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师姐,都到咱们渡仙门的地界了,还怕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等她进了外门,看我今夜略施小计,就能给她吓得屁滚尿流。”
顾宁薇闻言轻咳一声,对着顾知许无奈道:“要是被大师姐知道……”
“不会的,又不会闹出人命,不过就是吓唬吓唬她,叫她知难而退。”姚英生怕顾知许被吓到,连忙打断顾宁薇的话,三人脚步匆匆朝着内门而去。
盛紫荆缓缓起身,赤红的眼底死死盯着坑底,她屏退了身边的所有人,死死握紧拳头,强压心中怒气问道:“到底是你们两个谁做的,能有如此本事的,除了你们两个叫系统的,整个青鸾国也无人能做到把一个人凭空变消失吧。”
一只三花猫凭空出现,它微微站起脑袋轻轻顶了一下盛紫荆的小腿憨态十足:【主人,真的不是我。我一直都在提醒你防着小黑,只有它才有那种道具。】
盛紫荆最烦这种毛茸茸的动物,一脚将其踢开道:“就算不是你,你也没有什么用,迄今为止不见你们两个帮过我一次。”
三花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稳稳站住可怜兮兮道:【我之前能量不足无法化形帮助主人,但主人放心,日后我定当好好效力,帮助主人报仇。我现在就去宫里时刻监控着沈卓的动向!】
三花猫转身正要跑,盛紫荆冷冷喊停它:“不必了,你可有法子帮我找到林唯的踪迹。”
蹲在路旁想了半天,林唯也没想出来一件虞芝芝上辈子得罪自己的事情,反而死前还喂了自己一颗灵药,少受了些痛苦。
但一想到这辈子是绝对要找她那三个好师妹寻仇的,还是别沾上太多关系的好。
一个修士,总不能死在这荒郊野岭了,说不定一会就会醒过来了。
林唯便跨过虞芝芝朝着前方走去,继续寻找薛采萱。与此同时,在此处相隔数十里的一出客栈内。
两名气质非凡的女子,缓步向门外走出。
一袭白衣的女子五官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举手投足中带着一丝清冷。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发丝柔顺光滑,随风轻扬时,宛如水墨画中的仙子。
唯独裙上的点点猩红显得有些刺眼。
姚英的相貌虽不及虞芝芝那般惊艳,但她的眉形如剑,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皮肤微黑却别有一番英气。
姚英紧跟着虞芝芝的步伐走到屋外,眉头紧皱,双手张开阻拦她道:“这易城百里内凶尸泛滥,定是有那妖邪之辈在这练了什么诡异的功法,而且修为肯定不俗。师姐,等知许她们回来后,我和你一起去吧!”
虞芝芝感受到城外数十里处一股凶恶气息肆虐,哪等的下去,她对姚英嘱咐道:“你接应到她们再来寻我,此处前往南方的流民数以千计,耽搁一刻就会有数不尽的百姓丢掉性命。”
姚英张了张嘴,劝阻的话还未出口,虞芝芝已然纵身一跃,长剑出鞘,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大师姐!”姚英急急追出客栈大门,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流光划破夜空。
虞芝芝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增添几分寂寥。
徒留姚英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蹙起的眉头久久不能平复。
刚离开不久就遇着两名长相相似的流民,一人约莫二十多岁,一人看着跟薛采萱身量差不多高。
林唯微提衣角,亮起插在腰间的匕首朝着两个男人走去。
“两位小哥打扰了,不知你们一道过来有没有遇见一名少虞,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大概到我肩膀。”林唯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自己肩膀处比划着。
看到林唯走过来,中间那人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微微耸起:“小哥说笑了,这流民数以千计,你说的这种人我这一道见了没有几十也有上百。”另外那人则是快速低头避开了林唯的视线。
林唯不死心地问道:“那少虞是独自一人,不知可有印象?”
虞长的青虞沉吟片刻后,身后那名少虞开口说道:“我见过,在我大哥二哥休息时,有一身量跟你说的差不多的少虞往隶城方向去了。”说完便推托着同伴离开了。
走出老远虞长的青虞对着另一个问道:“大壮,你为啥要骗那人呢?”
