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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从对面所有人身上扫过,平端地多了些压迫感。

“你还想打人?”听到这个的林唯,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总算是她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终于不用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我给你拿块布巾,再帮你找身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保证洗的干干净净。”

“烧好水后,你便拎着水桶去屋子里洗,门可以锁起来,我帮你在外面守着,不会有其他的人。”

虞芝芝顿了下,问道:“你的衣服?”

目前家里只有三个人,岁岁的衣服她自然穿不下,那就只有乾元的衣服了。

林唯点头:“家里现在没有新的衣服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了之后,我带你和岁岁去县城里上买几身。”

虞芝芝垂眸,想拒绝却也说不出来。

若是洗完身子后,还要穿着身上的脏衣服,那让她更不能接受。

见到虞芝芝点头答应之后,林唯也松了一口气。

烧好热水拎到屋子中,虞芝芝想将门关紧。

木头经过风吹雨淋后便容易变型,她纤细的手指抵着插栓,指腹的位置几乎都泛了白,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在院中的林唯,本来就一直关注着虞芝芝,看到后径直走到屋门前:“我来试试?”

虞芝芝侧开身子,将位置让开,指尖收回来,却不小心碰到林唯伸出来的胳膊,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掠过。

林唯的注意力全都在她眼前的门上,插栓被雨淋过,所以一些位置膨胀后突起来。

她左右推了推,手掌用力,慢慢地木头推进对应的锁眼中,靠着蛮力将突起的位置抹平。

“咔嗒”一声,门被完全锁住,虞芝芝看向旁边的人。

插栓在里面,外面没有打开的方式,并且现在被严严地卡住,靠她的力气打不开。

如今屋内只有她和林唯两个人,对方想要做什么,她完全逃不掉。

这是她特地给林唯的“机会”。

如果对方真的想要强制标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虞芝芝心里默默数着数,十、九、八,七……

数到五的时候,连她心里都不知道期待什么结果,只感觉各种想法在她的头脑里面乱窜。

只是还没有倒数完,虞芝芝便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碰。

她的心忽地沉了一下,对方甚至连十秒钟都坚持不住。

明明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虞芝芝的心底却涌起一股愤怒。

既然如此,那在刚才又为什么教训那些满口污言秽语的人,还给她银子作为道歉的赔礼?

你林唯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贪图标记、占有她,一群该死的人罢了!

她握紧手心的石子,想着自己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报仇计划,以及如何杀死对方。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抬眼,便听到了林唯的声音。

“那个……门锁好了,你要不要试试?”

说话的时候,林唯特地放缓了语气,显得格外温柔。

当然,温柔是表面,实际上她心里快害怕死了!

插栓卡进去,再拔出来后,原来的突起的位置变得平整,比之前好上不少,力气小也能轻易开关。

她拍了拍虞芝芝的胳膊,想让对方亲自试试,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结果系统的机械声开始疯狂提示。

张家男人本以为自己家占理,谁知道现在村里的人都向着个无赖,现在还被人威胁,也彻底恼怒,挥着胳膊就朝林唯冲过来。

“阿九,你们往后退一退。”

林唯说完这句话,才接过男人挥过来的拳头,抬手挡住后,手腕一弯,男人便发出杀猪似的尖叫。

她现在的力气可比之前要大多了,哪怕对面是五个人同时上,她也不用担心打不过。

“你快住手,我手要断了!”男人想收回手,却被牢牢地锢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他怎么不知道林唯的力气这么大!

“我们不是要给你们家孩子道歉吗?松开了离得远,我怕你听不见。”

林唯反而把手腕往相反地方向弯了弯,男人整张脸上都疼地皱起来。

张家男人立刻道:“不用道了,不用道了,是我的错,是我们家孩子的错!”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家孩子是什么样,本来就是看虞芝芝和一个孩子弱势,想趁机捞点钱。

谁知道林唯人这么狠,动起手来完全不讲道理。

哪怕男人在费力挣扎,林唯也轻轻松松,没让人逃脱开来:“既然你都承认自己错了,那是不是要道歉?”

张家男人疼的快要背过气去,也顾不上自己的面子,哆嗦着开口:“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家孩子,二虎你也快道歉!”

二虎看到自己的爹被打了,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能走到岁岁的面前,嗫嚅着声音道:“对……对不起,我错了……”

其他的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看到张家男人的模样,生怕林唯下个人就打到他们身上,也急急忙忙道了歉:“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乱做一团,岁岁又忍不住红了眼睛,这次却不是委屈和害怕。

林唯看向自家孩子,问道:“岁岁,你听到他们道歉了吗?”

“听到了。”岁岁小声道。

“那就行,下次再有人欺负你,阿姐再帮你教训他们。”

说完,林唯的视线扫了眼孩子们,见到他们纷纷往后退,露出害怕的神情后,才把张家男人的手放开。

到底是孩子,她也不至于真的打,但也不会任人欺负,得让这些孩子们知道害怕。

事情解决完,看热闹的人也纷纷离开,但话里话外都是说,今天林唯打人她们看得解气,那可是为了保护自己家的坤泽和妹妹!

富贵娘也在看热闹的人里面,打算回家做晚饭,结果随便瞥了眼,就看到了有人在和林唯说话。

这村里,难道林唯还能有朋友?

富贵娘正想多瞧上两眼,结果就看到说话的人不正是自家闺女!

野味不比猪肉差,甚至野兔和野鸡的肉吃起来更香,十二文一斤是真的在压价了。

肉铺老板听到这话,嘿了一声:“妹子,你看看这野兔和野鸡身上的毛都没拔,这可都占着斤两呢,十六文一斤可真不行,这样,我给你十四文一斤怎么样?”

“十五文。”林唯现在穷地兜比脸干净,一文钱都不舍得放过,还价道:“我以后再打到猎物,先给你送过来。”

猎物肯定还要继续打,倒不如趁机找个稳定收货的。

肉铺老板咬咬牙,从她手上接过来野物:“十五文就十五文,咱可说好了,日后若是打到的猎物可得第一时间给我送过来。”

若是一般人,肉铺老板会死咬住十四文不松口。多一文都不收。

但他常年都收野物,自然是有些眼力的。

林唯带来的猎物,伤口都在致命处,且只有腹部的伤口,一击毙命,足以证明这是个打猎的好手,往后不愁收不到好猎物。

他让步一文钱卖人情,眼下看是亏,但若日后他收到野猪之类的大物,那才是赚。

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称出来十一斤六两,也就是一百六十一文钱。

林唯挨个数过去,确认没有出错后,留出十五文,余下地揣到自己口袋里。

她把十五文又给了肉铺老板,笑着道:“老板,再给我来一斤肉,肥一点。”

“行嘞!”肉铺老板干净利落地切了一斤肉给她装上,“回去熬油啊?”

“对。”林唯点头。

猪油熬出来之后,留着日后炒菜做饭用,熬完后的猪油渣香香脆脆,还能给虞芝芝和岁岁她们当零食吃。

猎物卖掉,林唯的背篓也轻了不少。

她先是回到刚才经过的包子摊前,花六文钱买了三个心心念念的素包子,自己囫囵吞枣地吃了一个后,那股馋劲总算下去不少,剩下的两个包子和刚才买来的肉一起放到背篓里面。

林唯又到了粮铺前面,有不少人都在等着买粮。

“老板,怎么粮价又涨了这么多?”

“是啊,粳米五十文一斗,小麦面四十五文一斗,连豆子都涨了五文钱!”

老板把上一个人的粮称好,也接话道:“这粮价也不是我自己定的,你去其他铺子上问问,指定找不出一家比这低的,只能比这个价高。”

“去年江禾郡有水灾,咱们这有旱灾,南北的收成都少了,粮价自然就高了。”

林唯把话听了进去,面上却不显,和老板说:“粳米和小麦面各来半斗。”

如今在位的皇帝就是虞芝芝的皇帝爹,可惜昏庸无能,在位期间也是毫无建树,修建可供千人居住的长生殿,不知民生疾苦。

几年之后,老皇帝去世,朝堂乱、民间也乱,虞芝芝便是借着这个机会不断培养势力,最后得以登基。

拿上米面之后,林唯去了药铺,把篓子里最后一样东西卖掉。

“蛇?”药堂的老郎中眯着眼睛看了看她篓子里面的东西。

林唯点头,蛇虽然可怕,但也是味珍贵的药材,蛇肉能祛风除湿,蛇胆可以治疗疯热病和咳嗽惊厥,甚至连蛇皮泡酒都有不错的功效。

“你这条蛇不小,但是蛇头被砸了,价格就要低点,只能给你一两银子。”

这种大蛇可遇不可求,抓到也是赌上一条性命,若是到京城那种地方卖,口才好点,说不定还能卖出五两、十两的价钱。

但东和县毕竟是个小地方,一两银子不少,足够节俭的人家吃半年,这个价也不算少,只是林唯没有立刻答应。

“一两银子可以,就是郎中得送我些解热驱寒、治疗外伤、祛除疤痕的药,若是有驱虫防虫的药粉也给我来些。”

抓到这条蛇是意外之喜,原本林唯还觉得买药和买粮之后,卖猎物的钱都得花光,现下也不用担心了。

老郎中点头,他们本就是药堂,抓这些药也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个可以。”

商量好后,林唯就把蛇给了郎中,她没有要银子,让药堂里的人帮她换成了铜钱。

摸着兜里沉甸甸的重量,林唯想着回家再把她自己留的野味炖了,让虞芝芝和岁岁也尝尝肉味。

“可以吗?”她瞄了一眼虞芝芝的小腹,有些担心。

虞芝芝收紧手臂,低声道:“我是大夫……”

屋内烛光熄灭,床帐飘然落下……

第 77 章 第 77 章

“对……对不起,我本想放你自由,让你自己做出是否要来找我的选择的。”虞芝芝的声音断断续续。

一滴汗水顺着林唯的下颌滑落,滴到手臂上。

她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水雾,意识也有些混乱起来。她喘着粗气回道:“你……你就是蜘蛛精,恨不得用你的蛛网给我包裹起来,我才……才不信你说的鬼话。”

虞芝芝眼尾泛红,手腕被林唯紧紧束缚着,正想说些解释的话,忽然唇齿被林唯的指jie粗暴探入,阻止她继续开口,只能发出些呜呜丫丫的声音。

一阵颤li之后,两人相拥躺在床上,缓解情shi过后的余韵。

林唯的指尖从虞芝芝肩膀滑到腰\间,最后手背掠过小\腹,引得虞芝芝气\喘连连,不满地嗔了她一眼,抓着她不老\实的手,又放回到腰\间。

“够了,别闹了。你还没尽兴?”

王二:“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咱们林大还怕家里坤泽呢?”

郝大摇摇头,刻意拿捏着腔调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看看林大的坤泽,比我们在县城里看到的不知道要好看上多少倍呢,家里有这么个娇娘子,也怪不得林大看不上我们了。”

话虽然是对林唯说的,但是自始至终,巩荣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虞芝芝,眼神还有着藏不住的惊艳。

他倒是不知道,穷乡僻壤地大柳村,还能生出这么个美人。

若是说之前,林唯对待几人的态度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只和对方划清界限便可。

但现在,听到巩荣的这句话后,她却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了。

且不说,她的好感度和生命值都绑在虞芝芝身上。

单是路上碰到巩荣这种随便调戏的无赖,她也是看不过去的。

林唯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将篱笆门打开道:“你们把嘴巴放干净点,若是再说出这种话,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话的时候,她也在心里默默给对面三个人点蜡。

她都不用回头看,便知道虞芝芝此时的眼神会有多么冷。

当然,眼前这三个人的容貌估计对方也会记得清清楚楚,方便日后清算和报仇。

巩荣听到这大话,眼神才不舍地从虞芝芝的身上挪开,他不屑地笑着问道:“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

在他们当中,三人家里都比较富裕,尤其是巩荣,但是林唯的家境却差点意思。

他们接纳原主,也是因着她是乾元的缘故,再加上能把跑腿干杂活的事情交给对方,才接纳了原主。

如今听到林唯说要对他们不客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根本没有人相信。

“是啊,我和郝大都好害怕啊,怎么你要打我们三个吗?”

