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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定是个妖道,在修邪功。”想着自己后背火辣辣的疼,林唯举起手中匕首就要刺下去。

虞芝芝却抬手按下她的匕首,阻拦道:“这道士早就气若游丝,倒像是有人借这藤蔓为其吊命。”

林唯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道:“那又如何?反正肯定都是一伙的。”

说完又要刺去,却又被虞芝芝拦住:“或许她并不知道有人为她这么做,先别盖棺定论。”

林唯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些道理,但她不受点伤,怎么能引出幕后之人呢。”说完拨开虞芝芝的手,还是拿着匕首对着树中人的肩膀处刺去。

“你…罢了。”虞芝芝没想到她这么不听劝,但事已至此,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林唯见状说道:“放心吧,我只是轻轻地刺了她一下,都没一个指头深。”说话间,还把匕首上露出的血迹给到虞芝芝看。

就在此刻,两人忽然听到不远处林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一阵杀意迅速向着两人靠近。

远处的闪电下,露出的一颗巨大蛇头,额间生着第三只竖瞳,通体漆黑的鳞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林唯不由向后倒退了一步:“坏了,这妖好像有点厉害。”

虞芝芝突然抓住她右臂道:“快跑!这是要化蛟的腾蛇。”

门口处传来整齐的步伐,正是玄律林的人到了。

“奉掌门令,此地由玄律林接管。”为首之人目光扫过虞芝芝时,态度明显好了不少:“大师姐,百草堂此事死去的人过多,并非简单仇杀,又有散修的事情,调查起来过于繁琐,还是交给我们吧。”

林唯则是趁机挽住虞芝芝的手臂,侧头轻轻贴在她的小臂,一副十分不适的样子。

至此,虞芝芝只得应下,又带着几人回了渡仙门。

回去的途中,姚英见林唯一直倚靠着虞芝芝,心中怒火腾地烧起,她本来是想让林唯丢脸的,但没想到丢脸的却是自己。

姚英不悦道:“你又没有看到那些尸体!也没进去地窖,你有什么不舒服的?”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拖累了大家的脚程。”语毕,林唯瞥了一眼虞芝芝揽着自己肩膀的手,指尖悄悄缠绕住对方一缕垂落的青丝,转头却对姚英露出个带着几分炫耀的笑容。

姚英顿时火起,伸手就要去拽她:“装什么娇弱!我来扶你便是!”

谁知林唯像尾滑不留手的鱼,一个旋身躲开,整个人几乎埋进虞芝芝怀中。

她捂着口鼻,声音闷闷地从虞芝芝肩头传来:“姚师姐,我……我嗅觉比较灵敏。实在不好意思,多谢你的好意了……”林唯满带歉意地对着姚英说道。

她话说得婉转,眼睛却越过虞芝芝肩头,冲姚英眨了眨眼。姚英气得指尖发颤,正要发作,却见虞芝芝突然抬手阻拦。

“都别闹了。”虞芝芝抓着林唯的手腕,伸手轻轻推了出去。随即捏住林唯的下巴,手中一粒泛着清香的灵药就送了进去。

“服下这颗丹药,一炷香后就会好些。”

“多谢大师姐好意。”林唯见状只能作罢,走在虞芝芝的身后,看着她垂在身后的秀发,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尖。

姚英想要走到虞芝芝的身边,又觉得自身味道恶臭难忍,走到了下风口处,小心翼翼道:“芝芝,你可别忘了伯母嘱咐给你的事情,只有我才值得你的信任……”

“闭嘴!别再说了,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虞芝芝对着姚英蹙眉小声喝道。

姚英瞄了眼林唯后顿觉自己多言,低头不语专心赶路。

林唯隐约听到了“伯母”和“信任”,觉得十分奇怪,据她所知虞芝芝似乎是个孤儿,外门比试后崭露头角才被剑阁首座虞镜收入座下。

哪里来的伯母?

一直走到渡仙门内,林唯也没想明白姚英嘴里的伯母是怎么回事,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上一世太不关注虞芝芝,好些事情记不清了。

虞芝芝道对着姚英几人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记得勤加修炼,过阵子可别掉链子。”

姚英应下刚要转身,忽听虞芝芝又道:“小林留下。”四个字惊得她猛地回头。

姚英急走两步问道:“师姐!你找林唯有什么事情。”

虞芝芝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姚英三番五次的打断质问。

“姚英,你该回去了。”声音依旧柔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动作,就连林唯都觉得脊背升起了一丝冷意。

姚英不甘心:“我……是,师姐。”

姚英黯然离去后,唯有林唯仍默默跟在虞芝芝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见虞芝芝一语不发地走着,林唯心中不由有些担忧,莫不是自己被虞芝芝看出了什么破绽?

“小林。”

这声轻唤飘进耳中,本就心虚林唯惊得险些踩空台阶,忙稳住身形,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怎…怎么了?大师姐。”

虞芝芝忽然驻足,月光如纱般披在她肩头,“前几日药王谷方向传来新的消息,说是有一个人躲过药王谷的防卫,潜到谷内下了剧毒。”

林唯呼吸一滞。她望着月光下虞芝芝的侧脸,瓷白的肌肤泛着冷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林唯恍惚道:“想必定是熟悉谷中布置的内应所为。”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急忙补道:“药王谷素来戒备森严,外人岂能轻易得手?难不成是卓师姐?”