大壮:“那人问东问西的,怀里还有凶器看着不像个好人,我就想快点糊弄过去。”
林唯点了点头,朝着二人来的方向追去,但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虞少的那个说见过薛采萱时,虞长的那位明显有些愣神。
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唯猛地顿住脚步。凶尸这种东西本就对血腥味敏感,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后,瞬间疯狂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沙哑声,朝着林唯的方向追去。
回头望去,凶尸全被吸引了过来,看着薛采萱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林唯心中又生出些许失落。
但她很快挥散心中的情绪,看到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三步并作两步,矫健的身姿如同猎豹般攀上了上去。
林唯站在树上身体有些轻微摇晃,看着脚下的凶尸不断撞击着树木,眼神不自觉落到天上的那轮明月上。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自己只记得是在冬月十六被渡仙门的四人救回去的。而且那时候张果也没死,薛宣也不是薛采萱,而且也没活下来……”林唯口中喃喃道,“算了算了,听天由命了。”
林唯想着自己刚刚对薛采萱说的话,有些好笑。
只因这四个人里有三个都不是什么好玩意,独那一位容貌最是出众的风光霁月,有着颗为天下开太平的心。
然而,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与她接触不多,或许她比其他人更善于伪装也未可知。
毕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她能与那三人同行,未必就如表面那般纯净无瑕。或许她的风光霁月,不过是精心编织的假象。但即便如此,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往往最喜对凡人施以援手,以此彰显自己救苦救难的高尚品德。
即便她不愿在我身上多花功夫,至少也会将薛采萱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毕竟,救人于危难,正是她这类人最擅长的戏码。无论她的初衷如何,只要薛采萱能安然无恙,便也算是她的一点功德了。
正胡思乱想着,脚下大树忽然一股巨力猛烈撞击,晃得林唯险些被甩飞出去。
脚下不知何时又多了数十只凶尸,其中一位身形高大体壮如牛,眼中没了瞳孔全凭一身蛮力撞击着沾染血液的树木,林唯目测这大汉得有接近一丈的身量。
“好家伙,这还是我天渊国人士吗?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此话一出,那凶尸忽然停住脚步,顶着空洞的眼眶抬头看向她,这一眼吓得林唯狂跳的心漏了一拍。这凶尸顶着几缕杂乱的头发,朝着林唯的方向腐烂的鼻尖微微耸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竟还咧嘴笑了一下。
看着那凶尸裂开的嘴里一口黑牙,林唯这才紧张起来,脑中画面忽然闪到上一世在渡仙门的学堂中。
渡仙门内,芝林深处一座学堂内,四周的门窗大敞,任由秋日的凉风自由穿行。风儿掠过堂前,带起案几上散落的书页,发出簌簌的轻响,她正把一张纸团朝着姚英扔去,约着堂下三人下了课堂到山下游玩。
一袭素雅白裙的虞芝芝,裙摆如流水般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间仅插了一根古朴的木钗,简约却不失雅致,丝毫掩不住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
长长的裙摆从林唯膝上拂过,带起一阵轻柔的清冽香气。
她手中握着一把戒尺,手腕轻轻一抖,戒尺在其身后横空一扫,纸团便被精准地打飞了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的案几上。
“林唯,你可知凶尸有几种?哪种最*为凶险?”虞芝芝的声音清冷如玉,严肃却不让人讨厌。
“糟了!虞芝芝还在路旁躺着呢。”林唯的额头上瞬间淌下汗水,后背心一阵发麻,立即调转方向追了上去。
算了算距离离开虞芝芝已经过去一个时辰,路上脑海中不断闪过刚刚那两名男子的脸。
一个黝黑老实,一个虞纪不大圆滑机灵,林唯越想越觉得不像是好人。
林唯一路疾奔回去,心跳狂响跟雷鸣一样。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虞芝芝的身影,那个如谪仙般的人物,上一世斩妖除魔,行善积德,做了半辈子的好事。
若是这样的人物,竟被区区两个凡人给害死了,那也太……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林唯两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比凶尸撵她时候都还要快上几分。
转过一处路口,远远看去虞芝芝原本晕倒的地方旁边站了两个人。
不等她细看是不是刚刚那两个兄弟,林唯就高声吼道:“滚开,你们两个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小心我要了你们的狗命。”
看到那二人快速离开,林唯仍旧速度不减,直到跑到虞芝芝的身旁,见她衣衫完整、不曾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
“呼~还…还好没事……”
经此一事,林唯也不敢再把虞芝芝扔在这荒郊野岭。
稍作休息后,她拿起虞芝芝的佩剑给人扛了起来,朝着自己路过时看到的一处山洞走去。
踩在地上忽然发出“咕叽”一声,低头看去竟是一个水袋横着倒在脚下。
林唯暗道:这两人难道是想救虞芝芝来着?被自己误会了?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总归人没事就行了。
成晓灵声音微微发颤:“你真不是鬼?咱们怎么突然从我家到你家了?”
想到青鸾城的人最是迷信,林唯把蜡烛托到下巴处,伸出舌头白眼上翻吓唬成晓灵道:“不是鬼,但是确实是鬼帮了我。祖宗给我托梦了,说要帮咱们两个逃出来。你快点干活,小心祖宗看你不顺眼,把你抓地里去教训。”
成晓灵左右看了两眼,顿觉哪哪都不对劲,她吞了口口水:“……好吧。原来这世界真的有鬼的吗?”
第 89 章 第 89 章
清晨,青鸾城中四处房屋上空升起了袅袅烟火,家家户户的人刚刚起床。
西城河边,一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身着素衣的秀丽女子端着铜盆走了出来,盆中热水腾起淡淡白气。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走到溪边,正要俯身倒掉盆中脏水。
忽然,脚下大地毫无预兆地一震!