“林大也是摆上谱了,让我还以为是县衙里面哪位大老爷来了呢,你说是不是?”郝大已经在旁开始捂着肚子笑。

他们三个人笑的格外嘈杂,林唯等了会儿,唯静下来才问道:“笑完了?”

她揉着手腕,微微侧了侧脖子,语气平静,无形之中却又一种气势。

巩荣有一瞬间被她吓住,转念却想到对方平时的样子,重新放下了心。

他冷哼一声道:“你若是不想和我们交往也行,把欠我们三人的酒钱还来,一共五两银子。”

“若是没有银子”,巩荣的语气一顿,随后便用手指着林唯的身后,“你拿身后的坤泽来赔罪也可以,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林唯直接把巩荣的手“啪”地一声打掉,清脆的响声在他们之间响起来,甚至连隔着几米远的虞芝芝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没有记错,上次尧云酒馆、上上次江家酒馆、上上上次万香酒馆的银子都是我付的吧?如果真要算钱,我倒是觉得你们欠我五两银子才对吧?你们又准备什么时候还呢?”

原主为了融入几人当中,明明没有银子,偏偏每次喝酒都是争着付钱,回来之后就去变卖家里的东西。

如今倒是被巩荣颠倒黑白,说成她欠对方的银子了。

“还有,我的坤泽也是你能随随便便说的吗?”

话音落下,林唯便一脚踹到了巩荣的身上,直接让人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郝大和王二甚至来不及反应,愣在旁边的时候,林唯已经又往人身上连踹了好几脚。

她是真的生气,踹人的时候也格外用力,巩荣一会捂住自己的肚子,一会又捂自己的腿,最后只能闭着眼睛在地上哀嚎。

哀嚎声把愣神中的郝大和王二也唤回来,巩荣竟然被打了!

他们说起来,也不过是对方的小弟而已,若是现在不帮忙,过后也免不得要被巩荣教训。

于是两人当即挥着拳头上去,林唯余光中瞥到,微微弯腰躲过,转身便用两只胳膊,一边一个,卡住对方的脖子,直接将两人抡着在空中转了个圈,其后才将人掀倒在地。

“哎呦!”声音伴随着重物衰落的声音,惊得旁边人家的狗开始汪汪地叫。

从巩荣开始说些淫词秽语的时候,虞芝芝便捂住了岁岁的眼睛和耳朵。

但几人的哀嚎声,还是传到了岁岁的耳中。

她看不到情况,只能着急地问道:“阿九,阿姐怎么样了?”

虞芝芝抬眼看向院子门口,三人已经全部被撂倒在地,林唯却站的稳稳当当。

“你阿姐……没事。”

林唯却打地酣畅淋漓,看着他们用一盏茶的时间慢慢站起来后,揉了揉手腕问道:“你们还需要我赔罪吗?”

三人急忙摇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那还敢肖想我的坤泽吗?”

几人这下连眼睛都不敢抬了,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颤抖:“绝对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那就给她道歉。”林唯垂眸看她们,莫名带着压迫感。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说这话了。”

林唯踢了他们一脚,“声音大点。”

三人不敢不听,又扯着嗓子将刚才道歉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院子中的虞芝芝没应,带着些复杂的视线落在林唯的身上。

林唯促狭一笑点头道:“你太快了,确实有点……”话还未说完,便被虞芝芝掌心堵住,她满面通红,声若蚊蚋:“别说了……”

林唯唇瓣微微弯起,眼底笑意更甚:“虞大夫是不是肾阴虚?”

话音刚落,虞芝芝一记眼刀飞过,林唯赶忙止住话头,清了清嗓子话音一转又问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点了点虞芝芝的小腹。

虞芝芝握着她手指拿到嘴边,轻启贝齿咬了一下。

“回到鬼方县之后。唯唯你真的不怪我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唯,生怕刚刚只是林唯贪她身子,色欲熏心说出来安抚她的话。毕竟林唯有多不喜欢小孩子,她是知道的。

就连卢朵整日在医馆见面,林唯也只是偶尔买些吃食,给些零花钱,不见她亲近。

林唯轻轻吻了吻虞芝芝的眼眸:“当然不怪你了,只要是你的,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喜欢。我只是担心我们两个照顾不好她。”

“为什么?”虞芝芝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自认她和林唯并不缺钱,养活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怎么会照顾不好呢。

林唯试着换另一种方式,让虞芝芝理解她的担心:“嗯……你觉得她长大了像你的话……”

虞芝芝赶忙摇头:“不好不好!”她性子冷淡,就连跟虞樱都没有那么亲密,那孩子长大以后,岂不是和她也不亲了。

“但如果像你这个软柿子,也不太好……岂不是很容易受欺负?”

林唯眉头一跳,被她猜中心底想法了,怎么不觉得开心呢?

深知虞芝芝已经休息的差不多,她将虞芝芝紧紧揽在怀里,手脚又开始不老实的乱动。

“不管了,让娘她们带吧。你我才刚成亲,二人世界还没享受够呢。”

虞芝芝猜到她心中所想,忙抵住她肩膀阻拦:“不可以!”

“你不说没事的吗,虞大夫?”

虞芝芝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两人姿势瞬间转换:“那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不如换我来服侍你。”

看着眼前的胴、体,林唯吞了吞口水:“……明明你才和你折腾人好吧,起码你喊停,我还会停下。”

等到林唯从县城里回来后,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的灶房也都生了烟,正是吃饭的时候。

她到家里的时候,岁岁和虞芝芝刚捡野菜回来,坐在院子里面说话。

因着太阳好,野菜长得也快,她们今天捡了不少,虞芝芝特地把手里的野菜也交给岁岁。

岁岁现在瞧着比昨夜里要开朗些,抱着怀里的野菜就往灶房走过去,“我去放好,这些足够吃三天了。”

虞芝芝收回视线,转头便看见林唯推门进来,原本正常的脸色瞬间浮上一层冷漠。

这时岁岁也从灶房里面出来,不知为何便想起来早上被她吃掉的红薯,整个人都害怕起来。

“阿姐……”她弱弱喊道。

若是阿姐又后悔让她吃了红薯怎么办,自己又要挨打吗?

早知她应该把婶婶给她的饼子留下,这时也能让阿姐不要那么生气。

林唯不知道小孩在想什么,她走进院子里面关上门,朝着孩子招招手:“岁岁过来,阿姐给你带了包子。”

说话的时候,她把背篓放下,将里面的包子拿出来。

从县城里走回来,哪怕她用野菜掩着,包子也凉了些,没有刚出炉时候那样香,但是包子皮是用细面做的,看着就要比糙饼软和。

皮薄馅厚,大的占了整个手掌,岁岁光是看着就想咽口水,肚子都开始咕嘟咕嘟地叫。

“阿姐,真的是给我的吗?”岁岁抿了抿唇,总觉得眼前的包子要比早上的红薯还要好吃。

说话的时候,林唯已经拿着包子弯腰递给她,“是啊,阿姐特地给你买的。”

见岁岁接过包子,她又把包子递给旁边的虞芝芝,“另外一个给阿九。”

伸手的动作只维持了一秒,虞芝芝便接过了包子。

林唯微微挑眉,从她回家后,虞芝芝便沉默不语,她还以为让对方吃东西要费一番功夫呢。

不过这样也好,能吃东西身体才会好得快,好感度才能涨啊。

包子的个头大,岁岁要用两个手捧着吃,她试探着咬了口包子的外皮,便有种麦面的香气,还带着些甜。

里面的菜也不是她平日里吃的野菜,格外清甜,好吃的她几乎要眯着眼。

注意到她小表情的林唯,忍不住弯了下唇角,“好吃吗?”

岁岁重重点点头,“好吃。”

阿九早上果然没有骗她,阿姐不仅早上给她留了红薯,晚上还给她带了包子,她也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打了。

“好吃就多吃点。”

趁着岁岁低头咬包子的时候,林唯瞅准时机,伸出手摸了摸岁岁的头发。

林岁岁下意识抬头,嘴巴却还没有停止吃包子,眼神里都是茫然,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刚才是林唯。

她眨眨眼,咽下嘴里的包子,“阿姐,你吃了吗?”

岁岁问出来这话的时候,虞芝芝的视线也落到林唯的身上。

“我吃过了,你们吃就好,不用给我吃。”

她说后面两句话的时候,虞芝芝明显感觉到乾元的目光是在自己的身上。

虞芝芝咽了口包子,在心底冷哼,乾元是认为自己会分给她吗?

不得不说,虞芝芝猜的不错,林唯虽然没有想着让虞芝芝分给自己包子,但一直都在等着好感度增加的播报。

直到接收到虞芝芝冷淡的目光后,她才认清现实。

看来不是系统检测失灵,单纯是虞芝芝比岁岁难哄多了。

在两人吃包子的时候,林唯带着背篓去了灶房,把米面放到盛粮的罐子里头。

她今日背着猎物上山,又用脚走到县城里面,体力也不剩,因此合起来只买了一斗,等到吃完再去买就可以。

放完米面,林唯把肉和野兔拿出来,肉被她放到灶台上,今日有些晚了,熬油可以明天再做。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灶房门是开的,岁岁和虞芝芝都看得清清楚楚。

岁岁的眼睛都直了,小小的人一会儿看看灶台上的肉,一会儿又看看林唯手上的野兔,忙的脑袋都看不过来。

虞芝芝则是眯了眯眼,看着忙碌的身影,今日的乾元似乎与昨日大不相同。

哪怕被两人盯着,林唯也泰然自若,晃了晃手上的野兔,“我们晚上吃烤兔子怎么样?”

虽然说她买了包子,但一个包子也不能让人完全吃饱,更何况从县城里走回来,林唯吃到肚子里的包子早没了,还是得再吃点东西。

野兔还是要烤着吃才香,烤过之后,野兔皮金黄酥脆,屈起手指敲敲甚至都能听到响声。

破开酥脆的外皮,里面便是软烂脱骨的兔肉,香的能让人舌头都吞下去。

烤兔子,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岁岁就想到林母在世的时候也给她们烤过。

当时她年纪虽然小,却没有忘掉烤兔子的香味。

“阿姐,真的要烤吗?”岁岁都顾不上手上拿着的包子了,“我和阿九今天刚捡了些柴火,我这就抱过来。”

抬眼就能看到堆在院门口整整齐齐的柴火,也不用担心遭遇危险之类的,林唯也就遂了她的愿,“麻烦岁岁了,最好多往这里抱点。”

得到肯定,岁岁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放到碗里头,然后开始往林唯的面前抱柴火。

跑的时候枯黄毛躁的头发都在头顶晃,显得格外有生机。

林唯就坐在虞芝芝的旁边,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排斥,说着家常话,“自己捡回来的柴火,估计吃着都更香。”

隔得近,乾元的气息也靠的更近,虞芝芝暗中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石头,面上仍然是那幅冷淡的神情,“是吗?”

“对啊”,林唯完全感知不到危险,她说完就低头看向虞芝芝的腿,“你的膝盖还疼吗?”

虞芝芝这时才正眼看向她,只是语气带了些冷嘲热讽:“疼不疼你难道不知道,我还以为这伤是别人打的?”

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此事未与虞芝芝商议,怕是要惹她忧心。

不过林唯看着盛紫荆悠然的模样,但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带她过来当皇城司的人质。

盛紫荆仿佛看穿她的顾虑:“你放心,只是一个由头,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再说,若错过今日,等她们将证据转移殆尽,再想查可就难了。你难道不想在杜清妍身上出了这口恶气?””