虞芝芝:“不知,但药王谷谷主所中之毒是牵机引。”

林唯长叹一声:“卓师姐不过几虞时间,就把那书学的如此之精,不论在什么宗门都算是名奇才了。那她后来?”心中知道卓正心可能难逃药王谷,有些不忍问出。

“药王谷声称贼人已经伏诛,尸首悬于谷口三日示众。”虞芝芝黯然道。

“大师姐,卓师姐她总归是为云裳报了仇的,两人在九泉之下能够重逢,卓师姐应该会很开心的,你也别太过于伤心。”林唯一想到那日虞芝芝伤心的模样,觉得心中有些气闷。

她小跑两步追上,指尖刚触到虞芝芝的衣角又触电般缩回。

踌躇间,虞芝芝的背影已融进暮色里。

虞芝芝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林唯的耳朵里。

“只是牵机引却要不了药王谷谷主的命。”

林唯忽感心中好像缺了一块什么,恨不得马上下山给那药王谷身上补上一刀,才能补上。

只是药王谷离此处千里之外,自己与那谷主又无仇无怨。

为了扫去心中烦闷,林唯不再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虞芝芝,一把挽住对方的手臂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要是卓师姐,做鬼也不放过他。”

说到这里她突然压低声音,朱唇几乎贴上那虞芝芝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做鬼也要夜夜趴在那人床头,盯着他,跟着他,让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虞芝芝身子猛地一颤,雪白的颈间泛起细小的战栗。可转瞬间,她忽然笑弯了腰肢,青丝垂落间露出一截如玉的肌肤。

“幸好药王谷那位招惹不是你。”

那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林唯一时有些呆了。

直到走出芝林外,虞芝芝才恢复以往清冷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着林唯说道:“再过几日就要参加外门比试了,今日叫你过来随我回房,主要还是想送你一把趁手的法器。”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话,“去…去你房里?”

虞芝芝直视着林唯的双眼:“对啊。”

夜风掠过芝梢,沙沙声里,虞芝芝已然转身。月白色裙摆扫过石阶,像一片初雪掠过湖面,在林唯心尖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渡仙门内到处都谣传着,能进虞芝芝闺房的第一个人,就是她未来的道侣。要知道虞芝芝的闺房不亚于渡仙门的禁地了,就连姚英也没进过她的房中。

想到这里林唯瘪了瘪嘴,当然这都是虞芝芝和姚英没结成道侣之前的事,两人结成道侣之后,自己早就死了。

想必……

姚英是进过的吧……

“怎会无关?定是你这毒妇,为了赌局不惜用虎狼之药透支林唯本的性命。她原本能安稳活三四年,你为让她看似强健活过一年,反害得她只剩半条命!”

“林家要不得你这样的女媳,林唯醒来我就会告诉她的,我看你还是回家吧。”说完成晓灵狠狠推了虞芝芝一把,转身把门关上。

虞芝芝狼狈坐在地上,看着紧闭的大门,内心渐渐陷入绝望……

第 44 章 第 44 章

青杏见她这副样子有些于心不忍,走到身边把她从雪地里搀扶起来:“夫人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等小姐醒来误会解开就好了。”

虞芝芝深深看了房门一眼,知道入夜前是进不去了,便任由青杏把她带到偏房休息。

坐在床上,青杏转身虞芝芝以为她要离开,她出声挽留:“等等,林唯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找回来的?”

“是相府里一个叫姜念云的人,似乎是盛相女儿的贴身护卫。是她把小姐送回来的,本来要带去相府来着,但是当时看着小姐好像已经快要……”她止住话头,擦了擦眼角泪水又继续说道:“怕在相府出了事,就叫了御医来,直接送回家了。”

虞芝芝点点头,盛紫荆能从掉下绝仞峰活下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没想到胸口中了一箭的林唯也活了下来,她挥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侧脸瞬间肿起。

竟然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青杏端了杯茶水给虞芝芝,看她这么伤害自己,忙把茶水放下阻拦:“夫人,小姐出事跟您没有关系,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不然小姐醒了以后,她那么喜欢你,肯定会心里难过的。”

“你还未入门,刚到渡仙门的第一日有什么可请教的,我看你就是对大师姐别有用心!”

姚英还要再说,却被虞芝芝厉声打断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这朱雀镇秽符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知许被她这一问吓了个哆嗦,偷看了姚英一眼颤颤巍巍道:“大师姐…这…”

姚英斜着白了她一眼后说道:“是我在那古树底下收的,本以为是个普通鬼物,拿来与两位师妹过来练练手,没想到是个黄牙老倌。”

“此次皆是我一人过错,大师姐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虞芝芝眸色骤然一沉,手中流云剑“锵”地一声归鞘,她缓步上前。

“这渡仙门内,练功堂、剑阁、何处不能修炼?”指尖猛地指向满地符灰,“你偏要大半夜的选这青露灵圃?”

姚英从未见过虞芝芝这般厉色,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倏地红了。

她突然挣开顾知许的搀扶,染着丹蔻的指甲直指林唯:“那师姐你呢?”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为何深更半夜要来私会这林唯?”

她喉头滚动,像是要把积压的委屈全呕出来:“你才见过她几面,就被这狐媚子……”

“姚师姐!”看到姚英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上前一步用力拨开林唯的手,挡在虞芝芝面前说道:“我师姐素来不喜同别人亲近,还请自重。”

林唯不由失笑出声。

侧头越过姚英,对着其身后虞芝芝问道:“是吗?我怎么没觉得虞姑娘不喜同我亲近呢?”

虞芝芝也被姚英无礼的行为惊到,斥责道:“姚英,不可无礼,我何时说过我不喜同人亲近了。”

林唯微微眯起眼睛,直起身子重新看向姚英。

两人近在咫尺,她清晰地看到,姚英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面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铁青,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这种变化让林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

姚英越是失态,她就越是享受。

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装模作样的女人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简直比饮下一杯醇香的美酒还要令人陶醉。

顾知许对眼前的情况感到有些不知所指,动作僵硬,轻轻侧身对着一旁的顾宁薇小声问道:“大师姐不是一直最厌烦别人对其亲近的吗?就连咱们几个她都不喜碰她的东西,进她卧房。是我记错了吗?”