铜盆“哐当”一声脱手滚落,热水泼洒一地。她惊呼一声,慌忙扶住身旁的老树。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城中心方向轰然传来!她惊恐地抬头,只见远处一大朵浑浊的白烟冲天而起,如怪云般迅速弥漫开来。
【不过宿主您想不想看看之前险些杀了你,又欺负你的虞芝芝,现在是何下场?毕竟以后就没机会喽。】系统化作的三花猫竟扶了扶脸上的眼镜,狡黠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林唯愣了愣神,还没开口,系统便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看的,当当当当!请看大屏幕。】接着三花猫的手中出现了一根小棍,指着身后忽然出现的投影。
林唯顺着它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屏幕上白茫茫一片,满天跟柳絮一样的雪花飘落,画面跟随着一片雪花缓缓落下,最终落在了一个女人的发丝上,林唯定睛一看——这人不就是虞芝芝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得大屏幕更近一些,心口微微抽疼,这人像虞芝芝,但又不像虞芝芝。只因虞芝芝向来爱惜自己的身体,给自己保养得很好,可画面中那人发丝凌乱枯燥,发顶布满白色雪花,还有一两根杂草落在上面。
而且她脸颊通红,嘴唇苍白干裂,手指也冻得发紫,就连身上的白色衣裙,都灰扑扑的,脏兮兮的。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过得这么惨?”林唯皱着眉头。
【哦,她不是反派嘛,主角胜利之后没死都是好的了。而且她洗心革面要做大好人,把自己的家财全都散尽了,最后只剩你们两个合开的虞氏医馆,后来被人讹诈,就连医馆也被主角设计给弄黄了。最后只能露宿街头。】
“不可能啊,那成晓灵呢?杜清妍呢?还有我的两位娘亲呢???她们都不帮她,救她的吗?”林唯越说越急,恨不得跳进投影里面去虞芝芝面前。
【哎哎哎,这个只是屏幕,进不去的。她坏事做尽,你又早早撒手人寰,当然没人愿意理她了。】
大地震颤渐止,四周恢复寂静,唯有那团不祥的白烟仍在空中翻腾。她心跳如鼓,慌忙拾起铜盆,转身冲回屋内,“嘭”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屋内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小夏,怎么了?”这声音若是林唯听了会觉得极为耳熟。可门帘掀起,自房中缓步走出的,却是个面容寻常、身怀六甲的女子,脸上散布着点点黄斑。
成夏转头:“芝芝姐你醒啦?可能是沈卓那个昏君又在放火了吧?”
原来这二人,正是隐居于西城这户寻常人家的虞芝芝与成夏。其余同伴早已各自分散,藏匿于市井之间。此地偏僻杂乱,住民中不少人连身份文书都没有,加之成夏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她们竟也在这纷乱之中,一直藏到了今日。
虞芝芝:“小夏,你派人出去打听一下吧。盛紫荆今日想用林唯逼我交出那个姓许的,在这之前任何一点消息都不能错过。”
成夏点点头,望向了城外的方向:“也不知道娘和沈然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望了一眼虞芝芝的肚子担忧不已,眼前就要临盆,可虞芝芝无论如何也不肯先离开青鸾城。
“应该就在这几日了吧。”虞芝芝扶着腰转身进到屋中。
【那你以后可别再拿这事威胁人家,不然可就太无耻了……】???不太对劲,怎么听起来系统倒像是向着虞芝芝?
“怎么虞芝芝哭了一场,你怎么还倒向虞芝芝一方了?”
系统不再理会她,林唯转过头,发现虞芝芝还盯着自己看,她轻声说道:“跟我一起睡觉吧,别再想了。”
虞芝芝:“嗯。”【……是。宿主你先听我说嘛,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林唯气不打一处来:“麻花效应也没有用,我早上还问了你一遍,你跟我说危机解除了,结果我没被火烧死,差点被水淹死。你除了搞些十八禁的东西,你还能干什么?竟拿你那个破概率害我。”
林唯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系统,系统久久没有出声,气氛渐渐变得凝滞,又想起在冰湖时也是自己主动要跳下去的,而且四肢冻僵时,也是系统提醒的自己头上有绳子救她。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缓解些许尴尬:“算了都过去了,反正没死就行。你还是帮了我很大忙的,要不然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找到虞芝芝。”
【呜呜~】
林唯瞪大双眼,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听到了系统的哭声:“你…你别哭啊。我刚刚说话有些着急,你别生气,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对不起。”
她原来只把系统当做电脑,现在知道它还有自己的情绪,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呜呜呜~】
“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头任务完成,给你打个五分好评还不行吗?”
【呜~我叫……】
“吱呀。”房间门被人从外打开。
林唯急忙打断:“虞芝芝回来了,回头再跟你说,以后但凡她脱衣服,你就自觉点进入休眠状态哈,非礼勿视。”
【好吧,我最近一周要接受总部的培训,请宿主注意自己的安全。呜呜……】
虞芝芝关好房门,端了碗姜汤放在桌上,对她道:“水放好了,你先去泡个澡吧,别着凉生病。”
林唯知道自己生一场病肯定是少不了的,看着姜汤:“你也快来月事了,一会记得也要泡个澡暖暖身子,姜汤留给你吧。”起身欲走,手腕被虞芝芝沁凉的手拽住。
虞芝芝把姜汤重新递到她的嘴边:“我喝过了的。”
看着虞芝芝双目澄澈不似作伪,林唯一口喝下直奔浴房去了。
两人先后沐浴完毕,回到房中时,林唯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扶着床柱坐下,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发觉自己浑身滚烫,额头也隐隐发烫。
虞芝芝正弯腰收拾她换下的衣物,忽然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低头一看,一个精巧的药盒从衣物间滑落在地。她拾起来端详,只见盒面上烫金小字写着“猫娘化身丸”。
“这是什么药?”虞芝芝转身问道。林唯正坐在梳妆台前擦拭湿发,闻言动作一顿,铜镜中映出她略显慌乱的眼神。
“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难道我的医术还比不上外头那些江湖郎中?”虞芝芝走近几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受伤,攥着药盒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糟了!