林唯神色一凛。只怕此刻不答应,盛紫荆也早已派人去皇城司递了消息。

她早该猜到盛紫荆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的,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但说白了对两人都没害处,真调查出来什么,最好盛紫荆怒火中烧,直接了结了杜清妍。

林唯展颜笑道:“那便按紫荆说的来吧。”

盛紫荆眉眼弯弯,笑意深长:“不知道一会虞大夫,不对,是虞副指挥使赶来会向着你这个前妻主呢,还是现在的新欢曾经的师姐杜清妍。”

第 78 章 第 78 章

酉时,虞芝芝带着皇城司的一队人马赶到煤山,盛紫荆撩开帘子从车上从容走下,见到虞芝芝身边跟着杜清妍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你们师姐妹真是感情甚笃,自虞副指挥使和阿唯和离之后,总是黏在一起呢。”

“劳国公惦念了。”虞芝芝眸色微凝,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煤山,问起了盛紫荆什么情况:“林唯怎么会跟你到这里来?”

杜清妍神色紧张地望着盛紫荆的一众人马,盛紫荆收回视线落在虞芝芝身上:“狩猎。有一只鹰掉进矿区,我和阿唯进去找,结果鹰没找到,阿唯人也不见了。”

“阿唯?”虞芝芝眉头紧锁,有些不满意她对林唯的称呼。

“没错,虞副指挥使不会和离之后,还要管着前妻主的朋友如何称呼她吧?”盛紫荆望了眼天,在杜清妍皱眉时补了一句,“眼前天就要黑了,矿区里矿洞和废弃的洞口很多,再晚可就不好找人了,在这山里头冻上一夜,只怕也要冻出个好歹来。”

眼下还未到夏日,山林里早上时还会起霜,若真在矿洞里待上一夜,肯定得伤了根基。盛紫荆不信虞芝芝曾经作为林唯的娘子,会一点旧情不念。

杜清妍往前迈了一步,急道:“你确定林唯是丢在里面了?那煤山据我所知是大皇女的外戚家的私产,更与米尚书有关,依我看还是在这等着,让里面的人寻到送出来的好。”

“依虞指挥使看呢?阿唯可是你们皇城司的人。”盛紫荆转头看向虞芝芝。

虞芝芝神色淡然:“依我看……师姐说的有道理。”

哪怕只是一个字,也能听出来虞芝芝语气里的冷意,能把人冻死。

但是林唯却觉得很好听,无他,全都是系统的[目标人物好感度-10]衬托出来的。

虽然说每次都能让她多十次抽卡机会,但她也要有命抽卡啊!

林唯转移话题,把手上的药膏递给对方:“你和岁岁每天都涂一次,若是三天后腿还疼,记得和我说,我们再去县城里。”

“你的背上和腰上如果有擦不到的地方,可以让岁岁帮忙。”

虞芝芝接过来陶罐,可能是因为乾元拿的时间久,温温热热,还带着对方手心的温度。

她顿了片刻,才道:“不用你管。”

林唯不放过任何一个为自己说好话的机会:“你其实可以试着相信我些。”

虞芝芝这次倒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道:“相信你不会放我离开,还是相信你不能让我自己抹药?”

林唯:“……”

她以后再也不随便做承诺了!

“当然是相信我会对你好。”

“你现在怀疑我说的话正常,毕竟前几日你在家中受过诸多委屈。”

“但是县衙牢里的人都还能改正自新,你是不是也给我一个机会,好好看看我今后是如何待人的,对不对?”

相比较外人前的轻佻,这些话却是说的正经,能听出来几分诚意。

虞芝芝却不会为她的三言两语所打动,她只想把县衙牢里的酷刑在乾元身上挨个试一遍。

“你现在不说,自己和昨日的不是同一人了?”

林唯倒是想说,毕竟原主留下的黑锅实在太大。

但系统的限制,让她只能把所有心思都压下去:“你不是不相信?”

虞芝芝摩挲了下手中的药罐:“那倒是我的错了?”

乾元比她想象的还能颠倒黑白。

林唯立刻道:“那肯定也不是你的错。”

虞芝芝不想再和她说下去,“既然药已经送来了,你也可以走了。”

原主做的孽太多,林唯倒是也没有多少挫败感。

在原本的世界,她曾经捡到过一只遭受过虐待的流浪猫。

猫猫的脖子上被人绑着铁丝,每次呼吸都会摩擦脖颈处的血肉。

一只眼球也被打坏,却还敢从野狗嘴下抢食物,林唯没忍住把猫猫捡回了家。

因为被人虐待过,捡回家的时候,猫猫对她很防备,连靠近都会很凶的呲牙。

但她却很有耐心,帮助猫猫养伤治病,投喂罐头猫条,然后被容许靠近三步、两步、最后能将猫猫抱在怀里面撸。

一只猫猫尚且还需要罐头猫条,她又怎么可能凭借几句话,就获得对方的信任。

毕竟平心而论,若是她遭受那些磋磨,恐怕比虞芝芝还要想将人抽骨扒皮。

林唯转身想要离开,走到屋门口后却顿住了脚步。

虞芝芝下意识地握紧她衣袖里藏着的那颗石子,不知道乾元要做些什么,“你……”

“我突然想起来,你记得腺体处的伤也要抹药。”

林唯也是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她刚才忘了嘱咐这件事。

虽说只是破了个皮,但腺体处的皮肤也更为细嫩,若是治疗不好容易留下祸根。

她现在和虞芝芝的生命值绑定着,得把人养好,最好身上一丝伤都没有。

只是腺体实在隐秘,林唯也知道这话多有冒犯,说完就急忙跑出了屋子。

不用看,她都知道虞芝芝如今是何种眼神。

屋门晃晃悠悠一会儿后,总算没有吱吱呀呀的声音。

虞芝芝的视线却还落在屋门口处,她就知道不能够相信乾元的话。

流氓、色痞、无赖!

从虞芝芝的屋子里出来,林唯便见到了从灶房里面出来的岁岁。

“岁岁,看到灶房里面的粳米和麦面了没有,以后我不在家,你和阿九吃就行。”

若是放到往日,岁岁必然不敢相信林唯的话。

但她已经吃过了烤兔,便觉得阿姐说的话是可以信的,“阿姐,我到时候做了,给你留最大的那张饼。”

林唯笑了下,觉得小孩懂事地过分,“好,那阿姐等着吃。”

她说完,本想让小孩快些回屋睡觉,却见到岁岁仰着小脸看她,说道:“阿姐,灶房里的肉,便在那里放着吗?”

“那要放到那里?”林唯有些不理解。

岁岁小声道:“婶婶说过村里好像有贼人,让我们把东西都放好。”

对岁岁来说,肉实在是好东西,若是被偷走了,她肯定要把眼睛都哭坏。

也是听到这话,林唯才反应过来。

这个世道,人要是饿了什么都做的出来,更不必说夜里悄默声地翻过篱笆院子偷东西了。

“多亏了岁岁,要不然我们家的肉可能还真的会被贼人偷走呢!”

林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阿姐去把肉和粮食都挪到屋子里去。”

岁岁点头道:“阿姐,我和你一起!”

盛紫荆闻言一怔,杜清妍脸上却漫上一层喜色,不再争执,由虞芝芝出面跟煤山内的人交涉,约定两个时辰后,若煤山的人还没有找到林唯的话,便进去帮忙,在此期间不许煤山内有人进出。

山林到了夜晚,慢慢变冷,距离两个时辰还早,索性几人都回了自己的马车里等着。

盛紫荆撩开车帘上车,轻叹了一声,显得十分为林唯惋惜一样:“没想到虞大夫竟是这么不念旧情的一个人,再怎么说你也是她的前妻主,难道还比不上她那个师姐吗?这煤山夜里冷得能冻死人,她也不怕你真出事了。”

林唯坐在车里紧咬后槽牙,车外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低骂一声:“看来我无论对她多好,也比不过她的家人和师姐,我真是看错了人。紫荆你可一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不查出杜清妍干的那些脏污事,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盛紫荆身姿微微前倾,伸手想要将手覆在林唯手背安抚,可林唯似乎没能看到,抬起桌子上的手,愤愤地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

旁边的马车里杜清妍端坐车内,焦急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杜清妍急的要跳脚,反观虞芝芝则是坐在一旁淡然地喝着茶水,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林唯死活的样子。

早饭吃了红薯后,虞芝芝又看了看灶房内里其他的东西。

她中午本想将罐子内的小麦面做成饼也吃了,但被岁岁使劲拦着,只能作罢,两人一起吃了野菜。

吃完后,虞芝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镰刀锄头之类,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重新捡了块石头。

她想到昨日被乾元攥着手腕,毫无还手之力便觉得羞辱。

石头不大,但有锋利的地方,虞芝芝试着用石头压了下自己的腺体,便感觉到些许刺痛从脖颈处蔓延开。

她收起手,将石头重新握在手心,才感觉到昨晚她想划破自己的腺体有些冲动。

腺体可以说是坤泽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之一,哪怕受些小伤都可能让人痛晕过去。

若她真的毁了自己的腺体,乾元不会给她上药,只会趁着她极度脆弱为所欲为,而那时候的她只能任人宰割。

“阿九,我想出去捡野菜,你要和我一起吗?”

岁岁的声音打断了虞芝芝的思绪,她将各种想法都按捺下来,抬头回道:“我这就来。”

屋子里还有着乾元的味道,虞芝芝不想在家里待着。

只是刚出门,虞芝芝便听到个妇人的声音,“岁岁,晌午吃的什么?”

她抬头看过去,是离着林家不远的一户人家,长相温和的妇人正隔着篱笆说话。

妇人应该是和岁岁很熟,小孩比在林唯面前要自然许多:“婶婶,我煮了野菜吃。”

也是这时,妇人看到了岁岁身边的虞芝芝。

她愣了一下,才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来婶婶这里,满满还想着和你一起玩呢。”

满满也是妇人的孩子,和岁岁差不多年纪,两个孩子在一块玩的好。

妇人知道岁岁的阿姐是什么人,因此家里只要稍微宽裕点,就分些饼子给岁岁。

这次也不例外,岁岁过去之后,妇人便往她的手上塞了块饼子。

“谢谢婶婶!”但岁岁并没有立刻进去找满满玩,而是先转过头看了看虞芝芝,才问道:“阿九能和我一起去吗?”

虞芝芝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和你的婶婶说说话。”

见到妇人也点头之后,岁岁才拿着饼子跑到屋里。

“阿九?”妇人有些犹豫地问道。

虞芝芝点头,“可以这么叫,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我叫林芸,村里人都叫我芸娘”,妇人也急忙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道:“你要不要吃饼子,我再去给你拿点。”

她看着眼前的姑娘,哪怕脸上带着伤,样貌和气质却是隐藏不住的好,应该就是传言中被林唯捡回来的坤泽,估摸着也是个命苦的人。

虞芝芝看着妇人手上的茧和疤,摇摇头,“不用了,留着给满满吃。”

她能够心唯理得的吃林唯留下的红薯,但芸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饼,她还是不能轻易接受。

说完,她又问芸娘道:“这里可以去县城吗?”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就行,不过现在农忙没有牛车,只能走着去,你是要去城里吗?”

芸娘本还想提醒虞芝芝,这个冬天各个村落都有不少逃荒过来的人,若是坤泽一个人出去,免不得要被某些有坏心思的贼人盯上。

但这些话还没有说出来,又被她咽下去。

林唯和贼人比,似乎也比不出来哪个更可恶了。

“不去,只是随便问问。”

早上起床到现在,虞芝芝站了太久,膝盖处已经有了些隐痛。

她得趁还有时间,做对自己最有利的打算。

芸娘应了一声,“若是你往后想说说话,也来找我。”

想到林唯的无赖模样,芸娘想说些唯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尽量让她和岁岁的日子好过些。

可是如果杜清妍能够凭空消失的话,那她的计划还能成功实现吗?

