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复工第一天,海城一小就在职工大会上对这次帮扶支教的几位老师进行了表彰,又是颁发证书又是献花,唯独没提多发奖金的事。
姜淼恢复了正常的教学工作,这学期她带六个班的美术课,每周三下午还要额外承担两节兴趣托管班。
总的来说还算安逸,比起主科老师的压力不知小了多少。
这天下班后,她一个人去商场逛了逛,再过两周就是陈煜的生日,姜淼有些头疼,不知道该送什么好。
陈煜今晚值夜班,姜淼刚走到悦城湾楼下,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该带外婆复查了。明天上午我交班后时间充裕,你没空的话可以让外婆直接来找我。]
对了!时间过得太快,姜淼差点忘了这回事。
明天上午她没课,可以先去学校打个卡,跟同事打个招呼,再带外婆去医院。
姜姜喵喵:[明天上午我带外婆过去。]
陈煜:[明天下雨,你开我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姜淼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不开车的话还得来回转公交,太耽误时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交完班的陈煜在办公室泡了杯咖啡,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离得近的几个科室同事都聚在这里闲聊。
柴主席说:“诶,下周工会又要组织活动了,你们各科室都积极点参加啊。”
戴着眼镜的影像科老师回应:“这这次又是和哪个单位联谊?我们科年轻人少,想参加也有心无力咯。”
“还能哪个单位,估计还是系统内部的,去年好像是和卫健委几个部门吧。”一个护士顺势接话。
蒋讯看了眼自己科室的几个年轻人:“我们科肯定积极响应。有一个算一个,几个小伙子全是单身汉。”
柴主席笑道:“我看行。这次联谊单位有变化,是市电视台的,美女多得很。晚点我建个群,把年轻人都拉进去先认识认识,你们科的几个年轻医生模样都不错,小赵、小陈,这次都要积极参加啊。”
被点名的赵丰齐应声笑了笑。
陈煜看了眼手机上二十分钟前姜淼发来的信息,估摸着时间应该快到医院了。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放下手机应道:“这次我就不参加了柴主席,我有女朋友。”
同科室的人都记得上次聚餐时他说过有正在努力追求的女生,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果,名草有主了。
护士陈丽率先反应过来:“陈医生,是你上次说的那位吗?追到了?”
科主任蒋讯闻言也笑了笑,“怪不得这小子前段时间频繁换班调休,原来是这回事。”
“那可是个好消息啊。”护士长周敏想着这回苗苗总该彻底死心了,“什么时候带女朋友给我们看看。”
还没等陈煜回话,口腔科办公室敞开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离的最近的工会主席侧头看了眼面前这位面容姣好的女生,“姑娘你找谁?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你”
“我找陈医生,”姜淼没想到里面这么多人,迟疑了一下笑着说,“陈煜医生。”-
陈煜带着姜淼和普兰先去职工食堂吃了早饭,接着在诊室仔细为普兰做了检查。
蒋讯见换完班的陈煜还没走,便硬着头皮请他帮个忙,普外科临时来电要求会诊,蒋讯半小时后有台手术,只能拜托陈煜替他走一趟,看看具体情况。
“你先等等我?会诊不会太久,等我这边结束了送你和外婆回去。”
拿到一切正常的结果,普兰想把时间留给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摆摆手笑盈盈道:“小淼你留下等等小陈医生,我就不用你们送了。时间还早,我去隔壁花鸟市场找你李奶奶去。”
看着普兰走远的身影,陈煜给姜淼接了杯热水递过去,“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她想着反正时间还早,自己的课在下午两点,便答应下来。
但姜淼没去陈煜的办公室,科室里人多眼杂,她坐在里面不自在,便说自己去住院部楼下的花园走走。
十月的海城终于褪去暑气,天气转凉。许多复健的住院患者都趁这个时候下楼透气,花园里比平日热闹不少。
姜淼在廊亭中找了个空位坐下,刚一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对方很快也看见她,朝她颔首示意,做了个“等会儿聊聊”的口型。
不多时,顾秋然笑着朝姜淼走了过来,“怎么坐在这儿?等陈煜?”