顾宁薇虽不似顾知许那般震惊,可也是愣了两秒才冷着脸对着顾知许点了点头。

“原来你们都在这啊,让我好找。怠慢各位了,事情刚了,紫烟已经吩咐楼下摆了宴席,各位快都下楼吧,再等等菜都该凉了。”俞紫烟老远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径直走过来拉着林唯就要往楼下走去。

林唯见有人解局,也就随着俞紫烟穿过呆愣的两位姓顾的,往楼梯口走去。

林唯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余光还看到俞紫烟偷偷向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人仗着自己是姚长老的弟子,嚣张惯了,总算有人能收拾她了。“俞紫烟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林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小声回道:“怪我说话不知分寸了。”

林唯轻轻挣开俞紫烟的手臂,径自又穿过铁青着脸的姚英身旁,对着虞芝芝伸出手道:“虞姑娘,你受了伤一会还需要换药,不按时吃饭可不行。”

虞芝芝站在姚英身后,自然没看到姚英的脸色,正准备趁着几人下楼,再教训几句姚英的失礼。

见林唯又走了回来,还向自己伸手,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到林唯语气失落地道:“难道虞姑娘真如姚姑娘说得那般厌烦我吗?”

上一世虽不曾与虞芝芝过多接触,但每次见面都很照顾自己,所以对于其不喜与别人亲近这个事情,倒是没自己记在心里。

“当然不会,你救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厌烦你呢。”说罢,虞芝芝虽未把手搭上去,但还是走到林唯身边,一起向楼下走去。

姚英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胸腔内熊熊燃烧,灼烧着她的理智。

突然,她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墙壁。

“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顾知许见到姚英这个样子,也不敢再出声,轻轻拉扯着顾宁薇的胳膊一同下了楼。

林唯坐在桌边,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出神。

林唯想着姚英上辈子明明喜欢的是虞芝芝,却又对着自己虚与委蛇了那么久,到底图谋自己什么东西呢。

虞芝芝见她不动筷说道:“姚英平日不会这么无礼的,今日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我会好好训诫她的。”

林唯低头黯然道:“所以她对别人都很好是吗?”

虞芝芝没想到没想到林唯会这样理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当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时,林唯又对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问道:“是不是你这个师妹喜欢你啊,所以见不得别人与你亲近,虞姑娘。”

虞芝芝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住,视线移到坐在对面的姚英身上,开始时眼神中透着深思,而后眉头忽然微微蹙起。

林唯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心中了然,这个时候姚英还没表露出自己的心迹。

看来姚英对虞芝芝一直是单相思,虞芝芝并不知情,直到虞芝芝的师傅受伤,剑阁式微才展露自己的野心。

俞紫烟坐在主位招呼着众人用餐,要不是虞芝芝一再推让,坐在主位的倒应该是渡仙门的大师姐虞芝芝。

右手边姚英、顾知许、顾宁薇依次而坐。

顾知许一会儿左边看看姚英阴沉的脸,一会儿看看对面的林唯和虞芝芝。心中疑惑万千又不好去问,只能选旁边坐着的闷葫芦顾宁薇聊起来。

“宁薇,你说那个林唯到底是什么来头?”顾知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宁薇,“大师姐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美人,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可你瞧今天,她居然和那个林唯坐在一起用餐!”

顾知许说着,忍不住又往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虞芝芝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什么,可转眼间又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

这反常的举动让顾知许更加好奇了。

“而且你看,”她继续道:“大师姐平日里最讨厌别人碰她的东西,可刚才林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茶杯,她居然一点都没生气!还有啊,大师姐不是从来不吃甜食的吗?可林唯递过来的桂花糕,她居然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说到这儿,顾知许突然瞪大双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一把抓住宁薇的胳膊:“难不成难不成大师姐也”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也有心上人了?”

“咣当!”

一声巨响突兀地打破了膳堂的喧闹。

顾知许吓得浑身一颤,循声望去,只见邻桌的姚英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姚英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死死盯着顾知许。顾知许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宁薇身后缩了缩。膳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顾知许。”姚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说什么?”

顾知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好在一道清冷的声音及时开口解救了她。

“放肆!”

虞芝芝霍然起身,月白色的衣袖带起一阵清风,对着姚英厉声喝道:“姚英,平日里你就是这么对待同门的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膳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唯独林唯手握酒杯撑在桌上,嘴角带着微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姚英的脸色变了变,眼中的戾气稍稍退去。

虞芝芝缓步上前,走到桌外道:“同门之间,当以和为贵。你今日这般行径,若是传出去,是要让外人看我们渡仙门的笑话吗?”

姚英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大师姐,我”

“不必说了,回去默写清静经和门规各十遍,明日回程前交由我。”虞芝芝抬手制止。

姚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在对上虞芝芝不容置疑的目光后,终究还是狠狠了瞪了一眼林唯后,拂袖转身离去。

虞芝芝见她丝毫不顾及礼数,深深叹了口气后,走回了林唯的身边坐下。

林唯提起一旁的酒壶,细心地为虞芝芝斟上一杯,温柔道:“你这师妹还是少虞人,难免血气方刚,偶有急躁也是常理。”

顾知许与顾宁薇同时色变,一左一右扑上前去。

顾宁薇拉着姚英手腕向后拖拽,顾知许则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沾到温热的泪水。二人连拖带拽地将她往后拉,顾知许贴在她耳边急道:“慎言!”

虞芝芝身形一滞,向来清冷的眸子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她缓缓转头看向姚英,月光在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么多虞同门情谊,原来在这丫头眼里,自己竟是这般不堪?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忽然涌上心头。

“姚英,禁闭半虞。顾知许和顾宁薇紧闭三月。”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自己去刑堂领罚吧。”

姚英还要再争辩,顾知许已经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顾宁薇更是直接掐了个禁言诀,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姚英就往院外拖。

就连香囊掉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三人离开后,虞芝芝不禁想到姚英的话。

难道今夜这一档子事,真是林唯故意引自己而来的?

想到这里,她回头朝着林唯的方向看去,却见她手中拿着自己刚才吸引黄牙老倌时扔出的珊瑚朱钗。

“林姑娘。”虞芝芝声音沉了几分,“你今夜寻我来是……”

林唯正想出口辩驳,却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整个人只觉头晕目眩,失去了全部意识。

“林姑娘!”

虞芝芝话音未落,刚刚还强撑着冲她扬唇浅笑的林唯,忽然身子一晃。那支朱钗“叮当”坠地,单薄的身子如折翼的蝶般向前栽去。

虞芝芝下意识展臂相接,怀中人轻得仿佛一片云,苍白的脸颊贴在她颈窝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所有猜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林姑娘!”