虞芝芝心里拿不住,想到林唯说过利用盛紫荆杀掉杜清妍,她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盛紫荆的身上。

盛紫荆被她看得心底一寒,警惕地后退:“做什么?我刚才可没碰你。”

对视仅一瞬,虞芝芝便收敛了所有情绪,垂下眼睫:“没事,我先回去了。”

不行!林唯还躲在盛紫荆的马车中,杜清妍的招数让人猜不透。

她与杜清妍有旧,失败的话说不定对方还能看在过往颜面上放她一马。若让林唯知晓,定会担心她跟着一起去,到时候对方发现始作俑者是林唯和盛紫荆的话,盛紫荆或许能够不死,但杜清妍绝不会放过林唯!

第 79 章 第 79 章

林唯在马车里等了又等,直到车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另一辆马车驶离的动静,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车帘晃动,盛紫荆无精打采地钻了进来。她将煤山里发生的怪事细细盘问一遍后,林唯敏锐地抓住了其中一个细节。

“你是说,离开时,芝芝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就快步走开了?”林唯的眉头微微蹙起。

盛紫荆还在说着里面死了好多人,事情有多诡异:“没错,阿唯你觉得杜清妍是怎么突然消失的?我的家仆不至于胆大到敢骗我,但这世间真有此等术法?”

是夜,宁王府书房灯火通明。屏风上的黛巘连绵迭起,月光透过流云纹的蚕丝帘,落在书案后女子的侧脸上。

虞芝芝缓带轻裘,金簪入乌发,眉目艳艳,肤白胜雪,不见半点外人口中疯癫到命不久矣的病态。绯红金绣裙襦上凤凰展翅,三千青丝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站在案桌另一头的卫云翰刚汇报完,虞芝芝原本淡漠的眼眸转瞬透出几分冰冷,勾起的唇角又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趣。

“林秉儒哪有这个能耐?”

卫云翰的语气有些犹豫:“殿下的意思是……这是宫里头那位做的?可礼部尚书这些年为大齐鞠躬尽瘁,也从未与任何一位皇子私下相交。那位莫不是为了给宸王铺路?”

林国公林秉儒如今在礼部领侍郎职,礼部尚书退位后,尚书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礼部惯来是朝中清流党集结之地,然礼部掌管科举,亦是收拢年轻一辈预备役官员最好的去处,所以礼部尚书的立场至关重要。

因李氏姻亲关系,林国公府近年来与宸王一派来往密切,林国公若是真成了礼部尚书,新进的人才极有可能入宸王一派,文景帝不会不知。

但文景帝还是这么做了。

虞芝芝莹白的手指随意拨动桌上的官员名册,懒声道:“他好不容易废了我的太子位,又担心我留有后手,先是从林家选出女儿赐下圣旨,后又急不可耐的令礼部尚书告老还乡——”

顿了顿,“不出所料,他对宁王府很不放心。”

卫云翰:“所以那旨赐婚圣旨,是文景帝派来监视我们的?”

“也未必。”

说完这句话,虞芝芝忽地转向窗口的方向,只是一瞬,脸上的戒备之色便褪去,说了句:“进来吧。”

卫云翰为内阁首辅之孙,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察觉不到外头的动静,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直到看清来人的脸后,才握着折扇拍了拍胸脯:“隐二,你下次来能不能出个声?”

被叫到的女子一身黑色劲装,径直走向虞芝芝,行礼:“殿下,今日宸王带荣亲王、顺亲王、礼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去了林国公府。”

她将在林亲王府后院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旁边的卫云翰听得津津有味:“殿下,莫非是咱们那位陛下知晓我们缺钱,特意送了个金饽饽来?到时候咱们的军饷可就都有着落了。”

虞芝芝侧目过去,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柔和:“刚刚不还觉得她是文景帝派来监视的?”

卫云翰背后发凉,快速摇着手里的扇子,眼珠子一转,胆大包天的提议:“要不殿下使个美人计?”

铮——

虞芝芝还未说什么,隐二的剑已经架到了卫云翰的脖子上,卫云翰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到地上,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拨开剑锋。

“隐二,收剑。”虞芝芝的目光落在卫云翰发抖的手上,低笑一声,“吓坏了卫公子,明日就该去向老师请罪了。”

她口中的老师,是卫云翰的祖父,当朝内阁首辅。

隐二闻言又‘嗖’地收了剑,剑锋远离,卫云翰急喘了几口气,心里直犯嘀咕:他这话也没说错啊。虞芝芝平日里以男子的装束示人,前几年不对外称病时,凭那张脸不知迷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撩拨个久居后院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但他到底不敢再把这话说出来。

隐二又继续说起国公府的事情,说到虞芝浚单独去寻林唯时,卫云翰的脸上的神色也严肃了一分,正气愤的想说这军饷不要也罢时,就见隐二的脸上浮现几分为难之色。

他催促道:“林唯跟宸王说什么?”

“她说曾在长安街上见过殿下,还说……”

隐二闭了闭眼,“还说她对殿下仰慕已久,非唯不可。”

啪——

卫云翰好不容易重新捡起来的扇子又落了地,发出一声惊叹:“还真是之前招惹来的桃花债?”

隐二的剑又蠢蠢欲动,卫云翰当即闭了嘴。

书房一时间落针可闻,窗口的风卷起书页,发出哗哗轻响。

虞芝芝美目深沉,落在礼部官员的名册上,她看了会儿,缓缓扬起唇角,笑道:“倒是有趣。”

同一时间,国公府,碧澜轩。

“父亲深夜来寻我,是已经将我落水之事调查清楚了吗?”林唯坐在床上,冷冷淡淡的点了下头,算是行礼。

林秉儒平日里都是派人将林唯叫到前院去问话,今夜都能屈尊过来已属不易,此刻见林唯还躺在床上,不由皱了眉。

“听闻你下午在院子里闹了好大一场,如今倒是连床都下不来了?”

林唯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旁边照顾的沉香替她回答:“回老爷,小姐午后受了风,刚刚又起了回烧。”

床头搁置着见了底的药碗,林秉儒扫了眼,勉强信了。

“我知道嫁给宁王之事让你受了委屈,但圣旨已下不可更改。”

林唯摩挲着暖炉上镶嵌的暖玉,歪头不语。

林秉儒眉心拧得更深,对于林唯的反应极为不满,低斥道:“你好歹是皇子正妃,嫁过去后要安分守己,别再闹出今日这种事来。”

林唯眨了眨眼,语气无辜:“父亲这是何意,什么叫闹出今日这种事?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我可有半句谎言?”

林秉儒被噎得一顿,也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归根结底受害者是面前这个女儿。

林唯一帖药下去此刻起了作用,体温没一开始那样难熬了,额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浅色的瞳仁从林秉儒脸上缓缓划过,不放过她爹的任何一丝表情。

有懊悔,有烦躁,却没有半点为人父母的心疼与爱怜。

这太荒唐了。

林秉儒进屋时,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林唯柔之事,可林秉儒却跟她说什么?说到了废太子府上要安分守己,不能闹事。

最好安分到……废太子发病时也站着不动,死得悄无声息。

也是,如果不是她下午非要海棠去捞簪子,那些人就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林唯柔主导,林唯柔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善良小姐。

明明差点淹死在湖水里的人是她,发烧发到大夫束手无策的也是她。

现在倒成了她的错了。这会儿走人,让沈鸣筝和林唯单独待着,虞芝芝还有点担心这俩人万一继续打下去该怎么办。

但好在明萱也想到了这点,当即让沈鸣筝赶紧回丹峰,这人虽然看起来分外不爽,但面对自己师尊的命令也还是要听的。

只是临走时沈鸣筝还不忘对她说:“我回金阙阁了,你弄完就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去。”

虞芝芝:“”

这祖宗明明对她那么多意见,为什么这么执着让她一起回去。

另一边是笑容依旧的林唯,她过来拉住虞芝芝的一只手,轻声说:“别有太大压力,等你这边的事忙完了,我再来找你。”

虞芝芝:“嗯。”

对代餐态度都这么好,真不敢想当年谢师姐是什么待遇。

回到正事上,甫一听到明萱说有要事要找自己,虞芝芝的心底还升起了点期待,以为是魔宗卧底一事有了进展。

结果明萱告诉她,是宗主召见。

“宗主?”虞芝芝重复了一声。

“怎么了,你还一脸失落?”明萱反问,“宗主重病之中都要召见你,足以见对你的重视啊!”

虞芝芝听了没开口,只在心中说:宗主能不重视她吗?

做出那个什么五色石、预言之子的卜卦,可正是宗主本人啊!

明萱见她看起来兴致不高,想找个新的话题,又问:“唉说起来,刚刚沈鸣筝怎么和你们峰的林唯打起来了?”

虞芝芝眉头一跳,心说这两人矛盾多得去了,谁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吃了炸药真打起来了?于是随口扯了个由头:“最近魔宗一直在造次,可能大家火气都比较旺。”

没想到明萱还真在思索这个说法,最后还点点头:“你说得真有可能,我还听说你和你师尊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虞芝芝疑惑。

“我师姐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明萱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倒是挺佩服你。师姐进入化神期之后我就没敢对她使过性子。你却能和如今大乘期的长虹剑尊吵架。”

虞芝芝腹诽,她们那儿哪能叫吵架,她师尊从头到尾表情都不带动一下的,只有她自己在那里唱独角戏。

而且,明萱这话说着好像姜流照很宠溺她,但是实际上,在她那儿听的声音都是语焉不详的。

姜流照什么都不和她说,也并不信任她。

思绪走到了这里,虞芝芝又情绪分外复杂地想:虽然她不知道声音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但至少为她撕开了目前生活的部分假象。真要说起来,这声音当是帮了她的。

那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自双亲死于魔宗手下后,虞芝芝就被接到了沈家,沈家对她而言是第二个家;到后来进入太清宗,在这里生活了近百年,这里俨然也是她的家。

现在,那些看似美好的假象被揭开,她又当何去何从?

就这么怔神的片刻,明萱已经御风带她到了太清宗主峰的正清堂前。

正清堂,即是历任太清宗宗主的住所。

这座府邸比宗门内的任何一处阁子都要高,且依山而建,其规模可见一斑。

但看着恢宏气派的建筑,推门进去,却是满屋苦涩的药味,以及仿若带着死亡气息的焚香腐朽味。

看着殿内一片漆黑,又嗅到如此具有冲击性的味道,虞芝芝当下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她知道宗主重病,却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境地。

明萱又领着虞芝芝往殿内走了些,正清堂极大,走得离殿内近了点,虞芝芝才看见了些微的火光。

她看着那跳动的赤色火焰,发觉这竟是姜流照的本命灵火。

在正清堂最深处的高台旁,赫然伫立着姜流照高挑挺拔的身姿。

她师尊这段时日一直行踪不定,想来当是如明萱所说,一直在正清堂照顾宗主了。

虞芝芝不免又想到,百年来,姜流照很少和她讲过自己的事。就比如她的师尊和宗主曾经关系极好,一同游历过九洲。

但这样一来,姬绪云的调查又该如何?

她师尊总不能真的是搪塞她的吧?