姜淼点点头,“他去参加会诊了。”
想到刚才顾秋然搀扶的那位左腿装着假肢的男士,她侧过头斟酌着开口:“刚才那位”
顾秋然在她旁边坐下,平静地说:“是我男朋友。”
姜淼闻言有些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秋然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云淡风轻地补充:“其实也不算,毕竟人家还没答应,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
“啊?”这话一出,姜淼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看见她这模样,顾秋然抿嘴笑笑,“他就是我来海城的原因,之前院里很多人传我和陈煜是一对,你应该也或多或少听过吧?”
姜淼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其实不是,”顾秋然望向远方,有些出神,“之所以不解释不澄清,不过是想瞒着我爸,就是陈煜的导师。他一直以为我对陈煜有意思,是为了他才来海城,要是被顾海升知道真相,肯定不会同意我继续留在这儿。”
“我在哥大就知道你,”顾秋然又说,“那时候陈煜成天泡在实验室,偶尔看他累了闲下来,也只是抱着手机发呆,有一次我躲在后面悄悄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你的照片。”
她笑着打量了一眼姜淼,“你和以前变化倒不算大,也就是头发短了些。”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拼了,一心想着早点完成学业回国。谁知道晚来半年的师弟比我还拼。我俩的实验室就在隔壁,每天比着谁关灯更晚,再加上他导师是我父亲,一来二去就熟了。”顾秋然自顾自的说。
说着说着,顾秋然情绪有些低落,叹了口气,“看见你们又在一起我还挺开心的,真的,要是每一段感情都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就好了。”
姜淼看她莫名失落的样子,下意识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怀着心事坐在廊亭里愣神,没过多久,会诊结束的陈煜赶了过来。
陈煜坦然地跟顾秋然打招呼,问她不是请假回京市了吗,怎么在这儿。
“丁牧答应配假肢了,我临时销假,先不回了。”顾秋然说。
陈煜点点头,嘱咐她有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顾秋然摆摆手,起身掸了掸白大褂上的灰尘:“行了,不打扰你们了,等会儿该回科里查房了。”
走之前姜淼喊住她,温和地笑了笑:“秋然姐,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虽然对很多事还一知半解,但看见顾秋然身上那股低落消沉的气息,她就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好。”
姜淼挽着陈煜的胳膊去停车场,她按捺不住好奇,问:“刚刚秋然姐说的丁牧,是不是左腿有问题的一位男士?”
陈煜怔了证:“她跟你说了?”
“也不算,”姜淼蹙眉回想,“我刚才在花园看见的。”
陈煜接过她递来的车钥匙,替她拉开副驾门,等她坐好后才绕到驾驶位。
“他左小腿截肢,这半年配合复健才慢慢好转。”
姜淼点点头,“我听秋然姐说,他们俩是男女朋友关系,不过,后来又改口说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
陈煜瞥了她一眼,发动车子,想了想认真解释了几句。
这事复杂也简单。
女生和男生是高中同学,高中毕业后一个在京市学医,一个考到沪市警校。熬过几年异地恋,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谁知大四那年女生突然被通知分手。
骄傲的女生第一次放下身段,连夜赶往沪市。男生却避而不见,只一味坚定地表示厌倦了异地恋,也受够了“伺候大小姐”。在沪市等了两天两夜的女生终于心灰意冷,独自返回京市。
此后女生全身心投入学业,大四申请出国留学,即便身边追求者众多,也丝毫打动不了她那颗不甘又受伤的心,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在男生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谁知临近毕业那年,女生偶然得知男生出了意外,失去了一条腿。确认消息后,她连夜悄悄回国,默默探望了男生一眼。
辗转打听才知道,男生是因公受伤,受伤后有些萎靡不振,不积极配合治疗,颇有些自暴自弃。
女生打心底里就没放下过男生,尤其是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无法视而不见。她拒绝了国外和京市的机会,一腔孤勇来到男生身边。
男生再见女生,有意外有激动有惶恐,更多的却是回避。他不想让女生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开始变得比之前更消极、更抗拒治疗。
女生丝毫没有放弃,一半关心一半激将,就这么陪在男生身边。慢慢地,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故事里的女生自然是顾秋然,男生便是丁牧。
姜淼静静听着,心中百转千回,也开始明白刚才在廊亭里,顾秋然那句“要是每一段感情都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就好了”的含义。
直到下了车,被陈煜拉着进了电梯,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里,迟迟回不过神。
电梯从地库升至一楼入户大厅。迎面进来一位穿着一步裙和高跟鞋的女士,姜淼没仔细留意,只是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曲迎看了看陈煜,又瞥了眼他牵着姜淼的手,“下班了?”