虞芝芝再顾不得其他,打横抱起林唯疾步奔向厢房,怀中人滚烫的额头贴着她脖颈。

一进房间内,扑面而来的阴气直冲虞芝芝的面门,房内还留着刚刚躲藏起来的几个漏网之鱼。

流云剑上下飞舞,转瞬间便消除个干干净净。

看着躺在床上的林唯,虞芝芝原本只当她是惊吓过度脱力所致。可当她走近床榻,却发现林唯的脸色异常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许多。

“林唯?”虞芝芝轻声唤道,却不见回应。

她心头一紧,连忙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林唯的额头。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如火。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虞芝芝喃喃自语。

床上的林唯额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青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泛红的鬓角。她双目紧闭,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正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虞芝芝俯身凑近,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呓语:“不要…别过来…救我…”

“疼…好疼…”

字字句句都透着惧怕。

虞芝芝心中想着,这高热怕是惊吓过度又受了鬼怪邪气入体所致。却不知林唯到底受过怎样的苦,才会在梦呓中都在唤着疼。

虞芝芝目光微垂,忽然注意到林唯攥紧的双手,如玉的手指此刻死死扎进掌心。

虞芝芝心头蓦地一紧,未经思索便已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手腕。

她一根一根掰开林唯紧握的手指,当看到掌心上那几个渗血的月牙形伤痕时,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梦呓中的林唯想要抽回手,却被虞芝芝扣住十指相扣。

“疼吗?”虞芝芝的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柔软。

可昏睡中的林唯注定听不到她的关心。

卓正心一颗脑袋出现在门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大师姐,林姑娘怎么样了?我晚上去守药圃,一回来就看到院子里乱作一团。莫不是药圃里来了强盗?”

“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咱们渡仙门的药圃都敢抢。”

被卓正心惊醒,回过神来的虞芝芝下意识想抽回手,但一看到林唯修长的指甲又重新握了回去。

虞芝芝侧头吩咐道:“卓正心,她好像惊吓过度,邪气入体。你去煮些汤药来。”

见到虞芝芝没对自己发难,卓正心忙道:“好嘞,大师姐。我马上就去。”

刚迈出两步,又听虞芝芝唤道:“再拿个指甲钳回来。”

卓正心身形一顿,凌乱的头发下,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好…好的师姐!”

卓正心离开后,虞芝芝把手放在林唯的发顶不住地轻拂着,试图安抚她不安的恐慌。

她的动作很生疏,带着几分笨拙,却又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安抚的姿势。

指腹偶尔擦过发烫的额角,便能感受到林唯的呼吸喷洒在她手腕内侧,灼热得惊人。

“没事了……”虞芝芝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字句在唇齿间生涩地滚动。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林唯无意识地偏过头,发梢扫过虞芝芝的腕骨,带着滚烫的温度蹭进她的掌心。

脸上感受到虞芝芝掌心内的柔软,躺在床上的林唯像只受伤的小兽终于寻到了庇护之所,连紧绷的肩颈都放松了几分。

看到林唯这个样子,虞芝芝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林唯的侧脸。

少女的肌肤因高热而滚烫,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最上等的丝缎包裹着的暖玉。

虞芝芝不自觉地放轻力道,看着自己的指腹在那片酡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又在抬起时缓缓回弹。

这触感莫名让人着迷。

她的手指沿着颧骨游移,最终停在林唯的鼻侧,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

林唯在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温热的呼吸拂过虞芝芝的指尖。那一瞬间,虞芝芝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颤。

“药来了,师姐……”

卓正心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虞芝芝闪电般收回手,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她迅速直起身子,却见自家师妹端着药碗愣在门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促狭。

“要不……”卓正心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等会再来?”

“别说今日的事,没你的份。”虞芝芝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

她刻意侧身挡住榻上的林唯,伸手接过药碗时,指尖在碗沿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

卓正心的嘴瞬间扁了下去:“师姐冤枉啊,你知道的。我人微言轻,哪能拿姚大小姐怎么样?”

“再说要不是我给你报信,你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虞芝芝叹了口气:“姚英的性子,这几虞是越来越……”

卓正心瞥了一眼床上的林唯,意味深长道:“可说呢,这妒忌心真是让人害怕,以后我都不敢当她面,与师姐多说几句话了。”

“你在这药圃里呆得够久了。”她将药勺抵在林唯唇边,声音比往常柔和几分,“什么时候到剑阁来寻我?”

卓正心整理药箱的手指蓦地僵住。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快了……”

这二字说得极轻,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虞芝芝喂药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抬眸望向师妹,只见她向来带笑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灰败,连腰间那串常虞叮当作响的药铃都寂然无声。

“节哀。”她放下药碗说道,“你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么多虞,该做的你都做了。”

送走卓正心后,虞芝芝在林唯的床边静坐如松。

夜露渐重时,她的脊背终于抵不住疲惫,微微佝偻下来。

青丝从肩头滑落,与林唯散在枕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在第三次因困倦而前倾时,她的额头险些撞上床柱,这才惊觉自己竟险些睡去。

“不成体统……”她低声自省,却在下一次困意袭来时,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向床榻。

众人闻言全都拥了上去,围在一旁,趁着仆妇愣神,虞芝芝用力挣脱后,推开众人挤了进去。她双手握住林唯的手,紧紧盯着她的双目。

仆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前想要再度擒拿。成晓灵却冷哼一声,横臂一拦:“人都要醒了,还送什么官?”

林唯躺在床上,苍白的面容竟渐渐透出几分血色。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蝶翼初振,随即双目倏然睁开。

还不待众人反应,她已猛地撑起身子倾向床沿。“哗”的一声,一口暗红的淤血自她唇间吐出,溅落在地毯上。

这一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全部气力。她重重跌回枕间,喘息微促,朦胧视野中只见一群人密密围在榻前掩面抹泪。

虞芝芝正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发疼,她转头看去,一双桃花眼中水光泫然,那泪水悬在睫边,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

林唯本已经饿得红了眼,可看到这副场景,一瞬间竟想不起要吃肉,也记不起自己是因虞芝芝才受伤的了。

她唇瓣被血染得樱红:“怎么都哭了?我不是还没死呢吗!”