“见过宗主师姐,姜师姐。”走在前面的明萱先行礼。

虞芝芝赶紧回过神跟着行礼。

这个过程中,她注意到姜流照只是朝她们这边瞥了一眼便再无旁的。这前几天的在凌霄阁争论的气,这会儿又在虞芝芝心里续上了。

“咳咳,无需多礼,快咳,起来吧。”

一道虚弱、喑哑至极的声音陡然在大殿内响起,虞芝芝这才注意到,高台之上竟然还坐着人。

但女人大概是实在太虚弱了,近乎趴在了桌子上,身形枯槁,原本当是贴身的宗服在她身上也根本撑不起来。这会儿她抬起头,借助火光,可以看见女人脸上没有任何颜色,憔悴到了极致。

虞芝芝之前见过宗主几面,印象里的宗主是相当沉稳优雅之人,其容貌亦称得上“光彩照人”,如今这般模样,当真是病入膏肓。

她当即觉得不忍,想说就算见人也不必强撑病体坐着,躺着唯息便是。

但在场的姜流照和明萱都未开口,自己这个小辈自然也只能闭嘴。

她这会儿倒是想,她师尊一个醉心修炼的剑修,当真还是不会照顾人的。

宗主都病成这样了,正清堂怎么还打扮得像鬼屋似的,怎么都该弄得亮堂、舒服一点吧?

“宗主师姐,你要见虞师侄,我已经带到了。”明萱抱拳禀告。

“咳,我知道多谢阿萱了。”女人像是想笑一下,但她竟然连唇角提起一个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原本是叫小照去的,但她不肯走”

底下的虞芝芝正竖着耳朵偷听,听到这声“小照”,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原来是在喊她师尊。

她在心里琢磨着这个称呼,又偷偷看站在一旁的、她那始终神情淡漠的师尊,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小号的姜流照,被叫着“小照”时会露出乖巧的笑。

不对她师尊真的会有“乖巧的笑”这种表情吗?

毕竟在虞芝芝的记忆里,从第一次见到姜流照起,对方就一直是这幅不苟言笑的样子了。

“宗主师姐身体虚弱,需要定期用灵火去除寒气才行。恰好今日走不开,本尊便叫了明萱师妹。”姜流照开口解释。

“咳多谢小照。”女人眯了眯眼,似乎是在笑。

而反观她师尊,依然不为所动。

师尊也太严肃了点!

虞芝芝不由得在心里评价了几句,宗主这一看当真是时日无多,师尊既然这么关心对方,也该多留点温情的时刻吧?怎么能还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那、你们就都下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同虞师侄说”

兀地,女人将视线落到了虞芝芝身上。

这番对视,虞芝芝才发觉宗主的眼睛竟然是一片淡蓝色,而不知是否是瞳色诡异,她突然感觉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

“是。”明萱隐有担忧地瞥了虞芝芝一眼,还是听令退下。

但姜流照并未动。

“咳咳,小照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女人捂嘴咳嗽了好一阵。

然而姜流照只是淡声道:“并没有。但为灵火,本尊还不能离开正清堂。”

但见到这一幕,虞芝芝想到自己前几天,那般费力想找到姜流照,结果只是被对方冷言质疑一番;这会儿在宗主这里,宗主让姜流照走她都不走的。

她想,姜流照说要调查姬绪云,也不一定是搪塞她,但排序得是在照顾宗主之后了,

信任在意与否,顷刻间已经可见。

虞芝芝还在为自己感到几分郁闷,就听见台上女人说:“咳好吧。虞师侄,你走上来一点吧,我后面可能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也会小的。”

注意到宗主的头发中已经掺上了尽半数的白发,虞芝芝蹙了蹙眉头,还是忍不住半跪禀道:“宗主,您应当以身体为重。若是不舒服,去内殿说也是可以的。”

宗主一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笑着开口说:“呵呵,你倒是个体贴善良的孩子没事,就在这大殿里吧。毕竟怎么着都该正式点。”

虞芝芝闻言,还是听令地走上了几级台阶,来到了宗主的对面。

离得近了,宗主那一双淡蓝色的眼眸更显得又几分迷离诡谲。

虞芝芝前些日子才刚去翻了宗主的生平。

宗主名为盛夜,号碧月剑尊。

作为太清宗的第一百零九代宗主,盛夜出身自凡人界的一户普通人家,而非在修仙界。她至今应该有千余岁了,这般岁数达到洞虚巅峰的修为,与金水木三灵根的天资,在历任太清宗宗主中算不得多么出众,但一身奇门易数的本领,称得上独步天下。

她的眼睛会变为这种淡蓝色,还有虚弱的身体,多半是由于卜卦太多、窥探天机所导致的。

虞芝芝毫无顾忌地与盛夜对视,她长睫一颤,便从宗主眼中看到了笑意的波纹:“你不怕我的眼睛吗?”

她也跟着眨了眨眼,如实说:“头一次见会觉得有点新奇,但很漂亮的。”

“很多人,会很害怕我的眼睛,觉得我会窥探她们的命运。”可能是因为说多了话,盛夜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虞师侄,我已经听说了,因为我的那份卦辞,让你在宗门内饱受非议我很抱歉。”

“宗主您言重了。”虞芝芝当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想,这和您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若说来之前,她还对盛夜有那么几分埋怨,觉得这人有事没事为什么非要算那些莫须有的卦;这会儿见到盛夜的样子,虞芝芝是一点怨念都不再有了。

甚至此时见盛夜行将就木的样子,虞芝芝心中甚至还升起了几分悲悯。

天下道法万千,盛夜也不过是修习了卜卦的术数,却要遭遇如此折磨,当真是不公。

“哦?可是做出卦辞,是我。”盛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虞芝芝。

“卦辞本身并不会为我带来什么影响,带来变故的,当是听到卦辞的人。”虞芝芝果断道。

而听了虞芝芝的话,盛夜低笑了几声:“你当真是个好孩子啊。”

盛夜的态度倒是让虞芝芝有几分意外,她还以为盛夜作为卜卦之人,应当对卦辞深信不疑的,却不想对方连着夸赞她。

且不论心中怎么想,虞芝芝还是垂眸低头以作谦逊。

殿内沉寂片刻,虞芝芝没有再听到盛夜的声音,便想抬头想问盛夜叫她来到底是为何事,总不能只是为了道个歉吧?

然而她一抬眸,就见到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盛夜突然瞪大了眼睛,神情狰狞,鲜血自她口中溢出,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向虞芝芝,口中还发出“嗬、嗬”的刺耳声。

虞芝芝离盛夜相当近,她眼看着盛夜似乎要向她扑来,忍不住想要后退。

一直在台下站着的姜流照已经瞬间来到了虞芝芝身旁,将她的肩膀揽住,往后带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盛夜的喉咙里依然在发出“嗬、嗬”的怪声,虞芝芝看到她的眼睛瞪大到几乎要突出眼眶,那双无神的蓝色眼睛死死钉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什么怪物一般。

随后,盛夜身子剧烈一抖,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看着那滩鲜红的血液,还有穿着华丽白袍倒在地上的枯槁人形,虞芝芝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寻向她此刻最信赖的人。

但她第一次,在姜流照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墨眸里见到了如此明显的波动。

虞芝芝没有看明白其中蕴含着何等复杂的情绪。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坠了下去。

太清宗第一百零九代宗主盛夜暴毙于正清堂大殿内。

而当天,九洲内就流出传闻,是“预言之子”虞芝芝害死了这位苦命的宗主。

林秉儒语气缓下:“我会好好处置海棠。”

林唯垂眸,掩去眼中讥讽,扯了扯淡色的唇,“只是海棠就够了吗?海棠告诉我,连我的那一旨婚约也是四妹妹同父亲提议的,不知此事真假?”

“先别急着找理由搪塞我,这桩婚约到底是怎么来的,父亲心里最清楚不过。父亲有句话说的没错,嫁去宁王府后,我好歹也是正一品王妃,有些事如今做不得,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林唯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父亲是觉得宁王一定会在新婚当夜杀了我,还是觉得四妹妹今后一定不会迈出国公府一步?”

“你竟然想对你妹妹下手?”林秉儒一拍桌子,怒道,“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如此狠毒,推你下水的是海棠,你妹妹今日也确实有做错的地方,但你竟然想要对她下手,若是传出去,你就不怕外人说你恶毒跋扈?”

林唯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道:“外头有关我恶毒跋扈、克兄克母的传言多了去了,如今再添一条克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国公爷觉得呢?”

林秉儒来之前听李氏跟他哭诉林唯的言行,还觉得李氏夸张了说辞,在他印象中,他这个女儿一贯逆来顺受。可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林唯已经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了。

偏偏林唯所倚仗的王妃身份还是他向圣上提议的,林秉儒只能压下怒气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唯叹了口气,嗓音轻缓:“下午的事已经明了,我原以为父亲会替我撑腰,看来父亲来时并不打算要对四妹妹做惩戒。”

“她跪在祠堂里反省。”

“祠堂啊。”林唯轻轻咬着字,向沉香招了下手,示意她去换暖炉中的碳。

“跪祠堂不太合适吧?那里还放着我娘的牌位,毕竟李氏那边占用我娘嫁妆那么多年,要是半夜显个灵托个梦,吓着四妹妹就不好了。父亲觉得呢?”

林秉儒眯着眼,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要你娘的嫁妆?”

林唯拉了拉绒被,十根手指白皙如玉,握力之处泛着粉,无一处不精致。她静静跟林秉儒对视,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慢条斯理的吐出几个字:

“父亲英明。”

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让林唯嫁进宁王府,只要圣上满意了,国公府何愁前途?如今不似当年,有圣上和宸王的关系,也不需要用钱砸门路,林唯想要嫁妆,给就是了。

“你拿到了嫁妆,就会收手不再闹事?”林秉儒还是存了一丝警惕。

“我只是想要些安身立命之物,去了废太子府上究竟能不能安然活下来,不都得倚仗国公府吗?彻底跟您闹僵于我来说有何好处?”

林秉儒咬着牙:“你出嫁之前,那些东西我都会让人收拾出来。”

林唯凉凉提醒:“那些银子就不用了,其他的古玩摆件、首饰珠宝,父亲可千万要找齐全。”

“我既答应你了,难不成还会克扣?”林秉儒好不容易降下的火气又因她这一句话升了起来。

“那再好不过。”林唯掩唇轻咳了几声,又变回那副羸弱无力的模样,“女儿身子弱,就不送父亲了。”

林秉儒走后,沉香端了碗燕窝进来,又把重新添了碳火的暖炉塞进林唯怀里:“小姐,你真的要嫁到废太子府上去吗?你怎么不跟老爷提,让四小姐嫁过去?”

燕窝中加了牛乳,被盛在旅釉描金的小碗里,同色的勺子舀出莹透的燕窝,林唯低头尝了一口,想起前世林唯柔替她履行婚约之事。

林秉儒向来就是趋利之人,能为了得到泼天的财富舍弃李氏娶了她娘,也能得到圣上的赏识便不惜将亲生女儿推入豺狼之地。

内阁权势在六部之上,内陆之路唯有翰林,而想要入翰林,必须经过科举,这是世袭蒙荫永远得不到的权力。

皇帝要的是国公府的嫡女,是她或是林唯柔,并没有区别,她有机会入朝,林秉儒自然能狠下心让更为宠爱的女儿去代嫁。

但她并不打算跟沉香说这个,反而反问她:“你觉得我爹会答应?”

沉香苦着脸:“圣旨已下,应该不行吧。不过李氏被抬为正妻后就牢牢把着夫人的嫁妆,小姐拿回嫁妆也好,免得到时候全被他们做人情送给那位宸王。”

林唯面露惊讶:“你都能看出来?”

沉香:……“我又不傻。”

“你确实不傻,但他们之前一直把我当傻子呢。”林唯喝完最后一口燕窝,将碗递给沉香,看向窗外月色,“看来今晚有不少人要睡不着觉了。”

接下来几日,林唯每日早睡早起,病气去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林唯柔也没有再来骚扰过她,海棠要被发卖出府那日,林唯将人拦了下来,扔到了自己郊外的一处庄子上做事,也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但日子定然没有在国公府当贴身丫鬟那样好过了。

听闻秋水阁那边发了好几通火,府中下人一时人人自危,皆不敢去触国公夫人的霉头。

当时林唯正靠在窗台边看话本,日光下肤色泛着些许透明感,微微发着光亮。沉香在一旁绘声绘色,她久违的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意。

沉香也跟着笑,可一想到临近的婚期,又耷拉下眼皮,蹲下身趴到林唯的膝盖,仰头看着她:“小姐,你真的要入宁王府吗?”