“嗯。”陈煜坦然自若,“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回来拿个文件。”曲迎语气揶揄,“不介绍介绍?”
姜淼这时候才缓过神,目光落在旁边女士的身上,感觉有些眼熟,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忍不住回头望向陈煜。
“这是姜淼,我女朋友。”
还没等姜淼微笑着打个招呼,就听女士惊讶地道:“姜老师?”
第65章 今时
周六,姜淼起床时陈煜已经出门上班了,她草草吃过早饭,便骑上自行车往杏林里小区去。
装修完工已有几天,但陈煜担心甲醛问题,提醒她最好多通风一段时间再搬回去。
姜淼今天是来打扫卫生的,前几天网购的活性炭也到了,她挨个角落塞了一些,也不知有没有用,权当图个心理安慰。
忙完这些,她回了趟东岳路。吃过午饭在沙发上犯懒时,曾香卉从阳台拎出两个精致的礼盒。姜淼抬眼一看,顿时来了精神。
“LD护肤套盒?”她扬了扬眉,“送我的?”
曾香卉故意板了个脸,没好气道:“想什么呢你,晚上不是要去小陈姐姐家做客吗?空着手去像话吗?”
上次在电梯里见了曲迎,因为对方赶着拿文件回公司,没时间和姜淼多聊。
得知她就是曲昕妙的美术老师后,曲迎直接在微信上联系她,邀请她和陈煜周六晚上来家里吃饭。
“这盒护肤品送给他姐姐,旁边这盒玩具给小朋友。”曾香卉把东西放在玄关,怕姜淼走时忘了,“不带东西显得没礼数,带太多也不合适。等以后你们关系稳定了双方家长见面,再正式准备别的。”
姜淼上前搂住曾香卉:“妈,你真好。”
曾香卉瞥了眼撒娇的女儿:“我下午闲着没事,去你那儿打扫打扫。这么久没去,突击检查一下你偷没偷懒。”
姜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说:“不用了,您歇着吧。我我前几天请了保洁大扫除过了。”
“这样啊。”曾香卉自然地点点头,“那我也去看看,正好我把冰箱里新包的馄饨给你带点过去。”
“这您直接给我吧,我一会儿走的时候带过去,免得您来回跑着折腾。”
“今天这么体贴?”曾香卉侧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淼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怕待久了露馅,她拎起礼盒和馄饨,急急忙忙溜走了。
曾香卉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笑着作罢。
几天前她和老姊妹去杏林里附近的茶馆喝茶,临走时路过水果店买了些水果想给姜淼送去。结果到六楼才发现女儿家正在装修,打听了几句才知道是楼上漏水泡坏了墙皮。
可这事姜淼从没提过,况且这里在装修,那她这段时间住在哪儿?