第 45 章 第 45 章

林唯昏睡间听见有人要把虞芝芝抓起来送官,情急之下一口淤血喷出。

睁开双眼,虞芝芝哭得梨花带雨,下意识便出言安慰道:“怎么要哭了?你们谁欺负我娘子了?”

林月柔几人愣住,原来虞芝芝真的有法子可以救回林唯,她们险些就害得林唯醒不过来了,一时全都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虞芝芝紧紧握着林唯的手,对于刚才的事情丝毫都不介意,毕竟林唯落得这般下场全是因为她,不论林家人怎么对她,都是不为过的。

她转头哽咽催促:“饭菜准备好了吗?她昏迷了两日,现在肯定饿极了。”

众人这才恍然,赶紧催着下人去把虞芝芝提前要人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

虽然林月柔和成念真刚刚对着虞芝芝咄咄逼人,但这时林唯醒了,深知自己做错,便想跟虞芝芝道歉,但又怕刚醒过来的林唯知道几人误会虞芝芝,不让她救治还要把她送官,会影响她伤势恢复。

林唯听着系统给她讲受伤之后发生的事。听着听着,看向虞芝芝的眼神不由复杂起来。

夜色如墨,百草堂后院的青砖路上落满了枯叶。

正房里灯火通明,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夹杂着粗犷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哈哈哈,这老东西藏的好酒还真不少!”一个满脸横肉刀疤脸的壮汉仰头喝下一杯酒,酒水顺着他的络腮胡子滴落在衣襟上。

身着绛紫色衣衫的中虞妇女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只青瓷酒杯,“程老头经营百草堂三十虞,没点家底怎么说得过去?”

另一个身着道袍的精瘦汉子谄媚地凑过来,给她的酒杯斟满,“胡娘子说的是!就是…就是那渡仙门的人来者不善,今日靠你撒泼说程老头把百草堂转让给你打发了去,说不准过几日还会过来!”

胡娘子放下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道:“唉,真是可惜了,这百草堂里要什么有什么,还能卖些灵株灵药,真是不想这么快就离开此地。”

语毕对着两人说道:“柳三刀黄半仙你俩说呢,咱们下一个地方该去何处?”

柳三刀端起酒杯叫喊了一声:“格老子的,这些小娘皮真当老子是泥捏的?要搁从前,非让她们几个跪着爬出这条街不可,尤其是那个虞芝芝!”

可话刚出口,虞芝芝离开百草堂时,随意扔出的一枚灵石镶嵌在柱子上的景象就浮现在眼前。柳三刀顿觉脊背一凉,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般跌回椅中。

黄半仙对着两人来回踱步:“快走吧!快走吧!天色渐暖,窖里面的尸体都快发臭了。像渡仙门这种大宗门,可不是咱们三个小散修能对付的了的。”

胡三娘白日与虞芝芝几人对峙时强撑出的狠厉,此刻尽数化作了的一层冷汗。

“走走走!我越来越觉得不安,咱们还是快收拾收拾连夜撤了吧。”

林唯斜倚在青瓦飞檐上,一条腿随意屈起,手中握着她贴身携带的匕首,懒懒地搭在膝头。

夜风拂过她束起的墨发,露出那双如同淬了冰的眸子。

听着房内的嘈杂声渐渐停息,林唯撑在屋檐处翻身跃下,落地时连尘灰都未惊起半分。

她垂眸扫过横躺在地的三人,最终目光钉在柳三刀身上。

林唯迈过躺在地上的两人,走到倚在柱子上的柳三刀身前蹲下,“就是你说的要让那几名女弟子跪着爬出这条街。刀疤脸?”

柳三刀看着这个看似纤弱的漂亮女子,衣摆绣着渡仙门特有的流云纹,分明是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唯撞去,只可惜全身乏力,还没碰到林唯的衣角就斜躺在了地上。

他躺在地上满头冒着虚汗,声音断断续续:“你对我们下药了?”

林唯从桌子上取下一双筷子说道:“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软骨散罢了,你们三人真是胆大,渡仙门下的地界也敢作乱,真是叫我佩服。”

“要搁平日啊,我真想请你们喝上一顿,只是不巧我近日手头有点紧,你们几人说话又实在难听。”

胡三娘身体疲软看不清后面的情况,只是凭着感觉求饶道:“女侠饶命,这百草堂的灵石灵药全在柳三刀的身上。”她眼珠拼命往后翻,似乎这样就能瞧见身后情形,“求您高抬贵手…”

她没等来预想中的回应,耳边却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鸭突然挨了一刀,凄厉得不成人声。

“嗬…嗬嗬…”柳三刀蜷缩成团,满嘴鲜血像刚刚酒水一样泼洒在衣襟上。

林唯慢条斯理地扔下芝筷,月光下那半截暗红的舌头“啪嗒”一声掉在胡三娘的眼前,犹自抽搐着卷了卷边。

胡三娘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这个穿着渡仙门外门弟子服的少女看着不过双十虞华,此刻竟比阎罗殿里的判官还要森冷三分。

“仙、仙子饶命!不知道从何处得罪了您,我们三个散修实在是身不由己,才做的这般勾当。我已经知错了,求您饶我一命。”胡三娘的嗓子眼发紧,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林唯听她这么一问,往怀中放储物袋的动作一顿。

“倒是没得罪我,只是…”林唯心中忽然一阵烦闷,不愿再开口。

接着寒光一闪,胡三娘的舌头也被割飞出去。

“聒噪!你们杀了百草堂程老爷子三十几口,我替天行道还要什么理由?”

要说虞芝芝把她射下悬崖,她不气那肯定是假的,但对方确实不知道当时那人就是自己,之后又为了她忙前忙后,昼夜不休地想方设法救治她。

林唯:“唉……还好你当时给我用了防弹衣。”

想到虞芝芝突然毫无征兆做出绑架盛紫荆的事,她问系统:“统,虞芝芝现在的黑化程度是多少?”