“之前一口一个废太子,今儿怎么这么礼貌了?”林唯像是逗猫似的挠了挠沉香的下巴。

“小姐,要不我们不要嫁妆了,我陪你去寻表小姐去寻舅爷,这里的一切都不管了,好不好?”

沉香这番话在心头憋了许久,今日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林唯不想让她伤心,却也不得不打破她的幻想:

“我若是逃去了越州,你说我爹会不会告到御前?去岁大寒,匈奴屡屡犯我大齐边境,国库划了大笔的银子抚恤将士,快到了不得不加征赋税的地步。”

“我要是逃了,皇帝会不会趁机发难让纪家来填补这个空缺?”

沉香的眼睛猝然睁大,结结巴巴的道:“……这么严重吗?”

“就这么严重。”

沉香还欲再说点什么,就听林唯漫不经心道:“其实,宁王也不一定如你想象的那样可怕。”

沉香:“宁王的疯病难道是假的?”

林唯摇了摇头,眼眸中的温度猝然冷下去,唇角的微笑清冷而又矜持:“人都会死啊。”

前世林唯柔没死,谁说她嫁过去就一定会死了?

时间晃眼便到了正月十八——她跟宁王的婚期。

就在这心神稍懈的刹那,虞芝芝瞳孔骤然收缩!

一声饱含怨恨的嘶吼从林唯身后炸响:“全都给我去死吧,贱人!”

是杜清妍!

林唯想也没想,抬头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虞芝芝猛地向前推开。

第 80 章 第 80 章

岂料虞芝芝的动作比她还要快些,在看到杜清妍忽然出现在林唯身后时,她紧紧抱着林唯,用尽全身的力气扭转身体。

先刺进林唯耳朵里的是布料被利刃刺破的声音,接着便是一股热流淌到她的胳膊上。

两人身体调转,林唯正对上杜清妍的目光,此时的杜清妍发间不停地往下流着血,她一手持剑直刺进虞芝芝的肩膀,另一胳膊无力地垂落在一旁,小臂处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扭曲,明显掉落在虞芝芝设计的暗室里,使她受了不轻的伤。

“免礼。”虞芝浚看向被压在长凳上的海棠,皱眉问,“这是在做什么?”

林唯博已经从林唯柔口中得知了事态发展的经过,他走上前对宸王行了一礼,苦笑道:

“今日本是邀请殿下来府中赏梅,没想到却让你撞见这种事。我家三妹妹几日前丢失了枚簪子,想让那丫鬟替她下水捞簪,可这么冷的天,我四妹妹心善看不得这种事,就起了争执。”

林唯博在其母李氏被扶为正妻后变成了国公府唯一的嫡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国公爷。因其出手阔绰,再加上宸王伴读的身份,在京城公子哥中极为受欢迎。

再加上他已通过乡试,虽不是京城赶考获取的名额,但也能在几月后参与会试。因此,在虞芝浚面前也极说得上话。

“这么冷的水跳下去会死人的吧,宸王哥哥你可得救救那小丫鬟。”

一旁的小郡主于心不忍,也有好几名同行之人替海棠鸣不平:“这哪里是为了捞簪子,我看她分明就是想杀人!天子脚下,大齐律法昭昭,国公府内怎能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

“不过就是一枚簪子,有必要在寒冬时节逼人跳湖打捞吗?”

几位皇亲贵戚你一言我一语,虞芝浚今日前来有拉拢林唯之意,本不愿为难,此刻骑虎难下,不满的皱起了眉。

这跟他一开始看到这场闹剧时的皱眉不同,林唯博是第一个窥探出虞芝浚的不满的,心中顿时一咯噔。相比较配合自个妹妹抹黑林唯,他更怕惹恼虞芝浚。

林唯博赶在事态发酵前走向林唯,温和开口:“大家伙说的也没错,这么冷的天让人下湖确实罔顾人命。三妹妹不过是为了一枚簪子,不如妹妹说个价,我做主替这丫鬟还了。”

几位单纯的小郡主本就同情海棠,听林唯博这般说后,眼睛都亮了起来:“林哥哥真是大义,难怪不及弱冠就能受到皇伯父的赏识。”

“要不说老天有眼呢?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日皇伯父下了道赐婚圣旨,赐的就是林家这位三小姐和废太子,这婚赐得真真合适呢。”

“废太子?宁王!”旁边的人听到废太子的名号,顿时打了个哆嗦,看向林唯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幸灾乐祸,“那她可真是活该!”

沉香想要为林唯抱不平,却被林唯拽住了胳膊。林唯大病初愈用不了几分力,沉香却也被她给拉住了,看向她的眼里满是委屈。

沉香气的不仅仅是宁王之事,还有林唯博方才说要为海棠掏的银两。

别说林唯博了,整个国公府的开销不都是靠的她家夫人的嫁妆、以及这些年纪家时不时为林唯送过来的银票?

那些首饰玩件倒是大多能送到林唯手里,而那些银票皆被林国公以林唯年幼的名头扣了下来。

国公府看似有百年公府的殊荣,因生活糜费,又有一大家子老小要养,单是林国公就有三个兄弟,三兄弟下面又有那些个儿女。

只靠朝中一官半职根本无法养活公府这一大家子,当初老国公也是根据国公府实际情况,逼着林国公娶了纪氏。林秉儒依靠蒙荫在礼部腆职,能混到如今礼部侍郎的位置,人情往来哪样不需要银钱打点?

就像林唯博结交皇亲贵戚用的那些银两,单凭林国公微薄的俸禄,别说每个月好几回了,一个月一次都能让府内捉襟见肘。

此刻,听林唯博能如此冠冕堂皇的用林唯的钱来抵簪子,沉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偏偏这时候林唯对她摇了摇头,沉香怕林唯动气,只好继续忍受着。

林唯哪能不知道沉香的想法?

只是对面不是郡主就是世子,哪是沉香一个小丫鬟有资格反驳的。

最后打断这些话的人是虞芝浚,他转头斥责了弟弟妹妹几句,神色复杂的看向林唯:“林三小姐,此事不如卖本王个面子,按照唯博所说到此为止吧。”

皇子都开口了,林唯自然也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此刻林唯的心情还不错,她乐意陪着那对兄妹演戏,自然是配合的。她朝着虞芝浚礼数周到的欠身,而后侧眸:“沉香。”

沉香上前半步:“小姐。”

“还记得发簪价值几何吗?”

沉香再不情愿,此刻也只能朝林唯博恭恭敬敬行礼,扬声回道:“回殿下和二少爷,约莫八百两黄金。”

方才还义愤填膺,觉得林唯商贾作派斤斤计较的王世子们皆倒吸了口凉气:“八百两黄金?”

八百两黄金的首饰,饶是他们身为皇族也难得一见,多是家中长辈才有资格佩戴。可林唯不仅有这样的簪子,还不逢年不过节的就随意佩戴出来。

八百两黄金够他们去酒楼豪饮多少回,又够他们点花楼头牌唱多少支戏?

他们满眼不敢置信:“一枚已经遗失的簪子,你说八百两黄金就八百两黄金?”

沉香不卑不亢的向他们再行一礼:“小姐的玉簪入府时有国公爷派遣的专人查验登记过册,绝不会出错。诸位贵人若是觉得奴婢在胡说,大可以差人下湖打捞,一验便知。”

这些年来,但凡纪家送入国公府的东西,林国公都会着人仔细查验,明明是手软拿人家的,却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派。

对待如此价值的簪子,看热闹的众人再说不出让林唯放过下人的话。此刻最难做的,是口口声声要为海棠出头的林唯博。

林国公宠爱林唯博,平时不限制他的花销,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八百两黄金的。

林唯博皱眉瞥了眼生出此事的林唯柔,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道:“三妹妹不日就要嫁与宁王,娘为此千叮咛万嘱咐要风风光光送妹妹出嫁,以至于哥哥我手里拮据。既然妹妹想要那枚遗失的簪子,等天气暖一些,哥哥亲自盯着人打捞,你看如何?”

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人的赞叹,眉眼间满是欣赏与倾慕:“林二郎真是大气,妹妹出嫁连自个的家底都愿意填进去。”

林唯博朝着他们拱了拱手,推辞了几句说辞后,才看向林唯:“妹妹意下如何?”

林唯的唇角还是向上弯着的,眼底的温度却全然褪去。是她低估了林唯博的厚脸皮程度。

“所以兄长是不想给钱,又不让我责罚下人了?”

林唯博皱眉:“三妹妹何出此言,等回暖后,我说了会盯着海棠捞簪子,定然会亲自盯着她将簪子打捞上来。”

林唯柔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宸王殿下在此,三姐姐就算不相信我们,难道还信不过宸王吗!”

虞芝浚作为如今最受宠的皇子,极有可能被定为下一任太子。林唯柔搬出宸王来压林唯,若是林唯反驳,立刻能被扣上一个不敬皇权的罪名。

林唯柔的话在先,在众人都以为林唯会答应林唯博的提议时,林唯忽地低低笑了声。

林国公府这一代以林唯博最为出名,连带着他亲妹妹林唯柔也备受称赞。唯独林唯,每每被人提起时皆是连声摇头的一句‘不提也罢’。

他们之前来国公府时皆对林唯避之不及,也没正眼瞧过人,此刻因那笑声被吸引,这才重新打量起林唯来。

肤若凝脂、乌发如缎,一张精致的面孔被狐狸大氅的毛发簇拥,浅淡的眸子衬着被风吹红的眼尾,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他们之前一直觉得林唯博长得清俊林唯柔秀美,林国公偏爱李氏全京城皆知,李氏的子女自然是国公府最出挑的。

却没想到国公府最好看的竟然是他们之前所不屑这位林唯,那双浅淡干净的眸子十分空灵,看着看着,就让人不自主的放缓声音。

“林四小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姐姐还什么都没说呢,你那么大一顶质疑殿下的帽子给你姐姐扣下去,当心整个国公府被牵连啊。”一位年纪同林唯博相仿的王世子有些不耐烦的开口。

林唯柔到底年纪小,一听会牵连整个国公府,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林唯博解释:“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宸王在场定不会作赖。”

林唯博抿紧唇沉思。今日之事,原本就是林唯柔求他把宸王等人带过来,想要败坏林唯的名声,可如今林唯还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甚至不知为何博得了这群人的同情,反倒是他跟林唯柔处在了下风。

他看出今日不是个好时机,想赶紧将这事揭过去时,林唯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兄长的好意妹妹心领了,但妹妹眼皮子浅,只看重当下。我都要入宁王府了,等回暖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既然你不愿意替这丫鬟还黄金,那就让她下水捞簪吧。”

林唯博脸色僵了僵,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原点,险些要开口骂人。他并非在意海棠的性命,而是担心再继续下去,会牵扯出林唯落水之事。

林唯看着冰冷的湖水,浅眸中似笑非笑:“沉香,去替海棠松绑。”

沉香道了声‘是’,走过去先是松了海棠手脚上的粗绳,再是去除了海棠口中的布条,将人压到林唯面前跪下。

海棠没想到林唯真的要她下水去捞簪,求助似的看向林唯柔,林唯柔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这么多人在场,连林唯博都救不了人,林唯柔又能做什么?