林唯出手去抢,被虞芝芝一个转身躲了过去,目光冷淡地盯着她看,看得林唯越发心虚,她想了个借口脱口而出:“我没生病,是盛紫荆给我的。说是服下这药就会长出猫耳和猫尾。”
虞芝芝看着那盒子奇怪,三两下拆开,捏着药丸闻了闻上面的味道,竟一味自己熟悉的药味都没有。她把药丸扔回药盒:“这包装倒是奇怪,从没见过。但我闻着上面没有药味,想必你是被盛紫荆骗了。”顿了顿她又道,“花了很多钱吗?我还以为盛紫荆是个不缺钱的主。”
林唯有些担心虞芝芝以后不许自己和盛紫荆来往,便又道:“不是她的,她也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的,我感觉好奇就买来瞧瞧。”
“好奇怪,你为什么想长猫的耳朵和尾巴?做人难道不好吗?”虞芝芝迟疑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口问出自己心中疑惑。
林唯支支吾吾:“这……我……就是好奇,说是只会保持一天的效果,我没想真变成猫。”
“肯定是被骗了,我学医这么久就没听过这种药,下次不许再买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买的话也不能吃,很有可能会伤身体,这个东西我先帮你收着了。”
林唯不敢反驳,只能应下擦干头发上的水迹之后,强忍眩晕摇摇晃晃钻了被子里。
虞芝芝早有预料,端了碗早就准备好的汤药帮她服下,摸着她的额头和脖颈滚烫,躺在床上睁不开眼睛,又一直低语没有睡觉,就知道她又发了高热。
若按寻常病人,她熬出这么一副汤药,只需静待病人慢慢退去高热就好,若次日还是发热,就再服下一剂汤药。
不出三日,必能药到病除。
甚至就连上次林唯高热时,她也是这样做的。夜里林唯忽冷忽热抱着她取暖,推了几次没有推开,她觉得自己已经对她很好了。
但现在虞芝芝看着林唯高热在那胡言乱语时,她竟觉得自己医术还是不够。
林唯皱眉窝在床上缩成一团,嘴唇微张,低声嘟囔着什么,虞芝芝弯下身子俯在她的唇边侧耳去听。
林唯闭上眼睛,继续和系统交谈:“经绝仞峰一事,我发现我还是不够了解虞芝芝,光凭感化应该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她虽然答应了我不会再去见沈然音,但是以她的性格来说,很有可能是在骗我。”
脑中浮现虞芝芝为了她奔波两日憔悴的面容,又道:“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相比之前要更加在意我了。”
系统:【是这样的,所以你需要的是?】
林唯定了定神道:“我需要绝对的武力值,能够和沈然音权衡的武力值,不然下次再遇到绝仞峰那种情况,下场一定还会很惨。”
【没错,经我查验皇城司的统领在青鸾城中统管上万兵马。如果你能成为皇城司的统领或者副统领,定然可以在青鸾城中与沈然音和虞芝芝一派相互权衡,不会再遇到一见面就被单方面碾压的程度。】
林唯听后眼前一亮,呼吸甚至都有些不稳,怕吵醒才睡醒的虞芝芝,她缓了口气又在心中问道:“这么说来,你有办法让我成为皇城司的统领了?”
【……并没有。】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除夕夜那日,两人之间的感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好了些但也有限,相较情侣,似乎更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有时候林唯甚至想若是虞芝芝没有忘记醉酒之后的事呢?是不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变得不一样了。但又会想,如果虞芝芝没有喝醉的话,那她们两个应该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亲密的动作吧。
到底喝醉之后的人做出来的事,是心中所想,还是随意使然呢?她没喝得那么醉过,想不明白。
偶尔林唯还是会给虞芝芝下厨,而虞芝芝自那日之后,每每给林唯熬药都会给她备上一块饴糖。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平日里,林唯总爱坐在椅子上,时间长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望着看诊的虞芝芝出神,仿佛沉浸在某种思绪之中。每当虞芝芝察觉,转过头以探寻的目光望向她,她又会迅速移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仿佛刚才的凝视从未发生。
而最令林唯和系统感到不安的沈然音,似乎也消失了一样,再没过来找过虞芝芝。就在她以为日子就会一直平淡地过下去时,发生了一件不平淡的事。
除夕夜是青鸾城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一到夜里民间自发地组织一些敲锣打鼓、傩舞驱邪、花灯巡游的活动,林唯自打知道这个消息后,就一直期盼着。
终于等到这天。
临近傍晚,林唯站在虞家医馆的二楼上,将那满城喧嚣与绚烂尽收眼底。恰在此时,一阵欢腾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一支正在排练的花车队热热闹闹地穿过医馆门前的长街。
打头阵的人们嘻嘻哈哈地燃放着爆竹,噼啪炸响之声不绝于耳。偶有裹着火光的爆竹猛地窜入人群急速炸开,那处便响起一阵尖叫怒骂声散开。红色的纸屑迸射出一团团银白色的闪光和青灰色烟雾,为巡游的队伍开辟出一条云遮雾绕、火花四溅的通路。
烟雾稍散,后面一辆巨大的花车缓缓驶来。其造型竟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金红色巨蟹,匠人的手艺巧夺天工,蟹壳以无数细竹为骨,蒙上层层晕染的彩绸,在夕照与灯火下流转着暖红色的光泽。
那平坦的蟹背之上,立着几位身姿窈窕的舞姬,衣袂飘飘恍似龙宫仙女。身旁还有几个妆扮喜庆的孩童,脸蛋涂得粉白,眉心一点朱砂红,正学着大人的模样,憨态可掬地朝着楼下的人群挥舞小手。
林唯双手撑在凭栏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花车缓缓驶过,去往鬼方县中心街道。
不远处的长街早已是一片鼎沸人间。人潮涌动处,有杂技艺人张口喷吐出长达数丈的烈焰、有踩高跷的艺人扮作神将模样,还有临时搭起的戏台唱着林唯不了解的青鸾国过往。