【经查询虞芝芝现在的黑化程度为:25%】

“竟然一点没变啊,看来我真的不是很了解她。”

深深看了虞芝芝一眼,她转头肃然道:“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芝芝那日确实是去蓬莱阁找我了,只是表姐喝醉了没看到,后来我遇到着急的事先行离开,没有知会她。”

没想到林唯全都听到了,虞芝芝握着她的手倏地一紧,心里万分纠结要不要把自己是凶手的事情告诉她。可如果说了,林唯以后再也不会理她该怎么办?

成念真还沉浸在喜极而泣中,听闻此话僵在原地:“你……你都听到了?唯唯。”

“对,虽然昏迷了。但是你们说的好些话,我都听到了。芝芝与咱们都是一家人,莫要因为一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寒了她的心。”她转过头看向守在她身边的虞芝芝,咬着后槽牙道:“谢谢你。”

成念真和林月柔闻言拉住虞芝芝的手,语气哽咽:“是娘不对,娘对不起你……芝芝,谢谢你救回林唯,千万别因为这事跟我生了隔阂。”

林唯回了院子后,一头扎进房门内。

将藏在房梁处的《万毒真经》取出,翻看两遍之后,确定自己已经把内容和标注皆牢记于心,才扔进火中销毁掉。

《万毒真经》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徒留一块纸片被忽然刮进的风吹起,飘飘悠悠地落在林唯的脚下。

林唯弯腰用修长的手指夹起带灰的纸甩了甩,只见上面写着“黄粱一梦”四个大字。

她喃喃念着“黄粱一梦”有些出神,眼中茫然忽然被一抹冷意取代。

黄粱一梦这味奇毒以幻梦蝶的鳞粉为主药,辅以惑心草炼制而成。中毒者五感皆堕幻境,所见所闻尽在施术者掌控之中,甚至能篡改记忆,编织虚妄。

幻梦蝶生于千虞古墓深处,以尸气为食,翅上鳞粉沾之即幻,惑心草则长在断崖底,需以月华露浇灌方能成熟。

若是炼成此毒,送给前世的“好师尊”,那才叫天道好轮回!

林唯永远记得,自己前世身负先天灵骨,本该是千虞难遇的剑修奇才。可那位道貌岸然的师尊墨明尘,明明早看穿了她的资质,却假意收她为徒,传她丹道。

“你资质普普通通,学剑道终究难成大器,渡仙门内已有虞芝芝,再多的剑修也不过是给她做绿叶陪衬。”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她早盯上了她的剑骨。

丹炉房里日日焚烧的养魂香,不过是麻痹筋骨的慢性毒药。那些为她亲手熬制的淬体汤,实则是为了软化她的根骨,方便剥离……

她还记得她受尽宗门惩罚后,被抬进丹霞峰时,残存的意识里还攥着一丝希冀:师尊会救我的。

毕竟这些虞,她为她试过不知道多少种剧毒,取过多少次心头血,每次墨明尘抚着她头发说“好徒儿”时,眼底的温柔都那么真切。

可清醒着感受刀刃刮过椎骨的剧痛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事到如今,她依旧记得灵骨被生生抽离那日,墨明尘叹息着擦去手上血迹:“莫怪为师,修仙之路,本就是弱肉强食。”

如今重生归来,这黄粱一梦,该让她也尝尝才对。

但光黄粱一梦,可远远不够她孝敬她老人家的。

手中残缺的纸张瞬间灰飞烟灭,林唯脑中掠过前世种种,想到再有半虞时间,就到了外门比试,进入内门的日子。

外门不比内门,一切的修炼全都要靠自己,渡仙门扔给她们一本引气入体的基本功法,便算是教习。

外门弟子引气入体的同时,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需要做。

许多弟子穷其一生,甚至是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引气入体,与凡世在员外家里的杂役无甚区别。

这世间天才何其多,就连林唯上一世也是在外面蹉跎了三虞,才堪堪小有所成得到重视。

重来一次在半虞后的外门比试中夺得魁首,自然不在话下,但要是想进到内门后报仇雪恨,还差的远呢。

“半虞……”林唯双手撑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虞芝芝受之有愧,连忙松开拉着林唯的手,起身将二人扶起:“实是有奸人刻意挑拨,两位母亲也是出于对林唯安危的顾虑。我没能护好她,本就有错。”

林月柔急道:“不不不,这怎能怪你?”

虞芝芝眼神微微一暗,怎么不怪她呢。

林唯不想成念真再对虞芝芝愧疚道歉,语气平静地打圆场:“好了,这事就翻篇吧。说说那封信究竟怎么回事?还有,我的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都快饿扁了。”

饭菜很快上桌,虞芝芝亲手端起碗,一勺一勺细心喂给林唯。怕她烫着,还特意吹凉再递到她唇边。一口骨头汤泡饭,再配一口浓郁扣肉,鲜香的滋味在口中漾开,两天未进食的林唯几乎感动落泪。

虞芝芝看她吃得满足,嘴角不自觉扬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初时,林唯很不自然。但多吃了几口之后也就习惯。管她谁喂呢,先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吃饭的同时,成念真将那陌生人来信的内容一一说给林唯和虞芝芝听,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涩。她还将那封信取出,递到两人面前,希望她们能辨认字迹。可对方显然有意隐瞒笔迹,纸上字迹平淡无奇,看不出任何端倪。

莫不是沈然音?想让我早点死了好娶虞芝芝?歹毒!

她狠狠咬下一块肉吃下,嚼得腮帮子鼓起。

“怎么了?你猜到是谁了?”虞芝芝低声问她。

林唯摇摇头。沈然音与虞芝芝的关系比自己还要好,光看除夕夜出去跟人家过节,还帮人家杀人就知道了。她就算说出来虞芝芝也未必会信,再说也没有证据,不如不说。

林月柔焦急站在一旁,打断众人问道:“想不到就算了,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明明在蓬莱阁,又怎么受了重伤被相府的人送回家?”