曾香卉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本想今天提醒女儿几句,转念一想,她都快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既然瞒着家里,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做家长的,适当装装傻也没什么不好,孩子既然心里有数,很多事情也不必上纲上线、一板一眼地指点。
陈煜今天不值夜班,按理说五点下班,半小时左右就能到家。
但不凑巧,今天手术室排得满,他负责的一台手术延迟了两小时。
刚打开和姜淼的聊天框,还没打字,他就看见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两秒,果然收到新消息。
悦城湾门禁系统更新,刚才管家上门核对业主信息,提醒他们有空的时候去一楼物业办公室重新录入一下人脸识别。
姜姜喵喵:[我已经录完啦,你下班的时候记得去弄哦。]
陈煜坐在医院露台休息,旁边抽烟提神的同事顺手递来一支,他摆摆手婉拒。
他本身烟瘾就不大,自从上次在伊水跟姜淼提了戒烟后,陈煜真就再没碰过。偶尔心痒,便往嘴里塞两颗爆珠薄荷糖,那股冲劲儿一点不输尼古丁。
看着姜淼发来的文字后面跟着的猫咪表情包,他嘴角微扬,顺手回了一个从她那儿偷来的。
[猫咪收到.jpg]
姜姜喵喵:[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准备了两个礼盒,要不要再下楼买点水果带上??(???)?]
最近姜淼迷上了颜文字,陈煜觉得这些表情和她本人相似度甚高,每每看到总忍不住扑哧一笑。
陈煜:[不用,别紧张。]
陈煜:[我这边手术延迟了,估计回去得晚,你先下楼过去,我这边看情况。]
正坐在穿衣镜前左挑右选的姜淼看见他发来的信息,挠了挠头,哀叹一声,不管怎么说,曲迎也算是半个家长,她一想到要见家长,就莫名的紧张。
姜姜喵喵:[〒▽〒]
姜姜喵喵:[啊啊啊啊!要不然咱们改天再去吧。]
陈煜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哀嚎,看着上方时而显示时而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索性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姜淼正在试衣服,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床上,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换装摆造型。
陈煜隔着话筒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问:“在干什么?”
“在挑衣服。”姜淼凑近手机,“你说我是穿裙子还是裤子呢?半身裙还是连衣裙呢?好烦啊,我有一件很好看的开衫好像放在东岳路了,哎呀真是失策。”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陈煜耐心听完,应了一声,“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时尚的完成度靠的是脸吗?你人漂亮,穿什么都行。”
姜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漫不经心地应声:“可是你不回来,我自己去会不会不太好啊?要不然”
没等她说完,陈煜低声问:“你紧张?”
姜淼累了,往床上一坐,拿起手机关了扩音,嘴硬道:“才不是呢,我就是觉得你不在,我去做客算什么道理啊,怪怪的。”
他循循善诱,“你不是我女朋友?女朋友去姐姐家做客需要什么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第一次去诶,怎么也算是见家长吧,你都不在身边。”
“怎么是第一次呢?”陈煜继续哄着,声音带笑,“你忘记曲昕妙了?这小家伙之前可是没少念叨着姜老师。”
“我用不用提前过去帮帮忙啊,”她犹疑地问,“总不能直接过去吃现成的吧。”那多不好,姜淼想留下个好点的印象。
“不用。”陈煜这会儿倒是答的干脆,嗓音沉稳,“你到点去吃饭就行,没什么要帮的,没准你去早了,她反而不好意思。”-
临近五点,姜淼下楼买了些水果,走进电梯按下八楼按钮,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她没听陈煜的话,不管曲迎需不需要帮忙,自己的态度总要摆出来。
谁知电梯里还有一位穿着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拎着满满两大袋餐盒。小哥看了眼电梯按钮,见八楼亮着,若有所思地瞥了姜淼一眼。
姜淼见他迟迟不按楼层,先是一愣,该不会遇到什么坏人了吧?
转念一想,这小区安保严格,只有办理过统一登记的外卖员才能进出,再说,这人手上这么多东西,就算想做什么也不方便。
“你好,”姜淼试探着问,“你是给八楼送餐的吗?”
“对对,”外卖小哥见她手里也提着礼盒,笑着搭话,“你也是给八楼送东西的啊?”