正当她望得出神之际。
嘭!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惊得她脖颈一缩,下意识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环绕着城心广场的四面八方,无数光点同时呼啸着蹿上夜空,仿佛一场逆飞的流星雨。
下一刻,万千烟火齐齐绽放。
黄昏的天幕骤然被点亮,五彩斑斓的光芒如繁花竞放,金菊、牡丹、垂柳银丝……
绚丽的色彩交织流淌,瞬息万变,将整座鬼方县笼罩在一场盛大、迷离而短暂的幻梦之中。流光映照在她一眨不眨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系统也不禁感叹:【天还没黑就这么好看啊!林唯你今天出去玩吗,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林唯痴痴望着远处一片锣鼓喧嚣:“当然要去了,你在我身上,自然走哪都要带着你。”
林唯肩膀一沉,忽然一只老鹰落在她的身上,她吓了一跳,使劲一抖肩膀赶忙后撤,举起一旁的扫把就要打过去。
【等等是我!系统!你今天能不能带着这样的我出去玩?】
林唯呆住:“……不行,我什么时候养过老鹰啊,你换成一个比较温顺的常见的小动物。”
【可是老鹰很帅……】
“睡吧,晚安,”
【……已知盛泽兰目前兼皇城司统领,或许你可以从这个方面下手。】
林唯内心翻了个白眼:“拜托!那么多人熬了那么多年都混不上的职位,我下手有屁用,再牛也不能半年成为皇城司的统领吧。睡吧,晚安。”
成夏面色一紧,跺了跺脚跟了上去:“芝芝姐,那许师早已在那晚抗拒时身死,你拿什么去救唯唯姐。依我看你还是安稳把孩子先生下来要紧,唯唯姐也不会想看到你为救她受伤的。”
进屋的虞芝芝脚步一顿,那夜成嘉一队人马出去二十余人,最后只活着回来一个人,许师的府邸被沈卓安插了许多高手,能潜进去又带人出来已是极为不易。
只可惜到最后一步时,许师误被流箭射死,成嘉唯恐坏事便将其衣服扒净,头颅割下,身体绑上石头沉入河底,这才给沈卓造成许师未死的假象。
若这样一直下去,没有许师续命的沈卓说不定不久后便会死,届时受鬼面卫帮忙逃出来的沈然音带着成雪青回到青鸾城便是大局已定。但此时对方拿林唯的性命威胁虞芝芝交出许师,不然便将林唯处斩,使得虞芝芝再也等不下去。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看看她。”她坐在榻上拿起一件未做好的衣服,继续绣着花样。按常理说其腹中孩子快要出生,绣的应该孩子的虎头鞋虎头帽,可成夏见她这些日子做的衣服却是唯唯姐最为喜欢又简单利落的圆领袍。
虞芝芝的反应让成夏更加心慌,她总觉得若是唯唯姐出了什么事,虞芝芝或许连孩子也不会管了,怕是……怕是会和唯唯姐一起去了。
成夏不在多言,叹了口气,转身去别的院子找人劝虞芝芝去了。
“什么!你竟然从绝仞峰上摔下去了?”林月柔闻言一阵心悸,脚下一软,险些踉跄倒地。
成念真双手合十,眼泪瞬间决堤,连连低诵:“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若不是你命大,叫我该如何是好!下次万万不可再这般冒险了!”
虞芝芝低下头,默默拭去眼角的泪,心中愈发自责。原来林唯本可以走脱,全是因为自己带着猎犬紧追不舍,才将她逼至如此绝境。
终究是她,害了林唯。
“不过你俩现在这模样瞧着如此恩爱,怎么成亲这么久了都没有同房?”成晓灵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掌心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军中人受伤缺胳膊断腿的多了,只要是活过来,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这话头转得猝不及防,林唯险些一口饭喷出来,仓皇咽下后止不住地咳嗽。虞芝芝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咬着下唇不语。
刚刚她胡编了两个理由蒙混过关,昏迷中的林唯听到了她们之间的一些对话,误打误撞替她解了围。她本已松了口气,没想到成晓灵那个浑人,又把这件事重提起来。
缓过气来的林唯脸色涨得通红:“你问我那个干嘛?你怎知我们没有同房?”
“装什么,守宫砂还点在你手臂内侧呢。你忘了?祖母那个老古董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咱俩出生时,就在手臂内侧一人点了一颗守宫砂。”她揉了揉鼻子,“虽然她老人家不认姨母,但是你这个孙女还是认的。”
与此同时,距青鸾城数十里外的一处营地中,一人推帐而出,赫然是失踪多日的沈然音。她手中紧握着一封由虞芝芝派出的飞鸽传书,信上清楚写着:盛紫荆正以林唯为饵,企图引我出现。
沈然音神情陡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当即下令,让已连日奔波、尚未休整的将士重新整备,立刻随她继续赶路。
得知消息的成雪青闻讯赶来,此次线路为了防止沈卓早早得到消息,她穿山越岭,走的都是无人的小路,将士连日赶路早就疲惫不堪。
成雪青面色铁青:“三殿下!再有两日就可到达青鸾城中了,你现在急什么!”
沈然音没有说话把手上纸条扔给成雪青:“林唯和虞芝芝有难,我带鬼面卫先去往城外清风观落脚,成将军按计划赶路即可。”说罢,不等成雪青再多说一句,竟骑马带着数百鬼面卫朝着青鸾城外的清风观连夜赶路。
第 90 章 第 90 章
正值寒冬,青鸾城外漆黑无际的官道上,成念真骑着一匹骏马飞驰而过,马蹄掀起阵阵沙土,扑打在后方紧追不舍的骑兵脸上。
暗夜中,追兵里一人忽觉颈后一凉,还未来得及转头,一支冷箭已精准刺入他眼眶。紧接着一声轰然巨响在队伍中央炸开,人仰马翻,哀嚎四起。
成晓灵单手紧握缰绳,另一只微微发颤的手已为弩机续上一箭。身旁的林唯稍慢半拍,也射出一支箭尾绑着长筒火药的弩箭。引线在夜色中嘶嘶燃烧,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火光。
这一箭深深扎进前方一匹战马的臀部。林唯不忍地别过脸,闭上双眼。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前方顿时血雾弥漫,人马俱翻,严整的追击阵型瞬间溃散。二人策马从混乱中疾驰而过,身后传来阵阵痛苦的嘶鸣。
该不会是仗着三皇女的身份,趁人之危、出手调戏吧?