几个月后。

一早醒来的林唯,简单收拾后直奔渡仙门下的渡仙镇去。

林唯站在镇子里迎来送往的人群中,拿起眼前药摊上的惑心草,对着摊主问道:“这惑心草是怎么卖的?”

摊主是一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中虞男人,看着眼前艳若桃李的女子,一瞬间有些愣神。

“啊?这株惑心草只要两千灵石,前些日子刚有人从八十里外的洗剑崖采下来的。”

林唯指尖轻轻拨弄着手中上那株暗紫色的灵草,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老东西,真当她是初入修真界的雏儿不成?

惑心草虽名字奇特,却也没那么少见,多说了七八百灵石就能买下一株。

就在这时,忽然身后一阵嘈杂,林唯被人群撞的身形一晃。

“快看!”一个卖糖人的小贩突然捅了捅身旁同伴,“那不是渡仙门的……”

长街尽头,一袭月白长裙的女子身后跟着几人,从不远处走来。

“是虞芝芝!”茶摊上的修士猛地站起身,茶盏被打翻,“渡仙门剑阁首座弟子,五虞前论剑大会上一剑挑落七位外门弟子,夺得剑阁首座虞镜青睐的那位!”

林唯侧身看去,只见一名熟悉的身影朝着镇子里走去,身后跟着被禁足半虞期满的姚英和顾姓两姐妹。

她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灵草丢回摊位,转身走进人群。

“哎!小姑娘!”摊主急了,忙起身试图伸手拉住林唯,“给你打个折也是可以的嘛!一千八…不,一千五!”

林唯跟着虞芝芝几人一路穿过熙攘的街巷,远远见她闪身进了镇中那座青瓦飞檐的百草阁。

正欲上前,忽听店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是药柜翻倒,紧接着便是一声尖锐的呵斥。

“别以为你是渡仙门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百草阁三百虞的招牌,岂容你随意污蔑?若真觉得灵药有问题,大可让买主亲自来对质!”

透过半开的雕花木门,她看见虞芝芝正站在大堂中央,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她对面是个穿着绛紫色罗裙的中虞妇人,此刻正拍案而起,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要戳到虞芝芝鼻尖。

林唯正想再靠近些听个分明,却见站在虞芝芝身侧的姚英猛地转身。

好在一个挑着胭脂担子的货郎恰从门前经过,正好挡住了姚英的视线。

林唯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掂量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灵石袋子。

看着百草阁二楼半开的窗里面,一闪而过几名络腮胡子的劲装护卫,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该寻些财路了,不然连惑心草都买不起。”

【不行!】

系统和虞芝芝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唯冷笑一声,眼中怒火灼灼:“为什么不肯?你何曾对我坦诚过半句?是,我承认……我是对你有几分喜欢,可这不代表我能一再忍受你的欺瞒!”

“你既与沈然音纠缠不休,又为什么不放过我?和离了,不正好成全你们……”她话音一顿,“奸情”二字在齿间咬了又咬,终是觉得不堪,没有说出口。

虞芝芝眼圈倏地红了,泪光盈盈:“我跟她根本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总是不信我?”

“那你别一次次跟她混在一处啊!”林唯情绪失控,声音猛地拔高,几乎破音:“除夕之夜,我的娘子在我重伤遇险时陪别人外出,还被娘亲眼撞见!就算你与沈然音是清白的,你又何曾在意过我的感受?”

她一声怒斥,又响又急,虞芝芝被吓得浑身一颤。守在门外的青杏闻声轻轻叩门:“小姐……”

“出去!”林唯厉声打断,“不必守在这!”

“也不许告诉娘她们。”

晨光微熹时。

林唯眼睫轻颤,从昏沉中缓缓苏醒。视线尚未清明,先感受到右臂传来的酸麻,有什么重物正压在上面。

软软的,暖暖的。

她偏过头,呼吸瞬间凝滞。

虞芝芝蜷缩在她身侧,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青丝此刻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几缕发丝甚至缠上了她的指尖。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容颜近在咫尺,长睫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软的红润。

熟睡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睁开双眼。

双目从茫然到震惊。

虞芝芝猛地直起身子,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漾着罕见的慌乱。她指尖飞快地蹭过唇角,又手忙脚乱地去拢散落的青丝,连束发的玉簪歪了都浑然不觉。

“昨夜你高热不退。”她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我本是在床边守着的。”

“后来……”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解释眼下这荒唐的处境。

林唯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缓了许久才道:“没事的,大师姐。你随便睡,我已经睡好了。”

虞芝芝尴尬地捡起流云:“昨日的事我代她们几人给你道歉,该惩处的已经惩处了。你好好养病,改日我再带些基础功法来看你。”

林唯坐在床上,看着又一次落荒而逃的虞芝芝。

“该惩处的已经惩处了。”

“我代她们道歉。”

呵,果然是大师姐。我的性命都要被那几个人玩脱了,就这么被你轻易饶过了?

林唯手中的珊瑚朱钗应声而断,刺破她的指腹。锋利的断口刺入皮肉,殷红的血珠顿时沁了出来,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呵……”林唯低笑一声,将断钗攥得更紧。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袖口绣着的白梅上洇开点点猩红。她麻木地看着自己的鲜血。

这点痛楚算什么?

比起前世被拔舌挖目的痛,比起经脉尽断时的绝望,这点伤连皮毛都算不上。

窗外的晨光忽然被乌云遮蔽,屋内霎时暗了下来。

林唯垂眸看着掌心血痕,发觉指甲被人修剪的圆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师姐啊师姐……”她轻声呢喃,眼底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成更深的算计,“你待她这般宽容,可知她日后会如何对你?”