姜淼看着眼前的餐盒,突然有点明白过来陈煜说的那句“没什么忙好帮的”这句话,心里暗暗懊悔,没准自己来早了还真的会让曲迎姐不好意思。
可没给她犹豫的时间,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八楼,门一开,正撞见站在门口等外卖的曲迎-
饭后,姜淼坐在客厅陪曲昕妙玩新玩具,不多时,收拾完餐桌的曲迎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过来。
“再不谈个恋爱,我都要以为我这个弟弟看破红尘,打算遁入空门了。”
姜淼对上她的视线,佯装镇定地试探:“他之前没谈过恋爱吗?”
“这几年应该是没有。”曲迎放下茶壶,“再往前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以前一直在国外,回国时间不长。”
似乎想到什么,她又说:“姜老师,你和陈煜是通过相亲在一起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答应去相亲。之前催他找女朋友,他还能跟我呛两句。”
姜淼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曲迎很快换了话题,她便没特意提起和陈煜的过往。
考虑到家里有小孩,姜淼没有多留。和曲迎聊完天,又陪曲昕妙玩了会儿游戏,准备起身告辞。
曲迎让她稍等,转身走进书房抱出一个纸箱:“之前陈煜没回来时寄了一箱杂物,都是旧书资料什么的。昨天收拾卫生才想起来,一直忘了提醒他拿走。”
纸箱不重,里面的东西不算多。
“你直接帮他带回去吧,省得再放下去又忘了。”
姜淼从善如流地接过,应了声好。
回到12楼,她把箱子随手放在客厅地毯上,开了空调,拿上睡衣去浴室冲澡。
吹干头发走向沙发时,不小心被纸箱绊了一下。她蹲下身想挪开箱子,却看见夹缝里塞着两个信封,右下角写着“JM”两个字母。
JM?
姜淼下意识想到自己名字的缩写。
她微微蹙眉,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挣扎几秒后,还是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泛旧的纯白色信封,干干净净一片空白,除了右下角这个不起眼的字母记号,再无其他信息。
越是朦胧,越是引人遐想。
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和道德斗争,姜淼抿紧双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第一封信。
第66章 今时
飞机快降落了。窗外是黑的,突然想起你说过怕坐夜航。
这半年过的很快,又好像很慢。
上周回了一趟海城,抱歉,忍不住还是偷偷看了你一眼。说实话,有些羡慕,也有些庆幸。
羡慕你的状态,分手的后遗症似乎只在我这里残留,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开心,欢脱。也庆幸你的状态,还好你仍和从前一样。
而我,好似被困在了一个没有氧气的罩子,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就这么理智洒脱的结束。
上次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甜品店,看到抹茶千层我下意识掏钱包,后来才反应过来,你已经不会拽着我的袖子说“就买最后一块”了。
你给陈昭曾经写过的那封情书,我很早就看见过,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却不知道为什么,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我心里,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出国,这么多年站在你身边的会不会就不是我了?