虽然虞芝芝在沈然音面前似乎总是强势的一方,应当不至于此。
可若不是这样,又还能是为了什么?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虞芝芝究竟为什么容她活到现在?现在的温柔或许是出于喜欢,可最初呢?最初留她性命,是为了什么?图的是什么?以前她或许不在乎,可现在她和成念真、林月柔、成晓灵之间感情日渐深刻,实在不想虞芝芝会伤害到她们。
“你怎么在这?”【看来虞芝芝已经非常信任你了,只是你可以不用占人家的便宜!】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林唯赶忙收回视线看看东看看西:“你回来了啊!都不说一声,吓我一大跳!我……我演得还不错吧!”
妈啊,那刚刚不都被系统看完了。
【完美,简直把情窦初开,小情侣之间的急切演绎得淋漓尽致。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大半,下一步就是让她改邪归正了。】
不知道为什么系统的声音有点怪怪的。
“那有没有奖励啊?不过我真的没办法留下吗……我是说假如虞芝芝真的把我心脏病治好了的情况下,我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吗?”
【她的祖母可以,但她不行。】
林唯怅然若失道:“那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你觉得在她做坏事的时候,你被她失手杀死怎么样,她已经喜欢上你,肯定会永远记住那一刻,终生懊恼,以后也不会作恶。】
林唯侧过头偏向墙角瞪大双眼:“你是魔鬼吧!坚决不行!!而且相处这么久,我瞧着她不像是反派的样子,你别是搞错了。”
【那咱们就再换一个。】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我担心芝芝,就过来看看她。”林唯起身朝声音看去,发现来人竟是杜清妍,她衣服被刮坏了几处,脸上也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看起来很狼狈的样子。
她面色严肃点了点头:“我带你过去找师妹吧,她在后面应该很安全。”
说罢,也不顾林唯想要拒绝,径自走在前面朝着林唯刚刚返回的地方走去。林唯站在原地正犹豫着,她站定转身蹙眉催促:“走啊,傻站着干什么?不是过来找师妹的吗?”
林唯没办法,总不能说现在不想见了,只得缓步跟上。路程并不算远,途经营地时,她恰好看见成晓灵正率领麾下兵士,押解那群流民向外走去。两人目光交汇,林唯朝杜清妍的方向微微一扬下颔,成晓灵当即会意,颔首相应。
而另一侧的沈然音却始终静立原处,面覆寒霜,冷冷注视着她一路走过。
直到杜清妍在虞芝芝帐外轻轻唤了一声,虞芝芝清泠的声音从帐中响起,林唯撩开帐帘,沈然音才冷冷说了一句:“哼,过来添乱。”
林唯听得清清楚楚,她紧紧攥住帘帐,在还没掀开时对着白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看到亮光一瞬,矫揉造作的唤了一声:“娘子~你没事吧,外面那些焦尸真是吓死我了。呜呜呜……想要娘子抱抱。”
杜清妍本想一同进去和虞芝芝商讨些灾民事宜,听到这声毛骨悚然的撒娇,迈入帐篷半步的脚又收了回去。落下帘帐转头对着沈然音微微躬身:“见过三殿下,请问三殿下可有时间一同商讨一下灾民安置的事。”
“不商!”沈然音重重甩了下袖口,面色铁青地迈着大步转身回了自己帐篷。
徒留杜清妍站在原地,她揉了揉鼻子:“行吧,那就全听我的。反正现在药材齐全,管她有病没病的,全给我吃上一副药,然后十人一间全都挤在一起凑活凑活吧。”
至于林唯则是一进帐篷,听到沈然音被她气走的声音之后,便清了清嗓子,错过迎面走来的虞芝芝,径自走到一旁的椅子冷脸坐下。
虞芝芝微微一怔,不知道她为何不开心,挪步到她身边柔声道:“唯唯,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林唯坐在椅子上拿起茶盏,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你说呢?”
“我不知,你为何远道过来,要冷着一副面孔对我?我……有做错什么吗?”虞芝芝睫毛低垂,明亮的眸子泫然若泣,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唯微微侧目,发泄心中不满:“不是跟你说了不许救治沈然音的吗?你也答应了,现在又要反悔了吗?”
“可是她为我中了一刀,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虞芝芝双手交叠,打量着林唯的脸色。忽然,她浑身一僵,脸色唰地白了,林唯若是知晓此事,那方才她杀人的画面,她是否也……全都看见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唯抬眸看她正欲开口,虞芝芝却仓皇躲开林唯视线,走到帐篷门口唤人准备洗澡水,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林唯的椅边上。
她这么忙活一通,林唯也想到刚刚的话,已经暴露了自己偷看虞芝芝的事。不愿在此久留。
“那……那好吧。我跟表姐先回去了,在家等你回去。”她起身站定,正要往门外走,忽然胳膊和腿上的痛楚席卷全身,忙撑在桌子上稳住身子。
“怎么了?”虞芝芝扶着她坐稳,关切地问道。【小瞧我了不是?我们系统的能力强着呢。】
林唯又笑着撕了块嫩肉给她:“那你能给我颗心脏吗?”