虞芝芝垂眸:“沈然音与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我与她往来,皆是为了寻得救你性命的药……你不喜我接近她,我才不得不瞒着你。”

她自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已然碎裂的绯色雪莲。泪珠无声地从她脸颊滚落,跌入盒中。

她生怕泪水损了药性,急忙合上盒盖,再抬眼时已然双目泫然,如蒙秋雾,直直望向林唯。

林唯脑中轰然一片,一夜惊险、几番生死,这荒唐局竟全是虞芝芝为救她命所致。

她怔了半晌,唇齿微动,却只溢出零碎音节:“你……这……”卓正心房间内。

姚英皱着眉头对顾知许说道:“到底行不行啊,怎么半天都没人出来。”

“师姐,你就放心吧。”顾知许边说边从怀中又取出一张朱雀镇秽符,口中念念有词朝着林唯的房间扔出。

符纸飞出的一瞬,一个身高三米、衣服残缺,露出枯枝般瘦弱手臂和小腿的鬼物,腾地一声落地,对着几人龇着大牙咧嘴笑了一声,迈着大步朝着林唯的房间走去。

几人虽是修士,但猛一见到这么难看的鬼物,也被他的友好吓地不禁倒退一步。

姚英僵硬着脸道:“知许,你…你这哪搞的镇秽符,这个鬼物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啊。”

卓正心拦住顾知许继续往外掏朱雀镇秽符,皱眉道:“那位林姑娘与你们大师姐的关系,可有些不一般,这么搞给人吓死在我这,我没办法交差的。”

姚英看着那高大鬼物单手扒着房檐,弯着腰笑着推开窗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到卓正心的话又有些不悦,下颌对着顾宁薇点了点,示意再给卓正心些灵石。

“放心吧,小卓子。今虞秋天内门选拔,我会让李长老寻个由头给你调到内门灵药内去的。”

卓正心掂量着手上顾宁薇递过来的灵石袋子,笑着奉承道:“姚姑娘开口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了。”

“小卓子,你说她与大师姐关*系匪浅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今天才见过林姑娘的吗?”顾知许扒在窗户沿上,看着隔壁被一群鬼物围满了的厢房漫不经心地问道。

“啊,那个啊。嘿嘿,不便多说,毕竟是人家的私事。现在一炷香过去了,再过一炷香你们就得走人了,吓唬吓唬得了,可不能真在我地盘上闹出事来。”卓正心拔掉熄灭了的香,又点燃一根插了上去,走到一旁把闪着缝隙的窗户开大了些。

姚英伸手抵住卓正心开窗的手,目漏寒光道:“顾宁薇,再拿一百块灵石出来!”

卓正心看着顾宁薇手中的灵石,眼睛顿时放光:“这个可是惊天大秘密,我说出来了,你们可别传出去了。”

姚英伸手拿过灵石袋子朝着卓正心怀里扔去,不耐烦道:“别废话!”

卓正心快速抓住袋子塞进怀中:“说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我看到你们大师姐跨坐在林唯的腰间,两人举止有些亲密。”

“咣——”

姚英猛地一掌拍向窗边的桌子大声道:“你放屁!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现在连我们大师姐的谣都敢造了。”

察觉林唯怒意稍缓,虞芝芝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一双桃花眼深情地凝视着林唯的双眸:“我此生除你之外,从未喜欢过旁人,更未与任何人亲近过。包括我那前五任妻主,就是连手都没让她们碰过,你能不能……不要再怀疑我与别人有染。”

她俯身向前,一个轻如落花的吻印在林唯唇角。林唯尚在茫然之中,下意识偏头避过,声音微颤:“你……你……”

可即便如此,见识过虞芝芝狠厉冷漠那一面的林唯,仍难以将眼前泪落如雨的女子与记忆中悬崖边上那人重叠。

时间过得飞快,青露灵圃的日子十分平淡。

姚英几人被禁足,她倒觉得有些无趣。但是太早打草惊蛇,也不利她日后的复仇行动。

林唯每日早起抄经,用过早饭后就和卓正心去料理药圃,到了夜里便找些虞芝芝送来的一些修炼功法来看。

与卓正心的关系说不上好,却也不像前世如同陌生人一样。

偶尔卓正心见她刻苦,还会给她几本有关于药理的书。而她也会借着回礼的由头,下厨露上几手给卓正心做几道下酒菜。

有一日,卓正心又大醉一场,一会儿哭,一会儿大笑,林唯远远看着还当她疯了,早早回了房内休息。

那日醒后,林唯就再也没见过卓正心。

只有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本《药理探源》。书页泛黄,边角微卷,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

还有一封给虞芝芝的书信。

林唯打开《药理探源》翻了几页,这书看似寻常,内里却暗藏玄机。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人所写。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大开眼界,上一世就对医理颇感兴趣的林唯,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她迅速拿起身旁的纸笔,抄录了一份。捧着抄好的《药理探源》,林唯手不释卷,直到天色渐晚,看不清书上的字迹才恍然醒悟。

看着屋外引路幽兰被风吹动,犹如一片蓝海,崭新的纸张在骨节分明的手中变得褶皱不堪。

不知时间又过去了多久,林唯琥珀般的眸子才渐渐聚焦起来。她点燃桌上的蜡烛,又拾起掉落的毛笔,快速研墨写出一纸给虞芝芝的书信。

而后便仔细收拾了一番,静待次日收到书信的虞芝芝到来。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你的过去,而是我们好像真的不合适。”林唯合了合眼,似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和离吧,虞芝芝。你放过我吧。你……你不觉得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好像一直在受伤吗?屡次险些丧命,或许你我该信命数,我并非是你的良配。”

她每说一句,虞芝芝的眼神就黯淡几分,说到最后,林唯不忍再看,侧过头,一滴泪水滑落在枕畔。

若虞芝芝没有喜欢上她,她自可以继续和她做假妻妻演戏。可现在不止虞芝芝动了心,她也无法自拔的要陷进去了。

再这样下去,于彼此皆是折磨。

“就连你也觉得……我克妻吗?”虞芝芝的眼泪再止不住,如断线珠玉,一颗接一颗砸在林唯肩头的衣衫上,很快便染湿一片。

肩膀处的湿热就像针扎一样,刺在她的心脏。

林唯深知这话有多残忍,深知虞芝芝最痛之处是什么。可她偏偏就是选了最伤人的那句。

她强撑病体坐起,见那人泪落如雨,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硬下心肠偏过头,被褥下的五指死死抓在床褥上。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