海棠吓得立刻给林唯磕头:“三小姐,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湖边的梅花开得正旺,寒风卷起细瓣落在林唯纤长的睫毛上,又落入她的掌心。

林唯淡红的薄唇抿了抿,笑意不达眼底。她低头看向跪在面前求饶的海棠,吐出不近人情的冰冷话语:“你主子说你做事毛躁,这件事就当给你长个教训。我从湖中熬过来了,你定然也能熬过来的。”

海棠磕头的动作一僵,再度望向林唯柔。

林唯柔背对着她侧了身,海棠一咬牙,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往前膝行一步:“三小姐,奴婢那日并非做事不稳当,是四小姐为了阻止您抗旨,才让我将您推下水的!”

此言一出,四周皆惊。婚期前一天,宁王的聘礼送到了林国公府。

本就是冲喜的婚约,原本应该的三书六礼皆被简化,国公府自然不敢有所异议,林唯本人原本也不抱什么期待。

毕竟前世给林唯柔的聘礼箱子只有寥寥几台,大多还是宫中按照皇子娶妻的规格赐下的。

大齐皇子成婚,送聘礼时按照惯例需要有一名唱单人,唱得越久,就代表夫家对新娘子越为尊重。宁王府的聘礼清单足足唱了大半炷香的时间,久到来国公府看笑话的人都纷纷侧目咋舌。

不仅如此,聘礼中的大件也并非是按照习俗的被褥家具,几乎都被换成了大件的珍品,什么白玉珐琅凤纹韘、玉螭雕松鹤人物插屏等等,更别提还有不少珍惜的古玩字画真迹。

皇家自是不可能拿赝品出来充数,就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唱单太监将礼单一收,拂尘一扫,越过前方的林国公,径直走到林唯面前。

“宁王殿下特意吩咐,这些东西都要亲自交给林姑娘。”那太监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恭恭敬敬的将礼单递过去,“林姑娘若是觉着没问题,咱家就回去向殿下复命了。”

林唯接过礼单,向太监询问:“有劳公公,请问宁王殿下可安好?”

她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不是说宁王已经命不久矣了吗?就算人醒了,也该是疯癫到杀人饮血的地步,怎么还能亲自吩咐聘礼?

太监笑眯眯地道:“这些聘礼都是皇后娘娘留给殿下的,一切都按照规格办事,林姑娘安心接受便好。”

对于宁王的病情避而不谈,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潜台词?

礼,你收下。

人,反正就是那样了。

“多谢公公了。”林唯拢着白狐披风,招来沉香递了袋金瓜子过去。轻缓而又飘渺的嗓音更显羸弱,仿佛轻轻一碰就碎了。

看着这样的林唯,跟着太监一块来下聘的宁王府众人不禁有些惋惜:他们这位准王妃的身子是真的很弱,这样的人又能在宁王府活几天?

林唯显然不介意其他人在想什么,外头那么冷,继续待下去怕是又要应付一堆虚假的恭维,礼程一结束就带着沉香回了碧澜轩。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林唯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她懒懒的闭着眼,任由身后的嬷嬷摆弄,大红的喜服层层叠叠套到身上,繁复的礼服沉甸甸的压着人。

林唯望着镜中的自己,终于有了几分出嫁的实感。

如瀑的青丝被盘起,精致的凤冠压下来,配合着流曳到肩的凤钗金步摇,待梳妆结束时外头晨光已经大亮。

上花轿的吉时还要会儿,喜娘提议:“三小姐,可要去前厅拜别国公爷?”

林唯眼睛未抬:“等会儿不也要去吗?”

喜娘一噎,她为达官显贵的女儿梳妆过很多回,出嫁时无一不是与娘家人惜惜相别,还是第一回遇到如此冷血的新娘子。

但她也听过这位林三小姐脾气差的传闻,心里只觉得好笑,在娘家都这么摆脸子,等到了宁王府那可怎么办哦?别真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林唯不喜那几个喜娘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给纪嬷嬷使了个眼色,屋内很快清净下来。

纪嬷嬷是纪氏的陪嫁丫鬟,也算是看着林唯长大的,如今纪氏已去,她看着林唯的红妆,唤了一声:“小姐。”

林唯正低头把玩喜服上的衣带,闻言侧过头:“嬷嬷是想让我去祠堂见一见娘?”

纪嬷嬷还未想到这一层:“小姐想去吗?”

“就别让娘为我烦心了吧。”林唯摇摇头,声音有些空灵,“如果还能再回国公府,我会去祠堂向娘请罪的。”

纪嬷嬷的眼眶倏地就红了:“小姐……”

“哎,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我就是国公府待腻了,想换个地方待一待,享受一下品级压我爹一头的殊荣。”林唯笑着宽慰纪嬷嬷,“你刚刚想同我说什么?”

纪嬷嬷拿出帕子拭了拭眼睛,凑过身去,在林唯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有关洞房之事。

饶是林唯重活一世,也从未体验过夫妻之道,再云淡风轻的脸在此刻也不免一红。

纪嬷嬷担心她受委屈,正要再详细解释一遍,林唯忙打断了她的话:“嬷嬷,我明白了。”

纪嬷嬷:“小姐,宁王是个暴戾的,到了床……”

“嬷嬷。”林唯不得不打断她,强装镇定,“我真的懂。”

纪嬷嬷将信将疑,院子外传来热闹的人声,显然时辰将至,她也无法再详说了,于是招来沉香塞了几本册子过去,低声嘱咐。

去前厅给林国公行了礼后,脸上被蒙了盖头,入眼皆是红色,热闹的炮竹声中,林唯坐上了去往宁王府的喜轿。

相较于国公府的喜气洋洋,宁王府外便有些虞瑟了。明明大红的喜字贴了,大红的灯笼也挂了,就连府外的石狮子都被套上了大红的花冠,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那么一丝喜庆感。

毕竟满京城谁敢不要命的去宁王府外看热闹?

别到时候热闹没看成,小命先看没了。

林唯也是根据喜轿外的动静判断宁王府的距离,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跟着十六台的大轿沿着长安街绕了皇城一圈,最终入了宁王府。

下轿后那位宁王也没有出现,只是由几位喜娘搀扶着林唯入了拜堂之处,迈过门槛时林唯似乎瞥见另一角红,只在脚下一晃而过,很快便寻不到了。

她顶着喜帕侧头想要看个明白,可惜盖头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看到。

拜堂的吉时到时,喜娘将牵红的一头递给林唯,另一头不知被何物所代替,整个喜堂没有丝毫的热闹,安静诡异异常。

林唯弯腰行礼时将文景帝的几个皇子都过了一遍,也没能找出一个能代兄来行礼之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旁边是只被人抱着的公鸡。

林唯的面色复杂,在唱礼人高喊‘夫妻对拜’时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深深拜了下去。

拜完堂,还不等林唯被喜绸牵走,屋外传来一道尖细的高呼声:“陛下赏赐到——”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周围哗啦啦跪了一地,唱礼太监将圣上的赏赐礼单唱了小半柱香。都说皇帝疼爱宁王,就算因为宁王的疯病狠心废了太子,也依旧给了最好的府邸、一应赏赐从未断过。

林唯刚刚听了几耳,赏的都是华而不实的珍件,并没有实质性的黄金白银。要知道前世皇帝给宸王的赏赐,可都是能流通的银钱,哪是眼前这些带了皇家印记、无法在外典当的物件?

看来宁王府比她想象的要更艰难。

礼单最后也不知道给了谁,林唯起身后被送去了喜房,安安分分的坐在喜床上,一连几个时辰,宁王未出现,她便只能从午后等到夜幕降临。

屋内的炭火烧得并没有碧澜轩那么暖,不知过了多久,林唯揉了揉冻僵的指节,门终于被敲响。

几个侍女将几碟小菜摆到桌上,向林唯行礼:“王妃请用膳。”

林唯无意为难下人,但这么僵坐一下午,脾气委实也不太好:“宁王还没说这盖头该如何处置。”

“宁王没有吩咐,奴婢伺候王妃用膳可好?”

丫鬟将林唯扶到桌边坐下,在拾起碗筷时被林唯制止:“都退下吧,把陪我一同过府的丫头寻过来。”

丫鬟动作顿了顿,齐声应了声‘是’后,退出了门。

人一走,林唯直接掀了盖头,屋子里入眼一片喜红,就连桌上的碗筷都是喜庆的颜色。

菜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林唯揉了揉僵直的脖子,沉沉的舒出一口气。

见不到宁王也好,至少清净。

她给自己舀了碗鸡汤,侧目时,眸光落到桌上的几本册子上。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她抽出了一本。

原本只是随手翻翻,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那一堆册子都是这种题材,一翻开便是绘声绘色的双人人物小象。

林唯上花轿前刚被纪嬷嬷提点过几句,此刻看着更为直观的画图,直接气血上涌。

她前世不曾接触过这类册子,不曾想里头的画工丝毫不逊色于外头有名的画师,无论是两人的姿势亦或是摩擦间被撩开的衣服褶皱,甚至连闭眼难耐的表情都意外的细腻真实。

啪——

林唯合上了册子,原本冻得僵硬的手也在此刻微微渗出了汗。

手刚扣下,只听见锵锵两声,院落外传来隐隐约约刀剑碰撞的铮鸣之声,窗被疾风拍打开一道深紫的雷电劈开平静的夜空,照亮屋檐上夜行的刺客。

沉香慌张的跑进来:“小姐小姐,外头来了一群刺客,已经打起来了!”

林唯猛地起身,头顶凤冠簌簌而动,珠钗发出叮铃脆响,“竟有刺客?”

她很快冷静下来:“你探听到宁王所在院落了吗?”

“还没……”沉香急的不行,见林唯不第一时间逃命,反而关心那位快死了的宁王,急得都要哭了,“小姐,你该不会还要去救宁王吧?”

“宁王大婚当夜遇刺,宁王妃却不知所踪,你觉得我这个带给宁王府变动之人,会不会成为众人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林唯的语气中的自己明明处于劣势,声音却轻柔如水。

她还有一点没有告诉沉香,她怀疑这场行刺本是来自于宫中。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若林唯没有过前世的经历,恐怕也觉得圣上太过残忍,废了宁王的太子之位还不够,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可宁王并非是当今圣上亲子,这件事林唯在前世,也是从醉酒的虞芝浚口中得知的。

文景帝并非是子承父业,而是前一任皇帝武宣帝的弟弟,从小养在皇后膝下。武宣帝还是太子时便军功赫赫,登基后匈奴大举来犯,武宣帝御驾亲征,一路骁勇收复十四城,甚至还对匈奴乘胜追击,将匈奴逼退千里。

可就是在那场战役中,武宣帝在贺兰雪岭身负重伤,贺兰雪岭常年覆雪,气候特殊,受的伤在班师回朝之时,才发觉伤口难以愈合而反复感染,最终英年驾崩。

武宣帝死前,皇后已诞下一子,武宣帝得知消息后,于临终之际将其立为太子,并赋予皇后监国之权。

可武宣帝戎马一生,万万没想到他死后,自己的皇弟会借机夺权把控朝政,更是以太子年幼为由,登基为帝。

在皇室宗亲和满朝文武的压力之下,文景帝为了给篡位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便依照武宣帝遗旨,继续将武宣帝之子立为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宁王。

除了太子之位,还有当时的皇后也依旧稳坐后位,在那一场皇室权力的变革中,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三年前皇后病重驾崩不久,尚在太子之位的宁王便中了毒,传闻毒发之时意识全无,需杀人饮血方可解,宁王每回毒发都会杀人,以至于名声一落千丈。直至半年前,文景帝终于无法忽视朝臣的进谏,无奈废除宁王的太子之位。

同时,文景帝为了不被人诟病,展现他对宁王的关怀,从朝臣中千挑万选,最后选中林唯为宁王冲喜。

外头的刀剑声不断,林唯不免也有些头疼。若刺杀宁王之人是宫里头那位或是其他皇子的人,她若是逃了,明日定然会成为遮掩这件事的替罪羊。

可若不是呢?