【不行不行!那需要很多积分的,我没有。】
三花猫忽然嗅了嗅空气,脑袋朝着楼下看去。
【怎么感觉刚刚好像虞芝芝经过了呢?】
林唯给她顺了顺毛,同样往楼下看了一眼:“怎么可能,她若是来了肯定得上来找我,现在估摸着正在家陪长辈闲聊呢。”
三花猫又嗅了嗅,没有了虞芝芝身上的味道,脑袋渐渐凑到林唯腰间香囊,又猛地缩回头打了个喷嚏:【好呛啊,全是虞芝芝身上那股子药味,难闻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是卖药的。】
林唯知道小猫对气味敏感,把香囊收了起来,轻笑一声:“哪有啊,明明好闻得很。这香囊功效也多,既能帮人安眠,还能祛蛇虫鼠蚁。”
屋里响起一声酒杯掉落碎裂的声音,林唯瞅了眼里面喝得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忽然觉得有些索然乏味:“底下人太多了,我带你也挤不进去,要不咱们回家吧?说不定家里有更好吃的鱼虾呢,这里头的都是炒的,家里的肯定是清蒸的,海货就得吃蒸的。”
也不知道她不在,有没有人给芝芝剥虾皮呢。还有虞芝芝要送给她的礼物,到底会是什么呢?
系统舔了舔爪子,斜着眸子看她:【你该不会是想虞芝芝了吧?我怎么总是感觉你俩最近很不对劲呢?】
林唯揉了揉鼻子:“演得真也不行?不演也不行,导演你要求好高啊。”
系统跳到凭栏上,一人一猫对视着,林唯面无表情地看着系统:“到底要不要回家嘛。”
话音刚落,系统的竖瞳孔忽然骤缩,猛地朝城门口的方向看去:【不好,盛紫荆被打晕了,现在有生命危险!!】
“什么?谁做的?”林唯大惊,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可就要功亏一篑了。她一把拎起系统搭在肩膀上就往外跑,途经成晓灵时,把她抓起来用力摇晃,“表姐快醒醒啊,有事求你帮忙!!”
可成晓灵醉得实在厉害,怎么摇晃眼睛也睁不开,没办法她只能扔下成晓灵,一个人跑出蓬莱阁,直奔城门口的方向。
系统快速说道:【是沈然音的人,今夜沈然音和盛紫荆全都参加了皇帝的家宴,离宴时沈然音偷偷调换了盛紫荆的马车,正往城外驶去。你再快些,我要搜寻不到她们的踪迹了。】
林唯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无奈街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一直到她赶到城门口时,系统已经丢失了盛紫荆的位置。
她拉过马匹翻身跃了上去,把系统揣进自己怀里,直奔城外的官道疾驰,不管沈然音要带盛紫荆去哪,开始时肯定离不了官道。
好在烟花还没放完,此刻出城的人并不多,身后烟花绽放,照亮得整个青鸾城犹如白昼一般,惊呼声响起一片,林唯回首瞥了一眼,只看到一轮新月浮在青鸾城上方,却没心思细看了。
【找到了,现在生成路径。】
直到策马狂奔出去数里,才听到系统说找到了,林唯这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身的冷汗,骑马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盛紫荆死了,那虞芝芝是不是也会很快消散在这世间。
林唯始终与马车保持一里的距离,不远不近,她看不到对方,对方也发现不了她。直到马车拐进一处别院,她也远远下马,把马匹拴在一旁树下,跟了过去。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处别院大门和小门处都守了护卫,若是想要进去,只能翻墙,可她只身一人又不像成晓灵那般会武功,进去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人,但如果再骑马回去叫人过来,怕是要等到子时,那时候就怕黄花菜都凉了。
系统:【等着我,我去帮你偷身衣服过来。】
“那你可要小心!”林唯点点头,总不会有人注意到猫身上。
她贴着墙角隐藏在角落里,不多时,有一队人马走进院子。这些人身上都穿着夜行衣,脸上戴着鬼面具。走起路来脊背挺得笔直,林唯看着总觉得这些人很像成晓灵那个一丝不苟的护卫。
难不成这些人都是军队里的?
可明明青鸾国的国法中,皇女是不可以屯兵的。如果成晓灵在,对上几招说不定可以猜出她们是谁的部下。
啪嗒。
有东西从她身后掉落,吓得林唯赶忙回头。瞧见墙头上的三花猫,她这才知道原来是系统带着衣服回来了。系统足足跑了三趟,才带齐了一身衣服回来,刚刚掉在地上发出声音的,就是她没叼稳的鬼面具。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混进去了。】
林唯:“……门口那么多人,万一要是对暗号呢,我声音她们也不熟悉,捅我两刀怎么办?混什么啊,我跳进去吧还是。”
院墙约高两米,林唯换好衣服戴上鬼面具,又把马悄悄牵到一旁墙角,她爬上马身,慢慢踩在马背上,双手扶着墙壁缓缓站起,直到能够触碰到墙头时,瞧着里面没人,双手一撑两脚猛地一蹬,就窜了上去。
趁着夜色前面的走廊里没人,林唯把着墙头慢慢滑下,最后双手一松跳到地上,摔了个屁墩。
她起身拍拍屁股,看着眼前浮现的建筑同比例缩小的模型,还有上面来回走动的等比例人影。
真高级!