这个念头折磨了我很久。
你抱怨我总在实验室忙,其实有一部分是真的忙,还有一部分大概是我在跟自己较劲吧。
我想成功,我想成为你们眼中的骄傲,我想有一次光芒能盖过从小被父母无条件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哥哥。
我也怕你比较,怕你后悔,怕你某天忽然清醒过来,发现我也不过尔尔,不过是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所以我拼命想变得“更好”。
选最难的课题,跟最严的导师,我以为只要够优秀,够出色,就能弥补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忍示人的渴望。
现在回头看,真是蠢得可笑。
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你穿着学士服跑来京大找我,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晶晶地说“陈煜我们以后”
我们以后。
这几个字我设想过很多版本,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飞机开始降落了,空乘提醒收起小桌板。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你嚷嚷着要去冰岛看极光,我说等考完执业医就陪你去。后来执业医考过了,我们却分开了。
这封不知所云的信,我想,大概率不会寄出去。
纽约今天下雨。
姜淼抽了下鼻子,屏息着打开了第二封。
字迹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有些许潦草。
今天导师放假,学校也非常热闹,路过宿舍楼下的咖啡店,我才恍然意识到今天原来是圣诞节。
也是你的生日。
哥大图书馆的落地窗正对着哈德逊河,下午阳光斜进来的时候,想起你总说冬天的太阳最骗人,看着暖和,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昨天路过一家中古店,橱窗里摆着台老式拍立得。想起大三我生日,你攒钱买了台一样的,说是送我的礼物,其实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当摄影师,多给你拍好看的照片。
当时我太笨,拍了好久才发现相纸装反了,你举着空白的相纸笑了整整一路。
其实后来我又买过相纸,只是没机会再拍了。
如果现在还能给你过生日,我大概会做这些事:早上给你煮一碗长寿面,煎蛋要溏心的,然后去动物园,你总说看不够水獭。下午找个有落地窗的咖啡馆,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你窝在沙发里打瞌睡,以前觉得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那才是时间该有的样子。
晚上最好能去河边放烟花棒,你怕烫又爱玩,每次都只敢捏着最末端,火花溅到手背就尖叫着往我身后躲。那时候我总笑你胆小,现在想想,你往我身后躲的样子,其实很可爱。
我最大的瑕疵,大概是太晚才明白,爱不是要证明给谁看,而是那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记得你不爱吃葱,记得你怕黑,记得你说冬天晒太阳是“收集光能”。
这些事现在说,已经太迟了。
就当是一个在远方的人,在某个平凡的周五下午,对着哈德逊河说了些迟到的废话。
生日快乐。
愿你的每个冬天,都有真正温暖的太阳-
陈煜下了手术就匆匆往家赶。
路上给姜淼连发两条信息都石沉大海,他猜她大概还在曲迎家没留意手机。可到了八楼才得知,她一小时前就走了,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转身又按下了电梯。
到家时,姜淼正抱着靠枕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姜淼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倦怠,声音有些哑:“手机放在卧室充电了。”
姜淼抬眸看他,神色倦怠,眼皮有点肿,“怎么了?哭了?”
她偏开脸,含糊道:“看电视呢,今晚这集有点感人,一时没控制住。”
听她这么说,陈煜紧绷的神经松了松,挨着她坐下,“多大的人了,以前高中看小说哭,现在看电视剧哭。”
姜淼没应声,只是定定看着他,看着看着,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上来。
陈煜看她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一时吃惊,边拿抽纸边凑近,“怎么又哭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想看就看,想哭就哭。”
“陈煜。”姜淼听完他的话,一下子绷不住了,有些失控地哭出声,呜咽着说:“今晚的剧情真的好感人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的想哭,呜呜呜呜——”
不明真相的陈煜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当真以为姜淼是被电视剧牢牢吸引,将人揽进怀里,掌心轻抚她的后背,低声哄着。
可姜淼越哭越凶,眼泪把他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陈煜觉出不对,双手捧住她的脸,认真看进她眼里,“到底怎么了?今晚吃饭不愉快?”
姜淼摇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没事,就是你回来太晚,我特别想你。”
陈煜用指腹抹掉她脸上的泪,捏了捏她的脸颊,“说实话。”
她没提那封信,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呜咽道:“就是突然后悔了,后悔和你分手,感觉浪费了很多年。”
陈煜看着她湿润的睫毛,直觉这并非全部答案,可姜淼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他的心口。喉结滚动了下,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姜淼慢慢缓过来,见他沉默,不满地撅起嘴,“你干嘛不说话?我说后悔了,你难道不应该说没事,不要后悔,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这样的话吗?”