若不是跟皇权有关的人,若是宁王之前得罪过的人来寻仇,就算她逃了,也可以被当作是被寻仇之人掳走。

逃,还是不逃?

“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沉香的声音拉回了林唯的思绪。

林唯问她:“不知宁王的院子,那你可知嫁妆箱子在何处?”

沉香答:“知道知道,小姐那些嫁妆被抬进来后就存放在前院一个单独的院落,想必那也是宁王府的内务库。”

林唯摘了厚重的凤冠,听着外头愈发激烈的打斗声,来不及令行更衣,拉着沉香的胳膊快步往外走:“带我去嫁妆所在的院落。”

经历过前世的颠沛,林唯深知银钱的重要性。若她能顺利取到银票,她便离开宁王府。若是取不到,她也就只能在这王府中赌一赌生死。

宁王府比林唯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二人单是从后院避开人绕到前院,便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路上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刀光剑影映照在墙上,整座宁王府四面八方皆是杀手,越接近前院,地上的死尸便越多。

林唯前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面对此情此景还算淡定,沉香走到前院时已忍不住趴到一旁呕吐。

“我去取银票,你在这儿等我。”林唯没有勉强她,将人藏在一处假山中。

沉香拉住了她的衣角,泪眼汪汪的诀别:“若是拿到银票后没有刺客,小姐就先走吧,我不怕死。”

林唯目光往下瞥,无奈道:“既然不怕死,你还手抖什么?”

沉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呜呜呜的直哭:“我不能连累小姐。”

林唯将她的手拨开,转身朝着嫁妆所在之处而去。她没时间在这里让沉香耽搁,就算她能顺利打开嫁妆箱子,足足一百二十八抬,想要准确的找到银票或是金元所在的箱子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不再犹豫,借着夜色快速潜入嫁妆所在的院落,看守的人已经消失,想必已被调去保护宁王。但同样的,也没有见到刺客的身影。

这群人并非是为财而来。

寒风中,林唯的额角再度淌下一缕热汗,那双浅淡明透的眼睛细细辨别嫁妆箱,前所未有的冷静。

耳边传来时远时近的打斗声,不知过了多久,府中的人声渐渐消失,徒留刀剑的铮鸣,伴着风声,以及深厚而又无形的杀机。

砰——

正前方的远门忽地被冲开,破门的刺客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左右皆不可避,林唯不得不起身。

她正要逃,却看到被冲开的院门那头着刺客服的人倒了一地,浓林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院中唯有一人执剑而立,剑锋映出森冷寒意。

林唯呼吸一屏,身体本能的高度警惕。

可她刚下蹲下身借嫁妆箱子遮掩自己的身形,就见到站着的人突然转向她的方向,一声低斥:“出来!”

躲不掉了。

林唯闭了闭眼,正思索着如何自救之时,一只手忽然按在她的肩膀上,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就被腾空而起,而后直接扔到了院落中。

“殿下。”身着夜行衣的暗卫恭恭敬敬跪下单膝行礼,似乎并没有认出林唯的这身大红喜袍,又或者说,在暗卫的眼里,只有虞芝芝和其他人。

在宁王府中能被称作殿下的,唯有宁王一人。

所以……眼前之人是宁王虞芝芝,她的夫婿?

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林唯不解,缓缓抬头,却见虞芝芝正从容解开大氅,内里繁复的云纹锦裙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青丝披肩,毫无遮掩的窈窕身段直入眼瞳。

饶是林唯经历过重生这等荒唐的事,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住。

宁王竟是个女人?

还来不及惊讶,本该含情的桃花眸骤然刺过来,带着高高在上寒意。

虞芝芝的后背挡住了部分月光,使得本就血腥味浓林的院子更显森冷。

阴影落至林唯身前,好似将她整个人都困在其中。

林唯能感受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整座宁王府的刀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林唯想起虞芝芝疯病,再看到那满院的尸身。若是仔细看,能发现这些尸身皆是被干净利落的一剑封喉。

这绝非传闻中身中剧毒染有疯病之人能使出的剑法。

武宣帝战功赫赫,宁王作为他唯一的子嗣,又怎会是碌碌无为之辈?林唯几乎就要掩藏不住眼底的兴奋。

多有趣啊。

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跟她一样掩藏女儿身的人。

不对,这位宁王殿下比她还要狠,竟然能在文景帝眼皮子底下掩藏这么多年,就连前世也没透出半点风声。

“你为何会在这里?”清润偏冷的嗓音将林唯的思绪拉了回来。

依照外界传言,虞芝芝的毒需要饮人血才能解,林唯自然不能做第一个拆穿的无趣之人。

她定了定心神,往虞芝芝的方向膝行一步,大红的喜袍像是花朵般层层铺散开,仿佛就要贴上虞芝芝的锦袍。被暗卫扔过来时腰带便松散开,此刻胸口的衣襟松松垮垮,露出白皙如瓷的小片肌肤。

“殿下……”

虞芝芝握剑的手收紧,向旁边的暗卫侧过去一眼。

暗卫领命,转瞬间消失不见。

林唯披散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落至胸前,纤细白皙的脖颈十分配合虞芝芝毒发时的‘疯病’主动献祭:“我怕疼,你咬轻点行不行?”

林唯柔脸上的血色尽失,握着帕子的手指着海棠骂道:“贱奴,你休要诬陷我!”

海棠又朝着林唯磕了一个头,她若是被扔下水定没命活了,要是林唯愿意保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为表忠心,索性将林唯柔出卖了个干净:“三小姐,四小姐一直与您不和,就连您被赐婚给宁王的圣旨,也是四小姐向老爷提议求来的。那日圣旨赐下时,四小姐担心您抗旨不尊出什么意外,于是给奴婢暗中使眼色让奴婢动手。您落水后,圣旨就是她替您接下的,大家都可以作证啊!”

林唯眸光微敛,她知道自己的赐婚圣旨是她爹为了替圣上分忧主动所求,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林唯柔的手笔。

那前世她去考春闱,林唯柔代她入宁王府,还真不冤。

林唯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蓬松的狐氅空中轻扬,带出一股浅淡的药草味:“你可知诽谤主子的下场?”

“三小姐,求您为奴婢做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若非四小姐授予,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推您下水啊。”

海棠的话直接让林唯博身后的一行人震惊不已,他们招来国公府几个下人盘问了一番。本以为只是林唯不小心丢了发簪,没想到林唯之前还落了水!

偏偏罪魁祸首在一开始还装作受害者哭着向他们要公道。

这些王公子弟平时招猫逗狗是纨绔了一些,但并不代表他们连这种低级的把戏都看不穿,更不代表他们愿意被人耍着玩!

“林唯柔你好歹毒的心啊,要不是林三姐姐坚持,让这丫鬟说了真话,我们都要被你给骗过去了!”

“亏本郡主一直觉得她在国公府受了委屈,现在看来,她娘都被扶成国公夫人了,谁敢在府里为难她?”

林唯柔势单力薄,辩解的话很快就被淹没在了众人的声音里。

再一阵风刮过,冷气入了肺,林唯捏着帕子压到唇边,低低的咳嗽了两声,瓷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大病初愈的颓靡。

一名小郡主看着不忍,提议道:“林三姐姐身子还没养好就先回屋吧,这里有我们,定然还你一个公道。”

“殿下,此事疑点重重,只凭丫鬟的一面之词也不能证明是我妹妹指使。若真是我妹妹做的,她又怎会在一开始就把海棠带到三妹妹面前?还需细细调查。”林唯博强压心慌,向虞芝浚提议。

这毕竟是国公府后院的事,其他人就算身份尊贵,也万万没有插手人后院的道理。虞芝浚看向林唯,向她这个受害者询问意见。

林唯本就没打算真对林唯柔或是海棠做什么,只要他们在她离开国公府前别再来她跟前生事就好。

况且,今日之事,足以让林唯柔多年在外经营的形象全毁。不出半日,林唯柔谋害嫡姐之事就会传遍全京城。

之后调查出的结果如何,并不会有人在意,国公府越是为林唯柔辩白,看戏的人就越会站到她这一边。

这就够了。

林唯向虞芝浚欠身:“殿下,此事就交由我兄长调查吧,兄长宅心仁厚,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林唯博以往听惯了外人这么夸赞他,此刻却半点也笑不起来,背后无端发凉,却还要强装着迎合:“三妹妹放心。”

这事最后定会闹到林国公那儿去,接下来,就看她爹为了喜爱的女儿,愿意妥协多少了。林唯转过身,沉沉的舒出一口气,对沉香道:“回吧。”

只是她刚走到碧澜轩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唯——”

林唯回头,看到大步赶来的虞芝浚。平日里总是被人簇拥的皇子,此番身后只跟了一名小厮,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殿下还有何事?”林唯被迫又行了一礼,膝盖都发酸了。

“本王知道那纸赐婚让你受了委屈。”虞芝浚沉默了片刻,眷恋又有些无奈的开口,“等你进宁王府后,本王定会想办法救你。”

林唯掀起眼皮,重新审视了番虞芝浚,虞芝浚是国公府站队的皇子,她之前考科举也是为了投入虞芝浚门下,自然跟虞芝浚有过交集。

前世的她听到这样的话,觉得虞芝浚礼贤下士,感激不已。但很可惜,林唯已经见识过虞芝浚的真面目,此刻只觉得聒噪万分。

这使得她直接垂敛了目光,可落在虞芝浚眼中,反倒成了林唯受委屈而不敢言语的表现,别有一番楚楚动人之态。

虞芝浚还是第一回见到这般示弱的林唯,心头异动,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温声宽慰:“你且在宁王府等着我,本王一定会将你带出来的。”

这话,林唯信。

因为上辈子,虞芝浚就是这么跟代嫁的林唯柔暗通款曲,熬死宁王后,堂而皇之的将林唯柔带回了自己府中。

林唯弯唇笑了,凉风吹得眼尾脂色更浓,宛若一抹春意:“殿下恐怕有所误会,我并不觉得宁王府是个坏去处。”

虞芝浚愣了一下,仿佛无法理解林唯所说的话,甚至开始怀疑林唯要嫁的宁王是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位毒发就会疯癫的废太子。

“林唯,这种气话可别乱说,本王会误会的。”

虞芝浚开口时又恢复成平日里如沐春风般的温和:“我们之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还是你在怪我刚刚没有处理林唯柔?”

他们之前的相处确实很愉快。皇权争斗免不得要拉拢人,无论是行政功绩还是打仗,银钱都是根需。虞芝浚看中纪家的财富,想要将纪家彻底拉上他这艘夺嫡的船,对于林唯也是主动卸下皇子之威,以示亲近。

她前世就是被虞芝浚的这副表象所欺骗了。

林唯摇头:“四妹妹之事有国公府会处理,殿下不便插手。”

虞芝浚:“那你为何还……”

“我是自愿嫁给宁王的。”林唯打断虞芝浚的话。

虞芝浚冷下脸:“本王已经说过,这种玩笑开不得。”

四目相对,林唯的唇角扬起明丽而又矜持的微笑:“几年前在长安街上惊鸿一瞥,我便已对宁王芳心暗许。殿下是我能接触到的与宁王身份地位最为相像之人,之前与殿下相交,也是想从殿下的身上窥见几分宁王英姿。”

林唯看着虞芝浚一点点抿紧的唇角,下了最后一剂猛药:“我对宁王仰慕已久,非唯不可。”

林唯与虞芝芝相视一眼,这身后之人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但……现在二人是否有能力将大皇女伏诛,却还未可知。

成念真却不愿两个心肝再犯险境,而且现在还不是两个,已经是三个了。

她挥手撵着人出门:“这哪是她俩就能做到的事,你们别在这添乱了,快出去吧,给小两口留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