但毕竟不是游戏,一次失误就有可能死在坏人的刀下,林唯很惜命也很怂。
一队人马经过,她闪身蹲在一棵树后,紧张得心里狂跳:“蝴蝶美人,你能不能先给我配个奖励,武器什么的?这次的任务难度很高的,一个失误我就凉透了。”
系统站在她的肩膀,上身两爪扒在她的脑袋上侧着头往外偷瞄:【我现在这个状态不能给你发布任务,而且我换这个身体用了好多积分……】
林唯:“你别说没有用的,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发布任务,你是不是违规操作了你?”话音刚落,踩在她肩膀上的小脚一滑,险些掉在地上,赶忙扒着她的脑袋蹬了两脚稳住身形。
林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看来她猜对了,她提起系统的后颈,又担心弄疼她,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脚下,一人一猫隔空对视:
“你给我些武器,要不然我没有办法保护你啊,柔弱的小猫咪。”
系统想跑,但无能为力:【好吧,确实有一些我自己私藏的小玩意……】
林唯:“胳膊突然有点痛。”
虞芝芝定定地看着她,还是不舍得林唯就这么走了,她捧着林唯的脸,大拇指抚过林唯眼底的乌青。柔声道:“是不是这几日睡得都不太好?要不然今晚就留在这吧?洗澡水我都叫人准备好了。”
林唯有些纠结,照理说任务已经完成,她不应该留宿虞芝芝这,再加上刚刚看过虞芝芝身上她不熟悉的那一副面孔,她心底有些害怕……
还有那日虞芝芝假意自杀蒙骗自己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察觉到林唯眸光微微闪烁,虞芝芝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贴在自己侧脸。她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般,温柔地蹭了蹭林唯的掌心,声音压得低低软软的:
“这几日……我也总是睡不安稳。”
她抬起眼,目光里漾着水色,眼底那圈淡淡的乌青清晰可见。
“我好想你啊,唯唯。”
林唯望着她眼下的倦色,心头一软,话已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那行吧。”
直到撞进虞芝芝倏然亮起、藏不住笑意的眼睛,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虞芝芝前后两副面孔转变的太快,对待别人像是出手凶残不让分毫的凶猛猞猁,待她又像只可爱柔弱期盼她挠下巴的小猫,只要稍稍翻翻肚皮,林唯就心软地不行。
她只是自卫而已,何错之有呢?
她看着虞芝芝的脸,余光忽然被一抹血红吸引,转头看过,才发现这抹血色来自虞芝芝的虎口,松开虞芝芝的脸,她抓着虞芝芝的手腕送到眼前。
虎口的一处刀伤很显眼,想来是刺那流民时,匕首脱了手,她心疼地不行,低声道:“把药拿来,我帮你上药吧。”
“先去沐浴吧,沐浴之后再说,不然还得重新上过。”虞芝芝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催促着林唯速去沐浴。
林唯只好点头,拿起虞芝芝备好的寝衣,婉拒了她要帮忙沐浴的提议,独自一瘸一拐地转进屏风之后。
帐中虽不算宽敞,却样样俱全。陈设典雅之中隐隐透着几分低调的奢靡,不必多想,这一切自然都是沈然音为虞芝芝细心打点的。
林唯撇撇嘴,脱下衣衫进到木桶里。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如拿吐真剂问问虞芝芝,她因为什么才会想杀杜清妍和盛紫荆。】
林唯伸手够到立在一旁的吐真剂,拿到手边定定看着,脑子里忽然想到一开始获得的技能致命魅惑,忍不住想虞芝芝现在已经喜欢上她,那要是现在再用致命魅惑会发生什么呢?
想到脑中禁忌画面,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喂!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愣?】
缓过神的林唯整个人埋入水中,两秒后又钻出水面,幽幽道:“我觉得我自制力太差,怎么办?”
【……我是在问你要不要直接拿吐真剂去问虞芝芝。】
林唯答非所问:“我还想回家,但是我又不想自己回家,能不能把虞芝芝带上一起走啊?那她会答应吗?在这个世界她还有朋友和家人。”
【……你自制力确实很差。首先你带不走虞芝芝,虞芝芝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她做这些事情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杀人取乐,所以她肯定不会愿意跟你走的。再者发生关系之后,你离开时只会更痛苦更伤心,而虞芝芝也是一样的道理。】
林唯瘪嘴沉进水中又露出头,水珠顺着睫毛滑落滴进浴桶:“伤心!”
【伤心总是难免的,虞芝芝是你初恋嘛!不对不对,跑题了,你到底今晚用不用这个技能啊!】
林唯想了想:“她现在对盛紫荆和杜清妍没有杀意,我能感受的到。所以现在用应该也问不出什么。但是我想问问她,沈然音和我对她来说哪个更重要。”
【收收你的恋爱脑,好好想想你现世界的家人和任务吧!】系统早就感觉苗头不对,奈何林唯拒不承认,事到如今才感觉大大不妙。
悬崖边,虞芝芝一箭射落银锁,救出三花猫的瞬间,却见林唯的身影已向深渊坠落。她毫不犹豫地纵身朝着林唯扑去。
凛冽的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林唯又一次坠向绝仞峰的深渊。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一只温暖的手很快紧紧抓住了她,随即整个人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先一步坠落的盛紫荆,在朦胧中瞥见这相拥的一幕,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闭上了双眼,消失在茫茫云雾深处。
林唯二人相拥着下坠,云雾在身侧流转。明知结局已定,相望的眼眸中却不见半分恐惧与悲伤,只有无尽的眷恋与安然。
虞芝芝的青丝在风中狂舞,她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颜:“这次,我终于抓到你了,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