她眼睛还红着,表情却故意装得委屈。陈煜看着,忽然觉得可爱,嘴角微勾。
见他笑,姜淼更来气,“你——”
陈煜低头,将她未说欲说的话,一并吞咽在唇齿之间。
这个吻起初很轻,随后逐渐加深,姜淼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信上的字句,心口又酸又软,不自觉地伸手攀上他的脖颈。
呼吸渐重,陈煜猛地退开,哑声说:“我去洗个澡,刚从医院回来,不干净。”
姜淼眼神还有些迷蒙,点了点头。
下一秒就被他打横抱起,稳稳放倒在卧室床上,“等我。”
暖黄的壁灯将光影揉成柔软的絮,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窗外夜色如墨,衬得室内的温度愈发灼人。
姜淼今晚一反常态,占据上风。
她跪坐在陈煜腿上,掌心抵着他宽厚的胸膛,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如瀑,扫过他的下颌线。
随着她轻轻起伏,陈煜扣在她腰侧的手愈发收紧,指腹陷进细腻的肌肤里,力道里藏着压抑的悸动-
姜淼最近一打下课铃就窝回办公室,咬着笔杆对着空白信纸出神,时不时还得望天长叹一声。
学生时代唯一写过的那一次情书,还是好友陆乔一代笔的,陆乔一是文科生,文笔好,当时那封送给陈昭的情书就是她帮姜淼完成的。
谁能想到,如今二十八岁了,她竟然会为一封情书愁得茶饭不思。
同事陈圆圆探过头来,招呼她一起去校门口吃米线。姜淼没什么精神地摆摆手,“没胃口。”
“咦,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蔫蔫的。”陈圆圆转过来,瞥见她桌上摊开的信纸,“琢磨什么呢这是?”
姜淼干脆把笔一扔,转椅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圆圆,你写过情书吗?”
“情书?”陈圆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你要给人写情书?”
幸好上午第四节课还没结束,办公室里没别的老师。姜淼轻咳一声,面不改色,“不是不是是我一个朋友,托我帮忙写一封。”
陈圆圆挑挑眉,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就假装信了吧”,随口道,“这还不简单,上网搜啊。什么风格的没有?深情的、热烈的、文艺的、霸道的,随便挑。”
那些模板姜淼早就翻遍了,总觉得辞藻堆砌,空洞得很,没有半点真情实感,她瞧不上。
“算了。”她滑回自己工位,“你一会儿吃饭帮我带杯奶茶吧,中午我不出去了。”
下午托管课结束,姜淼先去校门口文具店挑了款素雅的信封,又绕到附近商场四楼专柜,取回前两天预订的一支钢笔。准备好这些,她才打车前往海大附院。
今天陈煜值夜班,明天是他生日。姜淼打算趁他不注意,把生日礼物悄悄放进他办公桌抽屉。
正值下班时间,口腔科除了值班护士陈丽,其他人都走了。陈丽看见她,笑着招呼:“陈医生应该还没下手术,你要不要去办公室等会儿?”
姜淼点点头,“好。”
她把东西仔细放好,又在陈煜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他的桌面一如既往,干净、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和学生时代一样。
没坐多久,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姜淼后知后觉地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六点半了。中午只喝了杯奶茶,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此刻饿意袭来,竟有些心慌。
不知道陈煜手术什么时候结束,她索性先去医院旁边的面馆,点了碗肉丝面。
邻桌坐着两位像是医院职工的男士,边吃边聊,谈话声清晰地飘进姜淼耳朵里。
“诶,你们科的进修名额定了没有?”
“还没吧。”另一人吸溜着面条,“这次机会难得,抢的人多,我看主任头都大了。你们科呢?”
“我们蒋主任好像挺属意陈煜的,不过我上午在办公室,听见陈医生跟主任说话,那意思像是给推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姜淼放轻了自己的动作,竖起耳朵。
“推了?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挤破头都争不到,他这就让了?”
“不清楚,我就听蒋主任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只顾着谈恋爱来着。”
没聊几句两人很快转了话题。
姜淼却怔住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如果陈煜真是因为她的缘故,放弃了这么好的进修机会那她现在送这封情书,岂不是不合时宜?平白给他添了压力。
不行得在他看见之前,赶紧拿回来。
她匆匆扒了几口面,拿出手机结账,这才发现陈煜在十分钟前给她打过两个电话。
付完钱,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抿了抿唇,加快脚步朝医院走去。